紅書 · 第二章 森林中的城堡[2]
第二天夜裡,我獨自一人走在黑暗的森林裡,發現自己已經迷路。[3]我走在一條黑暗的車道上,在黑暗中踉踉蹌蹌地向前走。最終,我來到一片寂靜黑暗的沼澤地,一座古老的小城堡坐落在沼澤地中間。我想自己最好在這裡借宿一晚,我上前敲門,等了很久,外面開始下雨了,我只能再次敲門。於是,我聽到有人走過來:打開門。這是一位穿著舊式外套的老僕人,他問我需要什麼,我問他能否借宿一晚,接著他帶我進入黑暗的前廳。隨後,他帶著我踏上一個老舊的樓梯。我來到頂部一個類似大廳且更加寬敞和高大的空間中,四周是白色的牆,沿牆擺放著黑色的箱櫃。
我被帶到一間接待室。這是一個樸素的房間,內有古舊的家具。一盞舊式的燈散發出昏黃的光芒,顯得房間非常蕭條。僕人輕叩一側的房門,然後輕輕打開。我迅速掃了一眼:這是一間學者的書房,四周都是書架,還有一張大的寫字檯,一位老人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袍坐在前面。他示意我走近一些,房間中的空氣很凝重,老人看起來很憂心忡忡。他很威嚴,看起來就像那些最具威嚴的人。他看起來就像一位完全沉浸在知識海洋中的老學究,表情謙虛又令人生畏。我認為他是一位真正的/學者,在無限的知識面前學會謙虛,也讓他不知疲倦地沉浸在科學和研究的材料中,急切而公正地評估,仿佛他個人的研究就代表科學的真理。
他尷尬地向我打招呼,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又帶著防禦。我並不感到奇怪,因為我看著像一個普通人。只有在遇到困難的時候,他才將目光從書桌上移開。我將自己想借宿一晚的想法又講了一遍,他沉默許久之後說,「好,如果你想在這裡休息,請自便。」我看到他很心不在焉,因此我請求僕人將我帶到房間。他說,「你的要求太多,稍等,我不能立即停下這一切!」他再次回到自己的書中,我耐心地等待著。一段時間之後,他驚訝地抬起頭:「你在這裡幹什麼?噢,抱歉,我完全忘記你是在這裡等候,我現在就把僕人叫來。」僕人走進來,把我帶到同一層樓的一個小房間中,白色的牆,房間內放著一張大床。僕人跟我道完晚安後就離開了。
我非常累,因此,我吹滅蠟燭之後,便立即脫下衣服躺在床上了。床單非常粗糙,枕頭非常硬。我順著錯誤的道路來到一個奇怪的地方:一座古老的小城堡,它的學究主人很明顯整夜都孤獨地沉浸在自己的書中。除了住在塔樓里的僕人外,再沒有其他人住在這裡。我想,老人與書相伴的生活雖然很孤獨,但卻很理想。我的思想在這裡停留很久,直到我注意到自己被另外一個思想占據——老人已經把自己美麗的女兒藏起來了,這是小說中淫穢的想法,是一種枯燥乏味的舊主題,但房間充滿浪漫,這是一個小說式的想法,森林的城堡中,孤獨的夜晚,一位沉浸在書中僵化的老人,保護著一個無價之寶,並嫉妒地將它藏起來,遠離整個世界,我的這個想法該有多麼荒謬啊!這就是我在彷徨時做此類兒童般的夢必須設計的地獄或煉獄嗎?但我感到自己無法把自己的思想變得更加強大或美好,我猜測自己必須讓這些思想出現。把它們驅走會有什麼好處,因為它們還會捲土重來,吞下這個苦果勝過把它含在口中。那麼,這位單調乏味的女英雄會是什麼樣子呢?肯定是金黃的頭髮,白皮膚,蒼白的臉,藍眼睛,急切渴望每一位迷途的彷徨者將她從父親的監獄中拯救出來,啊,我知道這又是老一套的胡扯,我還是睡覺吧,我為什麼會有這麼空洞的幻想使自己染上魔鬼的瘟疫?
我沒有睡意,輾轉反側,依然沒有睡意,我最終也不能擁有自己沒有獲得拯救的靈魂嗎?是它導致我無法入睡嗎?我沒有這樣一種小說式的靈魂嗎?這些都是我需要的,但卻出奇地荒謬。所有酒的苦澀都沒有盡頭嗎?現在肯定是午夜了,但我依然沒有睡意。那麼,萬千世界中是什麼讓我無法入睡呢?與這個房間有關?這張床被施魔法了嗎?這太可怕了,失眠會把人驅趕到最荒謬和最迷信的理論中。周圍似乎很冷,我在發抖,或許這就是我無法入睡的原因吧,這裡真的很怪異,天知道這裡怎麼了,剛才不是有腳步聲嗎?不,肯定是在外面,我翻過身,緊閉雙眼,我必須趕緊入睡。剛才是門在響?天啊,有人站在門口!我沒看錯吧?一位苗條的女孩,死一般的蒼白,正站在門口?天啊,發生了什麼?她在向我走來!
「你最終還是來了?」她輕聲問道。不可能,這絕對是一個天大的錯誤,小說想變成現實,它要變成那些可笑的鬼故事嗎?我被什麼鬼話詛咒了?這是我靈魂中小說式的才華嗎?這些情節一定會在我身上發生嗎?我肯定是在地獄,這是死亡之後最可怕的喚醒,並在一座圖書館中復活。我是如此蔑視這個時代的人和他們的品位,以至於自己必須活在地獄中並寫出自己一直唾棄的小說?品位低於平均水平的人是否也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如果沒有在地獄中贖罪/,也不能講他們的壞話?
她說,「噢,你也認為我是普通人?你也是被那些拙劣的妄想所欺騙,認為我是小說中的人物?我本以為你已經擺脫現象看到事物的本質,你也被欺騙了?」
我:「請原諒我,但你是真實的人嗎?這和那些小說中荒謬老套的場景驚人地相似,因此我沒有簡單地把你視為我不眠的頭腦中所產生的某些不幸的產物。我的懷疑被眼前的浪漫情感完全證實了嗎?」
她:「不幸的人啊,你怎麼能夠懷疑我不是真實的人呢?」
她跪在我的床前,雙手捂著臉不斷抽泣。天啊,原來她真的是真實的人,我卻沒有公平地對待她?我開始憐憫她。
我:「天啊,你告訴我:我必須發自內心地把你視為真實的人嗎?」
她一直在哭,沒有作答。
我:「那麼,你是誰?」
她:「我是那位老人的女兒,他把我囚禁在令人難以忍受的城堡中,但不是因為嫉妒或恨,而是因為愛,因為我是他唯一的孩子和我早逝母親的意象。」
我撓撓頭:這不就是可惡的陳詞濫調嗎?一字不差地出自圖書館中小說的內容!神啊,你把我帶到哪裡了?美麗又偉大的神啊,讓人笑,讓人哭,變成美麗的受難者,一個心碎的人,已經相當難了,遑論變成猴子?對你而言,陳腐又永恆的荒謬,無法用語言表達的陳詞濫調和空話,永遠不會成為高舉的虔誠之手的禮物。
她仍然跪在那裡哭泣,然而如果她是真實的人呢?那麼,她就值得憐憫,人人都會同情他。如果她是一位正派的女孩,她要多大的勇氣才能進入一個陌生男人的房間!還要克服自己的羞恥感?
我:「親愛的孩子,不管怎樣,我都相信你是真實的。我能為你做什麼呢?」
她:「終於,終於有人說我是真實的了。」
她站了起來,面容發亮,是一位美女,表情帶有一種深深的純粹。她的靈魂既美麗又超然脫俗,是一個想要進入現實生命、值得一切現實同情、洗刷污垢和生命之泉的人。多美的靈魂啊!看它來到陰間的現實中,多麼壯觀啊!
她:「你能為我做什麼?你已經為我做得夠多了,當你不在我們之間說陳詞濫調的時候,你就說出解救的咒語。你要知道:我被陳詞濫調施了魔法。」
我:「唔,你現在變得非常具有童話色彩。」
她:「親愛的朋友,理性一點,不要受傳說的羈絆,因為童話就是小說的大母神,比你這個時代最熱門的小說都具有普遍效力。你要知道,千百年來被人們一直不斷地口口相傳的內容也是來自人類的終極真理。因此,不要讓傳說出現在我們之間。」[4]
我:「你很聰明,似乎沒有遺傳你父親的智慧。但是,請告訴我,你怎麼看待神性和那些所謂的終極真理?我發現從陳詞濫調中尋找它們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根據它們的本質,它們肯定不尋常。只要想一下我們那些偉大的哲學家即可。」
她:「這些至高的真理越不尋常,就越不會向你講人類本質上和自身所關注的那些有價值又有意義的東西。而只有被人類稱為陳詞濫調的東西才/包含你要尋找的智慧。傳說沒有否定我,反而是在支持我,證明我是一位多麼普通的人,我多麼需要救贖,應該得到救贖。因為我也可以生活在現實世界中,甚至比其他女性生活得更好。」
我:「奇怪的女孩,你在迷惑我,當我看到你父親的時候,我希望他能夠邀請我進行一場學術交流。而他沒有,我對此感到憤憤不平,他對我的視而不見傷害了我的自尊。但和你在一起,我的感覺就好多了。你給我很多可以深入思考的東西,你很不尋常。」
她:「你錯了,我非常普通。」
我:「我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的靈魂在你的眼神中顯得如此美麗又令人景仰。讓你獲得自由的男人必定很開心,令人艷羨。」
她:「你愛我嗎?」
我:「神靈在上,我愛你,但很不幸,我已經結婚了。」
她:「你看,甚至陳腐的現實也是一位拯救者。謝謝你,親愛的朋友,我代莎樂美向你問好。」
說完這些話,她便消失在黑暗中。朦朧的月光照到房間中。她剛才站的地方出現一片陰影,原來是一堆玫瑰花。[5]
[2][6]如果你沒有進行外在的冒險,你也不會有內在的冒險。你從魔鬼那裡獲得的東西,也就是快樂,帶領你進行冒險。這樣,你會發現你的下限就是自己的上限,了解自己的局限是非常必要的。如果你不了解自己的局限,你將進入自己的想像和同胞的期待為你人為設置的障礙中,但你的生命不會甘心被困在別人設置的障礙中。你的生命想要直接跳出這種障礙,那麼你就與自己產生衝突。這些障礙不是真實的界限,而是隨機出現的界限,會給你帶來不必要的傷害。因此,要嘗試找到你真實的界限。沒有人能夠提前知道它們在何處,只有接觸到它們的時候,才可以看到和理解它們,而且只有在你取得平衡的時候,這種情況才會出現。沒有平衡,你將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衝破自己的界限。你會獲得平衡,但只有在你培養自己的對立之時。這是你內心深處最為反感的,因為它不是英雄式的行為。
我的精神對一切罕見和不尋常的事物進行思考,它窺探不為人知的可能性,走向通往隱秘世界的道路,向著夜晚閃耀著的光前行。當我的精神在這樣做的時候,我卻對自身身上所有普通的東西遭受的傷害渾然不知,它又開始留戀生命,因為我沒有活出自己的生命,而開始這種冒險。為了能夠找到前行的道路,有時候一定要往後退。[7]
我經歷的冒險是我在神秘中目睹到的內容,我在那裡遇到的莎樂美和以利亞變成生活中的老學者和他面容蒼白且被囚禁起來的女兒。我生活的是被扭曲的神秘表象。順著這條浪漫的道路,我接觸到生命的呆板和平庸,我在這裡窮儘自己的思想,幾乎忘記自己。我現在必須把自己以前所愛的事物體驗為無用和多餘的東西,必須充滿強烈和無法控制的渴望去艷羨我以前所嘲笑的東西。我接受了這次冒險的荒謬,在我接受的那一刻,我就看到少女的轉化和她代表的自主性意義。深入探索荒謬的渴望,足以讓人改變。
男性特質是什麼呢?你知道男人需要多少女性特質才能完整嗎?你知道女人需要多少男性特質才能完整嗎?你在女人身上尋找女性特質,在男人身上尋找男性特質,因此世界上便只有男人和女人。但是人在哪裡呢?男人不要在女人身上尋找女性特質,要在自己身上找到並認識它,因為你/從一開始就擁有它。但是,它讓你喜歡玩弄男子氣概,因為它走的是一條平凡的道路。女人不要在男人身上尋找男性特質,而是認定自己身上存在男性特質,因為你從一開始就擁有它,但它會取悅你,讓你輕鬆地玩弄女性特質,因此男人會鄙視你,因為他鄙視自己身上的女性特質。但人類同時擁有男性特質和女性特質,它們並非男人和女人特有。你無法說出自己靈魂的性別。但如果你仔細觀察,你將發現最具有男人特質的男人擁有的是一個具有女性特質的靈魂,最具女性特質的女人擁有的是一個具有男性特質的靈魂。你越男性化,離真正的女性就越遠,因為你身上的女性特質與你相悖,被你蔑視。[8]
如果你從魔鬼那裡得到一點快樂,並帶著它開始冒險,那麼你就接受了自己的快樂。但是快樂立即會把你的欲望吸引過來,那麼你必須決定是讓快樂破壞你還是提升你。如果與魔鬼為伍,你將在多樣性之後到盲目的欲望中摸索,它將把你帶入歧途。但如果你仍然孤身一人,就像一個獨立的人,不與魔鬼為伍,那麼你的心中會有人性。你將不會把女人當作男人對待,而是當作一個人,也就是說,你好像也和她性別一樣,你將喚回自己的女性特質。你看起來似乎沒有了男子氣概,也就是說有點愚蠢和女子氣。但你必須接受荒謬,否則你將遭受痛苦,當有一天你變得不再善於觀察時,它將突然出現在你周圍,讓你變得荒謬。讓最具男性特質的男人接受自己的女性特質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因為對他來說這很荒謬、無力且庸俗。
是的,這樣你似乎已經失去所有美德,好像已經墮落了一樣。接受自己男性特質的女人也是如此。[9]是的,這就像對你的奴役,你變成自己靈魂需要的奴隸。最具男性特質的男人需要女人,因此會成為女人的奴隸。自己成為女人,[10]可以使自己擺脫女人的奴役。只要你不能避開對你所有男性特質的愚弄,你就會被女人無情地拋棄。你最好立即穿上女人的衣服:人們會嘲笑你,但變成女人能夠讓你擺脫女人和她們的殘暴。接受女性特質帶來的是完整,對於女人而言,接受自己男性特質的過程也是如此。
男人身上的女性特質和魔鬼捆綁在一起,我發現它在欲望的路上。女人身上的男性特質也和魔鬼捆綁在一起。因此人們都不願意接受自己身上的另一半。但只要你接受它,與它相連接的就是男人必須跨越的完善:也就是說,一旦你變成自己所愚弄的人,白色的靈魂之鳥便能夠飛翔。它很遙遠,但你遭受的屈辱能夠吸引它。[11]神秘向你靠近,奇蹟在你身邊發生。金光閃耀,因為太陽剛從墳墓中升起。作為一個男人,你沒有靈魂,因為你的靈魂在女人那裡;作為一個女人,你也沒有靈魂,因為你的靈魂在男人那裡。如果你變成一個人,你的靈魂就會回到你的身上。
如果你仍然留在隨機和人為創造的邊界中,你將會在兩道高牆之間來回行走:你看不到世界的浩瀚。但是如果你將妨礙你視線的高牆推倒,如果世界的浩瀚和它無盡的不確定激起你的恐懼,你身上那個古老的沉睡者就會覺醒,而白鳥是他的信使。然後,你需要馴服混亂的馴練師給你信息。混亂的漩渦中有永恆的彷徨,你的世界開始變得精彩。人類不僅屬於有序的世界,而且活在靈魂的彷徨世界中。因此,你必須把你有序的世界變得糟糕,這樣你才不至於過度脫離自己。
你的靈魂正面臨巨大的困難,因為它的世界正遭遇乾旱。如果你向外看,你看到的是遠處的森林和群山,在它們之上是星空。如果你向內看,你又會把近看成遙遠和無邊無際,因為內在世界像外在世界一樣無邊無際。就像你通過自己的身體成為外在世界多維本質的一部分一樣,那麼你也通過自己的靈魂成為內在世界多維本質的一部分。內在世界無邊無際,一點都不比外在世界貧瘠。人類生活在兩個世界中,愚蠢的人才生活在其中一個世界中,但永遠不倫不類。
[12]或許你會認為將生命專注到研究上的人會在更大程度上使自己/過上精神和靈魂的生活。但是這樣的生活也是外在的生活,就像一個追尋外在事物之人的生活一樣。誠然,這樣的學者不是在為外在事物而活,但是在為外在的思想,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他的研究對象而活。如果你說一個人是一位完全迷失且過度把光陰浪費在外在事物中的人,那麼你的說法也適用於這位老人。他完全沉浸在別人的書和思想中,將自己拋棄。因此,他的靈魂正在面臨巨大的困難,靈魂自己一定會蒙羞,進入到每一個陌生人的房間,乞求他未給予她的認可。
因此,你會看到這些老學者用一種荒謬且有失尊嚴的方式追求認可。如果他們的名字沒有被提及,他們就會被激怒;如果別人在同一個地方比他們講得好,他們就會沮喪;哪怕別人稍微改動一下他們的觀點,他們就會與人勢不兩立。到學者的會議上,你就能看到他們,這些可悲的老人帶著自己巨大的優勢和他們飢餓的靈魂急切地尋求認可,他們永遠不會滿足。靈魂需要的是你的愚蠢,而非你的智慧。
因此,由於我已經超越性別上的男性特質,卻沒有超越人性,因此我身上的女性特質不屑於把自己轉化成一個有意義的存在。最難處理的部分是超越性別的同時又保留人性。如果你在一般性原則的幫助下超越性別,那麼你會變得像原則一樣,逾越了人性。那麼你將變得枯燥、頑固和沒有人性。
你可能會出於人性的原因超越性別,但永遠不要因為在大多數情境中都適用的一般性原則去超越,沒有什麼可以一勞永逸地適用於每一種獨特的情境。如果你根據人性採取行動,你會根據特定的情境採取行動,而非根據一般性原則,那麼你會使自己的行為只符合當下的情境。因此,你必須審時度勢,但可能要犧牲一般性原則。你就不會感到很痛苦,因為你不是原則。還有些東西很人性,有些東西太人性了,任何止於人性的人都擅長銘記一般性原則。[13]一般性原則也有意義,而不是用來娛樂的,它為人類的精神做出大量值得尊重的貢獻。人們不能夠利用一般性原則超越性別,只有想像才能夠讓人們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他們已經變成自己的想像和隨心所欲,變成對自己的傷害。他們需要把性別放在心中,這樣才能夠從夢中醒來進入現實。
完成此時此刻的超越就像不眠之夜一樣令人痛苦,換句話說,就是超越你自己的對立面。它就像發燒,像毒霧一樣悄然靠近。當你的感官被刺激到極限的時候,魔鬼就會以枯燥和無味的形式出現,平淡沒有生氣,它會讓你難受。這時候,你非常樂意阻止情感到達你對立的一面。你感到驚恐和厭惡,渴望自己現實世界中非凡的美麗能夠回來。你痛斥和詛咒存在於自己美好世界之外的一切,因為你知道這就是人類這種動物厭惡和拒絕的東西、糟粕,他們將自己置於黑暗之地,順著牆爬行,嗅遍每一個角落,從襁褓到墳墓,只喜歡鸚鵡學舌,拾人牙慧。
但你不會在這裡停下來,不要把自己厭惡的東西放在你的當下和未來之間。通往未來的路帶領你進入地獄,事實上,完全是你自己特有的地獄,底部堆滿齊膝的瓦礫,空氣中瀰漫的是成千上萬人精疲力竭的氣息,火焰像侏儒一般的激情,魔鬼是幻想的路標。
在你自己特有的地獄中,一切都令人厭惡。但還有其他的可能嗎?其他的地獄至少還值得一看或充滿樂趣。但你的地獄不是如此,你的地獄是由所有你一直拒絕的東西構成,你使用詛咒或腳踢的方式將這些東西驅逐出自己的聖殿。在你進入到自己的地獄之時,絕對想不到你像一位痛苦的美女或驕傲的難民一樣來到這裡,但你像一個愚蠢且好奇的傻瓜一樣來到這裡,好奇地盯著從桌子上掉落的碎片。[14]/
你真的很想發怒,但同時你也看到,憤怒多麼適合你。你邪惡的荒謬綿延數公里。詛咒的話對你有利!你將發現褻瀆神明的話能夠拯救生命。因此,如果你進入地獄,你要記得,無論什麼擋住你的道路,都要對他們給予足夠的重視。冷靜地觀察激起你鄙視或憤怒的一切,那麼你就完成我在面對那位面容蒼白的少女時所經歷的奇蹟。你把自己的靈魂給予沒有靈魂的人,因此恐怖的虛無便有東西出現,你便能夠救回他者的生命。你價值觀想使你脫離當下的狀態,超越自己,但你的存在又像鉛塊一樣把你往底部拉。你不能同時活在兩種狀態中,因為這兩種狀態相互排斥。但是,在路上你就可以同時活出兩者,因此這條路能夠拯救你。你不能既在山上又在山谷中,但你的道路會帶領你從山上到山谷,再從山谷到山上。開始很有趣,之後漸入黑暗。地獄有不同的層級。[15]
[1] 1913年12月28日。
[2] 《手寫的草稿》中寫的是:「第二次冒險」(383頁)。
[3] 但丁的《地獄》以一位詩人迷失在黑暗的森林中開篇。榮格所藏的這本書中在此頁夾有一張紙。
[4] 在「童話中願望的滿足和象徵」(1908)中,榮格的同事弗朗茨·里克林認為童話一般是原始人類靈魂自發的創造和願望滿足的傾向(W.A.懷特譯,《精神分析評論》[1913],95頁)。在《力比多的轉化和象徵》中,榮格把童話和神話視為原始意象的象徵。在他的後期作品中,他將它們視為原型的表現,如「論集體無意識的原型」(《榮格全集第9卷》Ⅰ,§6)。榮格的弟子瑪麗-路易斯·馮·法蘭茲把童話的心理學詮釋應用到自己的一系列作品中。見她的《詮釋童話》(波士頓:香巴拉出版社,1996)。
[5] 在《科萊女神的心理學》(1951)中,榮格對這一段經歷的描述如下:「在森林中一座孤零零的房子裡,住著一位老學者。他的女兒像幽靈一樣突然出現,抱怨人們總是把她視為幻想中的人物。」(《榮格全集第9卷》Ⅰ,§361)。榮格評論說(在他對與以利亞和莎樂美有關的評論之後,見注212,177頁)。「第三個夢象徵相同的主題,但在一個更加童話般的水平上。在這裡,幽靈般的存在是阿尼瑪的特徵」(同上,§373)。
[6] 《草稿》中繼續寫道:「我的朋友啊,你對我外在可以看得到的生活一無所知。你只聽說過我的內在生活,也即是與我的外在生活相對應的部分。因此,如果你認為我內在生活是我唯一的生活,那麼就你大錯特錯了。你要知道,如果你將外在生活排除在外,你的內在生活不會變得更加豐富,而是變的更加貧瘠。如果你拋棄外在生活,你的內在生活不會變的豐富,反而會有更多的痛苦。這對你不利,魔鬼便開始出現。同樣,如果你拋棄內在生活,你的外在生活也不會變的更加豐富和美麗,只能變的越發貧瘠。平衡才是出路。」(190頁)
[7] 《草稿》中繼續寫道:「我回到自己浪漫的中年,從這裡開始冒險。」(190頁)
[8] 1921年,榮格在《心理類型》中寫道:「一個非常具有女性特質的女人擁有的是具有男性特質的靈魂,而非常具有男性特質的男人擁有的是具有女性特質的靈魂。這種悖反源於現實,例如男性不完全只有男性特質,通常也會擁有一定的女性特質,他的外在態度越具有男性特質,就越想消除女性特質,而女性特質便出現在無意識中。」(《榮格全集第6卷》,§804)。他把男人身上具有女性特質的靈魂定義為阿尼瑪,女人身上具有男性特質的靈魂定義為阿尼姆斯,並描述個體如何把他們靈魂的意象投射到相反性別的個體身上(§805)。
[9] 對榮格而言,男性對阿尼瑪的整合和女性對阿尼姆斯的整合對人格的發展非常重要。榮格在1928年描述了這個過程,它要求回收對異性的投射,對它們進行區分,並逐漸意識到它們。「自我與無意識的關係」,第2部分,第2章,《榮格全集第7卷》,§296ff,見《移涌》,《榮格全集第9卷》Ⅱ,§20ff)。
[10] 《修改的草稿》中將這一段替換為:「如果男人接受自己身上的女性特質,就可以使自己擺脫被女人的奴役。」(178頁)
[11] 阿爾布雷希特·迪特里希寫道:「人們普遍相信靈魂最初是一隻鳥。」(《阿布拉克薩斯:古代末期的宗教研究》[萊比錫,1891],184頁)
[12] 《草稿》和《修改的草稿》中都寫的是:「由於我是這位老人,沉浸在書和乏味的科學中,精確和批判地閱讀,在無邊無際的沙漠中淘沙,我[自己]所謂的靈魂,即我內在的原我,痛苦不堪。」(180頁)
[13] 《人性的,太人性的》是尼采一部作品的名字,從1878年開始,分三部分陸續出版。他把心理學的觀察視為在思考「人性的,太人性的」(R.J.赫林達勒譯[劍橋:劍橋大學出版社,1996],31頁)。
[14] 1916年10月,榮格在心理學俱樂部的報告《個體化和集體化》中指出,通過個體化,「個體現在肯定能夠藉助將自己與神性分離和變成完整的自己使自己得到鞏固。因此,他同時也將自己與社會分離。外在,他進入孤獨;內在,他進入地獄,遠離神」(《榮格全集第18卷》,§1103)。
[15] 在但丁的《地獄》中,地獄有九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