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書 · 第七章 謀殺英雄
但是,我在第二天夜裡有了一個幻象。[2]我和一位年輕人來到一座高山上。當時正是黎明時分,東方的天空已經變亮。西格弗雷德嘹亮的號角在山谷中迴蕩。[3]我們知道我們最致命的敵人來了。我們拿起武器,潛伏在一條狹窄的石路上,準備伺機謀殺西格弗雷德。緊接著,我們看到他坐在由人的骨頭製成的戰車上,從陡峭的山坡上飛馳而下,他的戰車飛掠過陡峭的岩石,到達我們埋伏的小路上。當他即將到達我們埋伏的轉彎處時,我們舉起槍朝他開火,他直接倒地斃命。接著我便逃跑,這時候天空中大雨傾盆。但是此後,[4]我幾乎被折磨致死,我確信我必須殺死自己,否則我將無法解開謀殺英雄之謎。[5]
深度精神來到我的面前,對我說:
[Image iv(v)]
「最高的真理只有一個,同時又很荒謬。」這句話拯救了我,就像久旱之後的甘雨一樣,將我心中的高度緊張一掃而空。
接著,我又有了第二個幻象:[6]我看到一座美麗的花園,有人穿著白色的絲綢走在花園中,一切都被彩色的光籠罩著,有紅光,藍光和綠光。[7]
我知道,我已經跨越深度。我通過犯罪獲得新生。[8]
[2]我們不僅僅生活在白天,我們也生活在夢中。有時候我們是在夢中完成我們最偉大的事業。[9]
在那天夜裡,我的生命受到了威脅,因為我必須殺掉自己的主和神,但並不是一蹴而就,試問哪一個凡人能夠在一次戰鬥中將神殺掉?如果你想戰勝自己的神,你只能裝扮成為一個刺客[10]接近他。
但這對凡人來說是最殘酷的:我們的神希望被戰勝,因為他們需要重生。人們將他們的王子殺掉,他們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他們無法將自己的神殺掉,而且他們也不知道他們需要殺掉自己身上的神。
如果神老了,他就變成陰影、無意義,他開始走下坡路。最大的真理變成最大的謊言,最明亮的白晝變成最暗的黑夜。
就像白晝需要黑夜一樣,黑夜也需要白晝,因此意義需要荒謬,荒謬也需要意義。
白晝不能通過自己而存在,黑夜也不能通過自己而存在。
通過自己而存在的現實就是白晝和黑夜。
因此現實就是意義和荒謬。
正午稍瞬即逝,午夜也稍瞬即逝,黑夜孕育黎明,黃昏走向黑夜,但是黃昏來自白晝,黎明變成白晝。
所以,意義稍瞬即逝,是荒謬到荒謬之間的過渡,荒謬也轉瞬即逝,是意義到意義之間的過渡。[11]
啊,西格弗雷德,那個金髮碧眼的德意志英雄,至忠至勇的英雄只能死在我的手中!他擁有我最珍視的偉大和美好的一切,他是我的力量,我的勇敢和我的榮耀。同樣的戰鬥再出現一次,我只有失敗,最後遭到暗殺的就是我自己。如果我想繼續存活下去,只有藉助狡猾和欺騙。
別妄作評判!想想德意志森林中金髮的蠻族,他們必須將揮舞著鐵錘的雷電出賣給臉色蒼白的近東之神,而近東之神像一隻雞貂一樣被釘在木頭上。勇士被他們對自己的蔑視征服。但是他們的生命驅力迫使他們繼續活下去,他們出賣了美麗的原始諸神,還有他們的聖樹以及他們對德意志森林的敬畏。[12]
西格弗雷德對德意志人民是何等的重要啊!西格弗雷德的死亡讓德意志人民要遭受多少苦難啊!這就是為什麼我寧願殺掉自己,也不願意將西格弗雷德殺掉。但是我想和一位新的神一起生活下去。[13]
基督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之後進入陰間,變成地獄。因此他披上反基督的外衣,也就是惡龍。反基督人這個意象由古人流傳下來,宣告新神的誕生,古人已經預見新神的到來。
諸神是無法逃避的!你越是逃避神,越會必然落入他的手中。
大雨就是來到人們面前的巨大淚流,這是死亡的束縛使用可怕的力量累加到人們身上的緊張感得到釋放之後而產生的巨大淚流。這是我身上那些死者的哀悼,帶來埋葬和重生。雨水使大地肥沃,大地因此長出新的小麥,也就是青春煥發的神。[14]
[1] 這幅畫指的是哀悼死去的英雄。
[2] 1913年12月18日,《黑書2》中寫的是:「第二天夜裡非常可怕,我很快便從一個噩夢中醒來。」(56頁)。《草稿》中寫的是:「從深度中湧現出一個強大的夢的幻象。」(73頁)
[3] 在古德國和古挪威史詩中,西格弗雷德是一位英雄王子。在12世紀的《尼伯龍根之歌》中,對他的描述如下:「西格弗雷德騎在馬上,神采奕奕,威風八面,巴德標槍刀面寬闊,槍桿堅硬。他那把精良的寶劍直垂在馬蹄刺旁,還有那隻赤金的號角,他一直帶在身邊。」(A.哈托譯[倫敦:企鵝出版公司,2004],129頁)。西格弗雷德的妻子是布倫希爾特,她被騙在西格弗雷德的要害部位作下記號,導致西格弗雷德受傷和被殺害。瓦格納重新將這部史詩改編成歌劇《尼伯龍根的指環》。1912年,榮格在《力比多的轉化與象徵》一書中對西格弗雷德進行心理學的詮釋,視他為一種力比多的象徵,而榮格主要引用的是瓦格納筆下的西格弗雷德(《榮格全集B》,§568f)。
[4] 《草稿》中繼續寫道:「在這次夢的幻象之後。」(73頁)
[5] 在《黑書2》中,榮格寫道:「我大踏步地行走在崎嶇陡峭的道路上,並幫助跟在我後面行走緩慢的妻子向上走。有人愚弄我們,但我並不在意,因為他們並不知道我已經謀殺掉英雄。」(57頁)。榮格在1925年的講座中詳細講述了這個夢,而強調的細節不同。他緊接著評論這個夢說:「對我而言,我並不特別同情西格弗雷德,我並不知道為什麼我的無意識這麼鍾情於他。而瓦格納的西格弗雷德是一個極度外傾的人,實際上有時候顯得很可笑,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他。儘管我的夢向我顯示他是我的英雄,但是我卻無法理解我在夢中強烈的情緒。」在講完這個夢之後,榮格總結說:「我對他(西格弗雷德)感到很遺憾,就像是我自己被射殺一樣。那麼,我肯定擁有一個我不喜歡的英雄,它就是我理想化的力量和效率,而我已經將它消滅。我消滅掉自己的理智,在一個人格化的集體無意識幫助下完成這項行動,而這個人格化的集體無意識就是和我在一起的那個棕色的人。換句話說,我廢黜了自己的優勢功能……傾盆大雨是緊張感得到釋放的象徵,也就是說,無意識的力量得到釋放。當這些發生之後,我有一種解脫的感覺。這次謀殺就是救贖,因為只有主導功能被廢黜,人格的其他部分才能夠在生命中出現」(《榮格心理學引論》,61~62頁)。在《黑書2》和後來在《回憶·夢·思考》(204頁)的評論中,榮格說他感到他必須殺掉自己,否則他將無法解開這個謎團。
[6] 《草稿》中繼續寫道:「緊接著,我又睡著了,第二個夢的幻象開始湧現。」(73~74頁)
[7] 《草稿》中繼續寫道:「這些光遍及我的內心和感官,我像一個處在康復期的患者一樣,再次睡著了。」(74頁)。榮格把這個夢詳細講給阿尼拉·亞菲,在他直面陰影之後,並對這個夢進行評論,像夢到西格弗雷德的夢一樣,這個夢表現的思想是他擁有一樣東西,同時也擁有另外一樣。無意識在一個人之外,就像聖人的光環一樣。陰影就像淺色的氛圍將人們包圍著。他認為這是一個來世的幻象,這裡的人們都是完整的。(阿尼拉·亞菲寫《回憶·夢·思考》時,採訪榮格的記錄,170頁)。
[8] 《草稿》中繼續寫道:「這個世界是一個由簡單事物構成的世界。這不是一個充滿目的和命令的世界,但是一個擁有無限可能的世界。接下來的道路都很狹窄,並不寬闊,道路都很筆直,而道路的上面沒有天堂,下面也無地獄。」(74頁)。1916年10月,榮格在心理學俱樂部的談話中提到,「適應,個體化,集體」,他著重強調犯罪:「個體化的第一步就是悲劇的罪行,罪行的累積最終必須要贖罪」(《榮格全集第18卷》,§I094)。
[9] 《草稿》中在這裡補充道:「你在笑嗎?時代精神想讓你相信深度中沒有世界和真實。」(74頁)
[10] 《草稿》中繼續寫道:「猶大」(75頁)。
[11] 《草稿》中繼續寫道:「我夢的幻象向我顯示我並不是一個人在做事,有一個年輕人在幫助我,比我年輕,是我自己的年輕版。」(76頁)
[12] 《草稿》中繼續寫道:「西格弗雷德必須死,就像沃坦一樣。」(76頁)。1918年,榮格寫到將基督教引入德國所帶來的後果:「基督教將德意志蠻族分裂成高等和低等的兩部分,通過壓抑黑暗的一面,使德意志人民馴化更加光明的一面,使其與文化相符。但是,更底層、更黑暗的一半還在等待救贖和再一次的馴化。到這個時候,它仍然與史前的殘留相連,帶有集體無意識的成分,它必然表現出一種特定的和逐漸活躍的集體無意識」(「論無意識」,《榮格全集第10卷》,§17)。榮格在「沃坦」中擴展論述了這種情境(1936,《榮格全集第10卷》)。
[13] 在《草稿》中,這段話的內容是:「我們想和一位新的神生活下去,這位神是一位超越基督的英雄」(76頁)。榮格告訴阿尼拉·亞菲他曾經認為自己就是一個得勝的英雄,但是他的夢告訴他這個英雄要被殺掉。當時的德意志人民代表的就是這個誇大的意志,例如西格弗雷德防線。他心中有一個聲音說:「如果你無法理解夢,那麼你必須將自己射殺!」(阿尼拉·亞菲寫《回憶·夢·思考》時,採訪榮格的記錄,98頁;《回憶·夢·思考》,204頁)。原始的西格弗雷德防線是德國人在1917年在法國北部築起的一道防線(實際上是興登堡防線的一部分)。
[14] 詹姆斯·弗雷澤的作品《金枝:魔法和宗教的研究》主要論述的就是神的死亡和復活的特徵(倫敦:麥克威廉士出版社,1911-1915),榮格在《力比多的轉化以象徵》(1912)中引用了這些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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