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書 · 第六章 精神的分裂

榮格 《紅書》
但是,我在第四天夜裡大吼:「走向地獄就意味著變成地獄。[1]這一切都可怕地混亂交織在一起。在這條沙漠之路上,不僅有滾燙的黃沙,也有可怕卻又無形的生物縱橫交錯在沙漠中,而我卻對這些一無所知。這條路只是看上去空無一物,沙漠也只是看上去空空如也。似乎那些擁有魔法的生物都居住在這裡,它們殘忍地附在我身上,邪惡地改變我的外形。很明顯,我已經完全換上可怕的外形,連我都認不出自己了。我似乎是用自己的人性換來這身可怕的動物外形。這條路被邪惡的魔法包圍著,無形的繩索緊緊地纏繞著我。」 但是深度精神靠近我說:「爬到你的深度中,沉下去!」 但我憤怒地對他說:「我如何沉下去?我自己一個人無法做到!」 接著,深度精神開始對我講一些聽起來很荒謬的話:「坐下來吧,請冷靜。」 但是我非常憤怒地大吼:「多麼可怕啊,沒有一點意義,你也是這樣要求我的嗎?你推翻強大的神,而神對我們是最重要的。我的靈魂啊,你在哪裡?我是不是已經把自己交給了這頭愚蠢的動物,我是不是像醉鬼一樣步履蹣跚地走向墳墓,我是不是像精神病人一樣口齒不清地講一些愚昧的話?這就是你的道路嗎,我的靈魂?我熱血沸騰,如果我能抓住你,我要勒死你。你編織出最深厚的黑暗之網,我就像一個被你網住的瘋子。但是我很嚮往,請為我指路。」 但是我的靈魂接著我的話說:「我的道路是光明。」 我卻很憤怒地回答說:「你所說的光明,就是我們人類所說的黑暗嗎?你將白晝稱為黑夜?」 我的靈魂做出的回答將我激怒:「我的光明不在這個世界上。」 我大吼:「我不知道有其他的世界。」 靈魂回答說:「你不知道的世界就不存在嗎?」我說:「但我們的知識呢?我們的知識也不適用於你嗎?如果不是知識,那會是什麼?安全在哪裡?堅實的基礎在哪裡?光明在哪裡?你的黑暗不僅比黑夜還要黑,而且是無底的。如果這些不是知識,那麼也與話語和言語無關?」 我的靈魂說:「沒有言語。」 我說:「請原諒我,或許我沒有聽清楚你的話,或許我誤解了你的話,或許我在自欺欺人和自我愚弄,我就像一個流氓對著鏡子中的自己傻笑,我就是一個活在自己的瘋人院中的傻瓜。或許你已經被我的愚蠢搞困惑了?」 我的靈魂說:「你在欺騙你自己,你並沒有欺騙到我。你的言語是對自己撒謊,而不是對我。」 我說:「但是,我可以肆意沉浸在荒謬中,謀劃荒謬的行為和保持千篇一律嗎?」 我的靈魂說:「是誰給你思想和言語?是你自己創造的嗎?你不是我的奴隸,躺在我的門前接受我施捨的人嗎?你膽敢認為自己設計的東西和講的話都沒有意義?難道你不知道那些都來自於我,都屬於我嗎?」 我非常憤怒地大吼:「那麼,我的憤怒也必然來自於你,你在我這裡自相矛盾。」接著,我的靈魂講出的話十分模稜兩可:「那是內戰。」[2] 我飽受痛苦和憤怒的折磨,回答說:「我的靈魂,聽到你講這些空洞的話,我是多麼痛苦啊,我覺得噁心。雖是喜劇和胡言亂語,但我渴望這些。我也能匍匐穿過泥濘和最受鄙視的平庸。我也能吞下塵土,那是地獄的一部分。我不願屈服,我要反抗。你們可以繼續設計折磨,長著蜘蛛腳的怪物,荒謬的、醜惡的和可怕的戲劇性場景。來吧,我已經準備好了。我的靈魂,你就是一個魔鬼,我已經準備好和你決戰。你帶著神的面具,我崇拜你。而如果你戴上魔鬼的面具,令人恐懼,這是平庸的面具,永遠保持平庸!我只請求你幫我一次!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好好想一想!與這個面具作鬥爭是否值得?神的面具是否值得崇拜?我不能這麼做,戰鬥的欲望在我四肢上燃燒起來。不,我不能戰敗。我要抓住你,擊碎你,你這個愚弄者、小丑。哎,如果這次鬥爭是不平等的,我的雙手抓住的是空氣,但你攻擊的也是空氣,所以我感到被騙了。」 我發現自己遊走在沙漠的道路上,這是一個沙漠的幻象,是一個孤獨的人彷徨在漫長的道路上的幻象。這裡埋伏著強盜和殺手,還有帶著毒鏢的射手。我想毒箭瞄準的正是我的心臟吧? [2]正如第一個幻象預言的那樣,殺手來自深度,並向我走來,正如時代之人的命運一樣,一個無名之輩突然出現,舉起武器朝王子射去。[3] 我感到自己已經變成一隻貪婪的野獸。我的心怒視著崇高和恩寵,怒視著王子和英雄,就像一個無名之輩,被貪婪的謀殺欲望驅使著,沖向親愛的王子。謀殺就發生在我身上,我能夠預見到它。[4] 因為我攜帶著戰爭,我能預見到它。我感到自己被出賣並被國王欺騙。我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他不是我希望的那樣,和我的期待相反。他應該成為我心目中的國王,而不是他心目中的國王,他應該是我所稱為的理想。在我看來,我的靈魂已變得空洞、乏味和無意義。但是在現實中,我對她的想法符合我的理想。 這是一個/沙漠的幻象,我與自己鏡像的意象作鬥爭。這是我身上的內戰,我自己既是謀殺者又是被謀殺的人。那支致命的箭刺進我的心臟,但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我的思想就是謀殺和死亡的恐懼,它們像毒藥一樣蔓延到我身體的每一處。 那麼,這就是人類的命運:謀殺一個人,就是將毒箭射入這個人的心臟,從而燃起最激烈的戰火。這次謀殺是無能對意志的憤怒導致的,這是一種猶大式的背叛,每一個人都希望其他人來實施這次謀殺。[5]我們仍然還在尋找替我們贖罪的羔羊。[6] 一切過於古老的事物都變得邪惡,這同樣適用於你最崇高的事物。從被釘在十字架上的神所遭受的苦難中,我們認識到自己也可以背叛並將神釘在十字架上,也即是那個古老的神。如果一個神不再是生命之道,他必須悄然倒下。[7] 當神逾越巔峰之後,他就會生病。這就是為什麼在時代精神把我帶到巔峰之後深度精神將我接住。[8] [1] 在《超越善惡》一書中,尼采寫道:「與怪獸搏鬥的人要謹防自己因此而變成怪獸。如果你長時間凝視深淵,深淵也在凝視你。」(馬瑞安·費伯譯[牛津:牛津大學出版社],1998,§146,68頁) [2] 《黑書2》中繼續寫道:「你是神經症嗎?我們都是神經症嗎?」(53頁) [3] 見注99,134頁。 [4] 《草稿》中繼續寫道:「我的朋友,你是否知道自己攜帶著未來的深度是什麼!那些朝自己深度看的人,看到的正是來者。」(70頁) [5] 《草稿》中繼續寫道:「但是就像猶大是救贖工作鏈條上必要的一環一樣,我們對英雄的猶大式背叛也是通往救贖的一條必經之路。」(71頁)。在《力比多的轉化與象徵》中,榮格討論了阿貝·奧艾格的觀點,奧艾格通過阿納托爾·法郎士的故事《樂園之花》主張是神揀選猶大成為協助耶穌完成救贖工作的工具(《榮格全集B》,§52)。 [6] 見《利未記》,16章7~10節:「然後把兩隻公山羊牽來,放在會幕門口,耶和華的面前;亞倫要為這兩隻山羊抽籤:一簽歸耶和華,另一簽歸阿撒瀉勒。亞倫要把那抽籤歸耶和華的山羊,獻作贖罪祭。至於那抽籤歸阿撒瀉勒的山羊,卻要活活地擺在耶和華面前,用來贖罪,然後叫人把它送到曠野,歸阿撒瀉勒。」 [7] 《草稿》中繼續寫道:「這就是古人教導我們的內容。」(72頁) [8] 《草稿》中繼續寫道:「那些仍然在沙漠中徘徊體驗沙漠中的一切的人屬於沙漠。古人已經為我們描寫出這些內容,我們可以從古人身上學習到這些。打開古人的書,去認識到在你孤獨的時候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古人的書能夠給你一切,你將不費任何力氣得到憐憫和折磨。」(72頁) [HI iv(v)][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