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書 · 第五章 未來的地獄之旅
[1]第二天夜裡,空氣中充滿各種聲音。有一個很大的聲音說:「我正在墜落。」其他聲音在中間困惑又激動地大叫:「掉到哪裡了?你想怎麼樣?」我要把自己託付給這些混亂嗎?我感到不寒而慄,它深得可怕。你想讓我試一下運氣,進入我自己黑暗的瘋狂?惶惑?惶惑?不論你是誰,只要你跌落,我也會和你一起跌落。
[Image iii(v) 1]
深度精神打開了我的雙眼,我得以瞥見內在的事物、我靈魂的世界,很多事物已經成形並在不斷變化。
我看到一面灰色的岩壁,我順著它滑到巨大的深度中。[2]我站在一個黑洞中,黑色的穢物一直漫到我的腳踝,陰影將我籠罩。我被恐懼抓住,但我知道我必須進去。我從石頭上的一條狹窄裂縫中爬了過去,到達一個洞中,洞的底部被黑水覆蓋著。但除此之外,我還瞥見一塊散發著紅光的石頭,而我必須到這裡,我便蹚過這片污濁的水。洞中充滿可怕的尖叫聲。[3]我拿起一塊石頭,用它將之前大石頭上那道黑色的裂縫擋住。我把這塊石頭拿在手中,好奇地四下窺視。我不想聽到那些聲音,它們阻擋我前進的腳步。[4]但是我想知道,這裡應該有話要說,我將耳朵貼到開口處,聽到地下流水的聲音。我看到黑暗的溪流上有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有個受傷的人和一個被殺死的人也漂浮在上面,我顫抖著注視這個景象許久。我看到一個巨大的黑色聖甲蟲游過黑暗的溪流。
一顆紅色的太陽在溪流的最深處閃耀,光線輻射穿過黑水。我看到黑色的石牆上有很多小蛇,在朝陽光閃爍的深度游去,我被恐懼控制住了。成千上萬條蛇聚集在一起,將陽光遮住。暗夜降臨,一條紅色的血流,濃厚紅色的血流湧出來,洶湧的血流持續了很長時間,接著慢慢退去。我被恐懼控制住了,我看到的是什麼?[5]
[Image iii(v) 2]
我的靈魂啊,請治癒懷疑給我帶來的傷。懷疑也需要被克服,這樣我才能夠認識你的終極意義。這一切是多麼遙遠啊!我的阻力好大啊!我的精神就是一種折磨的精神,它撕碎我的期待,肢解又撕碎一切。我還是自己思想的受害者。當我能夠讓自己的思維平息下來時,那麼我的思想,它們就像那些桀驁不馴的獵犬一樣匍匐在我的腳下?當我的所有思想都在咆哮時,我怎能希望聽到你更加響亮的聲音,看到你更加清晰的臉龐?
我感到很震驚,但是我想要被驚嚇到,因為我已經向你發誓,即使你讓我陷入瘋狂,我也會信任你,我的靈魂。如果我沒有停留在庇蔭處喝下苦水,我又怎能在你的烈日下行走?救救我,這樣知識才不會讓我窒息。知識的充滿開始威脅到我,我的知識有成千上萬種聲音,像一支怒吼的獅隊,當它們說話的時候,整個空氣都在顫抖,我是毫無防備的犧牲品。讓這個聰明的科學智者遠離我,[6]邪惡的監獄長將靈魂捆住,並將其關在幽暗的囚室中。但重要的是,我得以擺脫評判之蛇,而它只以治癒之蛇的樣子出現,但是在你身上卻是致命的毒藥和痛苦的死亡。我想經過一番潔淨之後,穿著白袍下到你的深度,而不是像賊一樣抓住任何我能拿到的東西後氣喘吁吁地逃跑。讓我繼續留在神聖的[7]震驚中吧,這樣我就能準備好一睹你的奇蹟。讓我的頭貼在你門前的石頭上,這樣我就能準備好接收你的光了。
[2]當沙漠開始生機盎然的時候,很多奇怪的植物都長了出來。你會覺得你自己是個瘋子,而從某種意義上看,你實際就是個瘋子。[8]這個時代的基督教在某種程度上缺乏瘋狂,缺乏神聖的生活。請注意古人以意象的形式教導我們的內容:瘋狂即神聖。[9]但是,由於古人在具體的事件中活出這種意象,而對於我們而言,意象變成了一種欺騙,因為我們已經成為現實世界的主人。毋庸置疑的是:如果你進入靈魂的世界,你就像一個瘋子,你的醫生會把你視為病人。我在這裡所說的可以被視為疾病,沒有人比我更把它視為疾病。
這就是我如何征服瘋狂的。如果你不知道神聖的瘋狂是什麼,那麼請不要做任何評判,靜等結果,[10]卻發現神聖的瘋狂只不過是時代精神將深度精神戰勝的結果。如果深度精神能夠翻身,並強迫一個人不使用人類的語言講話,那麼這個人就會講出病態的幻覺,從而會使這個人相信自己就是深度精神。但是,如果時代精神仍然沒有離開這個人,強迫他只看到表面的內容,那麼這個人也會講出病態的幻覺,他就會否定深度精神,並把自己當作時代精神。時代精神不神聖深度精神也不神聖,只有平衡是神聖的。
由於我已經被時代精神困住,確切地說,今夜發生的事情一定會在我身上發生,也即是深度精神力量的爆發,它會使用一股強力的衝擊波將時代精神一掃而空。但是深度精神已經獲得這種力量,因為在這25個夜晚中,我一直在沙漠中對我的靈魂講話,把我所有的愛和服從都給了她。但是,在這25天的白天中,我把自己所有的愛和服從都給了這個時代的世事、常人和思想。我只在夜裡來到沙漠中。
那麼,只有你才能夠區分病態和神聖的幻覺。任何做到其中一個而未做到另一個的人,你都可以將他稱為病態,因為他已經失去平衡。
但是當神聖的陶醉和瘋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的時候,誰能夠承受這些恐懼?愛、靈魂和神既美麗又可怕。古人把神的某些美麗面帶到世界上,這個世界便開始變得美麗,似乎時代精神的目的已經實現,而且比神性的懷抱還美好。世界上的恐懼和殘暴都被秘密包裹起來,留在我們內心的深處。如果你被深度精神控制住,你會感受到殘暴並由於受到折磨而哭喊。深度精神孕育出的是鐵、火和死亡。你恐懼深度精神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他的確充滿恐怖。
你在這些天看到了深度精神具有的內容。而你卻不相信這些,但是如果你仔細思考過自己的恐懼,你就已經知道它了。[11]
從發出紅光的水晶那裡射出的血紅色光照射在我的身上,當我把它撿起來,看到它的秘密時,那些令人恐怖的內容便在我的面前顯現出來:深度中的來者就是謀殺。那個白膚金髮碧眼的英雄要被殺死。黑色甲蟲之死對重生是非常必要的,而且此後,一個新的太陽就會冉冉升起,這是深度的太陽,充滿令人費解的事物,也是黑夜中的太陽。就像春天裡升起的太陽喚醒死亡的大地一樣,深度的太陽喚醒死者,因此光明與黑暗之間開始爆發可怕的戰鬥。戰鬥迸發出激烈的且永遠無法被遏止的血源。這就是來者,你現在體驗到的就是它,而且它遠不止這些。(我的這個幻象出現在1913年12月12日的夜裡。)
應該將深度和膚淺混合在一起,這樣才能產生新的生命。但新的生命不是在我們的外部發展出來的,而是在我們的內部。這些天在我們外部發生的事情都是世事中的人形成的意象,這種意象從遙遠的古代遺傳而來,因此他們可以使用自己習得的這種意象,就像我們從這些意象中了解到生活在世事中的古人一樣。
生命並非源自世事,而是源自我們。發生在外部的一切都已經存在。
因此,那些認為世事是源自外部的人,永遠看到的是已經存在的事情,也即是看到的永遠是一成不變。但是,那些認為世事是源自內部的人,會知道一切都是新的。世事總是一成不變,但是一個人的創造性深度不會永遠一成不變。世事並不意味著什麼,世事只在我們身上有意義。我們創造世事的意義,意義永遠是人為的,是我們在製造意義。
正是由於這一點,我們才在自己身上尋找世事的意義,那麼來者/的路便開始顯現,我們的生命能夠再次流動起來。
那麼,你需要從自己身上獲得的就是世事的意義。世事的意義並不是世事的特定意義,這種特定的意義存在於學術的著作中,而世事本無意義。
世事的意義是你創造出的救贖之道,世事的意義來自在你創造的世界中生命所具有的可能性。它是世界的主宰和你的靈魂在這個世界上的主張。
世事的意義就是終極意義,它不在世事上,也不在靈魂中,而是站在世事和靈魂之間的神,是生命的調停人,是道路、橋樑和跨越。[12]
如果我不是在自己身上看到來者,那麼我將永遠無法看到。
因此,我參與了這次謀殺,在完成謀殺之後,深度的陽光也照射在我身上,那些想要吞下太陽的成千上萬條蛇依然留在我體內。我自己既是一個謀殺者又是一個被謀殺的人,是祭品也是獻祭者。[13]我的身上血如泉涌。
你們都參與了謀殺。[14]重生也會出現在你們身上,深度的太陽會升起,成千上萬條蛇從死的物質中生長出來,它們會落在太陽上將其扼死。你們將會血如泉涌。如今,人們使用難以忘記的行為來說明這些,為了能夠永遠將其記住,需要用血將這些寫進無法被遺忘的書中。[15]
但是我問你,人們在什麼時候會拿起強大的武器對自己的兄弟採取血腥的行動?如果人們不知道他們的兄弟就是他們自己,那麼他們會這麼做。他們自己就是獻祭者,但是他們卻彼此用對方獻祭。他們必須用對方來獻祭,因為一個人將帶血的刀刺進自己體內的時刻還未到來,為了獻祭,一個人必須殺掉自己的兄弟。但是人們會殺掉誰呢?他們會殺掉貴族、勇士和英雄,他們的目標就是這些人,但並不知道殺掉這些人對他們自己有什麼意義。他們需要犧牲自己身上的英雄,而他們並不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們殺掉自己英勇的兄弟。
時機依然還未成熟,但是通過這次血的獻祭,時機應該已經成熟。只要可能的謀殺對象是兄弟,而非自己,那麼時機就未成熟。只要人還未成熟,就會發生可怕的事情,但是其他任何東西都不會使人性成熟。因此,這些天發生的所有事情也都是必然的,這樣重生才會到來,因為緊隨太陽的籠罩之後的血源,也是新生命之源。[16]
由於人們的命運在世事中向你顯現,因此它將在你心中出現。如果你身上的英雄已經被殺掉,那麼深度的太陽將會在你內部升起,在遠處閃耀著光芒,那裡也是令人恐懼的地方。但儘管如此,之前你身上那些似乎已經死亡的一切將恢復生機,變成毒蛇將太陽遮蔽住,你將墜入暗夜和混亂。在可怕的爭鬥中,你的血會從多個傷口中流出來。你將陷入巨大的震驚和懷疑中,但新的生命就是在這種折磨中誕生。誕生是鮮血和折磨。你沒有懷疑過自己的黑暗面,因為它沒有生機,而它即將恢復生機,你會感覺到全部的邪惡帶來的衝擊與現在還埋藏在你體內的生命造成的衝突。而蛇就是可怕邪惡的思想和情感。
你認為自己了解那個無底洞?哦,自作聰明的人啊!親身體驗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所有的事情都會在你身上發生。想一想人們對自己的兄弟做過的一切可怕的和邪惡的事情吧,這些事情都會在你的心中發生。你要獨自承受它,要知道是你用自己邪惡的和魔鬼般的手將這些痛苦施加到自己身上,而非你的兄弟,你是在跟自己的魔鬼作鬥爭。[17]
我想要你們明白謀殺掉英雄意味著什麼。在我們今天,那些無名之輩將一位王子謀殺,這些人都是盲目的先知,而先知們正是通過事實告訴人們什麼只對靈魂有效。[18]通過謀殺王子,我們認識到王子就在我們身上,是我們的英雄,他正在受到威脅。[19]無論這件事是好還是壞,都與我們無關。今天是一件可怕的事情,100年後可能會是好事,200年之後又變成壞事。但是我們必須認識到正在發生的事情:你身上那些無名之輩正在威脅你的王子,也即是你的世襲統治者。
但是我們的統治者是時代精神,他統治和領導我們所有人,他是我們今天普通思想和行為的精神。他擁有可怕的力量,因為他將無盡的善帶到這個世界上,讓人著迷於難以置信的快樂。他散發著最美好的英雄式美德,想把人類提升到最光明的太陽的高度,讓人永遠在上升。[20]
英雄想把他能夠打開的一切全部打開,但是無名的深度精神將人無法喚起的一切全部喚起。無能阻止了進一步的上升,更高的高度需要更大的美德,而我們並不具備。我們必須首先通過學習如何與無能共處,才能夠創造出美德,我們必須賦予無能生命,否則,它怎麼能夠發展成為能力呢?
我們不能抹殺自己的無能又高高在它之上。但是這正是我們想要的。無能會征服我們,並要求進入我們的生命中。我們的能力會將我們拋棄,而從時代精神的角度上看,我們相信這就是一種損失。但這並不是一種損失,而是一種收穫,並不是因為在外部的俘獲,而是因為內部的能力。
學會和無能共處的人能學習到很多東西。它會引領我們重視最渺小的東西,知道自己的局限,這些都是更高的要求。如果所有的英雄主義都被抹去,我們便回到人性的悲慘中,甚至可能更糟。我們的根基將會被困在興奮中,因為我們關注身外之物的最大張力會將會攪動我們的根基。我們將墜入陰間的污水池中,周圍全是數世紀累積的碎石。[21]
你身上的英雄主義實際上是你在被一種思想統治著,這種思想會認為這是好的或那是好的,也就是說你會認為這種或那種表現是不可或缺的,這種或那種理由是不可接受的,必須要削尖腦袋努力去爭取這個或那個目標,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殘忍地將這種或那種快樂壓抑掉。因此要用罪對抗無能,但無能一直存在,沒有人能夠否定它、苛責它或阻斷它。[22]
[1] 1913年12月12日,《修改的草稿》中寫的是:「Ⅳ神秘戲劇。第一夜」(34頁)。《黑書2》中繼續寫道:「不久前的戰鬥是與蔑視的戰鬥,有一個幻象導致我三個夜晚無法入眠和三個白天飽受折磨,把我比作鄉村藥劑師G.科勒(從頭到尾)。我知道並認可這種風格。我認識到一個人必須把自己的心交給人類,但是要把理智交給人類的精神,也即是神。那麼神的工作能夠超越虛榮心,因為在心被理智取代的時候,再也沒有什麼比理智更虛偽」(41頁)。戈特弗里德·科勒(1819-1890)是一位瑞士作家,見戈特弗里德·科勒的「鄉村藥劑師:一則浪漫的愛情故事」,《詩集:莊園的故事》(蘇黎世:阿爾忒彌斯出版社,1984),35~417頁)。
[2] 《草稿》中繼續寫道:「一個全身裹著皮革的矮人站在它的前面,看守著入口。」(48頁)
[3] 《修改的手稿》繼續寫道:「這塊石頭必須被征服,它就是折磨人的石頭,泛著紅光的石頭。」(35頁)《修改的手稿》中寫的是:「這是一個六面的水晶,發出一種微紅色的冷光」(35頁)。阿爾布雷希特·迪特里希提到在阿里斯多芬尼斯的《青蛙》(他將之理解為俄耳甫斯教的起源)把陰間的描繪的是有一個大湖和很多蛇(《內克亞:對新發現的彼得啟示的新解釋》[萊比錫:托依布納出版社,1893],71頁)。榮格在書中將這些主題用下劃線標出。迪特里希在83頁又提到他的描述,榮格在頁邊空白處標記了出來,並在「黑暗和泥濘」下劃線。迪特里希也提到俄耳甫斯教的陰間泥流的描繪(81頁),榮格在這本書最後的參考文獻部分寫的是「81泥濘」。
[4] 《黑書2》中繼續寫道:「這個黑洞,我想知道它通向何方和它想說什麼?一個神諭?這是皮媞亞所在的地方嗎?」(43頁)
[5] 榮格在1925年的講座中講過這段經歷,但強調的細節不同。他評論說:「當我從幻想中出來之後,我認識到我的機制運作良好,但是我對自己看到的所有事物的意義感到無比的困惑。我認為洞中發光的水晶像是智慧之石。我完全無法理解對英雄的秘密謀殺。當然,我知道這隻甲蟲是古代太陽的象徵,落日,即發光的紅圓盤,是一種原型。我認為那些蛇可能和埃及的內容相連,那時候我無法理解它們,因為它們太具有原型特徵了,我不必找到這些連接。但是我能夠將這些畫面和我之前幻想到的內容聯繫起來。/儘管那個時候我還無法理解英雄被殺的意義,但是不久之後,我做了一個夢,我在夢中將西格弗雷德殺掉。我是在摧毀自己有效率的英雄理想。為了能夠做出一個新的改變,我必須犧牲掉它,簡而言之,為了能夠獲得可以激活劣勢功能所必需的力比多,需要犧牲掉優勢功能。」(《榮格心理學引論》,52頁f)。(殺掉西格弗雷德出現在下文第7章中)。榮格1935年6月14日在蘇黎世理工學院的講座中也以匿名的方式引用和討論了這個幻想(《現代心理學》第1卷和第2卷,223頁)
[6] 《修改的草稿》中,「科學」被刪掉了。(37頁)
[7] 在《修改的草稿》中,「更為有福的」被替換掉。(38頁)
[8] 在《修改的草稿》中,這句話被替換為:「瘋狂在增長」(38頁)。
[9] 神聖的瘋狂這一主題有一段很長的歷史,經常被引用的章句是《斐德羅篇》中蘇格拉底的辯論:瘋狂,「是諸神的饋贈,是上蒼給人的最高恩賜。」(柏拉圖,《斐德羅篇和通信》VII和VIII,W.漢密爾頓譯[倫敦:企鵝出版公司,1986],46頁244行)。蘇格拉底區分出四種神聖的瘋狂:(1)預言家發神諭時的瘋狂,例如特爾斐神殿上的預言家;(2)當古人的罪惡帶來災難時,現身在種種潔淨和消災密儀里的瘋狂;(3)來自繆斯那裡的詠歌作詩的瘋狂,若沒有沾染繆斯的瘋狂,就不會成為好詩人;(4)由神遣來人類身上的情愛的瘋狂。在文藝復興時期,神聖的瘋狂這一主題又重新被像費奇諾一樣的新柏拉圖主義者和像伊拉斯謨一樣的人文主義者再次提起,其中伊拉斯謨的論述尤為重要,因為他將經典的柏拉圖概念和基督教結合在一起。對於伊拉斯謨而言,基督教是最高形式的受到神靈啟示的瘋狂。像柏拉圖一樣,伊拉斯謨區分出兩種瘋狂:「因此,只要靈魂能夠正確地使用自己的軀體器官,就可以將這個人稱為心智健全的;但事實上,當它掙脫鎖鏈,試圖獲得自由,竭力逃脫軀體的束縛時,就可以將這個人稱為精神異常。如果異常以軀體的疾病或缺陷的形態出現,人們可以直接看到這種異常。但是我們會發現,精神異常的這一類人能夠預言即將發生的事情,能夠講出他們之前從未聽過的語言,寫出他們之前從未學過的東西,同時也能夠顯現出某些神聖的東西(《愚人頌》,M.A.斯克里奇譯[倫敦:企鵝出版公司,1988],128~129頁)。他補充說,如果精神異常「通過神聖的熱情表現出來,那麼它就不是所謂的精神異常,但是它又像一般的精神異常,所以大多數人無法將二者區分開」。對於普通人而言,這兩種瘋狂形式的表現是相同的。基督教徒尋求的快樂「只不過是某種形式的瘋狂」,那些有這種「類似於瘋狂體驗的人,他們的講話語無倫次且不自然,發出的聲音沒有意義,他們的表情瞬息萬變……事實上,他們實際上是欣喜若狂」(《愚人頌》,M.A.斯克里奇譯[倫敦:企鵝出版公司,1988],129~133頁)。1815年,哲學家F.W.J.謝林論述了神聖的瘋狂,在某種程度上與榮格的論述非常接近,謝林認為「古人所講的神聖的瘋狂並不是沒有意義」。謝林將這種神聖的瘋狂與「內在本質的自我撕裂」聯繫在一起。他認為「如果沒有瘋狂的持續誘惑,任何偉大的事情都不可能完成,瘋狂需要被征服,但不能完全沒有瘋狂」。但另外還存在一種不帶任何瘋狂的清醒精神,共同構成那些創作出冷知識作品之人的理解力。另外,「也存在一種能夠支配瘋狂的人,這一類人充分地顯示出最高理智的力量,而另外一種被瘋狂支配的人才是真正瘋狂的人」(《人類世紀》,J.沃斯譯[奧爾巴尼:紐約州立大學出版社,2000],102~104頁)。
[10] 應用的是威廉·詹姆斯的實用主義原則。榮格在1912年閱讀了詹姆斯的《實用主義》,這本書對他的思想產生強烈的影響,在福德漢姆大學講座的序言中,榮格說他把詹姆斯的實用主義原則當作自己的指導原則(《榮格全集第4卷》,見拙著《榮格與現代心理學的形成》中「夢的科學」,57~61頁)。
[11] 《草稿》中繼續寫道:「我對深度精神是如此的陌生,以至於我要用上25個夜晚來理解他,而且,即使經歷這些之後,我對他依然很陌生,既不能看他,也不能向他發問。他像一個來自遙遠和聞所未聞的地方來到我面前的陌生人,並告訴我,我不能呼喊他的名字,無法認識他和他的本質。他講話的聲音非常大,就像在一場軍事騷亂中,使用幾倍於這個時代的聲音說話一樣。我身上的時代精神開始起來對抗這位陌生人,帶領他的眾多奴隸吹響了戰鬥的號角,隨後我就聽到空氣中充滿戰鬥的聲音。深度精神突然出現,帶領我到達最深處。但是他已經把時代精神變成一個侏儒,這個侏儒很聰明且很活躍,但仍是一個侏儒。而且這個幻象向我顯示時代精神是由皮革製成,也就是說,被擠壓在一起,顯得枯萎且沒有生機。他無法阻止我進入深度精神的黑暗地下世界。讓我感到無比吃驚的是,我發現自己的雙腳已經陷入到死亡之河的黑色泥水中。[《修改的草稿》中補充寫道:『這裡就是死亡的所在』。41頁]發出紅光的水晶具有的秘密是我下一個目標。」(54~55頁)
[12] 《草稿》中繼續寫道:「我的靈魂是我的終極意義,我的神的意象,既不是神自己也非終極意義本身。神在人類團體中的終極意義中開始顯現。」(58頁)
[13] 在「彌撒中轉化的象徵」(1942)中,榮格評論了對認同祭品和祭物這一主題,他特別提到諾波利斯的佐西默斯的幻象,佐西默斯是一位生活在公元3世紀的自然哲學家和鍊金術士。榮格寫道:「我所犧牲的是自己自負的主張,通過這樣做,我拋棄了自己。因此,每一次的犧牲或多或少都是一次自我犧牲」(《榮格全集第11卷》,§397)。也見《奧義書》的第2章第19節,榮格在1921年討論原我的本質時引用了後兩節的《奧義書》(《榮格全集第6卷》,§329)。在榮格所藏的《東方聖典》中,榮格在空白處把這些節的內容都劃了出來,第15卷,第2章,11頁。在《夢》中,榮格提到一個與此相連的夢,「《紅書》中我強烈的無意識與印度相連」(9頁)。
[14] 榮格詳盡論述了「大災難之後」集體的罪行這一主題(1945,《榮格全集第10卷》)。
[15] 這裡指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發生的事件。1914年秋季(榮格當時在寫「第二層」的內容)發生了馬恩河戰役和伊爾普的第一次會戰。
[16] 1935年6月14日,榮格在蘇黎世理工學院的講座中評論道(提及這個幻想的一部分,而且是以匿名的方式提到):「太陽的主題在很多地方都會出現,而且意思相同,都是指新的意識已經誕生。太陽投射出的光照亮整個天空。這是一個心理事件,在心理學中,醫學術語『幻覺』毫無意義。/大敗退在中世紀起非常重要的作用,早期的大師都把大敗退時冉冉升起的太陽視為新的曙光、新輝、瑰寶和青金。」(《現代心理學》,231頁)
[17] 《草稿》中繼續寫道:「我的朋友,我知道我說的話像謎一樣。但是為了改善我脆弱的理解力,深度精神已經讓我看到很多事情的全貌。我想告訴你更多與我的幻象有關的內容,這樣你就會對那些你願意看到的來自深度精神的東西有更好的理解。那些能夠看到這些東西的人都是健康的!那些無法看到這些東西的人,他們必將在意象中將這些活成盲目的命運。」(61頁)
[18] 在《自我與無意識的關係》(1927)中,榮格指出,破壞性和混亂在社會上的積聚正是通過具有預言傾向的個體通過壯觀的罪行(例如弒君)實現的(《榮格全集第7卷》,§240)。
[19] 政治暗殺在20世紀初經常出現,這裡的事件特指弗朗茨·斐迪南大公被暗殺。馬丁·吉爾伯特詳細描述了這次事件,在引發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的事件中,這個事件起到關鍵的作用,被稱為「20世紀歷史中的一個轉折點」(《20世紀史:第一卷:1900-1933》,[倫敦:威廉·莫羅出版社,1977],308頁)。
[20] 《草稿》中繼續寫道:「當我渴望自己擁有世間最高的權利時,深度精神給我帶來無名的思想和幻象,將我身上我們時代所理解的英雄主義渴望一掃而空。」(62頁)
[21] 《草稿》中繼續寫道:「我們已經遺忘掉的一切都將重現,包括每一個人和神聖的激情、黑色的蛇和深度中紅色的太陽。」(64頁)
[22] 1917年6月9日,在朱爾斯·沃多做完關於《羅蘭之歌》的報告之後,心理分析協會繼續對世界大戰的心理學進行討論,榮格指出:「假設世界大戰能夠被提升到主觀的水平上,具體一點就是權威原則(根據原則採取行動)與情緒原則的交鋒。那麼集體無意識效忠於情緒原則。」關於英雄,他說:「那個被眾人喜愛的英雄應該在戰爭中死亡。所有英雄都是因為自己英雄般的態度超越了某個限制而陷落,從而喪失自己的立足之地」(蘇黎世精神分析協會會議紀要,第2卷,10頁)。在主觀水平上對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心理學詮釋都出現在這一章中。榮格在這裡提到的個體和集體心理之間的連接形成他後期作品的一個主題(見「現在與未來」[1957],《榮格全集第10卷》)。
[HI iv(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