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書 · 第四章 沙漠
[1]第六天夜裡,我的靈魂把我帶到沙漠中,來到我自己原我的沙漠。我沒有想到我的靈魂是一個沙漠,一片乾燥炎熱的沙漠,沙塵瀰漫,也無水喝。這段旅程進入到滾燙的沙漠中,沒有明確期待的目標踽踽而行?這片不毛之地多麼可怕!對我而言,這條路是通往離人類非常遙遠的地方。我一步一步向前走,不知道這段路程有多長。
為什麼我的原我是一片沙漠?是我脫離常人和世事太久?我為什麼要逃避自己的原我?是我太不珍惜自己?我逃避的是自己的靈魂所在的地方。當我不再是常人,不經世事之後,我就成了自己的思想。但是我不是自己的原我,我在直面自己的思想。我必須把自己的思想提升到和我的原我同樣的高度。我的旅程要到那裡,這也是為什麼它要將我帶離常人和世事而進入孤獨。獨行就會孤獨?只有當原我是沙漠的時候,才是真正的孤獨。[2]我也應該在沙漠中建造出一座花園嗎?我要成為一片荒蕪之地的居民嗎?我可以開放荒漠裡的空中魔法花園嗎?是什麼引領我來到沙漠,我又在這裡做什麼呢?我不再信任自己的思想是一種欺騙嗎?只有生命是真實的,也只有生命才能將我帶領到沙漠,確實不是我的思維所為,因為思維一心想回到思想上,回到常人和世事間,因為它覺得在沙漠中很怪異。我的靈魂,我要在這裡做什麼?但是我的靈魂跟我說:「等待。」我聽到一句非常殘忍的話。折磨屬於沙漠。[3]
我把一切都給了自己的靈魂,才來到靈魂所在的地方,發現這裡是一片炎熱的沙漠,荒涼又貧瘠。沒有心理文化能夠在你的靈魂中建造出花園。我培養自己的精神,也即是我身上的時代精神,而非轉向所有靈魂事物所在的深度精神,即靈魂的世界。靈魂擁有自己的獨特世界,只有原我能夠進入到這裡,或者完全成為自己的原我之人才能夠進入到這裡,這樣的人既不在世事中,也不在常人中,更不在自己的思想中。通過將我的欲望避開人和事,我也將原我避開人和事,但是這正是我如何成為自己思想的安全獵物,是的,我已經完全變成了自己的思想。
[2]我也必須通過將自己的欲望帶離思想使我自己和我的思想分離,並且我立即發現我的原我變成了一片沙漠,在這裡只有不安分的欲望的驕陽在燃燒。我被這片沙漠無盡的貧瘠所淹沒。儘管這裡曾經繁榮過,但是仍然缺乏欲望的創造性力量。不論欲望的創造性力量在哪裡,都會有泉水滋潤土壤中的種子,但是不要忘記等待。你是否看到當你的創造性力量轉向現世時,那些毫無生機的事物就會在它下面和內部流動,這些東西就會生長和繁榮,你的思想如何流進肥沃的河流?如果你的創造性力量現在轉向靈魂的所在地,你就會看到你的靈魂所在的地方就開始有生機,這片土地便會碩果纍纍。
沒有人能夠免於等待,但是大多數人不能夠承受這種折磨,他們又帶著貪婪返回到常人、世事和思想,從那時起,他們就變成了奴隸。因此,這一點清楚地證明這種人不能夠忍受常人、世事和思想之外的東西,那麼常人、世事和思想就會成為他的主人,因為他不能沒有它們,甚至當他的靈魂變成富饒之地時也不行。儘管他的靈魂也是花園,需要常人、世事和思想,但是他只是它們的朋友,而非它們的奴隸和受它們愚弄的個體。
所有未來的一切都以意象出現:為找到他們的靈魂,古人進入沙漠。[4]這是一個意象,古人活在象徵中,因為對他們而言,世界並沒有變成真實。因此他們進入沙漠的孤獨,讓我們知道靈魂的所在地就是一片孤寂的沙漠。他們在那裡看到大量的幻象,找到沙漠中的果實和美麗的靈魂之花。請認真思考古人遺留下的意象,他們呈現出來者的路。請認真回顧王朝的崩塌,生長和死亡,沙漠和修道院,它們都是來者的意象。一切都已經被預先告知,但誰知道如何去詮釋?
如果你說這裡不是靈魂的所在,那麼它就不是。如果你說它是,它就是。請注意古代人是在用意象所說的話:言語就是創造性行為。古人云:太初有道。[5]請考慮這一點,並認真思考它。
在無意義和終極意義之間搖擺的言語是最古老且最值得信任的。
[HI iii(r)2]
沙漠中的經歷
[6]在經過艱苦卓絕的鬥爭之後,我離你更近了一點。這場鬥爭真艱難啊!我已經陷入到懷疑、困惑和蔑視的灌木叢中。我發現我必須和自己的靈魂單獨在一起。我的靈魂啊,我兩手空空地來到你的面前。你想聽些什麼?但是我的靈魂對我說:「如果你去到一個朋友那裡,你是想帶走些什麼嗎?」我知道並不必這樣,但是我看上去似乎已經是一貧如洗。我很想坐在你的身旁,在這裡至少能夠感受到你身上充滿生機的氣息。我的道路是滾燙的沙漠,我每天都要走在沙塵瀰漫的道路上。有時候,我的耐心很差,也曾經對自己絕望過,這些你都知道。
我的靈魂回答說:「你跟我講話的口吻就像一個孩子在跟自己的母親抱怨一樣。但我不是你的母親。」我不想去抱怨,但請容許我跟你說我要走的是一條漫長又枯燥的路。對我而言,你就像荒漠中一棵蔭涼的樹,我非常願意享用你的樹蔭。但是我的靈魂回答說:「你是在貪圖享樂,你的耐心呢?你的時候還未到。難道你忘記你為什麼進入沙漠了嗎?」
我的信念很弱,沙漠中的陽光晃眼,使我看不到任何東西。高溫像鉛塊一樣壓在我身上,口渴折磨著我,我不敢想像這條沒有盡頭的路有多長,更重要的是,我看不到前方的任何東西。但是靈魂說:「你的口吻就像你仍然什麼都沒有學到過一樣。你就不能等待嗎?難道一切成熟的和已經完成的東西都會直接落入你的手中嗎?你很充實,是的,你有很多目的和渴望!難道你仍然不知道通往真理的道路只向那些沒有目的的人開放?」
哦,我的靈魂啊,我明白你所說的一切也就是我的思想。但是我不能遵從它去生活。靈魂說:「告訴我,你怎麼相信你的思想會幫助你呢?」我總是喜歡說,事實上我也是一個普通人,像一個普通人一樣有自己的缺點,有時候也無法做到最好。但是我的靈魂說:「這就是你認為的普通人?」我的靈魂啊,你很冷酷無情,但是你說的都很正確。我們奉獻給生活的東西依然是那麼少。我們應該像一棵樹一樣地生長,因為樹對自己的生長法則一無所知。我們把自己綁定到目的上,卻沒有注意到,實際上,目的就是局限,是的,它是對生命的排斥。我們相信自己能夠使用目的照亮黑暗,但卻錯過了目標。[7]我們怎麼還能指望通過捕風捉影提前預知呢?
讓我來跟你講我唯一的抱怨:我受到蔑視,蔑視來自我自己。但是我的靈魂對我說:「你小看自己嗎?」我覺得沒有。我的靈魂回答說:「那麼,聽著,你小看我嗎?難道你仍然不知道,你寫這本書不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而是為了和我說話?如果你使用我給你的言辭對我講話,又怎麼能受到蔑視?那麼,你可知道我是誰?你理解我、界定我並把我變成一個死板的公式了嗎?你測量過我這深谷的深度嗎?探索過我將要引領你去走的道路嗎?如果你的虛榮心不深入骨髓,蔑視根本無法挑戰你。」你的真理很殘酷,我想在你的面前放下我的虛榮心,因為它將我蒙蔽。你看,當我今天來到你的面前時,這就是為什麼我依然相信自己還是兩手空空。但只要他們能夠伸出雙手,我並不認為你能將他們的雙手裝滿,更何況他們也不願意伸出雙手。我不知道我是你的容器,沒有你,就會空洞無物,但有了你,便能充滿溢出。
[2]這是我在沙漠中的第25個夜晚,我的靈魂用了這麼長的時間才從自己生命的陰影中甦醒,成為一個獨立於我的個體,來到我的面前。隨後,我聽到她嚴厲但卻十分有益的話,我謹記在心,因為我無法克服對自己的蔑視。
時代精神自認為自己極度聰明,像其他類似的時代精神一樣自負。但是智慧是單純的,不僅僅是簡單。正是因為這一點,聰明的人會愚弄智慧,因為愚弄是他的武器。他會使用尖銳的、惡毒的武器,因為他被幼稚的智慧困住不能自拔。如果他沒有被困住,他就不需要武器。只有在沙漠中,我們才認識到我們自己可怕的單純無知,但是我們害怕承認它:「這就是我們為什麼去蔑視。但是愚弄/沒有獲得單純。愚弄落在愚弄者的身上,在沙漠中,沒有人能夠聽到並回應,他因自己的蔑視而窒息。
你越聰明,你的單純就越愚蠢。在單純方面,絕對的聰明就是絕對的愚蠢。我們無法通過讓自己變得更聰明將自己從時代精神的聰明中拯救出來,但是通過接納我們的聰明最憎恨的東西,就能夠做到這一點,也就是接納單純。但是我們也不想成為虛假的傻瓜,因為這樣我們會陷入到單純中,而不是成為聰明的傻瓜。這會通往終極意義。聰明與目的連接在一起,單純卻對目的一無所知。聰明能夠征服世界,但是單純征服的是靈魂。所以,若想和靈魂在一起,請堅守精神貧窮的誓言。[8]
在對抗這一點的同時,我聰明的蔑視也在隨之增加。[9]很多人會嘲笑我的愚蠢,但是沒有一個人的嘲笑比我對自己的嘲笑厲害。
所以我去征服蔑視,但是當我完全把蔑視征服時,我就很接近自己的靈魂了,而且她也開始對我說話,不久我便看到這片沙漠開始變綠。
[1] 1913年11月28日。
[2] 《黑書2》中繼續寫道:「當我聽到這些話:『在自己的沙漠中的是隱士。』我想到的是在敘利亞沙漠中的修道士。」(33頁)
[3] 《黑書2》中繼續寫道:「我認為基督也在他自己的沙漠裡。那些古代人也身體力行地進入過沙漠。他們是否也進入他們自己自我的沙漠?或者他們的自我不像我的這樣貧瘠和荒涼?他們在這裡全力對付魔鬼,我全力對付等待。對我而言,這裡就像炙熱的地獄。」(35頁)
[4] 大約在公元285年,聖·安東尼進入埃及的沙漠中開始隱士的生活,其他隱士也緊隨其後,安東尼和帕科米烏共同創建公共修道院。他們的修道院後來成為基督教修道院制度的基礎,並迅速擴展到巴勒斯坦和敘利亞的沙漠。到公元四世紀,埃及沙漠中有數以萬計的修道士。
[5] 《約翰福音》,1章1節:「太初有道,道與神同在,道就是神。」
[6] 1913年12月11日。
[7] 在「《黃金之花的秘密》的評論」(1929)中,榮格對西方把一切都變成方法和目的傾向進行批判。如中國的經典和梅斯特·艾克哈特所描述的,最重要的訓誡就是讓心靈的事件順其自然地發生,「讓事情自然發生,無為而為,也即是梅斯特·艾克哈特所說的『順其自然』,對我而言,它已成為一把鑰匙,使我能夠成功打開通往這條路的門:一個人必須能夠在心理上讓事情自然發生。」(《榮格全集第13卷》,§20)
[8] 基督在布道中說:「心靈貧乏的人有福了,因為天國是他們的。」(《馬太福音》,5章3節)。在很多的基督教會中,信徒會立下貧窮的誓言。1934年,榮格寫道:「就像在基督教中一樣,世俗的貧窮誓言將心理從地球上的富裕移開,就像精神的貧窮試圖拋棄錯誤的精神富裕一樣,從而不僅移除掉偉大的過去遺留下的毫無意義的殘留,即今天他們稱作的新教『教會』,也移除異國情調的誘惑,最終,轉向自身,回到意識的冷光下,世界上的盲點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多。」(「論集體無意識的原型」,《榮格全集第9卷》Ⅰ,§29)
[9] 《草稿》中繼續寫道:「同樣,這一點也是古人的意象,他們以象徵的方式生活:他們拋棄財富,從而和他們甘願貧窮的靈魂保持一致。因此,我必須給予我的靈魂最極端的貧窮和貧困,而我的聰明就會起來蔑視這些。」(4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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