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譜 · 五十四
幾天來,市黨部動員學生家屬,哭著鼻子流著淚,站在學校牆外,要見親人一面。說盡了溫柔的話,撼動同學們的心。敵人的政治攻勢發生了作用,有人通過士兵關係開了小差。
鬥爭中的人們,好像松樹當著風,吹得樹葉響,樹身搖不動。幾年來,一連串學潮鬥爭的勝利,興奮著他們。由於他們的努力,他們的英勇,克服了飢餓,把鬥爭堅持下來,傳為奇蹟。這種奇蹟,鼓舞了群眾,也鼓舞著他們自己。革命的狂熱,像一杯醇酒陶醉著他們。可是他們還不確切明白,這革命的堡壘,這青年人的樂園還處在荒山上。牆外的野草里,奔走著吃人的虎,和吃人的狼!
嚴知孝的啟示、這幾天群眾思想的變化,引起老夏的不安。吃飯落不到肚裡,睡覺好發驚怔……夜間他走到樓上去找江濤,江濤和張嘉慶都不在。他一個人在樓廊上走來走去,兩手扶著欄杆停著步。這時市聲已經落了,城市靜下來,他仰起頭看了看天上的繁星。眼前萬家燈火,飄飄閃閃,閃閃飄飄。天上星子和地上燈火互相輝照,像是紅色的旗幟,插滿天空,插滿地上……
老夏在樓廊上站著,想到他在第二師範幾年中,曾付出不少血汗。為了革命,為了爭取自由,不少同志為革命犧牲了學業,才有了今天的學校。第二師範在革命中寫下了輝煌的一頁,如今陷在災難里。他們將要離開它,丟失它,過起鐵窗生活。想著,兩隻黑眼睛呆呆的,有些傷神。
他正孤零零倒背手兒站著,覺得背後有人握住他的手,他感到那隻手的溫涼。回過頭一看,是江濤把一隻胳膊搭在他的肩頭上。當老夏回過頭來的時候,江濤在夜暗中,看見他的臉上浮起一抹慘澹的笑容,更加黃了,瘦了。他問:「你覺得身上不好?」
老夏搖搖頭說:「沒有什麼。」
江濤抬頭看了看天上星河,對著眼前的城市的夜晚,不禁動了戀慕的心情,說:「咳!也許我們要離開這可愛的學校了!」一個青年人,尤其在學生時代,學校撫育、教養了他,他對學校的房屋、樹木、水塘和井台,就有了故鄉一樣的戀情。一說到離開它,心上會發生熱烘烘的感覺。不管過去多少年以後,還會回味出多少有意思的事情。
老夏慢悠悠說:「我還不忍這樣想,我不願離開。」
江濤說:「為了革命啊……可是我們鬥爭的方向,應該再明確一些。」
老夏一聽,驚詫地說:「很明確,武裝自衛,等待談判。」
江濤問:「等待談判?是不是有些機會主義?」
老夏一時愣住,安謐的眼睛,連連眨動。好半天,才點點頭說:「也許有一些,但我還沒有覺察。保定市是交通要道,是保屬革命的中心。第二師範是保定市革命的堡壘,學生運動的支點。我們不能叫敵人輕易的攻破它。我們英勇的行動,已經影響了平津,影響了華北!」老夏微妙的語音,表示了領導的堅決。說到這裡,心上升起一股火氣,他背叉著手,來回走著,眼珠閃著寧靜的光輝。
江濤剛剛伸出思想的觸角,碰了一下,又縮回來,說:「是呀!在抗日的要求上,應該表現得更堅強些!」他盯著老夏,聽他的口風,揣摸他的表情。
江濤思想上更加明確起來:「保屬青年界,一致擁護這個行動,而且擴大了它的影響。可是,鬥爭形勢發展到今天,就不能再等待,是積極行動的問題。」他說:「全國革命形勢在高漲,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的建立,蘇區的擴大,都足以鼓舞人心。可是……」他皺起眉頭,思索了一下,說:「我們不和工人結合,不和農民結合,孤軍作戰,暴露力量,對革命是不是會有損害?」
說著,緊跟上老夏,攥住他的手一同踱著。
老夏聽了一陣話,臉龐立時沉下來,說:「你問題提得很尖銳!」他的眼珠凝視著,一點也不轉動。沉默了很長時間,才說:「是的,也許有些機會主義……」話到嘴頭又停住。在目前來說,這好比是一個鼓,怕一經戳破就敲不響了。他們對敵人的殘酷估計不足,敵人已經宣布了政治犯的名字,他們不逃走,反而集中起來等待逮捕。對於這個思想的實質,還不肯說明。他說:「目前要防止革命隊伍中的右傾情緒,堅決勇敢地堅持下去!一經搖動,就會招致侵害。一離開這座牆圈,立刻會有人逮捕。」他說著,緩緩抬起頭來看著江濤。
當前敵人,在南方正準備集中力量向蘇區進攻。在北方積極鎮壓抗日運動,逮捕抗日青年。二師護校運動,堅持了十天,校外的同學在天津北京招待了新聞記者,爭取社會同情,當局並沒有表示解決的誠意。在談話中間,江濤不斷回過頭來看著老夏,說到要緊的關節,就伸出手拍著老夏的肩膀。
老夏認為多少年來,就是這樣堅持過來。學生運動就是關起門來罷課、遊行請願、擴大宣傳,統治者為了要面子,就會來談判的,可是今天的情況變了。他說:「我明白你的意思,怎樣突圍出去,研究過嗎?敵人是正規部隊,要是打出去,我們手無寸鐵,沒有外援,就等於冒險。」
江濤說:「依我看,沖,比等待強。等待只有死亡。」
老夏說:「等待,是機會主義。沖,是冒險主義。」停了一刻,又說:「你要是同意這個邏輯,那就是說:等待是『死』,沖也是『死』。那就沒有希望了!」說著,他又幽默地笑了笑,拉起江濤走下樓梯去。
兩人攜起手,站在地圖的前面。
在這個年代裡,成了老習慣,一談到革命問題,就會把地圖上,紅軍占領的地方勾上紅線,放奔的地方勾上藍線。從井岡山到瑞金,到中央蘇區,豫鄂皖、湘鄂贛……紅色的線條,畫了又畫,畫得殷紅殷紅的。有些地方,紅線條和藍線條相互交錯,星星點點,曲曲彎彎。紅色的線條,畫了又畫,點了又點,藍色的線條,畫上又擦了,擦了又畫上。最後又擦了……
在白區工作的人們,一看見紅區的地圖,就像看見了家鄉,看見了祖國,身上就會感到溫暖。老夏伸出手朝地圖上畫了個圓圈,說:「你看!畢竟是誰家天下?」
江濤朝老夏瞧了一眼,心上生出異常矛盾的心情。對老夏的為人,江濤一向是尊重的。他是井陘人,父親和哥哥都是礦工,是共產黨員。老夏自小兒受著樸素的階級教育,入了黨以後,才考上第二師範讀書。這人成天價不言不語,淨愛考慮問題。一年到頭穿著母親親手製成的家做鞋、家做襪子。穿著一件退了色的老毛藍粗布大褂子。他為人樸素、熱情,對黨負責。第二師範幾次學潮鬥爭的勝利,是和他的領導分不開的。由於他掌握了靈活的策略,第二次學潮從開始到結束,只三天時間,教育廳調走了腐敗的校長,得到空前的勝利。可是到了目前,敵人在策略上有了新的變化,他還是停留在舊的路線上,不能往前躍進一步。想起路線問題,江濤又後悔,在反對「左傾盲動」的時候,他們並沒有領會新的精神,沒有清除那種急於求成的急躁思想。直到如今,新的思想並沒有和同志們的智慧結合起來,使鬥爭走到目前的困境!
想到這裡,江濤不願再想下去,說:「我要上崗去。」就走出來。
老夏站在門口,看著江濤的影子,完全隱沒在黑暗裡,才走回來,坐在床板上休息。他眨巴起黑眼睛考慮問題,一想到要離開學校,把學校交給敵人,他想,不用說群眾不同意,即便在他自己也不忍這樣做。
他正在呆著,崗上同學送了信來,外邊把信拴在石頭上,隔牆投過來。老夏拆開一看,倒退幾步,靠在牆上。拿著信的手,索索抖著。用手掌捂上眼睛停了一刻,才開始看下去。
省委決定:「在河北平原上,在滹沱河與瀦龍河兩岸,開展抗日游擊運動。特委決定抽調二師學潮主力轉入鄉村,去支持高蠡游擊戰爭。」老夏是個性子強的人,是個好黨員,他出了一口長氣,下定決心說:「執行決議!」
江濤和老夏談話以後,還在考慮:這是不是右傾思想?是不是動搖?又進一步分析這種思想的根源和前途,心裡還噗噗通通跳了一會子。看到特委的指示,立刻肯定說:「一點不錯,正確的。」緊皺的眉泉,驟然間舒展開,臉上開朗了。他拿著這封信走上北樓,去找張嘉慶。張嘉慶正在睡著,他笑微微把這封信放在他的手裡。
不等張嘉慶看完,江濤說:「我十分擁護這個英明的措施!」眼瞳閃著光亮,一面踱著步,說:「學校事小,國家事大。被困在學校的牆圈裡,就不如到廣闊的鄉村去開展游擊戰爭。」
張嘉慶看完特委的指示信,聽說要放棄護校鬥爭回到鄉村去,騰地坐起來,瞅了一眼說:「要防止為失敗情緒走私吧!堅決保衛抗日堡壘,保護青年學生的利益……」他又伸起長胳膊,一劈一劈地說:「反動派要想餓死我們?只要剩下一個人,我們就去沖公安局!」
氣呼呼說著,急躁得眼裡流出淚來。
江濤看見嘉慶激憤的樣子,他明白:舊路線的時代雖然過去,舊思想一時還轉不過來。可是這種革命的熱情多麼可貴呀!他說:「我們應該從大處著眼,操場上長不出糧食來。」
張嘉慶一聽到相反的意見,暴跳起來,拍著床板說:「腦袋都掛在腰裡了,慢說是飢餓!沒飯吃跟我張飛說!」他大言不慚,把褲角子往大腿上一擄,兩隻手拍得胸膛和大腿呱呱地響。他不願離開學校,把學校比做「母親」,嬰兒離開母親就會死亡!
江濤聽張嘉慶談話帶著氣憤,悄悄地走到窗下,呆呆站了一刻。窗外的柳樹,翠綠的、陰暗的影子映在他的臉上。他伸出手,在窗玻璃上敲出銅鼓的音響。這種節奏,表示一種複雜的心情。他想不出,用一種什麼樣的語言,才能把這種心情說出來,才能打動張嘉慶的心。他轉過身來,一字一句兒,說:
「新的路線!我們應該按照新的精神考慮問題嘛!為了保存革命種籽,積蓄力量,我認為革命有進攻也有退守,有迂迴也有曲折。敵人從表面上看,也許認為我們是退卻了,失敗了,可是這把種籽,即便撒在干土上,一經春雨的澆淋,就會滋生出千百棵幼芽。開花打籽,經過風吹日曬,就會收穫到勝利的糧食。相反,我們要是失去這把種籽……」他反覆說明保存抗日力量,保存革命種籽的重要。
不等江濤說完,張嘉慶從床板上站起來。撇起嘴說:「我那天爺!又是迂迴,又是曲折,那我們為什麼不照直走呢?怕流血嗎?怕死?我什麼都不怕,更不怕黑暗勢力給我這具枷鎖!」說著,他又想:「你這麼走,他說那麼對,你那麼走,他又說這麼對。不是『左』傾就是右傾,革命好難呀!」
江濤又意味深長地說:「鬥爭是為加深革命的基礎,並不需要廉價大甩賣。不能壓『孤丁』!」說完,他又退了幾步坐下來,說:「你豁出來去沖公安局,豁出來去坐監,那只能使革命隊伍里缺少了一個革命的同志!」
江濤和張嘉慶交換意見沒有結果,只有等待會議上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