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譜 · 五十三
嚴知孝從北菜園回來,不落家,就到第二師範去。一下洋車,那個小軍官就迎上來,棱眉橫眼地問:「你是幹麼的?」
嚴知孝頭也不抬,徑直往前走。小軍官又往前趕了一步,說:「站住,你是幹什麼的?」
嚴知孝說:「我是這校的教員,要到學校去看看學生們。」
小軍官,嗤地扯出盒子槍來,說:「站住!」
嚴知孝扭頭看了看,想:怎麼這個凶樣子?他說:「那是什麼態度?我要到學校去,你能不叫我去?」
小軍官拿著盒子槍,一晃一晃地說:「當然不能隨便叫你進去!」說著,粗著脖子出氣。
嚴知孝一下子愣住,瞪著小軍官看了半天,才說:「你瘋瘋勢勢,想幹什麼?」他覺得實在氣憤,冷不丁伸出手打了小軍官兩個耳光。
小軍官躲不迭,倒退了幾步,連連喊著:「造反,捆起來,他通共!」
幾個士兵趕上來,要捆嚴知孝。嚴知孝睖著眼睛,眼瞳網著血絲。拿起手杖,說:「來!打掉你們的狗牙!陳旅長都不敢怎麼我,你們打電話問問!」這麼一說,士兵們都呆住。他又說:「我叫嚴知孝,你問問,能不叫我去看學生?」
這時士兵中有懂事的,看他跟上司有瓜葛,忙走上來說:「老先生!忙去吧!我們不知道,也別生氣了!」一面央懇嚴知孝。小軍官忙去打電話報告,請示。
嚴知孝嘴裡一股勁兒說著:「今天真是穢氣!」走到門下敲門。等韓福叫了江濤來,才開門把他迎進去。江濤笑吟吟攙著嚴知孝走進會客室,請他坐下,叫韓福老頭端了茶來。江濤問:「嚴先生!你來有事嗎?」
嚴知孝說:「不是我的事,是你們的事。我想當個中間人兒,說合說合。事情總得有個結局呀!」他又盯著江濤說:「這兩國交兵,也得有個完哪,學校總歸是學校!」停了一刻,又像給學生上課一樣,反問了一句:「這,在個學校里,動刀動槍的,總是不妥當吧!」
他看到大門裡有學生站著崗,手裡拿著槍刀,耍著練著。也有的蹲在牆下看書。他想要怎樣說法,才能使江濤明白目前的環境。其實這已不是第一次了,一鬧起學潮來,這個牆圈裡就成了自由的國度。在這片國土上,用一種不同的思想體系組成了領導和軍隊(學生糾察隊),建立下特殊的生活秩序,新的人與人的關係。以高度樂觀主義的精神,克服飢餓、疾病和侵害,跟統治者做尖銳的鬥爭!
江濤還是不住地笑著,開門見山說:「老師!不是市黨部派來的……」說到這裡,看嚴知孝臉色不像往日一樣,又停下來。
嚴知孝說:「不是市黨部,是衛戍司令部……我教一點鐘的課,也是師生,不能眼看我的門生遭荼毒。還是看清時局,離開這裡吧,要懸崖勒馬!」一面說著,看了看窗外有人,用眼睛看著江濤示意。
江濤說:「哎!我們還沒走到懸崖上呀!」嘴裡這樣說,抬起頭來眨著大眼睛,體會到事情到了終結的時候。
嚴知孝緊插上一句,說:「事到適可而止,過則猶不及。年輕人兒心眼真是發死,『識時務者為俊傑』,我看你們還是轉移陣地吧,何必吊死在這一棵樹上?」
江濤聽話中有因,低下頭忽閃著長眼睫毛,睖睜了一刻,也不說什麼。他考慮:嚴先生來得正是時候,已經到了下決心的關鍵上。
嚴知孝說:「是時候了!我誠心誠意勸你們離開學校。你們有這個意思,我可以銜命奔走。不呢,你們還『斗』你們的『爭』,我也沒拿蔣先生的津貼!」說完了又點著下巴,問:「懂得嗎?」
嚴知孝比今說古,說了一陣,江濤也給了他個下台階的話兒:「老先生的意思,我可以給護校委員會傳達一下,大家同意的話,再通知您。」說著,他想捎出個信去,又說:「不過,目前離開不離開,問題不在我們。當局解散了學校,又宣布我們是政治犯,不讓我們離開,又有什麼辦法?」
嚴知孝覺得話說到這裡,也就算完了,耽久了還不知道出什麼事故。「出首」的話不能從他嘴裡說出去。就拿把手杖,走出會客室,在院裡站了一刻。看了看他熟悉的房屋和樹木,老松和側柏,不禁興嘆一番,走出大門。
飢餓像猛虎的兩隻利爪,緊緊抓住人們的咽喉,挼搓著、動搖著鬥爭的意志。白色恐怖,像鬱悶的沉雷一樣,開始在空中震盪了。
嚴知孝的談話,小魏隔著窗子都聽到了。他再也沉不住心,一連十天吃不飽飯,站崗站不住,睡覺睡不著,心上老是突突亂跳。
幾天來,小魏又想起家,一合眼就做夢,不是夢見愛人,就是夢見母親。夢見了就想得哭,茫茫地哭一直哭濕了枕頭。這事別人不知道,張嘉慶可是明白。
小魏站崗的時候,看見焦猴子和小王在門口,坐在牆根,把頭頂在牆上看書。小魏問:「小焦,你看的是什麼書?」
小焦說:「是《鐵流》。」
小魏問:「頭頂牆幹嗎?」
小焦說:「肚子裡餓得輕點。看一場忘我的鬥爭,看見社會主義遠景,肚子就不餓了。你讀一讀《士敏土》吧,把頭頂在牆上,讀不一會,眼裡老是閃著紅旗。嘿!這裡一桿紅旗!嘿!那裡一桿紅旗!心裡燃起鬥爭的火焰,心口像架上一團火,一點也不餓了。」
小焦說著,小王讀著書,嘴上還咯咯的笑著說:「這叫畫餅充飢!」
「文學家」小趙走過來,說:「不,這是一種思想修養,說文學能治病嘿!」
小焦說:「只能治思想病,革命情緒不好的時候,一看革命小說,心裡就壯起來。」
小王說:「望梅止渴就是了,好比一說十四旅攻進來,就會騰的站起來干。」
看書解決不了小魏的思想問題,越發覺得心裡空得難受。下了崗走到大門前,看見張嘉慶從廚房裡背出幾張狗皮,系在門樓旗杆頂上,大喊:「保定市工人階級!同學們!反動派施行飢餓政策,餓壞了抗日的人們……」他在向校外開展宣傳。狗皮在六月的陽光下,放散著飢餓的、血淋淋的紅光。
張嘉慶慷慨激昂的演講,不能感動小魏。他覺得越是這樣,問題越是無法解決。一門裡嘆氣:「咳!學校成了什麼了!」
小魏越看越覺傷心,他想:「還不如聽母親的話,早早離開這裡,轉學到北京去。」他走回來,想找個人談談這種心情。走到教員休息室,門前有缸藕,六月天氣,藕花正開,花瓣兒紅紅白白,又鮮又嫩。他扯下幾片花瓣,擱進嘴裡嚼嚼咽下去,噴香。一面吃著,小焦、小王、小趙,也跑了來,一同吃藕花。
正吃著,小趙望上一聳,捋起袖子,伸胳膊在缸底里拽出一尺長得又白又嫩的藕,連泥帶水,張嘴就吃。小王一看,袖子也待不得捋,也拽出一根。小魏和小焦也伸進手去,抬手一看,兩人攥住一根,用力一拽,小魏只拽到一截截。他抬腿就趕。趕一會子小焦,又去趕小趙,趕來趕去,人們都吃完了,他又哭喪著臉去找張嘉慶。走上樓梯一看,張嘉慶手不停筆,正在寫宣傳品,眼睛看著小魏,說:「怎麼樣?有什麼事情啊?」說著,摁了摁餓癟的肚子,用拳頭砸著腰。
小魏說:「餓得心口裡直痛,肚子裡熱呼呼的。我們應該轉變鬥爭方式,回到鄉村去。」
張嘉慶說:「你願回鄉村,我也願回鄉村,就是去不成!」
小魏說:「鄉村里也可以發動抗日,暑假裡學生們都回來歇伏,先和他們進行談話,再介紹進步書籍改變他們的思想,叫他們回到城市去宣傳,不是一樣?鄉村里沒有警察,沒有憲兵,沒有被捕的危險。即便有,在高粱地里一鑽,在瓜園裡一藏,萬事大吉。」
張嘉慶笑了說:「嘿嘿!你的理論很好!這樣你就可以逃避現實鬥爭,把危險的繩子套在別人脖子上。」張嘉慶咧起嘴說著,滿帶譏諷的口吻。
小魏說:「不要發生誤會,我是從工作出發。你看!我們成了瓮里的鱉、網裡的魚,人家想什麼時候一伸手就能捉出去。」
張嘉慶一聽就火起來,把右腳一跺,說:「他?不敢!他怕社會輿論,他敢這樣對付抗日青年,我們就敢在工人、農民中,動員輿論打擊他!」
小魏看張嘉慶態度不冷靜,睖起眼睛問:「沒有飯吃,怎麼堅持?你說,明天叫我們吃什麼吧?共產黨我是擁護的。」
張嘉慶不等小魏說完,把左腳一跺,說:「叫你吃屎!」
看小魏還想說話,沒等張開嘴,張嘉慶說:「我要到操場上站崗去了。」說完了,通通通走下樓梯。
小魏從背後翻了張嘉慶一眼,把垂在臉上的頭髮攏起,瞅著窗外出神。蟬在樹上叫得煩躁,他的心上閃縮不安,走到窗前一看,牆外的小河並不寬,河水清清流著……當他的思想一跳到這個問題,心上立刻籠著喜氣,像是真箇摸到辦法了。一看到河岸上不遠就有一個拿槍的崗哨,他的心又軟下來:「還是不吧!」
他又走回寢室,路上人們來來往往,正為工作忙碌,他也沒有看見。一看見在牆下站崗的人們,就把臉掉開,他認為那是「苦刑」。站一次崗,等於受一次「苦刑」,心裡煩得要命。
當他睡著的時候,就又做起夢來,回到家鄉去了。他帶了一本詩經,走到瓜園裡,躺在高窩鋪上。把蓆子支起,讓四面八方的風兒都刮進來。太陽照著瓜園,瓜地上閃著油綠的葉子,一個圓圓的西瓜,在眼前閃亮。啊!多麼幽美的鄉村生活呀……
當他醒來,還是睡在枯燥的床板上。吧咂吧咂嘴唇,嘴裡很苦,胃氣很臭。睜圓眼睛,瞅著屋頂,有一刻鐘工夫,自言自語:「唉呀!士兵們已經透露了消息呀,當局決心用武力解決二師學潮。早走,走得脫。晚走,就走不脫了!」還沒說完,眼前又閃出張嘉慶的影子。張嘉慶拿眼睛翻著他說:「革命不怕死,怕死別革命!」他出了口長氣,把心一橫,說:「走!」
翻身打開箱子,把愛人給他繡的花領襯衫穿在身上,穿上那雙新皮鞋,匆匆走出齋舍。走過甬道的時候,有人在背後喊了他一聲,他也裝作沒有聽見,一直走到鐘樓上。圍牆就在他的腳下,只要伸腿一跳,就跳過去。小河在眼前緩緩流動,站崗的兵士在牆下走來走去……
這時,他腦子很亂,熱烘烘的,簡直沒有思索的餘地。回頭看了看,沒有別的人,周圍靜悄悄。猛的一下子,跳上牆,伸腳跳了下去。崗兵聽得咵的一聲響,急忙折轉身來。他撲通的跳進河水,在水上浮沉了一下,手忙腳亂,兩手亂扒。水是軟的,扒不動也抓不住。冷不丁聽到槍聲,槍彈在水上濺起波花。他更加恐怖起來,把頭沉進水底里。一連喝了兩口河水,再也沉不住氣了,兩腿在河底上一蹬,想一下躥上河岸,跑進園子裡逃走。不料想,他的頭露出水面,半截身子探上河岸的時候,一響槍聲,像有巨石擊中他的頭,猛然推了一下他的膀子,倒下去了。鮮血染紅了河岸,血星濺到河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