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譜 · 四十五
張嘉慶自從考入第二師範,做過幾次出色的鬥爭。去年冬天,當局為了統治學校,禁止抗日活動,派了一個老官僚來當訓育主任。這人,矬個、大眼睛、大嘴、大鼻子,長了滿臉紅疙瘩,綽號叫「火神爺」。「火神爺」是地方上有名的士紳,當過曹錕賄選的議員。他到了學校,雷厲風行,每天帶著訓育員,早、午、晚,三次查堂查齋。鬧得學生們無法進行抗日活動了。
有天晚自修的時間,人們圍著火爐有說有笑,談論抗日前線的事情。張嘉慶偷偷把一簸箕煤灰架在門坎上。老「火神爺」隔窗子聽著,像是開抗日的會,乍起鬍子闖進去。把門一推,咔嚓的,灰簸箕扣在他腦袋上,鬧了個灰眉土眼。老「火神爺」拍著袖子大罵:「真是土匪!真是土匪!」又長嘆了一聲,說:「做官二十年,斗不了這班子窮學生,無顏見委座!」他辭職不幹了。
張嘉慶驅逐封建官僚的故事,在保屬學生群眾里,像一個傳奇的故事在傳播。
今天,這一場風波過去,張嘉慶找不見江濤。他走到宿舍,走到教員休息室,都沒有找到。最後又找到門樓上,江濤還在那裡耽著。張嘉慶伸手拽他走下來,氣呼呼在他脊樑上擂了兩拳,說:「看!差點沒叫他們把你弄了去。」
軍警換崗的時候,小魏騎著車子,帶著十幾個同學走進來。張嘉慶搖手大喊:「小魏!快!」指揮人們開了大門。小魏他們走進來,紅頭漲臉,滿頭大汗。剛把門關上,士兵們又把守了門口。張嘉慶從門樓上走下來,愣愣地在小魏的脊樑上擂了兩拳,說:「你這傢伙!差一點進不來。」才幾天不見,一見面覺得格外親熱。
小魏說:「天氣熱得要命,道兒又不好走,鄉村里下了大雨,積水成河,人們怎麼能回得來?真是急得人心裡冒火!」他是前幾天帶交通隊下去送通知的。
張嘉慶又問:「怎麼樣?家庭生活怪溫暖吧?」
小魏紅著臉笑了兩聲,說:「嘿嘿!只在家裡住了一夜。」
張嘉慶回頭盯著他說:「可不說工作應該怎麼辦?」
小魏,是個白淨臉、大眼睛,像個瘦猴兒。這人極聰明,幾何代數一聽就會。平時不用功,每次期考卻都考在頭裡。他父親當團長,母親是女子高小的校長。有這種方便,他就娶了一個高小畢業的愛人。愛人兒嬌嬌滴滴,挺漂亮。他就時刻不願離開她,離開一天就寫信,成了有名的愛睡老婆的。每次假期,上午放假,下午就回家了,直到開課的那一天,才回來,從不浪費一晌半夜。今年放假的時候,人們正慌慌張張向外搬鋪蓋,張嘉慶看見門外停著一輛三套大車,認得是來接小魏的。連忙跑回去找他,圖書館裡沒有,操場上也沒有,找來找去,找到遊藝室,小魏正和人們打桌球。張嘉慶說:「好清閒的日子呀,還不快去!」小魏愣住問:「出了什麼事情呀?」張嘉慶說:「嘿!家裡套大車來拉你了。」為了他和愛人好,母親還吃了醋。有一次母親看見愛人給他寫的信上有「我的小魏!……」母親惱了說:「什麼?是你養活他的?還是我養活他的?」
小魏在三次學潮里,表現還挺積極,張嘉慶介紹他參加「反帝國主義大同盟」。兩個人同桌同房,平時還挺親密。這天小魏在非常匆促的情況下回來,兩個人在一塊說了會子話兒,張嘉慶就去找老夏。
老夏把張嘉慶的工作談了談,張嘉慶說:「你說具體點兒,別攥著拳頭叫我猜。這會我腦子裡亂,想不出來。」
老夏說:「這總務部長,具體說,就是經管錢財、籌劃吃食、解決醫藥問題。叫小魏幫著你。」
張嘉慶說:「這個咱辦得到。」也沒顧得想一想,點了一下頭答應下,就向外走。
老夏看不對頭,趕了兩步,又拽他回來,說:「怎麼,你也不過一過腦子?大兵圍得鐵桶一般……」
張嘉慶不等老夏說完話,梗起脖子笑了說:「咱干就是。」
說著,走出來先到會計科,跟站崗的要了鑰匙,打開門開了鐵櫃,看洋錢票子還不少。又走到廚房裡,找著廚子頭兒老王,一起到倉庫里,看了看木槽里的麵粉,貓下腰抓起一把,在手裡攥了攥,撒在木槽里。又在米瓮里抓起一把米,順著手縫兒刷哩哩落下去,騰起一陣米屑冒出瓮口,生糧食的香味,撲在鼻子上。面是好面,米是好米,可惜不多了。
學校和外界被斷絕聯繫。幾天過去了,張嘉慶也沒上廚房裡去看一看。一清早,小魏就帶著老王來找張嘉慶,說:「嘉慶!看怎麼辦吧,菜一點也沒有啦!」
張嘉慶看了看小魏,又看了看老王,呆住臉說:「沒有菜吃有什麼關係,不吃菜也能過日子。」
老王說:「你還不知道,平素里菜做得不好吃都不行,這咱沒有一點菜,怎麼下飯?」
小魏也說:「才三四天,都把人餓得又黃又瘦了。」
張嘉慶愣怔眼睛說:「有的是菜。」
老王沒菜做飯,心裡發煩,直想和張嘉慶鬧脾氣。領著張嘉慶到校園裡看了看,說:「你看,西紅柿、韭菜、黃瓜,能入口的東西都吃光啦,連掃帚苗、馬杓菜都吃了,哪裡還有菜?」
小魏補充說:「再吃,只有麵條棵和蘑菇丁了。」
張嘉慶說:「那裡有菜,走!」拉著老王走到大榆樹底下,扒下鞋,脫下襪子,說:「拿刀去。」
老王跑回廚房,拿了菜刀來。張嘉慶把刀把兒別在腰帶上,跐跐蹓蹓,爬上樹幹去。剛爬到半截腰裡,兩隻腳打起哆嗦,胳臂也覺得酸軟了。幾天沒有吃到飽飯,有這種心勁,沒這種力氣了,體力大不如前。他兩隻手摟住樹幹,用腳卡緊,把頭頂在樹皮上,歇了一忽兒。倏然間,覺得耳朵里隱隱鳴叫。他搖搖頭,哆楞哆楞耳朵,又頂在樹幹上。老王在樹底下抬頭望著,嘩譁笑了說:「哈哈!能說不能行,膽小了吧?」
小魏也擺著手說:「上呀!你上不去了吧!」
站崗的同學們,離遠看見張嘉慶上樹,要摘樹葉,喊著:「總務部長!今天叫我們吃樹葉嗎?行啊,有樹葉吃就能堅持抗日。」
聽到譏誚,他想:「目前,吃菜只有樹葉,過幾天樹葉樹皮還要做主糧。爬不上榆樹,影響是件大事!」他使勁憋住一口氣,一個猴兒爬竿,爬到樹杈上,腿襠夾住樹桄,連喘了幾口氣。揚起刀砍下樹枝來,一團團綠色的枝葉掉落在樹底下。砍著樹枝,向遠處一望,初夏的陽光,曬著千家屋頂,萬家院落,不由得心裡喜起來。他看到圍牆外頭,十四旅的崗哨挺多挺密,像蛛網一樣。猛然,一個士兵發現他站在樹杈上,像是在窺探什麼。舉起槍照他瞄準,砰的就是一槍,子彈嗤的一傢伙,從腋窩裡穿過去,幾乎把他打下來。這時他兩手摟住樹幹,扣緊了手,跐蹓的滑下樹來,蹲在地上,心裡噗通直跳。低下頭歇了一會,覺得天旋地轉,忽忽悠悠,再也站不起來。一會兒,身上出了一陣冷汗,一步一拐地走回北樓。躺在床板上,扳起腳掌一看,腳底上掠去一層皮,翻出鮮紅的嫩肉,疼得火燒火燎。身上鈕扣蹭掉了,懷襟上也磨爛了。他沉下心,把兩隻手枕在頭底下,齁啊齁地睡了一大覺。
小魏叫廚工們把樹枝拉到廚房裡,捋下幾籮筐葉子。午飯,好歹擱上兩把面蒸疙瘩,人們都說好吃。江濤端著兩碗菜疙瘩,一碗是他的,一碗是張嘉慶的。走到北樓上,叫醒張嘉慶。他擦了擦眼上的眵目糊,坐起來說:「好像做了個夢。」
江濤說:「你累的!」
張嘉慶端起碗來,甩開腮腔,狼吞虎咽吃著,覺得又甜又香。手等著吃完了一碗,還不夠半飽,睜開兩隻大眼睛看著江濤。江濤把菜疙瘩一塊一塊送到嘴頭上,細嚼爛咽,品著滋味才吃哩。看見張嘉慶閒著筷子看著,就說:「嘉慶!來,我撥給你點兒。」
張嘉慶說:「不,你還沒有吃嘛!」嘴裡說著,早就流出涎水來。
江濤儘儘讓讓把半碗菜疙瘩撥給張嘉慶,說:「你吃吧,今日格你出了力氣。」江濤立在一邊,看著張嘉慶把半碗菜疙瘩吃完,心裡才安下來。張嘉慶心裡說:「還是老同志呀!同生死,共患難……」他感到平素吃饅頭吃肉,並不感覺什麼,到了這刻上,只是一點點樹葉蒸疙瘩,卻深沉地撼動了他的心。他歪起頭問江濤:「外邊有信嗎?」江濤睜起大眼睛說:「沒信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