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譜 · 四十六
軍警包圍得更加嚴密,校內校外失掉聯繫,他們只好餓著肚子準備戰鬥。
沒有什麼東西可吃,張嘉慶把肚子壓在樓欄上向遠處望著。火車不停地轟鳴,汽車在街道上駛過,洋車上的鈴子,叮叮響著。城市裡到處熱鬧,就是這座學校沉在死寂里,沒有歡笑,沒有快樂。鳥兒有飛的自由,獸兒有跑的自由,他們卻連一點自由也沒有了。黃昏,家家煙囪上裊起炊煙,學校的煙囪上還是清冷的,離遠看去,沒有一點暖烘氣兒。他搖搖頭,想不出什麼辦法,又絕望地走到廚房裡,告訴老王說,要多吃野菜樹皮,少吃米麵,細水長流呀!老王說,流什麼?流不動啦!
老王又撇起嘴來,說:「張先生!油鹽都吃光了,怎麼辦?」
張嘉慶一聽,就發起火來,瞪直眼睛吹了他一頓:「一個個的,快把少爺肚子緊緊吧!這是什麼時候呀?還咸呀淡的!」
老王又說:「光是我,一天吃兩塊鍋疙疤就過去。他們一個個都是白白致致、寫字兒的手,哪裡吃得下去?都臥倒了。」
老王告訴他,把僅有的一點米麵都吃光了,他又垂了頭,無言無語走回北樓。心裡想:「當家才知柴米貴,餓著肚子就是不好堅持。」
他躺在床上,望著樓頂,望著遠方靜謐的城堡上的垛口。想來想去,心上揭不開蓋,想不出巧妙的訣竅。解決不了這個問題,鬥爭就不能繼續。看太陽西斜了,夕紅照滿了樓窗。這天晚上,沒有飯吃,他沒有下樓,也沒有站崗,他不願見到飢餓中的同伴們。一生來初次挨餓,頭昏、眼花,心裡空得難受,吸口氣都嫌累得慌。身子骨像條山藥蔓子,軟秧秧站不起來。走道抬不起腰,使勁一抬,腸胃五臟都牽動得疼痛。他幾次想下樓,蹭到樓梯,又蹭回來,躺在床上。沒精打采,眼裡冒出火星,飢餓在熬煎著他。沒有飯吃,關係在校同學的生存,責任是重大的。困難臨頭,想睡也睡不著。他想去找老夏,可是這個困難解決不了,見了面也是相對著靜默。清涼的月色,從窗外流瀉進來,一方方鋪在地板上。他趴著床鋪,對著月光出神。月色好看不能吃,打不破飢餓政策,鬥爭只有認輸。又想起賈老師介紹他入團……在賈湘農直接領導下,鬧了秋收運動……父親登報和他脫離了父子關係,干起革命來。黨為了培養他,費了多少心血,才考上第二師範。鬥爭失敗了,只有離開學校。學校解散了,政治犯要去住監……想來想去,最後還是要堅持鬥爭。鬥爭,鬥爭,鬥爭到底!他想著,鬥爭的火焰又在心上燃燒。他從床鋪上站起來,搖了一下子肩膀,兩隻手抱著胸脯,覺得渾身是勁。
這時又想到,在他的一生里,沒有怕過困難。他有過最富的父親,也有過最窮的母親。過過最富貴的生活,也過過最窮困的生活。他生長在富貴的門庭里,也做過流浪兒,無家可歸的人。他吃過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也吃過世界上最壞的東西。他住的屋子裡曾有過無數金銀,他的手裡也窮到過沒有分文。他當過地主的兒子,也革過地主的命。……複雜的矛盾,集中在他身上,形成他的性格。他體會到,人生不是容易的,革命也有很多的困難,事在人為,努力幹下去,總會看到勝利。他想著,一時興奮,躺在床板上睡著了。
在睡夢裡,不知不覺,通,通,通,跑下樓梯去。蹓過南操場,到花園裡去找那個西瓜。在黑暗裡,摸來摸去,摸了半天,連棵瓜秧也摸不到。肚子裡的酸水,不停地往上涌。他用力朝那個畦頭上挖下去,挖了半天,才在土地里刨出那個西瓜。連泥帶水,喀嚓的打開一吃,又甜又涼,甭提有多好吃了!正吃著,聞到一股腥味,回頭一看,有一條黑狗慢慢走過來。鼻子一股勁嗅著,嗅著,嗅著,嗅到他手裡的西瓜,自動地張開嘴來,伸出長舌要吃。張嘉慶愣住,看狗的眼睛裡射出飢餓的紅光,心頭一跳,想:「這狗……」才說再吃,又想到幾十個同學,江濤也在餓著,實在不忍把那半塊西瓜吃下去,抱起來走回北樓。在電燈光下,西瓜顯出黑子紅瓤,多麼新鮮!他叫了幾聲,叫不醒江濤。偷偷地把西瓜放在江濤頭前,他想:「等他一醒,說不定笑成什麼樣兒?」才說上床去睡,一個斤斗栽倒在床底下。醒過來一看,還在床上躺著。街道上的路燈,星星點點,還在亮著。他回想夢境,嘴裡流出涎水來,實在飢餓,胸腔里燒燎得疼痛難忍。慢慢挨下樓梯,去找小魏。走進廚房院,小魏正搖著身子,躺在蓆子上吹死豬——長吁短嘆。看見張嘉慶走進來,軟綿綿抬起頭,又軟綿綿地撂下去。眯糊著眼睛不說什麼。
張嘉慶用腳撥拉了一下他的腳指頭,說:「小魏!起來,想個法兒叫人們吃頓肉。」
小魏垂頭喪氣說:「算了吧,老兄!你真大氣性,什麼時候兒?還開玩笑。娘的小豬崽子都吃完了!」
張嘉慶說:「有的是辦法。你看把人們都餓壞了,軟得身上連崗也站不住,不用說戰鬥。敵人一來,就把我們擒住。」
小魏說:「沒有一星面、半粒米,兩天只吃一把把榆樹葉,哪裡能行?你家裡也是地連千頃,騾馬成群,非上這個破學堂不成?今日格『CP』,明日格『CY』,一連幾年鬧『學潮』,回家算啦,受這個洋罪!」
張嘉慶說:「別瞎絮叨了。起來,鬧頓肉吃,叫人們長長精神,也能多堅持幾天。」
廚工們見張嘉慶來了,也弓著腰,摟著小肚子搖著頭訴苦。
張嘉慶下決心鼓勵起他們的情緒,把脖子一縮,說:「嘿……狗!」他在夜暗裡,閃起光溜溜的眼睛,齜開牙笑著。廚工們一下子都站起來,大眼對著小眼兒,笑著問:「狗肉?」張嘉慶說:「對嘛,去,把狗叫來!」他又對著老王的耳朵說:「許吃,不許說。」一提起狗肉,小魏笑嘻嘻,渾身也有了勁,說:「這叫做打著狗上陣。」張嘉慶說:「叫一切東西參加抗日,利用一切條件堅持到最後的勝利嘛!」
張嘉慶這麼一鼓動,廚工們都上了勁。在那沉沉的夜晚,星光滿天,沒有一點聲音,廚房院裡一陣悽厲的狗叫。第二天早飯,人們吃上大碗燉肉。可惜沒有乾糧,肉里沒有鹽。張嘉慶一進飯廳,人們齊大伙兒高喉嚨喊叫:「烏拉!第二師範母校萬歲!」「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時間過得很快,狗肉吃完了,反動派還是沒有退兵的意思。眼看人們都瘦得像露著肋條的老馬,腰細得像螳螂,臉上黃黃的,瞘著眼睛。張嘉慶又領著人們捉拿了塘里的魚,挖吃了塘里的藕。人們在飯廳里吃著魚和藕,還笑哈哈的,說:「張飛同學,真是有兩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