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譜 · 三

梁斌 《紅旗譜》
等旅客走完,月台上人稀了,朱老忠才帶上一家大小走過柵口。進了候車室,看見一個人,在售票處窗口背身站著,胳肢窩裡夾著一把鐵瓦刀,手裡提著個小鋪蓋卷,鋪蓋卷上裹著塊麻包片兒。朱老忠看他的長身腰,長腦瓜門兒,挺實的腰膀,心上一曲連,急跳了幾下,捫著心窩說:「嗬!好面熟的人!」他停住腳,仔細瞧著,看那人端著菸袋抽菸的硬架子,完全像是練過拳腳的,完全像!看他滿臉的連鬢鬍髭,卻又不像。 朱老忠抿著嘴兒暗笑一下,抬起腳,興沖沖走過去。一下子,把被套角兒掛在那人的腿胳肢上,掛個側不楞,仄歪了兩步又站住。那人慢搭搭回過頭來,問:「你幹嗎碰我?」 這時,朱老忠已經走過去。又返回身來,睜圓了眼睛,泄出兩道雪亮的光芒,射在那人的臉上。聽語聲,看相貌,心裡肯定說:「是,一定是志和!」 一個警察,離老遠看見這個陣勢,顛著步兒跑過來。還沒跑到跟前,朱老忠扔下被套,跨過兩步,一把抄住那人的手腕子,說:「兄弟!你在這兒發什麼愣?」 那人把手一甩,抽回胳膊,皺起濃厚的眉毛,抬起眼睫,弓起肩膀仔細打量朱老忠。又看看貴他娘,看看大貴和二貴。喑啞著嗓子,一個字一個字兒說:「你認錯了人吧?」 朱老忠又趕上去,攥住他的手,哈哈大笑說:「沒有,我沒認錯人!」 說到這裡,那人睖睜眼睛,盯了朱老忠老半天。在朱老忠身上找不出什麼特徵,看到大貴、二貴的臉形、鼻子、嘴。又睜起兩隻大眼睛,盯了一會子。猛的,朱老忠幼時的相貌,在他內心喚起了久遠的回憶。他「呵」了一聲,揚起頦兒,扳著指頭,暗暗算計。搖搖頭,悄悄兒說:「二十多年,二十多年不見了呵!」邁開大步趕過來,抬起長胳膊摟住朱老忠。不提防胳肢窩裡那片鐵瓦刀,噹啷一聲掉在洋灰地上,驚動了周圍的人們。一齊扭過頭,睜起懷疑的眼睛看。 那人就是嚴老祥的兒子嚴志和。他和朱老忠,從小兒跟著老人們在一個拳房裡跳躂過拳腳,在一塊背柴禾筐,大了在一塊趕靛頦鳥,打短工兒。朱老忠遠走高飛的時候,他背上行李送出十里以外。想不到二十五年以後,在這裡會見了!嚴志和跟朱老忠站在一塊,正比朱老忠高一頭。嚴志和這時心上一閃,記起和父親扛著長槍送朱老忠離開鎖井鎮的情景兒。 嚴志和抱起朱老忠,把大下巴墩在他的肩膀上,瞪圓眼珠子說:「虎子哥,你可回來啦!」兩顆大淚珠子,從眼角里掉出來,落在朱老忠的臉頰上。 朱老忠返身,捧起嚴志和的臉,這麼看看,那麼看看,拍拍他的長腦瓜門,說:「兄弟!想啊!想啊!想你們呀,我回來了!」 那個警察,提著警棍轉遊了一溜遭,最後看到他倆的虎式子,總有些放心不下。旁邊一個渾身風塵的老太太,插嘴說:「離鄉背井,還不夠受的?還你一拳我一腳的!」那個警察又提起警棍,顛起腳兒跑過來,把人們趕散一看,嚴志和正攥住朱老忠的手,說:「哥!你一去二十多年,二十多年音訊全無!」 朱老忠說:「甭說寫信,一想起家鄉啊,心上就一剜一剜地疼!」又扯住嚴志和的手說:「來吧!這是你嫂子,這是你兩個侄子。」他摸著嘴巴上鬍髭,笑眯眯兒站著。 嚴志和笑咧咧地說:「唉呀!出去的時候,嘴上還沒有毛毛。回來,老婆孩子一大堆了!」 那個警察,看他們完全不像打架鬥毆,是在異鄉逢著親人,就骨突起嘴,嘟嘟嚷嚷說:「以為是他娘的幹什麼,也這麼大驚小怪!」 朱老忠一聽,扭過頭橫了他一眼,回頭又對嚴志和說:「說了半天,還不知道你去幹什麼?」 朱老忠一問,嚴志和紅了臉,怯生生愣了一下,啃啃哧哧說:「我要闖關東,離開這個愁根子!」 朱老忠說:「怎麼,你也要下關東?」他也愣了一刻,心裡想,他在關東二十多年,多咱一想起家鄉啊,想起老街舊鄰,想起千里堤上的白楊樹,想起滹沱河裡的流水,心上就像蒙上一層愁網。這才一心一意要回老家,千里迢迢,好不容易趕回來,志和又要走。他又問:「到底是為了什麼呀?」 嚴志和顫著嘴唇,低了一會頭,才說:「要去找我那老人家。」 朱老忠眯了一下眼睛,說:「怎麼,老祥大伯也下了關東?」 嚴志和說:「提起來,一句話說不完,咱先找個地方住下再說。」 嚴志和貓腰拾起瓦刀,就勢雙手一掄,把被套扛在脊樑上,就向城裡走。朱老忠和孩子們背著行李,提著包袱,在後頭跟著。 朱老忠進了城,大街上人來來往往,車馬也多。一眼看去,完全不像從前的老樣子,添了幾處洋式樓房,玻璃門面。不知不覺走到萬順老店。店掌柜拿出一串鑰匙,開了一間小房,問嚴志和:「沒上得了車?」 嚴志和說:「碰上老熟人,給你招個買賣來。」又指著朱老忠說,「他就是鎖井鎮上朱老鞏的兒子,我們是生死之交。」說著,把被套往炕上一扔,聽得咕咚一聲響,又說:「好重的行李!」 店掌柜是個細高挑兒,聽得說是朱老鞏的兒子,搓著手走上來,上下打量著朱老忠。左瞧瞧右看看,笑著說:「朱老鞏,好響亮的名兒呀!當年老人家在世的時候,每次上府都住我這兒。倒不是高攀,咱們還是世交,老鞏叔和我爹相好了一輩子!」他攥起朱老忠兩隻手,抖了一抖,說:「真是,老子英雄兒好漢,你和你們老人家精神頭兒一模一樣。」 自從朱老鞏死了以後,方圓百里出了名,一直流傳到現在,人們還是忘不了他。有個說梨花大鼓的先生,給他編了個小書段,叫「朱老鞏大鬧柳樹林」。那個說書先生,自從編了這個小書段,也就出了名。人們戲上、廟上、送號還願的,淨愛打車搖鈴請他去說書。白鬍子老頭們,只怕孩子們把朱老鞏忘了,夏天拉著孩子們找個樹蔭涼,冬天坐在熱炕頭上,嗑瓜子兒,像講《三國志》一樣,講說朱老鞏的家世和為人。直到把孩子們感動得流下眼淚來。如今一說起朱老鞏,大人孩子都知道。要是有人看見朱老忠的身貌、長相、脾氣和性格,就不難想起他的老爹朱老鞏。 朱老忠聽店掌柜說是世交,立時笑了,拱了拱手說:「那時節我還年輕,不記得了……」 店掌柜也說:「沒說的,一家人。你這咱晚才打關東回來?帶回多少銀子錢?」 朱老忠說:「哪裡來的錢?還不是光著屁股回家。」 掌柜的說:「下關東的老客們,有幾個不帶銀錢回來的。不落錢,誰肯傻著臉回家。」 朱老忠說:「這倒是一句真話!一輩子剩不下錢,把身子骨兒扔在關東的多著呢!」 店掌柜拿了把笤帚來,掃著地問:「怎麼樣,東北有戰事沒有?」 朱老忠從櫃房裡拿出把纓摔,揮著滿身的塵土說:「眼下東北倒是沒有戰事……咳!民國以來,天天打仗。這年頭,有槍桿子的人吃香!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誰也打不著,光是過來過去揉搓老百姓。」一面說著,皺著眉心笑,似乎軍閥混戰的硝煙,還在他們鼻子上繚繞。 店掌柜說:「各人擴充自個兒地盤唄!別的不用說,不管那個新軍頭一來,先是要兵。要兵,人們就得花錢買。還叫人們種大煙,又說什麼『……誰敢種大煙一畝,定罰大洋六元。』你看看這個,不是捂著耳朵捅鈴鐺?」 嚴志和伸起脖子說:「你不種,他硬要派給你種。種,還得拿『種』錢,什麼世道兒?他娘的快把人勒掯死了!」他抽著煙,嘴上嘟嘟囔囔說個不休。 今天來了老朋友,店掌柜熱情招待。說著話,搬了個炕桌來,又沏了壺好葉子,一包「大翠鳥」香菸。說是今天的飯由他準備。還說:「你們以後上府,一定住我這兒。如今沒有別的了,就剩下這幾間破房子!」說著話,又忙著去張羅飯食。 貴他娘洗個手臉,說:「我上街看看。」帶著孩子們出去了。 朱老忠斟上兩碗茶,跨上炕沿問:「兄弟!你倒說說,怎麼單身獨馬,一個人闖關東?」 嚴志和喝了口茶,低頭坐在炕沿上,老半天,才伸直脖子咕嗒咽下去。搖了搖頭,不說一句話。 朱老忠看他像有很沉重的心事,慢慢走過來,坐在一邊。拍拍他的肩膀,問:「你可說呀!」 嚴志和還是低著頭,連連搖晃,不說什麼。 實在悶得朱老忠不行。他知道嚴志和自幼兒語遲,你越是問,他越是不說。問得緊了,他還打口吃。朱老忠說:「你還是這個老癖性,扎一錐子不冒血!」 嚴志和沉著頭呆了一會子,才從嘴唇里一個字一個字兒蹦出一句話來,說:「甭提了,看咱還能活嗎?」 朱老忠一聽,話中有因,緊皺眉頭問:「村鄉里又出了什麼大事?」 嚴志和慢吞吞地說:「可是出了大事情!」他說了這麼一句話,又停住。搖晃著腦袋,老半天才說:「說起來話長呀……前三年,咱地方打過兩次仗,鬧過兩次兵亂。鎖井鎮上,馮老蘭和馮老洪,鬧起民團來。他們拉著班子壯丁打逃兵,打下騾子車和洋面來發洋財。不承望,逃兵們打保定捅來了一個團,架上大炮,要火洗鎖井鎮。馮老蘭慌了神,上深縣請來個黑旋風,從中調停。你想,黑旋風是個什麼傢伙,硬要鎖井鎮上拿出大洋五千塊,這才罷兵。五千塊洋錢攤到下牌戶身上呀,咳!莊園地土亂打哆嗦……」 嚴志和說起話來,總是慢慢兒的。本來一句話說完的事情,他就得說半天。朱老忠一聽,心窩裡像有一股火氣,向上拱了拱。抬起頭,舒了一口長氣,才忍住。呆了一會,他問:「他們上牌戶不出?」 嚴志和說:「我那大哥!你還不知道?上牌戶哪裡出過公款銀子?回回都是下牌戶包著。」 嚴志和說著,朱老忠心裡那股火氣,像火球一樣在胸膛里亂滾。他攥緊拳頭,在胸口上砸著,問:「誰是馮老蘭?」 嚴志和說:「就是馮蘭池呀!他兒孫們大了,長了鬍子,村鄉里好事的人們抱他粗腿,送了個大號,叫馮老蘭。」 這時,朱老忠心裡那個火球,一下子竄上天靈蓋,臉上騰的紅起來。閃開懷襟,把茶碗在桌子上一頓。伸手拍拍頭頂,倒背了手兒走來走去。又停住腳看看窗外,閉住嘴緘默了老半天。盤腳坐上炕沿,問:「他還是這麼霸道?」 嚴志和把兩條胳膊一伸,放大嗓音說:「他霸道得更加厲害了!」 朱老忠一時氣憤,渾身一顫,右大腿一簸,一下子碰著桌子檔兒。嘩啦一聲,把茶壺茶碗顛了老高,桌子上湯水橫流。這時,朱老忠猛醒了過來,伸開胳膊摟住茶壺,不叫滾落地上。嘴上打著響舌兒,說:「嘖,嘖,失手了,失手了!」又笑嘻嘻兒找了塊擦桌子布來,擦乾桌子上的茶水。 嚴志和並沒有看出朱老忠心氣不舒,心裡想:「這人兒,倒是山南海北闖蕩慣了,變得一點沒有火性。」 朱老忠抽著煙,閉上眼睛呆了一會。猛然間放開銅嗓子說:「好!他更加厲害了。好,出水才看兩腿泥!」一下子震得屋子裡嗡嗡地響。一說到鎖井鎮上馮老蘭,好像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可是他不露聲色,暗自思忖…… 嚴志和直了直腰,看著朱老忠愣了一下,想:「別看不動聲色,脾氣許是越發耿直了。」 朱老忠又問:「你們也沒跟他打官司?」 嚴志和說:「看怎麼打吧!鎖井鎮上出了個朱老明,串通了二十八家窮人告了狀,我也參加啦。頭場官司打到縣,輸到縣。二場官司打到保定法院,輸到保定法院。三場官司打到北京大理院,又輸到大理院了!」 朱老忠猛的抿了一口茶,吧咂吧咂嘴頭兒,用著沉重的語音說:「好!朱老明是個硬漢子!」 嚴志和說:「虧他是能幹的人,領著人們上城下縣打了三年官司,也把官司打輸了。」 朱老忠問:「輸到底了?」 嚴志和說:「都輸得趴下了!不用說,朱老明是拿頭份兒,我也饒上了一條牛,輸了個唏咧嘩啦呀,過不成啦!」 朱老忠問:「鎖井鎮上的事,礙著你什麼?」 嚴志和說:「那天,我到鎮上去趕集,回來碰上朱老明,在他家串了個門兒。聽他念叨打官司的事,我心裡不平,就說:『我也算上一份!』一句話,輸了一條牛。咳!完啦!走啊,在這地方咱算是直不起腰來。」 朱老忠看嚴志和是個義氣人,夠朋友。把眉泉一鎖,說:「那就該不打這官司!」他立起身來,在地上走了兩遭,把頭一擺,說:「不走!」 嚴志和問:「不走?」 朱老忠梗起脖子,搖搖頭說:「不走。」 嚴志和又低下頭去呆了一會子,說:「不走又怎麼辦?把我肚子快氣崩了,我就是愛生悶氣。那個土豪霸道,咱哪裡惹得起?」 朱老忠紅著脖子臉,把胸膛一拍,伸出一隻手掌,舉過頭頂,說:「這天塌下來,我朱老忠接著。朱老忠窮了一輩子,可是志氣了一輩子。沒有別的,咱為老朋友兩肋插刀!有朱老忠的腦袋,就有你的腦袋,行嗎。」 嚴志和忽閃著長眼睫毛,看著朱老忠,愣了抽袋煙工夫。看朱老忠剛強的氣色,像個有「轉花兒」的人,才有些回心轉意。顫搭著長身腰,說:「聽大哥的話。要不,咱就回去?」 朱老忠看說動了嚴志和,又鼓了鼓勁,說:「回去,跟他干!」 嚴志和慢慢兒抬起長眼睫毛,說:「我的大哥,幹得過嗎?」他說著,又連連搖頭。 朱老忠看嚴志和又鬆了勁,走過去拍著他的肩膀,溫聲細氣兒說:「拉長線兒,古語說得好,大丈夫報仇,十年不晚。」 聽了這句話,嚴志和彎下腰,沉著頭,「瓷」著眼珠盯著地上。想起他爹嚴老祥離鄉前後的情景。 嚴老祥和朱老鞏是同年生人,比朱老鞏大三個月。自從朱老鞏大鬧柳樹林,又過了幾年,一連發了兩場大水,澇得籽粒不收。秋天又連連下起雨來。那天,天剛放晴,陽光在天空照著。嚴老祥不言聲兒蹲在千里堤上,看著滹沱河裡翻滾的水流。堤邊上的河蛙,咕兒哇兒亂叫喚。年景不好,使他上愁。忽的聞到身子後頭有濃烈的煙味。回頭一看,馮老蘭正在他背後站著抽菸,瞪出一對網著血絲的大眼,直盯著他的腦袋。嚴老祥渾身寒顫了一下子,懾悄悄站起身來,走開了。他怕馮老蘭抽個冷不防,把他推進大河裡,被洪水捲走了。 嚴老祥走回來,圪蹴腿兒蹲在門前小碌碡上。獨自一人,低頭揚頭抽了一袋煙,又抽一袋煙。總疑忌馮老蘭的眼睛裡有事,半天也忘不了那陰毒的眼光,想起來又後怕。 他又想起:朱老鞏死了,他失去一條膀臂,單絲不成線,孤樹不成林,只怕馮家對他不利。猛地想起要離開鎖井鎮,離開這仇氣地方,走西口,下關東…… 嚴老祥想到這裡,從小碌碡上站起來。這時,千里堤大楊樹上,老鴉呱啦呱啦亂叫喚。他一個人,拎著菸袋,走上千里堤,走走轉轉。想到:當他還在壯年的時候,那時他們還住在滹沱河的下梢里。在連年荒澇的年月,把最後一間房子、一畝地,賣淨吃光,推上一輛虎頭小車,帶上老婆孩子和全部家財——一條破棉被和一口破鐵鍋,沿著滹沱河的堤岸,走到大嚴村,投靠了嚴老尚。嚴老尚看他著實能做活,就收留下了。他會收拾梨樹,給嚴家扛個長工,後來志和也在嚴家幫工。冬天,嚴家給幾件破爛衣裳。青黃不接的季節,給點糠糠菜菜,給個一升半碗的糧食。一家人苦做活,過了多少窮愁日子,才在村前蓋了三間小房。後來又在村南要了二畝地,好不容易安起家來。如今,看看年紀老下來,要離開可愛的家鄉,闖到邊遠的關東去。他心上熱火燎亂,像在沸水裡煮著。咳呀!難呀,難呀,窮家難捨,熟地難離呀! 他站在堤壩高處,看著低矮的家屋,比河裡的水浪還低。只要河水向外一溢,就要衝掉。他積攢了二十年的工錢,要的二畝地,就得淹進深深的河水……想著,淚滿眼眶,禁不住奪眶而出,流到衣襟上…… 咳!老朋友死了,他覺得孤獨,覺得寂寞。眼看秋天快過去,田地里是水,街道上空空的,滿目荒涼、空闊……一忽兒,覺得他的心,像是懸在飄渺的空中。於是,下定決心,要離開老婆孩子,離開他血汗建立起來的家園…… 一想到離開家鄉,他心上又熱烘起來…… 獨自一人在那裡站著。看看太陽,快晌午了,走回家去,跟老伴要了一雙布襪子。走出來,坐在門前井池旁洗了洗腳,把襪子穿上。又把嚴志和跟孫子運濤叫到跟前,說:「兒呀!我扛了二十年的長工,流了二十年血汗,蓋上這幾間土坯小房,要了這二畝地,算是給你們成家立業,對得起你們了。」說著,他流下眼淚來,說:「你老鞏叔叔死了,如今老霸道還是無事生非,動不動找咱的碴兒,欺侮咱。我要是不離開這塊地方,怕是早晚落不了囫圇屍殼兒。我要闖關東,去受苦啊!」 嚴志和一聽,覺得爹爹像是到了秋天樹葉黃的年歲上。他還要受苦,走關東。眼淚刷地流下來,說:「爹!甭走啊,你一輩子不是容易,咱也有了家屋住處,有了孩子們,這還不好嗎?」 老祥大娘也說:「你心裡想的什麼喲?今年年景不好,還有來年。田地上長不出東西,咱養梨樹。梨樹上長不出東西,咱學治漁……你想的是什麼喲!」說著,揮淚大哭了一場。 運濤那時還不到十歲,一說爺爺要離開他闖到關東去,趴在爺爺腿上不起來。 嚴志和說不轉嚴老祥,轉身找了老驢頭來。老驢頭跺躂著兩腳,氣急敗壞地說:「老祥叔,你要下關東?不行!誰要叫我去,叫我離開這家,說什麼我也不干。我老爺爺生長在這兒,我爺爺生長在這兒,我爹也生長在這兒,他們一輩輩葬在這兒,叫我離開這兒,說什麼也不行,打死我也不行。」他一面說,一面比劃著,心上滿帶火氣。 正說著,老套子背著筐走過來,在一邊聽著。聽清嚴老祥要出外,笑眯糊糊說:「咳呀,出什麼外呀,外頭給你撂著金子哩,還是撂著銀子哩?即便撂著金子銀子,那金窩銀窩不如咱自己的窮窩兒呀。大伯!別走啊,不看別人,看著咱孩子們面上,也不能扔下他們不管。」 老驢頭嘴唇厚,也說不清個話,急得跺腳連聲,說:「不能走,你就是不能走!」 不多會兒,集了一堆人。綿甜細語,你說一個理兒,他說一個理兒,誰也說不轉嚴老祥。他覺得,這些年幼的人們,嘴上無毛,辦事不牢,沒有多少人生的經驗。他們的話,聽不聽兩可。 那天晚上,朱全富打了四兩酒,把嚴老祥請到家裡,叫老婆攤了兩個雞蛋,就著炕沿喝著。說來說去,嚴老祥還是要闖關東。 第二天,老祥大娘到鄰家借了半斤面來,給他做了一頓好飯吃。為了使他回心轉意,守著老婆孩子把日子過下去。 可是,說什麼也不靈,他下定決心,要闖關東。 嚴老祥吃過早飯,硬叫老伴給他打點鋪蓋、衣服,對著一家人說:「好,我要走了!這二畝地,只許你們種著吃穿,不許去賣。久後一日我回來,要是鬧好了,沒有話說。鬧不好,這還是個飯碗。你看,咱在下梢里時候,把土地賣淨吃光,直到如今,回不去老家。咱窮人,土地就是根本,沒有土地,就站不住腳跟呀!」聽了老人的話,直到如今,不管手頭上有多麼急窄,嚴志和不肯捨棄這二畝地。這就是他家的「寶地」,每年打不少糧食。 老人家說了一場話,不管老祥大娘哭得死去活來,背上鋪蓋卷就要走。嚴志和掉下兩點眼淚說:「爹,甭走啊!」又指指運濤和運濤他娘,說:「也看著咱這大人孩子們!」老人家擺擺頭說:「人多累多,我要闖關東!」一家大小送他上了千里堤,嚴志和背上鋪蓋捲兒,沿著大堤走到鎖井鎮南。嚴老祥在河神廟前頭上了船,要坐船上天津,下關東去。那年雨水連天,河水挺大。嚴志和立在河神廟前大青石頭上,望著那條小船飄飄悠悠去遠了。一去十幾年沒有音訊。他一想起老人一輩子不容易,心裡就難受得不行。想著,不知不覺又說出口來:「我想下關東,把他老人家找回來。就是他不在人世了,把老人家骨殖找回來,心裡也是痛快的!」慢慢講著,還是不抬起頭來,把頭低到桌子底下,哭起來。 朱老忠說:「兄弟!我不怕你心裡難受,告訴你吧!關東三省,地方大著哪,你知道他在哪一省?就是知道他在那個省,你知道他在哪個縣?哪個村?」 嚴志和猛地抬起頭來問:「真的?像你這一說,我那老人……」說到這裡,他轉動眼珠看著房梁,老半天沒有說出話來。屋子裡的空氣低沉下來,兩個人互相聽得見心跳。 朱老忠也想起那個慈悲的老人。看嚴志和沉著臉呆著,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說:「兄弟!你沒出過遠門,如今這個世道,我怕你一個人出去,把身子骨兒扔在關東。」停了一會,又說:「那年有河間府的一個鄉親,從東滿到黑河,說有一個鎖井鎮上姓嚴的,在那裡興家立業了。咱寫個信去問問,要是他的話,你再去。要不是他,你也就別去了。咳!我不知道他老人家也下了關東,要是知道,得找找他。現在說也晚了!」 嚴志和點點頭說:「大哥說的倒是個高明理兒。」 朱老忠說:「我怕你懵著頭去了,人找不回來,你也回不到老家了。」說了這句話,抽著煙,在屋子裡走動了幾步。猛地想起一件事情,抬起頦兒問:「我那老姐姐呢?」 嚴志和說:「這會不跟你說。」 朱老忠說:「你說說有什麼關係!」 嚴志和把頭一擺,說:「不。」 兩個人交談了一會,屋子裡的空氣又沉寂下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再說什麼。 嚴志和一場話,引起朱老忠滿腔愁緒。他想起北中國雪封冰凍的群山,山上的密林。他曾在那原始的森林中,伴著篝火度過嚴寒。如今離開廣闊的原野走回來,一想到鎖井鎮上有個馮老蘭在等著他,二十多年的仇恨,在心中翻騰起來。心裡說:「從南闖到北,從北走到南,躲遍天下,也躲不開他們。」可是,他並不後悔,一心要回到祖祖輩輩居住的老家去。他想:「我要回去,擦亮眼睛看著他,等著他。他發了家,我也看著。他敗了家,我也看著。我等不上他,我兒子等得上他。我兒子等不上他,我孫子等得上他。總有看到他敗家的那一天,出水才看兩腿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