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識小錄 · 寶琴詩謎
春節期間,謝國楨老師由京南來,談起了丹徒趙紹庭的筆記《窕言》,說書中有一段解釋《紅樓夢》第五十一回《薛小妹新編懷古詩》謎語謎底的文字。當時因謝老未將書帶來,所以談論之餘,頗以未能得見原書為憾。不料機緣湊巧,時隔不久,居然於肆中無意中得到一冊《窕言》,因而又頗有「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之喜了。
按,《窕言》,丹徒趙紹庭所著,刊於光緒十八年。書共上、下兩卷,訂為一冊。寫刻本,工筆小楷,字法魏晉墓誌,極為挺拔舒展,富有帖意。其版面之雅潔疏朗、嫵媚喜人,殊不下於「康版」也。卷上二十九葉,卷下二十八葉,頁十行,行二十七字,黑口、烏絲欄,扉頁書名,雙鉤篆文《窕言》二字,款署「綽道人雙鉤題 」。有《自序》,後署「光緒十有八稔橫艾執徐相月二十七日,丹徒趙曾望紹庭父纂於琨山之耐簃」。有白文「芍亭著書小印」。「橫艾執徐」即「壬辰」,「相月」是七月,其時蓋一八九二年舊曆七月二十七日,去今已近九十年矣。其所以用《窕言》二字名書,在《自序》中寫道:
《莊子》有「卮言」二字,李十二丈(按,即李承銜)摘以名其書矣;《韓非子》有「窕言」二字,予得竊而題焉。
這就是他書名的由來。他在《序言》中特別說明讀書雜記的意義,因而其書的內容,主要是讀書雜記,涉及的範圍很廣,經史詩文、金石書畫、市井方言,各方面都有,內容雖稍感冗雜,但其見解亦頗有可取者。試舉其一二則,其論唐寅與鄭燮云:
唐寅詩曰:「湖上水田人不買,誰來買我畫中山。」鄭燮詩曰:「畫竹多於買竹錢,紙高六尺價三千。」似板橋之畫,利市過於六如矣。顧一則飄飄自遠,一則沾沾自喜,其度量有不可強同者。
其論吳梅村與袁隨園云:
於梅村、隨園兩家,顧吳以才藻勝,須□(按,即玩字、好也)其不板處,氣韻激昂,即不板處也。袁以性靈勝,須□其不滑處,思議清遒,即不滑處也。
這種見解、評價,說的都十分中肯,而其文字亦簡潔可喜。其書還有可貴之處,即作者十分注意「刑名」之學,書中談到「刑名」之處頗多,如談「和姦之罪」、「《洗冤錄》屍格」、「刑法家文字」、「《刑台秦鏡》」等條,都是有一定見地的文字,其《刑台秦鏡》一條中道:「要之民間控訴,只宜據實直陳,其鍛鍊字樣,最為刺目。如『虎惡』、『魆行』等語。良有司考試代書時,即應明飭、切戒者也。」這對封建時代狀紙及判牘中之舞文弄墨的批判也是十分中肯的。因其能談談「刑名」,所以對清代刑名專家汪龍莊(輝祖)便有微詞,認為龍莊「以經輔律一節,名論卓然,而亦昌黎之牙慧也」。但他仍認為《求治管見》、《佐治藥言》是兩種好書,並不可廢。最後總評價汪輝祖道:「龍莊孤寒晚學,有志千秋,要是豪傑之士,顧側諸循吏傳中也,則可;側諸儒林傳中也,則叵。」這最後兩句倒被他言中了,二十多年後修《清史稿》,汪輝祖是入了《循吏傳》的。
其書中談到《紅樓夢》的文字共有兩條,其一云:
《石頭記》一書(俗謂之《紅樓夢》,本書並無此名——原注),其措詞全仿語錄,而又多加助詞,絕非不學之人,所得而妄作也。至於摹繪人情物理,靡不盡態極妍,信能於小說家中自樹赤幟,後有留心於一代方言者,舍是其何征哉?王雪香(按,即王希廉,蘇州洞庭山人,號「護花主人」)又為之評贊以輔翼之,亦文人遊戲三昧也。可以並傳矣。
其二云:
王雪香評《石頭記》,其未經道破之燈謎,皆為釋明,惟《懷古》十詩,隱俗物十件,未能全釋,余代釋之:其一《赤壁》,蟁之燈也;其二《交阯》,銅喇叭也(雪香同——原注);其三《鐘山》,耍猴兒也;其四《淮陰》,納寶瓶也(喪家以瓦罌貯飯,並銅錢數枚,納諸棺中,俗謂「納寶瓶」,且謂冥中有惡狗村,恃此無恐。語甚誕——原注);其五《廣陵》,剔牙棒也(俗用柳木為之,謂可去風——原注);其六《桃葉渡》,門神紙也(新年與桃符並換——原注);其七《青冢》,墨斗也(雪香同——原注);其八《馬嵬》,肥皂也;其九《蒲東寺》,竹簾也;其十《梅花觀》,紈扇也(雪香同——原注)。此中唯「耍猴兒」,似非物件一類,作者特於前卷先設史湘雲一謎,且雲「真是俗物」,蓋留為明眼人取決耳。
因為《窕言》一書,比較少見,所以我特地把有關《紅樓夢》兩條,全文摘錄了下來,用供參考。至於《懷古》詩原文,自可參照《紅樓夢》原書來看,不必徵引了。只稍作說明如下:《赤壁》一詩,亦有猜作「走馬燈」者,實際不是,這裡關鍵在於「赤壁沉埋水不流」一句上,因為「蟁子燈」有燈、有水,蚊子撲燈,沉入水中,所以謎底、謎面都很吻合,如猜作「走馬燈」,水就落空了。「交阯」猜作銅喇叭,較為明顯,不必多說。「鐘山」謎底耍猴兒,可與第五十回中湘雲「溪壑分離,紅塵遊戲」一謎參看,成前後輝映之趣。「淮陰」一謎,作者有詳細說明,是民俗學的重要材料,不然後世讀者對「惡犬」、「蓋棺」之間的關係,頗難理解了。「廣陵」一謎,完全是從「楊」字上啟發思維,「廣陵」是「揚州」,牙刷古代叫「楊枝」,現在日本語中還用這一名稱,因而才有「只緣占盡風流號」一句,前面又都用「蟬噪」、「鴉棲」、「隋堤」等有關「垂楊」的典故,因而猜作「牙刷」更為確切。《窕言》猜作「剔牙棒」即「牙籤」,只可以說是「雖不中,亦不遠矣」耳。「桃葉渡」、「青冢」二詩,謎底分別為「門神紙」、「墨斗」二物,較易理解。按,「門神」一詞,在《禮記》中就有了,近世民間習俗所繪「門神」,乃二戎裝武將,據傳為秦叔寶和尉遲敬德二人,年年歲末買來,分貼大門左右,以迎新歲。「墨斗」乃木匠所用拉墨線之墨斗。「馬嵬」一詩謎底為「肥皂」,稍感晦澀。「蒲東寺」之謎底為竹簾,「梅花觀」之謎底為紈扇,則均較明顯,不必多說了。
總之,《窕言》作者給《紅樓夢》提供的這點材料,雖然不多,也是可貴的,因此簡略介紹並加說明如上。《窕言》一書中值得介紹之處還多,因與《紅樓夢》關係不大,所以在此只好從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