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識小錄 · 臘八粥

鄧雲鄉 《紅樓識小錄》
《情切切良宵花解語,意綿綿靜日玉生香》一回在《紅樓夢》中是一回大書,是一回細書,是一回情書,前半寫寶玉與襲人,後半寫寶玉與黛玉。在寫黛玉一段中,穿插了一個極有趣的故事,真可以謂之生花妙筆,別出機樞。「庚辰本」在故事結尾「卻不知鹽課林老爺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句後有「脂批」道: 前面有試才題對額,故緊接此一回無稽亂話。前無則可,此無則不可。蓋前系寶玉之懶為者,此系寶玉不得不為者。世人誹謗無礙,獎譽不必。 脂硯齋特別重視這個故事,把它比之於「題對額」,而且認為「前無則可,此無則不可」,看得似乎比「題對額」還重要,可見其意義與作用了。細思之,也的確如此,《紅樓夢》中顯示寶玉才學之處甚多,並不只靠「題對額」一回書。而講這樣有趣故事的地方卻不多,因此說「此無則不可」也。「脂評」之可貴處,這種中肯的見解也是其中之一吧。 在曹雪芹時代,在那種能題聯書額的辭章家、四六才子多如過江之鯽的社會裡,要找能夠寫漂亮對聯的,那真是車載斗量,要多少有多少;而要找能夠這種隨口編耗子故事,又穿插在愛情故事中的作者,卻是十分不容易的。所以「庚辰本」在「竟變了一個最標緻、最美貌的小姐」句下批云:「奇文、怪文!」我們讀時,在這種地方,也應該感到這真是「奇文、怪文」。而就在這段奇文、怪文中,寫了耗子也吃臘八粥,這不真也是奇中之奇,怪中之怪嗎? 但是如果仔細想想,耗子也的確是愛吃臘八粥的,臘八粥又是人人愛吃,家家要熬的,惟其如此,所以寶兄便把耗子議事,商量熬臘八粥的故事編出來了。 臘八粥很值得一談,這裡先引幾句原文,然後再講臘八粥的風俗故事。 林子洞裡原來有一群耗子精。那一年臘月初七老耗子升座議事,說:「明兒是臘八兒了,世上的人都熬臘八粥,如今我們洞裡果品短少,須得趁此打劫些個來才好。」乃拔令箭一枝,遣了個能幹小耗子去打聽。小耗子回報:「各處都打聽了,惟有山下廟裡果米最多。」老耗子便問:「米有幾樣?果有幾品?」小耗子道:「米豆成倉。果品卻只有五樣:一是紅棗,二是栗子,三是落花生,四是菱角,五是香芋。」…… 這個故事一開頭就充滿了生活、風土氣息,說得極為有趣。這一方面是曹雪芹的生花妙筆,一方面也是因為生活的情趣,惹人喜愛,因為臘八吃臘八粥,這本身就是一種古老而有情趣的風俗,作者所寫,正是來源於真實的生活的。注意這幾點: 一是「廟裡」,就是說和尚廟裡更重視熬臘八粥。 二是「米豆」,就是說臘八粥,既要有米,又要有豆,而且米貴多種,豆貴多樣,米、豆為主。 三是「果品卻只有五樣」,就是說臘八粥,果品不能只用五樣,還要多有幾樣才好。「卻只有」,嫌其少,不足也。 以上三點可以說是熬臘八粥的綱要。因為臘八粥是粳米、糯米、赤豆、芸豆再加八種果料熬成的,首先是和尚廟中為供佛而熬的,然後才普遍到一般家庭里。這是很古老的一種節令食品了,早在宋人筆記《夢粱錄》、《武林舊事》中就有記載。據《永樂大典》摘抄元人《析津志》云: 是月(舊曆十二月、即臘月)八日,禪家謂之臘八日,煮紅糟粥以供佛,飯僧。都中官員士庶,作硃砂粥,傳聞禁中亦如故事。 這說明元代就以臘月初八為臘八,在這一天煮臘八粥供佛飯僧了。但在宋代吃臘八粥的日期與後來則稍有不同。《日下舊聞》引元人孫國敕《燕都遊覽志》云: 十二月八日,賜百官粥,以米果雜成之。品多者為勝,此蓋循宋時故事。然宋時臘八,乃十月八日。 這是說宋時臘八和元以後的臘八在日期上小有差異。按,臘八本是臘月,怎麼會在十月呢?可能佛家另有說法,因為和尚有「僧臘」的說法,從受戒出家的日子算起,計算年令。這宋時以十月八日為「臘八」,或者與此有關。不過我們不去考證這個,只是說「臘八粥」。這段記載說「以米豆雜成之,品多者為勝」。這就更證實《紅樓夢》中所說「果品只有五樣」,是極言其少也。那麼多少才不少,才比較符合標準呢?世俗習慣,喜歡湊數,「八」才夠上標準數,臘八嘛,沒有「八樣」,哪能夠上臘八的標準呢?如果十二樣,那就更好,可以上譜了。劉若愚《酌中志》記臘月故事云: 初八日吃臘八粥,先期數日,將紅棗捶破,泡湯,至初八日,加粳米、白米、核桃仁、菱米,煮粥,供佛聖前,戶牖園樹井灶之上,各分部之。舉家皆吃,或亦互相饋送,夸精美也。 這是明代吃臘八粥的情況。在清人著作中,關於臘八粥的記載就更多了。富察敦崇氏《燕京歲時記》云: 臘八粥者,用黃米、白米、江米(即糯米)、小米、菱角米、栗子、紅江豆、去皮棗泥等,合水煮熟。外加染紅桃仁、杏仁、瓜子、花生、榛穰、松子,及白糖、紅糖、瑣瑣葡萄(即葡萄乾),以作點染。切不可用蓮子、扁豆、薏米、桂元,用則傷味。每至臘七日,則剝果滌器,終夜經營,至天明時,則粥熟矣。除祀先、供佛外,分饋親友,不得過午。 富察敦崇這段文字介紹臘八粥十分詳盡。第一是米、豆、果料極為齊全,白糖、紅糖如算一樣,則共十六樣之多,即生料八種,熟料八種,都是「八」,符合臘八「八寶」之數。因為這種粥,臘八日叫「臘八粥」,平時則叫「八寶粥」,所以配料都有八樣之外。所說第二點是「經夜經營,天明即熟」。這不禁喚起許多人童年的記憶,是十分美妙的。做母親的催孩子早點睡,說道:「快睡吧,明兒早點起來喝臘八粥;太陽一出,再喝,要紅眼睛哩……快睡吧,乖孩子!」 這樣,便帶著甜蜜而溫暖的憧憬入夢了,一大早,起來,吃這碗一年一度的香甜而美妙別致的臘八粥,這種生活的情趣,不是也像西方兒童在睡夢中等待聖誕禮物那樣地美好嗎? 第三點說的「分饋親友,不得過午」,這也是極有情趣的禮物。北京過去有一種「綠盆」,是一種上了綠琉璃瓦釉子的瓦盆。有的人家,用這種盆,盛上紅艷艷的臘八粥,上面用雪花綿白糖灑成「壽」字、「喜」字、「福」字等等,再灑上一點青絲、紅絲。如此,亮晶晶的綠釉器皿,紅艷艷的粥,雪白的糖,鮮艷的青絲、紅絲,相映成趣。因為粥很稠,稍一冷卻,表面就結成皮,所以白糖不化,能夠達到很好的藝術效果。這樣的食品,送到親友家中,充滿了歡樂的藝術生活情趣,卻毫無庸俗、雕琢的富貴氣息,這才是真正的色、香、味、形、器,五美兼備,又有豐富情趣的精美食品。 不過富察敦崇所說臘八粥中不宜用蓮子、扁豆、薏米、桂圓等,「用則傷味」的說法,據我所知,其說似不盡然。桂圓肉一般是不放的,放了稍有苦味。蓮子、薏米仁都是可以放的,而且很講究放這些。有的還放芡實(即雞頭米)。在同時人震鈞的《天咫偶聞》中,就記有芡實。可見《燕京歲時記》之說,也並不盡然。 在清代皇宮中仍然繼承了明代的傳統,十分重視臘八日吃臘八粥。道光帝愛新覺羅·旻寧有一首《臘八粥詩》,收在《養正書屋全集》中。詩是七古,從詩來說,自然不是好詩。但作為史料,亦可見舊時風俗和宮廷生活之一斑,這和《紅樓夢》中所寫的皇親貴戚的侈糜生活風尚是很有關係的。現引在下面: 一陽初復中大呂,谷粟為粥和豆煮。 應節獻佛矢心虔,默祝金光濟眾普。 盈幾馨香細細浮,堆盤果蔬紛紛聚。 共嘗佳品達妙門,妙門色相傳蓮炬。 童稚飽腹慶昇平,還向街頭擊臘鼓。 從詩中可以看出,重點是說臘八粥是佛教的食品,是清素的。但流傳至民間,在一般家庭中,已失去它佛教的意義,成為一種歲時節令、富有生活情趣的精美節日食品了。但在宮廷中,它的宗教意義還是很重要的,而且還有政治意義。清代《京都風俗志》說:「黃衣寺僧,亦多作粥。」所說「黃衣寺僧」就是喇嘛。清代大概自曹雪芹寫《紅樓夢》時代,雍和宮喇嘛就按定製在臘八日用特大銅鍋熬臘八粥了。《光緒順天府志》記云: 臘八粥,一名八寶粥。每歲臘月八日,雍和宮熬粥,定製,派大臣監視,蓋供上膳焉。其粥用粳米和糖而熬。民間每家煮之,或相饋遺。 《燕京歲時記》也記云: 雍和宮喇嘛,於初八日夜內,熬粥供佛。特派大臣監視,以昭誠敬。其粥鍋之大,可容數石米。 從這兩則記載中,可以看出,清代宮廷對於臘八粥多麼重視,還要派大臣監視熬粥,現在想起來,似乎是很滑稽的事了。但要想到當年那許多喇嘛,準備果料,圍著那可容數石米的大銅鍋,在燈籠、油燈盞的照耀下,忙亂著熬粥,穿貂褂,帶朝珠、大紅頂子、海龍暖帽的大臣隆重地在旁邊監視熬粥,這種矇矓的歷史畫面,不是具有十分神秘感的嗎? 正因為清代宮廷十分重視臘八粥,所以影響所及,在皇親貴戚家中,在北京民間,也都特別重視臘八熬臘八粥。同樣臘八這個節日,在江南的重視程度,就遠遠不及北方,不及北京。江南民間,臘八這天,不一定家家都熬臘八粥,而在北京,一般人家,卻是十分講究這個的。而且一般人很少有不愛吃臘八粥的。這也就是寶玉編這個故事的生活基礎,是與當時風俗密切相關的。「庚辰本」在「世上人都熬臘八粥」一句旁,有「脂硯齋夾批」云: 難道耗子也要臘八粥吃,一笑。 這一條不知是否真的「脂批」,但客觀上耗子也肯定愛吃「臘八粥」的,因此故事似乎是瞎編的,而耗子愛吃臘八粥,卻是真實的。因此這一問、這一笑,也可以說是「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