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識小錄 · 梅花

鄧雲鄉 《紅樓識小錄》
《紅樓夢》中寫到梅花的地方很多,有名的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紅梅」不要說了,在其他地方也還不少,如第五十二回,寫寶玉在瀟湘館看到了一盆攢三聚五的單瓣水仙,連連夸好,黛玉笑道: 這是你家的大總管賴大奶奶送薛二姑娘的兩盆水仙、兩盆臘梅,他送了我一盆水仙,送了雲丫頭一盆臘梅…… 又如第五十回中寫賈母歡慶元宵,吃酒時要行一套「春喜上眉梢」的擊鼓催花令,這時「席上取了一枝紅梅」。 在這兩回書中既寫到臘梅,又寫到紅梅,如再算上第五十三回中所寫「各色舊窯小瓶中,都點綴著『歲寒三友』,『玉堂富貴』等鮮花」一句中,「歲寒三友」的梅花,那連著這三回書中,就都寫到梅花了。如果生長在江南,看慣梅花的人,讀到第四十九回以後這些回書,如果讀的細緻些,閉上眼睛多想一想,會發現曹公在寫梅花時,有些錯亂,為什麼紅梅開了又開臘梅,臘梅開了又開紅梅,「白雪紅梅」一回,書中有明文,說是「這才是十月,是頭場雪」,而行「春喜上眉梢」的酒令,則在第二年正月十五,前後相差有三個多月之久。這自然就產生了三個疑問:一、梅花不會前後開放三個月之久;二、在江南江浙兩地,十月里絕對沒有梅花,臘梅於冬至後就陸續開放,紅梅是臘盡春回的正月末才開放的,「十月先開嶺上梅」的古詩,說的是大庾嶺,遠在廣東,而非江南一帶;三、看慣梅花的人都懂得臘梅先開,紅梅後開,總是看了臘梅再看紅梅。這三種疑問是會自然產生出來的。要解除這些疑問,首先要識破一點:即曹公筆下所寫的梅花,有真有假。大體來分,即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紅梅」,「訪妙玉乞紅梅」等等梅花,都可以說是假的,是文人的裝點之筆,雖然寫的無限妖嬈,但書中所反映的卻非歷史真實,不要說北京沒有,即使按照某些南北之爭,硬要把大觀園說成是南方所有,如袁隨園等人,真把大觀園搬到南京,也絕無十月中白雪紅梅的絕景。相反第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三回書中所寫的臘梅、紅梅等等,則是歷史的,客觀的真實了。這不但在時令上、臘月和新正,十分真實,另外這幾回書中寫的盆梅和折枝梅花,這也是實在的東西。因為北京雖然因冬天寒冷,戶外種不活梅花,更不可能有梅樹、梅林,但盆梅、折枝梅花那還是很多的,這就是黛玉所說的「兩盆臘梅」,和「席上取了一枝紅梅」的真實歷史背景。《日下舊聞》引逸書明陸啟浤《北京歲華記》云: 臘月束梅於盎,匿地下五尺許,更深三尺,用馬通然火,使地微溫,梅漸放白,用紙籠之,鬻於市。小桃、郁李、迎春皆然。 《光緒順天府志》記云: 今草橋居人,種花為業如舊,唯梅花無大本,僅置盆中,為幾席玩。 《紅樓夢》中所寫的梅花,不論臘梅也好,紅梅也好,總之不外以上兩則資料所記,都是花洞裡熏出來的盆梅。這種盆梅也有兩種,一是真正老梅樁,春、夏、秋三季連盆栽在露天花畦中培養,入冬之後,移入花窖(即老式溫室)中,在有火道的塍上熏焙,到臘盡春回之際,便可發花。另一種是接枝盆梅、花農在春季從山中掘來小株山桃花,一般手指粗細,一行行移植花畦中,把枝葉剪去,只留根部兩、三寸許,露出地面,然後在一定時候,從老梅樁上剪下兩、三根嫩條,嫁接到山桃花根上,入冬移入盆中,將兩、三根嫩條蟠曲幾轉後,用繩扎牢,再送到花窖中熏焙,等到臘鼓催年之際,也能滿樹發花,十分繽紛。這種盆梅,也正是龔定庵《病梅館記》所說的那種「病梅」。這種梅花有一個特點,即當年買來開得很好,第二年便開不了幾朵,第三年可能一朵也不開了,人們常說「根本」二字,而這種盆梅它「根本」不是梅花啊。康熙時查初白《敬業堂詩集》中有一首題為《盆梅》的五古,是他在臘月中在槐樹斜街報國寺、土地廟廟市上買了二盆水仙、梅花後寫的,其中有幾句道: 無端被巧匠,栽接移根腳。 本是桃寄生,而含梅跗萼。 經冬傍花窖,漸亦喜熏灼。 昨登廟市來,帶土入城郭。 千錢買一本,手為解其縛。 …… 初白老人買的就是這種嫁接的盆梅。「手為解其縛」,就是把那紮緊蟠曲枝條的繩子解開。在當年土地廟等花市上,這種嫁接的盆梅比起真正梅樁盆梅來,要便宜的多。紅白梅花、碧桃都可嫁接,而臘梅則不能嫁接,所以黛玉說的「兩盆水仙、兩盆臘梅」,這臘梅是真正的梅花。北京大株臘梅栽在大木桶中培植,也可養到七八尺高,不輸於南方種在地上的高度,只是限於木桶的範圍,無法長成叢生的灌木。三十多年前,曾在鼓樓豆腐池華粹深先生親戚家中見到過一株八尺多高的大臘梅,擺在後院正房堂屋,看時正是年根臘殘之時,一掀帘子,就是一陣甜香拍人眉臉,真是好花。不過奔走於薊北江南幾十年中,也只見過一株這樣尤物,更無第二株。大觀園中的案頭清供,比起這株來,恐怕也是小巫見大巫了。 不過隨便怎麼高大,還是不能在戶外過冬的。因為北京冬天零下十度左右的天氣,要持續一兩個月,地表要凍到二尺深。梅花一來根株淺,二來看花時正是地凍時,因此無論如何,梅花不能在戶外露天過冬。因之也就沒有梅樹,更無梅林。也有好事者,想盡一切辦法,要在北京種梅花。夏枝巢老人《舊京瑣記》中記有一則故事道: 北京梅樹無地栽者,以地氣冱寒也。城中惟貝勒毓朗園中一株,蓋坑地熾炭,作玻璃亭以覆之。城外則惟湯山之園中有之,地屬溫泉,土脈自暖,余嘗於二月中過之,梅十餘株與杏花同時開放,惜皆近年補種,無巨本也。 枝巢老人是近代人,當年作為他們弟子的還大有人在,所記貝勒毓朗園中有梅花,自非無稽之談。這比俞平伯老先生昔時所說的養在亭子中,下面生有火道的「燕梅」還更實際。因為這的的確確是種在戶外的梅花,而且十幾株,似乎很可作《紅樓夢》中梅花的物證了。但仍然不可以,老人說的很清楚,「嘗於二月中過之」,「與杏花同時開放」,這花期大約比蘇州鄧尉山、杭州孤山晚二十來天,而《紅樓夢》中所寫,卻在十月中、下頭場雪時開放,這如何可能呢?且看第四十九回原文: 順著山腳,剛轉過去,已聞得一股寒香撲鼻,回頭一看,卻是妙玉那邊櫳翠庵中有十數枝紅梅,如胭脂一般,映著雪色,分外顯得精神,好不有趣。 文章實在寫得漂亮,但是事實上卻絕對沒有這種情況。就算櫳翠庵下面,也像貝勒毓朗的園林一樣,底下有一股溫泉,而花期卻仍早了三個月,這個謊是無論如何也圓不上的。何以解釋呢?這只能像欣賞王維的「雪裡芭蕉」一樣,也只能作為美麗的藝術創作來看,美的彩色來看,而絕不能當作信史來刻舟求劍! 附記: 關於北京梅花,近人夏枝巢老人《舊京瑣記》中有一則記載,按毓朗,光緒三十四年代那桐為步軍統領,其園在西四南缸瓦市路東。四五十年前已荒廢,改為木廠。另據《中央公園二十五周紀念冊》記中山公園大梅花云: 梅產自江南,多百年老乾,而北地以氣候關係,率多□梅,花似杏而小,香韻獨幽。本於民六、七年間,特擇其枝幹較大者數株,種於地上,冬日築花房以避寒雪,於茲已逾二十年矣,枝幹橫斜,疏瘦高達八九尺,每年春分後始花,清香襲人,亦北地罕見之品。 以上一則,也可作為北京梅花的注釋。另據傳張叢碧(伯駒)老先生也在北京種過梅花,還為此寫過詞,只不知後來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