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識小錄 · 釋炕
《紅樓夢》在敘述生活起居時,寫到炕的地方極多,固不止怡紅院一處,要摘引「炕」的原文,那是引不勝引的。不過,不管有多少地方寫到炕,而炕的形式、大小說起來也還是簡單的。即以怡紅院的炕說吧,通過分析,可以明確它在這五間房的最西面一間。至於固定在一個房間裡,那它的位置形式只能有三種情況,它的大小一般只能有兩種情況。如說怡紅院的炕,在外屋三間的西部,板壁集錦槅子後面,假如這是一間房屋的空間,即一丈開間、丈二進深。在這個大約十三平方公尺的面積中,要設計炕的位置則只有三種:一、靠後牆盤炕。人坐在炕上,面向窗戶,則右手是西山牆,左手是槅扇板壁。二、靠窗戶盤炕,人坐在炕上,面對後牆,那右手就是板壁,左手是山牆。三、順西面山牆盤一條炕,在同樣面積的房間中,這樣盤炕,炕最大,所以叫「順山大炕」。這樣的炕,如靠的是西山牆,則人坐在炕上,右手是窗戶,左手是後牆。這三種炕的形式,尺寸如何計算呢?實際炕的面積最好算,因為基本上它是固定的。長度都一樣,類床的長度,大約市尺六尺多點吧。寬度第一、三形式的炕,也是一樣的,即同房的開間一樣。如以怡紅院五間抱廈每間開間一丈計,那按第一、二種形式盤的炕,就是長六尺、寬一丈,相當於並排放兩張五尺木床。炕寬一丈,炕沿只是一丈。如果設想「怡紅夜宴」八個人橫排坐在一丈寬的炕沿下,那是很擁擠的了。如果是「順山炕」,那便寬敞的多。順著西山牆,山牆多長,炕便多寬,以最小的進深計算,算它一丈二尺吧。那便第三種形式的炕寬一丈二尺,八個人並排坐在炕沿下,就比較寬敞合乎情理了。因而怡紅院外屋西面這條炕,按夜宴時容納人數來想像,還是「順山炕」較合理。如果按俞平伯老師在《壽紅群芳開夜宴圖說》文中所畫的座次圖,那這條炕不是靠後牆朝南的,也不是「順山的」,這樣黛玉的座位都無法安排,只能靠南窗的炕,人在炕上,上首靠西山牆,下首靠板壁。在北房一明兩暗的房屋中,靠窗戶盤炕的情況是十分普遍。這對睡過炕的人說來,《紅樓夢》各回中所寫的炕,稍微一想,就可明確其位置方向、炕的大小,而對只睡床、沒有見過炕的人說來,那還是比較抽象,不會一下子想得清楚的。
我說怡紅院的炕是靠窗的,古人文字中也多有明證。康熙時高兆《群經別解》中說:
燕齊之俗,人家土炕,多近窗牖,疑古亦然。
同時人高佑 《薊邱雜鈔》中也說:
燕地苦寒,寢者不以床,以炕。室無東西南北,炕必近前榮。
前榮就是前檐,實際就是炕必近窗的意思。凡是順山炕,炕的一頭總是「近前榮」的,再不然就是靠窗盤炕,靠後牆盤炕的自然也有,那是比較少的。
炕是土砌的,炕又是燒火的。這是炕的兩個特徵。但說是「土炕」,它還有磚、有石,說是「燒火」,它也有不同的燒法,有活火炕,有死火炕,有地炕。如第四十九回李紈說:「我已打發人籠地炕去了,咱們大家擁爐做詩……」這說的就是地炕。那麼如何又叫「活火炕」、「死火炕」呢?簡言之,就是炕下有火道,可以有煙囪出煙的,則灶中火煙熱氣順著炕下火道盤旋,煤氣從煙囪出去,既安全,又溫暖,俗名「活火炕」。另外用磚砌的炕,只是個磚台,裡面沒有火道,沒有煙囪出煙,只是炕沿下有一個小洞,可以把小煤球爐子推進去烤一烤,實際雖說有火,炕並烤不熱,這就俗名叫「死火炕」,或叫「死炕」。
北方寒冷,睡炕是一種很實惠的取暖方法。一般火炕是這樣修建的,先在要盤炕的那塊地面上,順著炕沿的位置砌一條不夠二尺高的磚牆,作為界限,在砌灶的地方留出涵洞,灶或砌在一頭或砌在中間。如果連的是燒飯的灶,那就是高台灶,灶台比炕沿只低二三寸。如果是閒房,即只住人不燒飯的高級房間,那灶要在炕沿下平地上挖一個坑,即灶台與地一樣平,灶口用鐵蓋蓋好,旁邊出灰池(俗名「爐坑」),用木板蓋好。北京舊時,形容人家清苦,常說一句「鍋台連著炕」的俗諺,就表示家中燒飯、住人在一間房中,沒有閒房。
盤炕時,炕、灶、煙囪,這三者的位置要確定好。在齊炕沿的短牆內,先用泥坯或磚把地面鋪二三層,使高出外面地平約三五寸。用石灰泥抹平,然後用磚或豎著放大塊土塊,砌出火道,一頭對灶口,一頭通到砌在牆壁中的煙囪的下面,煙氣便能從煙囪道一直冒上去,從房頂上的煙囪口冒出去。在灶口到煙囪下口中間的這一段火道,也叫「炕洞」,要按照炕的面積蟠曲著砌,砌成盤來盤去的回文火道,使灶中的火力,順著回文通道流出去,熱力遍及全炕,真是「慢騰騰地暖烘烘」了。這盤曲的火道,有如電爐上的彎彎曲曲的電熱絲,排列、彎曲得合理不合理,是十分重要的。盤得好,生起火來,炕熱得又快,又均勻。盤得不好,生的火很旺,而炕熱不起來;或只是炕頭熱,甚至炕頭上燙的不得了,而後面卻仍冰冰冷。不要看輕我國古老的炕,這是包涵著現代科學中傳熱、散熱、管道等專門學問在裡面的。它在科學上的先進性,那比歐洲建築中的「壁爐」,不知要先進多少倍。
把炕洞中的火道砌好後,然後就要蓋頂,把彎彎曲曲的火道,用大方磚或大石板或大泥坯全部覆蓋起來。把縫隙用石灰抹嚴,然後上面再抹紙筋、石灰細泥,抹光,或者再用桐油油過,把木製的約五寸闊,二三寸厚的炕沿裝上。炕沿一般都要油過,考究的要用朱漆漆過。炕周圍三面牆壁,要用墨綠色或杏黃色油一圈,要用金粉走邊,邊要畫三四道,轉角處都要畫出「雲頭」、「如意」、「回文卍字」等花紋,謂之「炕圍」。炕沿下面的短牆,都要桐油油成黑色,試想這樣的炕,該有多麼漂亮!黑亮黑亮的炕根,朱紅的光亮的炕沿,墨綠的能照出人影子來的炕圍,閃著黃金色彩的花邊,單是這些,就已構成十分高級的藝術傑作了,何況還有炕上鋪的華麗的毯褥,以及考究的炕上陳設呢?不妨可以看看第三回所寫王夫人炕上的陳設:
於是嬤嬤引黛玉進東房門來;臨窗火炕上鋪著猩紅洋毯,正面設著大紅金錢蟒引枕,秋香色金錢蟒大條褥,兩邊設一對梅花式洋漆小几,左邊几上擺著文王鼎,鼎旁……
這是王夫人正室的炕,但這好比大客廳,是擺樣子的,日常起居並不在此。再看日常起居的炕:
到了東廊三間小正房內,正面炕上橫設一張炕桌,上面堆著書籍茶具,靠東壁面西設著半舊的青緞靠背引枕;王夫人卻坐在西邊下首,亦是半舊青緞靠背、坐褥;見黛玉來了,便往東讓,黛玉心中料定這是賈政之位,因見挨炕一溜三張椅子上也搭著半舊的彈花椅袱,黛玉便向椅上坐了。王夫人再三讓他上炕,他方挨王夫人坐。
從這兩則引文中,我們可以了解到三點:即炕上的鋪陳,炕上的擺設,炕上的起居方式。
炕上的鋪陳,先是氈、毯,然後是條褥、坐褥。靠背引枕,是四方的很大的靠枕,類似沙發的靠墊。但靠背引枕是正四方體,區別於睡覺的一般「引枕」。當然假如是沒有油漆過的炕,最下面先要鋪一條葦席,然後再鋪其他東西。如果是窮寒之家,最簡陋的炕,那就只有炕席,沒有其他東西了。那種炕可以顯現出最淒涼的景況。康熙時宋琬《安雅堂集》「獄中詩」詠「土炕」與「蘆席片」云:
欲破愁牢用火攻,融泥施鍤罕人工。
琅璫作枕鋪牛薦,瓦缶為爐爇馬通。
註:馬通用戴起下獄熏馬通不死的故事,馬通,即馬矢。
愁心不可卷,假寐聊相資。
莫厭籧篨賤,猶能出范睢。
獄中的土炕,一般自是鋪個蘆席片,極為簡陋了。宋琬是大官、大詩人,獄中吟土炕蘆席片,還能顯出抱負。小兒女遇到這種淒涼境地,自然是另一番況味了。《紅樓夢》第七十七回寫寶玉探晴雯云:
他獨掀起布簾進來,一眼就看見晴雯睡在一領蘆席上……幸而被褥還是舊日鋪蓋的……
三句話便可使人淚下,這也是寫土炕蘆席的絕唱了。
炕上的陳設,最普通的是炕桌,即高約一尺、寬約尺五、長約三尺的長方矮桌。再有炕櫃,高約二尺的長櫃,貼牆放在炕的一頭。炕幾,比炕桌小,易於搬來搬去。炕屏,炕上放的小屏風,四扇或六扇。總之,炕上的家具陳設,都是比較矮小的。最普通的擺法:一條「順山炕」,靠牆那面,擺個炕櫃。炕中間,擺個炕桌。炕桌兩面,鋪褥子,是人的坐處、睡處。當然,家具有好有壞,簡陋與華麗,不可以道理計,那是說不勝說的了。
炕上的起居方式,坐慣椅子、睡慣床的人,可能是不習慣的。因為在炕上一般是盤腿坐的,同日本人坐法又兩樣。這個有炕的地方的人,不說也知道;而江南沒有炕的地方的人,說了也很難理解,所以也不必多說了。
在清代北京內城大部分人家,也還都是睡炕的多。這不只是貧寒之家,即使富有的、甚至王公貴族,也習慣睡炕。連皇宮中也不例外。清宣宗、道光《養正書屋集》「火炕詩」云:
花磚細布擅奇工,暗爇松枝地底烘。
靜坐只疑春煦育,閒眠常覺體沖融。
形參鳥道層層接,理悟羊腸面面通。
薦以文裀饒雅趣,一堂暖氣著簾攏。
這種詩自然沒有什麼詩意,但是其描寫火炕,還是比較細緻逼真的。所謂「地炕」,首先就是在室內地上挖成火道,上面再漫上方磚。燒「地炕」的灶放在室外也行,放在室內也可以。清宮中的地炕的灶,不少是在室外的,那是為了防火,似乎更安全。一般地炕的灶,也在室內。而且火道長,地炕連著炕,上下都熱了,這種地灶很大,燒無煙煤,加好煤,一夜不要動,暖和一夜。宋人詩云:「地爐無火客囊空,雪似楊花落歲窮。」地爐就是地炕的地灶,這種取暖設備,在我國原是古已有之的。怡紅院的炕就連地炕,可看第五十四回的故事。
在過去叫法上,有時炕、床不分,木製的大床,中間擺個小炕桌,下面擺踏腳,清代官僚分賓、主座,用以接待客人的、花梨紫檀大木床,也叫「木炕」,和珅查抄單中就有「鏤金八寶炕」二十座。這個自不同於火炕、土炕,是另外一種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