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識小錄 · 車圍·車墊·挽具

鄧雲鄉 《紅樓識小錄》
《紅樓夢》第十四回,寫鳳姐於秦可卿喪事中在寧國府協理事務時,王興家的來「領牌取線,打車轎網絡」。彩明念道:「大轎兩頂,小轎四頂,車四輛,共用大小絡子若干根,每根用珠兒線若干斤。」後來又是張材家的回事:「就是方才車轎圍子做成,領取裁縫工銀若干兩。」這兩處所寫似乎是忙筆中的閒筆,實際卻是忙筆中的忙筆,是十分重要的。因為秦可卿出殯時,榮、寧二府車轎要全部使用,為了喪事風光,照賈珍的說法,所謂「要好看為上」,就必須趕製新的車轎素圍子,趕編搭在車轎頂上的,表示出喪送殯用的白色珠子線網絡,這些穿插同本回書後面所寫「一切執事陳設,皆系現趕新做出來的,一色光彩奪目」。在文字結構上,是呼應很緊的,因而這不是閒筆。 過去轎車,如果單有車和騾子,即使再講究,也還漂亮不起來,而且也還無法使用。必須有車圍、車墊、挽具,這樣車才能使用。這些東西,有最普通的,也有十分講究的,說起來是無窮無盡的。 先說車圍子,簡單地說就是用布縫個套子,把車身頂篷和兩旁都套起來,以遮風雨。但是如果具體細說起來,那就十分複雜了。從用料說,有布的、綢子的、洋縐的、庫緞的、絨的、呢的;從薄厚說,有紗的、單的、夾的、夾紗的、棉的、皮的等等;從補制工藝講,有縫處、衲處、繡處、鎖處、鑲邊、滾條、頂絛子、頂穗子、嵌紗、嵌玻璃等等,其工藝之複雜,也幾乎是沒有止境的。當然在顏色上更是五花八門。不過也有原則,即一不能用明黃色,這是皇帝特用的,用了要殺頭的;二不用白色,這是死人時穿重孝的色彩;三不用大紅,清代後季,三品以上坐車的帷子,下面鑲一圈紅呢,謂之「紅圍子」車,不能亂用。一般常用顏色,是深藍、亮藍、翠藍、寶藍、棗紅、秋香、古銅、豆綠等。如果家中守孝(正名守制),車轎也要用素圍子,藍的、灰的,再鑲上、嵌上白線。 最普通的是藍布夾帷子,左右各開一個一尺見方的洞,四周烏絨鑲邊,中間嵌塊玻璃,車門掛個小夾板帘子,中間也嵌塊玻璃。考究的就不同了,如夾紗圍子,面子用各種盤花亮紗,里子用淺色綾子。在車篷裡面,再掛上繡花戳紗裡衣子,左右開四個小窗,後面還開小窗,在小窗之間,還開小小窗,最多四周開十三個小窗,謂之「十三太保」。小窗形狀,有方、有圓,有海棠形、梅花形、連環形、豎著的寶瓶形、銀錠形。小窗四周,用緞子或絨鑲邊,還可嵌一條泥金線。如果圓形小窗中間所嵌紗的花紋是「壽」字,那鑲邊處便鑲五個同樣料子的蝙蝠,成為「五福捧壽」的圖案。車門上的帘子同圍子一樣,是同樣的製法。為了防止小窗外太陽曬,小窗外面兩側,還可以作一個小涼篷,沿上彩色穗子,車一走動,隨風飄揚。車前檐上一大幅遮陽,約四尺多長,一邊用橫杆鉤在車篷前檐上,一邊用兩根撐竿撐起,撐竿斜插在車轅金屬槽口中,即前面引文中所說的「檐外蓮莖竹對挑」和「支上寶藍洋縐的過涼帳」了。用紗圍子的時候,正是夏季天雨時行的季節,出車時還要帶好大油布散布,或油布外罩。如果冬天,便又要換呢圍子、棉圍子,其製作更是十分麻煩。棉圍子有里子、有面子,中間要絮棉花,里外三層要一針針地納起來,一般要納成象眼(斜方塊)、萬字、回文、雲頭等各式花樣。車裡面四周所掛裡衣子,用絨、用呢,再高級用皮毛,如灰鼠脊子的車圍子,在當時豪富之家,也是常見的。 有了圍子,還要有墊子。轎車底部像床繃一樣,不鋪墊子,無法坐人。墊子兩大塊,一塊鋪在車廂外車轅處,長方形橫放,給跨轅的人坐。一塊長方形直放,鋪在車廂內。墊子像老式椅墊子一樣,內部用棉花壓得很緊,用布上下四周縫成有稜有角的扁方形,外面再套上套子。其考究完全在套子上,緞套子、呢套子、栽絨套子、繡花、堆花、平金。夏天當然用龍鬚草套了。清代末年轎車最流行二藍(即各種深淺藍色)「博古」花樣的車墊套子。 騾子拉車,要有挽具,零零碎碎,說來也頗複雜。先要有個拉車的鞍子,有「大鞍」和「小鞍」之分。大鞍就是騎鞍,鞍橋是圓形的;小鞍鞍橋梯形,製造較簡單。此外還有搭攀、後鞧、套靷、滾肚、嚼子、前鞅、韁繩等許多皮革和金屬鉚釘製造的東西。木製鞍橋要油漆,皮革要染色,金屬飾件用黃銅、白銅,還可鍍銀、鍍金,所有繩索、皮件還可用彩色絲絨線纏起來,這些挽具都可妝飾成花團錦繡一般。「百本張」子弟書《祿壽堂》段子中有幾句寫轎車的唱詞道: 那輛車價直彀所四合房,外圍子洋呢塌絛沿矮緞,裡衣子、弓棚子,一色戳紗花樣輝煌,鍍金的什件鞧嚼,玲瓏剔透,山西較子振地咯 。 從這幾句唱詞中,可以想見當時轎車的價值,絕不低於現在一輛高級本茨小汽車。「山西較子」中所說「較子」,在《說文》和《廣韻》中解釋都不同。在俗語中是夾豎車軸上的橫木名稱,上有銅鉤,如有拉梢牲口,套繩系在這鉤上。昔時因自然條件,江南講究船隻,中原、秦晉講究車馬。山西南路開錢莊、票號的資本家多,講究玩車,所以轎車配件,不少都是山西貨最好(「較子」解釋見下篇附記)。 車圍、車墊、挽具等都是轎車的配件,是少不了的。《紅樓夢》第二十九回寫的「翠蓋朱纓八寶車」和「朱輪華蓋車」,是作者用典雅的詞語來形容車的漂亮,是裝點詞藻,而非如實描寫。而且「朱輪」二字根本不能用,清代輿服制度,「朱輪紫韁」,是「帶八分」王公才能用的。魏元曠《蕉庵隨筆》中談到清代車制時特別說明:「福晉皆朱輪紫韁。」所以《紅樓夢》中的「朱輪華蓋車」是不能看作事實的。 辦白事以及守孝人家的車轎,要套素圍子。又因秦可卿是大出喪,極盡豪華之能事,所以車轎都要趕製簇新的素圍子,即藍灰等色的圍子,平日嵌藍嵌紅線的地方,一律沿白邊,嵌白線。但在出殯的正日子裡,跟隨出殯行列的白馬素車,只有素圍子還不夠,車篷、轎頂還要罩上白色網絡,簪滿白花,四角還要垂上白綢子紮成的繡球,這才顯出送大殯車轎的漂亮。所以前面引文中所說的領珠子線編網絡,就是派這個用場的。網絡編好,不張開用時,是一條條的,所以文中叫「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