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識小錄 · 馱轎

鄧雲鄉 《紅樓識小錄》
二人、四人小轎,八人大轎之外,還有「馱轎」。第五十九回寫賈母等人要給老太妃去送靈,要出遠門,記其準備及登程情況云: 跟隨的一共大小六個丫環,十個老婆媳婦子,男人不算。連日收拾馱轎器械。 臨日,賈母帶著賈蓉媳婦坐一乘馱轎,王夫人在後,亦坐一乘馱轎,賈珍騎馬,率領眾家丁圍護;又有幾輛大車,與婆子、丫環坐,並放些隨換的衣包等件。 這裡把馱轎寫的很具體,很明確。一是收拾馱轎器械,二是二人合坐一乘馱轎,三是一人坐一乘馱轎,有此三點,即可說明馱轎的幾個特徵了。「馱轎」又叫「騾馱轎」,簡單說,就是用騾子馱著一頂轎子。因為它是用騾子馱而不是用人抬,所以又有它的特徵,不同於一般的轎子。特徵之一,是它體積大,比一般八抬官轎還要寬大些。因為寬大,所以轎杆也比一般轎子為粗,更結實些。其長度是前三、後四、中五尺,即中間轎廂部分,長約五尺,伸在轎廂前面的轎杆長約三尺,伸出後面的轎杆長約四尺。特徵之二,是可以坐兩個人,一般人抬的轎子,只能坐一個人,如果多一個小孩,那小孩不是抱在大人懷中,就得盤腿坐在大人腳下轎板上。馱轎之轎廂寬大,便可坐兩個人,擠一擠,並排坐也可以。兩邊架板,斜身交錯坐也可以。自然都是比較狹窄的。兩邊架板當坐位,那個板就很窄,有似乎坐狹板凳了。特徵之三,它不同於一般轎子處,是沒有「橫杆」、「肩杆」等,馱轎的轎杆,前後兩面桿頭上,有四五寸長的地方,都用鐵包起來,有很粗很牢的鐵環,用粗繩子把轎杆綁在馱騾的馱架上,那是用很粗的柳木彎成的兩個半圓圈,用橫檔連在一起,架在馱騾背上時,架子正好嵌在馱鞍鞍槽中。所以馱轎在使用時,必須把轎杆兩頭都綁在架子上,這樣馱騾才能馱。所謂「收拾馱轎器械」,就是把平日不出遠門、不常使用的馱轎的轎廂、轎杆檢查一遍,看看有沒有松鉚的地方,轎廂鬆動否?轎杆堅固否?鐵環勾子等有否銹損,該掉換的掉換,該加固的加固,要準備好架子和繩索。把馱轎帷子上好,把前後轎杆綁在架子上。轎廂內坐板放好、墊好等等。 馱轎也要上帷子,冬天棉帷子、呢帷子等,布制棉帷子、夾帷最普通。棉帷子有里有面,中間絮棉花,像做夾板棉門帘一樣,都要用線密密地衲過,而且衲成各種花紋,如像眼塊、貫圈、雲頭、回文萬字,再高級如什麼「八仙過海」、「獅子滾繡球」等。也要開窗,一般在帷子左右兩面,各有一尺許見方的小窗,或裝玻璃,或嵌紗,四周也有闊邊。轎門是小夾板帘子。如夏天行路,轎門前還要撐起遮陽幔子。前後兩匹騾子馱著走,騾子馱載力在三百斤左右,合力當超過六百斤。一乘馱轎,如坐兩個人,再加轎子本身以及所帶物品,總重量也不過三四百斤,兩匹健騾馱來是十分輕鬆穩妥的。 乘坐的時候,轎中坐板上坐墊鋪好,撩起轎簾,人坐進去,扶住兩邊窗欞扶手。上馱的時候,先上後面的架子。把備好馱鞍的騾子拉過來,兩個人抬起架子腿,騾子一低頭鑽進架子去,當騾頭快要碰到轎子後壁時,抬的人對準鞍槽,往下一放,正好穩嵌在鞍槽中。後面馱好,馬上過來抬起前面的架子,再讓前面那匹騾子馱好。同時馱好後,一乘馱轎便可款款地上路了,前面的騾子也掛著大串鈴,大紅踢胸,迎著朝陽煙靄,或冒著料峭晨風,馱著客商,開始了一天的旅程。 馱馱轎的騾子,是經過特殊訓練的。首先,前後兩匹走路,要保持一致性,不但快慢要一致,而且步伐節奏要一致,尤其在轉彎、過河、上山、下山時,兩個騾子的動作要配合好。因為兩個騾子馱著一個沉重的東西,而且是龐然大物,又是硬的,這就勢必要求熟練於這種馱載的騾子來馱,所以都是一對對配好的,高低一樣,步伐、性格都適應,拆開來使用一般都不行。兩個騾子,前面一個走起來方便,因為沒有東西妨礙它的視線,但它上馱時,要退著上,像拉車駕轅一樣。後面騾子頭正碰在轎子後壁,前面的路一點也看不見,好像蒙頭閉眼走路一樣,是要很馴良的、能耐勞負重的牲口擔任。後面先上馱,當騾倌把架子放在它鞍槽上後,前面尚未上馱,這時馱轎後高前低,成四十度左右傾斜著,在這片刻時間裡,它要默默地、一動也不動地站著,等著。 馱轎被健騾馱著,負重至遠,在不到一百年前,還是重要的交通工具,尤其走遠路,走山路,更是非常實惠的。坐馱轎走長途的實際情況,現在已經看不到,當然也就更難體會了,只好依靠舊時的文獻,來想像一下馱轎行旅的況味。八十多年前,庚子時,那拉氏和光緒狼狽地逃出北京,經延慶州向懷來、宣化逃去,路上就坐的是官轎和馱轎。下面摘引一點當時懷來知縣吳永(字漁川)《庚子西狩叢談》七月二十二日的記錄: 出城八九裡間,忽大雨如注……幸俄頃而雨止。適見近面有一馱轎,迤邐而來,一騎為前導……即高聲問曰:「來者其懷來縣耶?」予應之曰:「然。」曰:「此即軍機趙大人,」而輿行已至身畔,予方擬下馬,趙公即搴簾止之…… 俄見肅親王乘馬先至……語曰:「皇太后乘延慶州肩輿,其後馱轎四乘,皇上與倫貝子共一乘……旋見導騎十餘馳騁而來,前騎傳呼駕到,遙見四人舁藍呢大轎前行,將至店門,予跪唱懷來縣知縣臣吳永跪接皇太后聖駕;接連一馱轎,見其中對坐二人,復高唱「懷來縣知縣臣吳永跪接皇上聖駕」…… 從吳漁川的記載中,不但可以看出當時那拉氏出走時的慌張情況,什麼皇太后的「龍鳳輿」、全份鑾駕都沒有法子擺了,只坐了個延慶州的四人官轎就不錯了。延慶州即現在的延慶縣,在北京北面遠郊山中。當時是「直隸州」,比縣高一級,比府低一級。四人藍呢轎,是知州的轎子。「趙公即搴簾」,看得出馱轎上是放下轎簾的。當時正下過雨,舊時馱轎、轎子等都隨行帶有油布、或油綢雨罩,是能防雨的。當時吳漁川騎在馬上,轎中人搴簾談話,近在身邊,高度一樣。「而輿已至身畔」數句,寫的十分逼真。「其中對坐二人」,其一就是光緒,不讓他一個人坐,而讓倫貝子和他同坐,又對面坐,自然座位很狹窄,十分侷促了。《紅樓夢》寫賈母帶著賈蓉媳婦坐,按情理是不會對面坐的。因為馱轎雖然寬大,兩人對面坐,隨便怎麼也坐不舒服。如何才能使賈母舒服一些呢?一是並排坐,賈母寬敞一些,賈蓉媳婦側著身子稍坐一些。再不然賈母坐正面,賈蓉媳婦盤腿坐在前面轎底上。至於為什麼別人不帶,單帶賈蓉媳婦呢?因為這在宗法社會的禮儀中,「長房長孫」是最重要的,分家產他要單獨得一大股,參加各種典禮活動也要有他。「長孫」重要,自然長孫媳即所謂「孫婦」也就處處少不了啦。 馱轎過去主要是秦、晉山區行旅的特殊交通工具,後來在北方許多地方普遍使用。明代李日華《紫桃軒雜綴》說:「天下有九福……秦壟鞍馬福」,這也該包括馱轎在內吧。乾隆時秦朝 《消寒詩話》中有一則道: 余壬辰春遊晉,暮春自晉入都,乘馬輿行正定道中,山塢桃李盛開,夾道綠楊如畫。如此數十里不絕,得句云:「輕雷小雨漲山泉,淨洗桃花徹骨妍。一枕軟輿蝴蝶夢,春魂飛繞綠楊煙。」孰謂北方風景遽遜江南也。 這裡所說「馬輿」就是馱轎。因為「馱轎」、「轎」等都是俗稱,不能入詩。文人總不免要酸溜溜地換個雅言,如轎子叫「肩輿」,八抬大轎叫「八座」,馱轎雖是騾子馱的,但為了「雅」,也只能叫「馬輿」了。這就是昔時寫文、寫詩的竅門。不過這一段文字寫得的確不差,真可以說是為山鄉行旅之樂傳神,堪稱有關馱轎的風流詩話了。小詩也極清麗,所說「一枕軟輿」,也是有真實體會的。馱轎轎廂寬大,靠後壁橫放近二尺寬的坐板,擺個靠枕,人可以斜著身子半躺下,打起轎簾,一邊行路,一邊看風景,緩緩而來,深得「臥遊」之樂。如果是春秋佳日,行走在風景優美的山區中,那真比現在坐旅遊車旅行還舒服呢。當然,有樂也有苦,遇上天氣不好,大風大雨,發大水,那就要十分狼狽了。《林則徐日記》道光二年五月十八日記云: 黎明行,積水甚多,車已沒髁,幸未顛復。遇台灣都司騾轎落水,眾人拯而起之。 在這種情況之下,馱轎就沒騾車穩妥,弄不好就要翻轎,能落水而救起,那還是小小的不幸。在過去,馱轎掉崖,把人摔死;發山水,連轎帶人一起沖走,也都是數見不鮮的事。 再有,在清朝關里人下關東,山西人大多是去做生意,山東人大多是去種田,河北人則很多都是逃荒去的。幾年之後,山西人賺錢最多,可以坐馱轎回鄉;山東人次之,可以騎牲口回家;河北人則又次之了。所以當時流傳民間諺語道: 山西人,騾馱轎;山東人,大褥套;河北人,瞎胡鬧。 這又是有關馱轎的民間文學資料,可供關心「民俗學」的人採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