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識小錄 · 清代各種查抄

鄧雲鄉 《紅樓識小錄》
在清代,《紅樓夢》成書前後百數年中,清朝以滿洲皇族為核心,統治漢、滿等各族人民。為了加強和鞏固其統治,不但從軍事、政治、經濟上下手,而且從文學上下手,大興文字獄,這樣抄家之風,就更為猖狂。因之被查抄的對象,就不只是江洋大盜、犯罪的達官顯宦等人,查抄的目的也不只是抄造反的武器、貪贓的金銀財寶,而是注意各種知識分子,各種名士或迂儒的破書、詩文、信件、筆記等等,從這裡面抄材料,羅織罪行了。這比起明代的抄家,抄什麼嚴嵩、錢寧等人,似乎又多了一大招。正像北京土話所說:「鳥槍換炮,越來越壯(讀上聲)」了。 下面舉幾個清代不同的例子,作個對照: 一是江西人「王錫侯《字貫》案」。王是一個迂儒,因縮編《康熙字典》成《字貫》一書,被一個同鄉陰險者告發。查出不但擅改御編《康熙字典》,而且書中將皇帝廟諱直行排下,犯了叛逆罪,被抄家、殺頭,全家大小二十一口均連坐,或處死,或充軍。前故宮博物院所編印之《掌故叢編》第二輯中有全案記載。除了記載其被告發及審問、判處等情況外,還記錄了他家被查抄的清單,那個清單是十分可憐的。現抄錄於後: 住房十間半,連磚瓦基地等項,共估值銀三十六兩六錢。門首空地一片,估值銀三兩二錢。魚塘一口,估值銀一兩二錢。屋後菜地一塊,估值銀十二兩五錢。竹木床、桌、椅、凳、架、盤、桶、箱、櫃,錫鐵磁瓦,零星物件等項,共估值銀六兩九錢六分一厘。谷一石五斗,估值銀七錢。小豬一口,估值銀三錢二分。雞五隻,估值銀一錢五分。 全家二十一口人,所有家當不過六十兩銀子,還沒有《紅樓夢》第四十三回所寫湊份子給鳳姐過生日時酒戲錢的一半多。而就這樣一個窮念書人,為了把《康熙字典》改編為《字貫》,充其量不過「騙」點小名小利,卻落了這樣一個下場。這恐怕在千載下,也會有一些人為之一掬同情之淚吧。這是小舉人的抄家情況,再看一個大學者的抄家情況。鄧之誠先生《骨董瑣記》卷四記有查嗣庭查抄書籍詩文清單。查嗣庭,字橫浦,查慎行之弟,康熙進士,官至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典試江西,以所出題目獲罪。雍正說他有意譏刺,居心不良。查抄其筆札詩抄,認為語多悖逆,系刑部獄,病死獄中,還戮其屍體。其子查沄斬監候。其兄查慎行從寬免死,釋放回籍。這完全是因文字得罪,因而查抄其家產注意的也是書籍文字,之誠先生記云: 查抄查嗣庭清冊,之誠從珏生侍講借抄一過云:查家家藏往來字札並手錄書籍編後。計開: 《二十一史》抄本十九套,又七本,共一百十四本。抄白《明史》二本。稿本《酌中集》一套八本,又《酌中集》八本。《宋翰林燕石集》四本。《羅享信集》一本。《唐珣集》一本。《唐文粹》二本。《十七帖述》一本……(中略三十三種,六十八本)查前案學考試冊二十四本,查氏自作詩文並帳目雜記十本,二帙作一包。《萬壽頌奏疏》一本,《秋錦詩抄》一本,《尺牘》一本,擬《四書》題一本,書夾板號目一本,《丙申詩鈔》一本,《秋興集》一本,《海汾日用帳目》一本,雜錄詩文二帙,以上十本,二帙一包。 檢搜查嗣庭一應字跡、書札、詩文開列於後。一應新舊來往書札共一百三十三件。一伊致他人書札共一十七件。一切新舊家書一百四十一件。伊戚友書札共一百八十四件。一眾人托帶京書十四件。一詩文一雜稿百九件。一零星雜錄時文一包。一細字小文章共六十五張。一紙綾字對共二十二件。一紙箋字對共十七件。一雜鈔共十一本,一款扇十柄。 冊後署雍正四年十月,鈐有巡撫浙江等處地方提督軍務關防。之誠按《雍正朱批上諭》:「雍正四年十月二十五日,浙撫李衛密奏,派刑部額外郎中朱倫瀚,赴海寧海汾橋。搜查情由,將一應字跡鈔錄書本封固送部,此即其清單。」 這是另一類型的抄家清單,其目的不在於籍沒財產,而在於從所抄獲的資料書籍中再發現問題。可憐的是查嗣庭也真用功,有這麼許多手抄本書籍,這麼許多詩稿、文稿、書信。雍正自然可以從中找出數不清的「怨謗」之詞了。對查嗣庭說來,真是筆頭勤害死他了。以上是窮抄家,再看一個富抄家,據《清朝史料》記和珅查抄清單云: 欽賜花園一所,亭台二十座,新添十六座。正屋一所十三進,共七百三十間。東屋一所七進,共三百六十間。西屋一所七進,共三百五十間。徽式新屋一所七進,共六百二十間。私設檔子房一所,共七百三十間。花園一所,亭台六十四座。田地八千頃。銀號十處,本銀六十萬兩。當鋪十處,本銀八十萬兩,號件未計。(金庫)赤金五萬八千兩。(銀庫)元寶五萬五千六百個,京錁五百八十三萬個,蘇錁三百一十五萬個,洋錢五萬八千元。(錢庫)制錢一百五十萬千文。(以上共計銀五千四百餘萬兩。)(人參庫)人參大小支數未計,共重六百斤零。(玉器庫)玉鼎十三座……(以上共作價銀七百萬兩。)另又玉壽佛一尊,高三尺六寸。玉觀音一尊,高三尺八寸。(均刻雲貴總督獻。)玉馬一匹,長四尺三寸,高二尺八寸。(以上三件均未作價。)(珠寶庫)桂圓大東珠十粒,珍珠手串二百三十串。…… 這份清單太長,只引這些,其他用省略號省掉吧。因為珠寶庫之外,還有銀器庫、古玩庫、綢緞庫、洋貨庫、皮張庫、銅錫庫、瓷器庫、文房庫、珍饈庫以及住房內、上房內、夾牆內、地窖內各項金銀物品,尚有家人六百零六名,婦女六百口。當時有「和珅跌倒,嘉慶吃飽」之諺語。因為和珅家中抄出的東西,有的比皇宮還多。如珍珠手串二百餘串,較宮中多出數倍;有整塊大寶石,宮中也從未見過。和珅被賜自裁,是嘉慶四年(一七九六)的事,正好是在高鶚續寫《紅樓夢》的後幾年。即高鶚所擬的《紅樓夢》中的抄家單,是藝術的創造,簡單說,是編出來的。和珅被抄家的清單,是發生在他續書之後的事件,是歷史的真實,是事實。因此從這一真一假的抄家清單中,我們可以更深刻地認識歷史,知道《紅樓夢》所寫,與當時的真實相比,是絲毫沒有誇大,高鶚也是完全忠實於當時的歷史情況寫的。這就更體現了《紅樓夢》的現實意義。雖然他寫的抄家清單不知要比和珅的東西少多少倍,但還比較恰合身份,這份清單擬的還是比較成功的。 再有我摘錄這份查抄和珅家的清單,除去和高鶚在第一百五回中所擬的清單作個對照,以資互相印證歷史背景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查抄的和珅住房,據傳就是後來的恭王府,甚至有人傳說這就是「大觀園」。而這所房子中有些建築就造成和珅的罪行。按《嘉慶實錄》載嘉慶四年御史胡季堂疏發大學士和珅罪、恩賜自裁,將大罪二十傳示中外,其第十三款云: 昨將和珅家產查抄,所蓋楠木房屋,僭侈逾制,隔段式樣,皆仿寧壽宮制度。其園寓點綴,與圓明園蓬島瑤台無異,不知是何腑腸。 現在這所房子還在,而且要修繕後開放。但對照和珅抄家清單來看,實已大大改觀。原來正屋十三進,現在正屋只四進,以嘉樂堂為主,進數只是原來的三分之一弱。原來西屋七進,現在也只有三進。不過「天香庭院」的正廳,仍是和珅罪行條款中所說的:「其多寶閣隔段仿照寧壽宮式樣。」這是和故宮寧壽宮樂壽堂的勾連搭式(即起兩重脊,屋頂橫斷面成「M」形)進深,暖閣、落地罩,前面卷棚等等一樣的。所以說,恭王府部分上可能還保留了一些和珅府邸的遺蹟,但規模上大大地縮小了。杜少陵詩云:「聞道長安似弈棋,百年王業不勝悲。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這所府第,先是和珅的,和珅被抄之後,嘉慶給了他兄弟永璘,永璘乾隆第十七子,嘉慶四年改封慶郡王,病重時晉封親王,死後諡「僖」,史書上叫「慶僖親王」,這所府邸就叫慶王府。死後其子綿慜襲郡王,奏稱府中有「毗盧帽門口四座,太平缸五十四件,銅路燈三十六對」。奉上諭: 慶王府第本為和珅舊宅,凡此違制之物,皆和珅私置,嗣後王、貝勒、貝子當依《會典》,服物寧失之不及,不可僭逾,庶幾永保令名。 根據歷史情況分析,綿憨主動上奏府中的僭越之物,自然是事出有因的。再奉到這樣的「上諭」,房屋建築違制之處,自然要大改特改了。因而推測,和珅時代正院十三進的大府邸,改成正院四進,大概是在這種情況之下壓縮的。另據記載:和珅查抄議罪後,分其第半為和孝公主府,和之子豐紳殷德尚十公主。而當時也正是《紅樓夢》在北京風靡一時的時候。郝懿行《曬書堂筆錄》說: 余以乾隆、嘉慶間入都,見人家案頭必有一本《紅樓夢》,今二十餘年來,此本亦無矣。 《紅樓夢》最初風行的時候,也正是和珅倒台的前後,直到綿慜奉旨的時候,所以和珅經營府邸、綿慜改造府邸,都難免要受到《紅樓夢》中大觀園理想的園林藝術境界的影響。他們又有的是錢,有意模仿大觀園的建築設計來建造,自然是無所不能的了。所以,與其說恭王府是大觀園,倒不如說恭王府是模仿大觀園的某些境界建造的更為符合歷史真實些。綿慜的子孫因事奪王爵,咸豐將這一府邸,給了他的弟弟奕訢。奕訢是道光第六個兒子。咸豐即位,封恭親王,後來多年幫那拉氏垂簾聽政,名畫家溥心畬是他的孫子。 我在談抄家清單的同時,結合和珅被查抄的清單,談了一些對恭王府的看法,雖然扯得遠了,但關係還是密切的。高鶚擬《紅樓夢》中的抄家清單的時間,正是《字貫》案查抄與和珅案查抄之間,《字貫》案在乾隆四十二年(一七七七),程偉元、高鶚合刻《紅樓夢》在乾隆五十六年(一七九一),和珅案在嘉慶四年(一七九八),如果把這二真一假的「抄家清單」排列起來看,不也是很有意思的比較,不也是生動地反映了當時的歷史面貌嗎?從這一點上說,《紅樓夢》不但是一部文學書,也是一部極生動的歷史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