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識小錄 · 抄家清單

鄧雲鄉 《紅樓識小錄》
高鶚續《紅樓夢》,在第一百五回中,寫到抄家,是一大關目。對查抄時的場景、氣氛,描繪的十分真實。寫到「登記物件」,也寫查抄物品的清單。按,「抄家」是俗稱,史稱「籍沒」。所謂「籍」,就是記錄的意思;所謂「沒」,就是沒收入官的意思。因而正式抄家,一定要按照賬簿登記,不然不就是一筆糊塗賬嗎?當然,在查抄混亂之際,執行者是大可以渾水摸魚,大撈外快,來發橫財的。小也者,隨手把貴重之物往自己口袋裡塞;大也者,威脅事主,用珠寶細軟,貴重之物撈飽,然後再登記賬冊。撈到手的東西,帶領抄家的官員、書辦,以及動手抄搜的皂吏衙役等,都要按大小股來分,真像強盜分贓一樣。所以高鶚寫的查抄場景中,趙堂官和番役、家人等最起勁,都急於想動手,甚至不管西平王的吩咐,「老趙家奴番役,已經拉著本宅家人領路,分頭查抄去了」。從高鶚的描繪中,可以看出老趙這些人,好像鷹犬已經嗅到、見到帶血腥的肉,急於要脫開羈繫,猛撲過去恣意吞噬一樣。 第二回中,曹雪芹寫林如海「今已升至蘭台寺大夫」,「甲戌本」有「脂批」云:「官制半遵古名亦好。余最喜此等半有半無,半古半今,事之所無,理之必有,極玄極幻,荒唐不經之處。」這一點竅門,高蘭墅倒也學會了。「錦衣軍查抄寧國府」,「有錦衣府堂官趙老爺」等等,這很明顯地是用明代「錦衣衛」的名稱,而又把「錦衣衛」改為「錦衣府」,這就更符合「半有半無,半古半今」的原則了。清代沒有錦衣衛或錦衣府的機構。處理這樣案件,一般是都察院、刑部、步軍統領衙門、順天府等等機構。高鶚在這點上,很巧妙地用了類明代的官衙名稱,除繼承了曹雪芹的手法而外,自然更重要的也是怕招時忌。 另外,在封建時代,不管明代也好,清代也好,政法衙門的堂官役吏,最喜歡遇到這種打官司的事,因為這正是他們發財的好機會。那些小的番役,聽到抄家、抓賭等等,那都是在現場抓錢的最好機會,即使主管不肯,他們也要一再慫恿,要說得主管心動,他們好得逞其私慾,說不動,自然要埋怨了。所以高鶚寫趙堂官說不動西平王,心裡不禁要罵:「我好晦氣,碰著這樣的酸王」了。 記載抄家清單的書,最有名的要數記錄抄嚴嵩父子家的《天水冰山錄》了。這本是江西南昌府查抄嚴嵩原籍南昌府、袁州府(包括宜春、分宜二縣)家中動產及不動產的清單,原是官府的檔案,大概在明代就刊印過,但是沒有書名。到清代雍正六年(一七二八)周石林從殘本重抄,用昔人吊嚴嵩詩「太陽一出冰山頹」句意,題為《天水冰山錄》。後來收到歙縣鮑氏(廷博)《知不足齋叢書》中。「天水」者,郡望也。初抄本有嚴言序,其後又有趙懷玉序,汪輝祖跋。這份抄家清單可以說是現在為世人所知最詳細的一份,共四千八百餘款。包括金銀、田產、房屋、書畫、珍寶、古董、衣著、家具、雜物等共計二百三十五萬九千多兩。但是這只是嚴嵩實際財產的幾分之幾。第一,直隸巡按御史孫丕揚所抄嚴嵩京中家產,數目亦極龐大,但不包括在《天水冰山錄》中。另據趙翼《廿二史札記》分析,各種物品估價太低,不過是所值的十分之一。如裘毛皮貨,共一萬七千四百十一件,僅估銀六千二百多兩;帳幔被褥,二萬二千四百二十七件,僅估銀二千二百四十多兩。再有被查抄之前,寄存在親友家的有十分之三四,賄賂查抄官吏的有十分之二三。因而趙翼認為,嚴嵩全部財產,應較《天水冰山錄》一書所記,多出幾十倍。但是對一般人說來,就只這幾十分之一,已使人不勝驚嘆而發指,感到這種人對老百姓的層層搜刮與貪婪,已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這是一部有細目的大書,無法多引,只引一兩個片段以見其罪行。如「金」一大綱下,就有三千九百餘件,首先純金,計有: 錠金四百五十四錠,重四千三百三十六兩七錢;條金四百六十一條,重六千一百九十七兩九錢;餅金一百零九餅,重四百五十七兩六錢;葉金一十四包,重九百九十兩;沙金一十一包,重六百一十三兩六錢;碎金一十七包,重五百六十六兩八錢五分。 碎金就是像《紅樓夢》中寧國府過年時用以傾錁子一樣的破碎金子。嚴嵩被抄的這一筆,從歷史背景上更可證明《紅樓夢》的真實性。再看看除本身價值外,帶有工藝價值的東西。隨便舉一項,明代大官袍外要有「玉帶」,像現在唱舊戲的一樣,不過唱戲是假玉帶,當時大官都是真玉帶。嚴嵩家被查抄共各項玉帶三百多條,都是極精美的工藝品,不妨抄些名稱在下面: 八仙慶壽闊玉帶 松鹿靈芝闊白玉帶 五仙騎鹿闊玉帶 彩雲仙鶴白玉帶 牡丹麒麟闊玉帶 蒼松鬥牛闊玉帶 海水蟒闊菜玉帶 回回獅子闊玉帶 孔雀牡丹菜玉帶 攀枝孩兒菜玉帶 鬧妝闊菜玉女帶 穿花鳳闊玉女帶 碧梧金鵲中闊白玉帶 海青天鵝中闊菜玉鬧妝帶 白玉金廂五雲捧日中闊帶 玉金廂松竹梅帶 …… 從這些光怪陸離的名稱中,可以想見幾點。其一是封建時豪門顯宦之窮奢極欲,有時是非常人所能想像的。其二是「取之盡錙銖,棄之如泥沙」。豪門顯宦把最珍貴、最精美的東西搜刮在他們家中,作踐物力,有些不等人查抄,也早毀棄不問了。試想嚴嵩單只江西原籍就放著三百多條玉帶,而他住在北京菜市口繩匠胡同,每天上朝,這幾千里外的幾百條玉帶如何帶呢?《紅樓夢》第十六回趙嬤嬤說道:「別講銀子成了糞土,憑是世上有的,沒有不是堆山積海的。『罪過可惜』四個字竟顧不得了!」嚴嵩被查抄的玉帶也正可以給這話作個小注。雖然一是「聖主南巡」,是喜事;一是「奸相查抄」,是凶事,但其本質是一樣的。其三是與此相反的一面,即百姓之被壓榨、掠奪是多麼深重;而明代的民間工藝又是多麼精美,所以只此一點,從歷史的角度看,可以聯想到的問題太多了。 在高鶚寫《紅樓夢》的後四十回時,《天水冰山錄》一書,他是完全有可能看到的。再有明代後期,大的查抄案,除嚴嵩父子而外,還有查抄張居正、劉瑾、錢寧(賜姓朱)等人,記載見王鏊《震澤長語》、田藝蘅《留青日札》等書。張居正是萬曆時太師,被抄時有: 金二千四百二十六兩,銀十萬七千七百九十兩,金器三千七百一十兩,金飾九百九十九兩,銀器五千二百四十兩……各色蟒衣、緙絲、紗羅、綾布三千五百餘匹,男女衣服五百餘件…… 劉瑾是太監,正德時被查抄,計有: 金二十四萬錠,又五萬七千八百兩,元寶五百萬錠,銀八百萬,又一百五十八萬三千六百兩,寶石二斗……玉帶四千六百一十二束……蟒衣四百七十襲……八爪金龍盔甲三千……以上共金一千二百零五萬七千八百兩,銀共二億五千六百五十八萬三千六百兩。 錢寧也是太監,嘉靖時被查抄,計有: 金十七扛,共十萬五千兩,銀二千四百九十扛,共四百九十八萬兩……金首飾五百十一箱……胡椒三千五十石,香椒三十扛,緞匹三千五百八十扛,綾絹布三百二十扛…… 王鏊本人也是明代的宰相,洞庭山人,蘇州環秀山莊過去就是他的祠堂,不但還在,而且現已重修。連他也都感慨地說: 嗚呼,胡椒八百斛,世以為侈也,而盛傳之。今觀二逆賊所籍,視元載(唐人,官平章事,貪婪,被查抄時家有胡椒八百斛)何如也!聞昔王振、曹吉祥之籍尤多,官家府庫,安得不空,百姓脂膏,安得不竭。 高鶚給《紅樓夢》續後四十回時,對於這些記載明代抄家清單的書,雖不能說他都看過,但按照他在小說中所擬的抄家清單看,很大可能是受到這些資料的影響的。因而我先摘引一些明代的抄家清單的片段,和高鶚所寫查抄清單對照來看,就可以更深刻地看到它的普遍意義。高鶚續書在暴露封建豪門的罪惡本質方面,還是有積極意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