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識小錄 · 當票

鄧雲鄉 《紅樓識小錄》
當鋪的營業性質,照現在的商業關係來說,是一種抵押放款的性質,而且是定期抵押放款。在押物與借款之間,要有一個憑證,那就是「當票」。 《紅樓夢》第五十七回寫湘雲拿著岫煙的當票,跑到瀟湘館,「口內笑道:『這是什麼賬單子?』黛玉瞧了,不認得」。結果引得大家都笑起來,還說「這個乖不是白教的」。這段文字寫得十分生動,但是有的人看了產生懷疑:湘雲雖是侯門閨閣,不懂市井的商情,但她卻是大觀園中才思敏捷、數一數二的詩人,不知道當鋪固然可以理解,難道不認識上面的字嗎?怎麼能對著當票一點也不認識呢?這種懷疑是有道理的。但如看見實物,這懷疑便會迎刃而解了。可是二百多年前的當票,現在天地間縱然還有,也是一般人無法看到的。為此,還需要解說一下: 當鋪每天開門,接受顧客當號。當者進來,把要當的東西送上櫃檯,朝奉看過。比如說:一件羊皮短襖,你要當三兩銀子。他認為可以,便接進去,對寫賬的先報上貨名、銀價,賬上先生便開票、付銀,登流水賬,編號,送庫,都依次辦好,朝奉便拿了當票和三兩銀子付給你。你接過當票一看:除去印刷的字認識外,其他墨筆寫的字,大多都不認識。這也是湘雲不認識當票的原因之一。為什麼呢?因為當鋪開當票時,物品名稱、銀錢數字,都用一種當鋪行業中特殊的文字,叫「當字」。 當票大約長五寸,闊四寸,用厚皮紙印刷,十分柔韌,不易破碎,便於保存,用藍色木板水印。邊框頂部是梯形橫格,由右向左橫印字號名稱,如「恆舒當」、「裕福當」等等。橫格下三行豎格:第一行寫物品名稱,第二行寫銀錢數字,第三行是年月日。字號地址印在框外,頂部梯形斜邊有時分別印兩行楷書,什麼「富國裕民」、「童叟無欺」等等。其中下面三直行,都是臨時填寫,除年月日用大寫數字註明外,其他兩項都用「當字」填寫。 「當字」,第一是用一種特殊的草法來寫;第二是變體,有的只寫一半,有的改換名稱;第三是物品再加貶語,真的說成是假的,好的說成是壞的。草形變體如衫寫成「彡」,襖寫成「夭」,棉寫成「帛」等等,改換名稱如皮袍寫成「毛夭」,花梨紫檀寫成「紫木」,玉器寫成「假石」等等;物品必加貶語,如皮貨必寫「蟲吃鼠咬,光板無毛」,衣服必寫「油舊破補,缺襟爛袖」,金器必寫「沖金」,銀器必寫「潮銀」等等。銀錢數字「壹貳」到「仟佰」,自然都是大寫,而寫起來很特別,第一個字特別大,下面數字寫的又草又密,只有當鋪內部的人認識,生人是無法識別的。 清代南方開當鋪的都是徽州人,北京開當鋪的則大多是山西南路祁縣、太谷、平遙人。由當家的(即經理)到頭櫃、二櫃直到管庫、看門、打雜都是同鄉人。他們對顧客說官話,一回過頭來便打鄉談,當號的人是一句也聽不懂的。到當鋪去學徒,第一步就是學著認「當字」,寫「當字」,這是到當鋪中學生意的主課。一定先要把「當字」學會,才能當夥計,站櫃檯。認識「當字」之後,還要學會各種暗語,學會認識各種貨物,才能做一個稱職的當鋪夥計。 一張小小的當票,票面上的文字寫得這樣神秘,目的是為了什麼呢?這是當鋪從歷史上沿習下來的一種保密辦法。當鋪在清代是一種特殊的生意,一般買賣開張、歇業都不必申請官府批准,唯有當鋪不同。它要向官府領一種憑證,叫作「當帖」,沒有當帖,只能開非正式的小押當,而不能開正式當鋪。領了「當帖」開的當鋪,每年要向官府交一筆稅,當鋪里的夥計也就可以叫「朝奉」了,所印的當票,也就是奉官的證券了。其保密的神秘性,也是這種奉官生意的特徵。空白當票一經填寫之後,照例要用該店的圖書,圖書照例是八分見方的木質或牛角圖書,寬邊細篆字,成斜角地蓋在中間一行錢數上,不是蓋一個,而是蓋三、四個,把一行錢數蓋滿為止。 當票上不寫當物人的姓名,因此一張當票隨便落到任何人手中都可去贖取。當票是不掛失的。遺失當票的人自然是很急的,所以在五十七回中寫薛姨媽道: 那必是那個媽媽的當票子失落了,回來急的他們找…… 「當票」用現代的經濟術語說,是一種有價證券,因此它可以出賣。用當頭去當號的價值,一般都不超過百分之五十。即值十兩銀子的東西,只能當五兩。當號的人要贖號時,錢不夠,或者根本沒有錢贖,或者不但沒有錢贖當,同時還等錢急用。這時便可出賣當票,價錢自然十分便宜。如價值五兩的當票,只能賣一二兩,買者買當票付出一二兩,贖當時,加上利錢,還要付出七八兩,合起來也就等於物品原來的價錢了。 當鋪在《紅樓夢》時代,一直到後來,也有兩種。一種是領了當帖的正式當鋪,一種是未奉官的小押當,都開當票出來。正式當鋪的當票有信用,有時借款時,還可作為短期的,如一兩月的抵押品。而小押當最近似於借高利貸、放閻王賬的人,在當時也不算規矩生意。正式當鋪不敢收的東西,小押當利錢重,敢收。所以當時官庭追查賊贓時,常常是把小押當作為重點的。 史湘雲、林黛玉雖然都是大觀園中的才女,卻不認識「當票」。一方面不懂「當票」是什麼,過去沒有看見過「當票」;二方面也的確不認識上面寫了些什麼,不認識那些「當字」。而旁邊的那些人,雖然認識「當票」是什麼東西,卻也不見得都認識那些字。因此「當票」丟失後,第三者拾去,如果不是內行人,不識「當字」,不知道當的是什麼東西,貿貿然拿了到那家當鋪去取贖,櫃檯裡面夥計一問:「你當的是什麼東西?」便瞠目不知所對,真假立時就可揭穿了。這也是「當票」帶有一定保密性的好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