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識小錄 · 當頭·當鋪
《紅樓夢》第九回寫茗煙鬧書房,有這樣幾句話:
璜大奶奶是他姑媽。你那姑媽只會打旋磨兒,給我們璉二奶奶跪著借當頭,我眼裡就看不起他那樣主子奶奶麼!
這幾句話中有「當頭」一詞,是什麼意思?而且又說是「跪著借當頭」,又是什麼意思?現在理解起這些詞語來,確實是有一定距離,比較困難的了。
「當頭」一詞,不能讀成「明月當頭照」的「當頭」,而應讀去聲,即當鋪的「當」。「當頭」就是拿了送到當鋪里去的物品的代名詞。不論是一件衣服,或是一件首飾等等,只要是準備拿出去當號,均可叫作「當頭」;如果去贖,可叫作「贖當」,也可叫作「贖當頭」。既然是送當鋪去當的東西叫當頭,為什麼還要去借呢?借了東西再去當,難道不會直接借錢嗎?正是這樣,寧可借東西去當,而不直接去借錢。茗煙的話雖然是意在奚落對方,故意挖苦,而實際生活中則是有這種情況的。這是既有辛酸,又有虛偽的一種情況。
窮人家生活困難,有了急事,急等錢用。自己沒有,只有兩條路,一是當,二是借。當吧,自己沒有值錢的東西;借吧,又覺得難開口,又怕碰釘子,這樣就想出了第三種辦法,就是借了東西來送當鋪,等有了錢把東西贖出來,再還人家。這樣既保存了面子,又便於措辭開口。如說到某家去赴席,借一件什麼好衣服穿穿;甚至說要做什麼樣衣裳,借一件什麼樣衣裳來作樣子等等。這樣都可以似乎不傷體面地把東西借來,然後作為當頭去當號。這正說明當時某些人的虛偽性。茗煙所說雖是惡奴的口吻,但也正是揭了璜大奶奶的短。說明璜大奶奶的確是一個十分虛偽、專以奉承為能事的可厭的小人物,這從第十回《金寡婦貪利權受辱》中,可以看到很生動的描繪。這已是題外的話,不必多引了。下面主要是從「當頭」再說到當鋪。《紅樓夢》第五十七回寫邢岫煙告訴寶釵:「前日我悄悄的把棉衣服叫人當了幾吊錢盤纏。」寶釵要替她去贖,問她:「當在哪裡了?」她道:「叫做什麼『恆舒』,是鼓樓西大街的。」這就是《紅樓夢》中所寫到的當鋪,正是「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的薛家開的。所以「寶釵笑道:『這鬧在一家去了!夥計們倘或知道了……衣裳先來了。』岫煙聽說,便知是他家的本錢……」這段所寫,把當鋪的名稱、地點、東家、當東西的人都寫進去了。
現在世界上可能還有類似當鋪的那種買賣。但像《紅樓夢》中所寫的那種北京的老式當鋪,現在肯定是沒有的了。為此想把它作一個較全面的介紹,使當年這種最能體現世態炎涼的無情生意,留下一點歷史的影子。
在當年,當鋪是大字號。首先,沒有雄厚的資本、高大寬敞的房舍,是不能開當鋪的。當鋪的鋪房,都是堅固高大的;牆特別高,大門一般都釘了鐵葉子,有的大門外還有高大的木柵欄;如果是鋪面房,即臨街開門、開窗的一般店鋪式房屋,就更要裝上堅固的木柵欄,特別要注意防火、防盜、防搶劫;當鋪大門外照例有一個特別的大旗杆,底座是兩方高石頭夾好,上鐵箍箍牢,旗杆中部,有一個斗形的方盤,與一般旗杆不同的是:它是一根,上刻盤龍,這不叫旗杆,有個特別名字,叫作「錢龍繞金柱」。這是當年當鋪的特殊標誌。當鋪內部主要是各種庫房,收存當來的各種物品,庫房內還要防鼠、防蛀、防潮。當鋪裡面最多的是各種衣服,皮衣都要特別保管,到了夏天,要放樟腦,要拿出來吹風。該曬的還要曬。俗話把當鋪叫作「長生庫」,正是指這些庫房說的。當鋪的營業場所——店堂,是最特殊的。同任何買賣都不一樣。進入它的店堂,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排又高、又寬的大櫃檯,冷冰冰地像一堵牆頭一樣,把來當號的人擋在外面。當鋪櫃檯的高度約近四尺,小個子的人有時要欠起腳來才能看到裡面。當號的人把要當的東西舉到這個櫃檯上,如果是個衣包,高踞在櫃檯裡面的店伙,稱作「朝奉」的把包打開,冷冷地一句話:「當多少?」你如要的多,他有時還你個價,有時只把原物推給你,不理你了。如果你要當的錢數他認為可以,便把東西收進去,開票,把票和錢一同付給你,這筆生意便算做成功了。當鋪同收買舊貨不一樣,它只要看準這東西值錢,你要的價並不太多,到時候肯定要贖,它並不狠煞你的價錢。因為它要賺你一筆利錢,壓的價錢太低,也是沒有好處的。
拿當頭去當號的人,大約可分五種:
一是最窮苦的人,貧病交加,實在過不去,拿出家中僅有的一兩件衣物送進當鋪,總希望多當幾個錢。但當鋪對這類當戶照例是不歡迎的。因為這種人的「當頭」都是破破爛爛,絕對沒有好東西,當鋪從這種生意上賺不到錢,所以不是把東西給扔出來,就是把當價壓得極低,當破爛收進去,因為它本身不願做這樣的生意。
二是手頭有點東西,現錢經常缺乏,但定期還有收入,這是經常照顧當鋪的人。那時北京有句諺語道:「窮不離卦攤,富不離藥罐,不窮不富,不離當鋪。」這種人是一年四季都要照顧當鋪的。皮衣脫下來,當皮衣贖棉衣,價值不同,還可以剩點錢;袷衣脫下,要當袷衣贖棉衣,這當物所得錢少,贖物所用錢多,要添錢進去,就比較困難了。當年也有京諺道:
皮頂棉,倒找錢;棉頂夾,倒找嘎(按,嘎即小錢,口語叫「嘎」);夾頂單,倒拐彎;單頂棉,須加錢;棉頂皮,干著急。
這正是常年跑當鋪的人的實際情況。岫煙出身貧寒,但又不是最窮苦的人,所以類似這種當戶。
三是有些小戶殷實之家,以當鋪作為倉庫。清代講究穿皮貨,小戶殷實之家,也有幾件貴重皮衣,在夏天保存起來,十分麻煩,要放樟腦,要找寬敞地方吹風,以防蛀、防潮、防脫毛等,便在春天送到當鋪去當掉,冬天再贖出來。這種當戶,不要求多當錢,以免多出利錢。當鋪對待這種當戶反而要讓他多當些錢,不然到贖當時利錢太少,還不夠當鋪的保管費呢!
四是地痞、流氓以及地面上巡街的鋪丁之類的人物。這些人是地面上的惡勢力,當鋪也不敢惹他們。他們隨便拿件破皮襖、破酒壺,也可以當幾兩銀子,當鋪為了做生意,求太平,總要設法敷衍他們。如果得罪了地面上的混混,也不得了,帶把菜刀,跑進當鋪,當場斬一段手指下來當銀子,當鋪也受不了。這在當年北京也是最能叫狠的,任何買賣家也不願找這個麻煩。
五是官僚大家,周轉不靈,急等錢用,拿著整箱整箱的銀器、古玩、書畫、細瓷、貴重皮衣去當整筆的銀子。《紅樓夢》第五十三回賈蓉向賈珍道:
前兒我聽見二嬸娘和鴛鴦悄悄商議,要偷老太太的東西去當銀子呢。
第七十二回寫賈璉真托鴛鴦偷運一箱金銀傢伙出來去押銀子,等半月光景錢來了,再贖來歸還。後面他又對鳳姐道:
你們太狠了!你們這會子別說一千兩的當頭……
這都反映了官僚豪門一樣也要和當鋪打交道,也要借「當頭」當號。而當鋪中則是最歡迎這種戶頭的。因為這種當戶的當頭都是值錢的東西,當的錢是很大一筆銀子,贖當時能賺很大一筆利錢,如果因特殊原因不來贖取,這批東西將來死了號,那就更可以發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