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識小錄 · 黃金器皿

鄧雲鄉 《紅樓識小錄》
黃金從古就是貴重的金屬,一般人家,婦女有點金飾、釧釵之類,這都還是常見之物;至於以黃金打造生活器皿,這就不是一般富有之家力所能及,是非豪門貴戚莫辦的了。二十年前,有一次暑假回北京,正趕上為了紀念曹雪芹逝世二百周年,在故宮舉辦「《紅樓夢》展覽會」,沈從文先生預先告訴我,可以去看看。我去參觀了三次,看到展出的黃金大海碗、黃金酒杯等等。各種式樣的金飾雖然見過不少,但這樣大的黃燦燦的黃金大海碗,的確是平生第一次看到。在感慨之餘,自然又豐富了我看《紅樓夢》的感性知識。不過在《紅樓夢》中,真正寫到黃金器皿的地方也還並不太多。在前八十回中,第四十回寫劉姥姥逛大觀園,鳳姐、鴛鴦作弄劉姥姥,吃飯時: 原是鳳姐和鴛鴦商議定了,單拿了一雙老年四楞象牙鑲金的筷子給劉姥姥。 第五十四回寫寧國府過年時道: 擦抹几案、金銀供器。 當地放著象鼻三足泥鰍鎏金琺瑯大火盆。 而這三樣金制器皿,第一種筷子是鑲嵌在象牙上的,第三種大火盆是流鎏金琺瑯的,都不能算真金器皿,只有第二項的金供器,雖然寫的比較概括,但既稱「金供器」,那多半是黃金的,即使是九成金、八成金,也通稱為真金。所謂「供器」,是放在供桌上祭神、祭祖的器皿。一般有五供、七供之分。五供是一座香爐,一對蠟扦,一對香筒,共五件;七供則再加兩隻「花插」,供佛花。在高鶚的續書中,於第一百五回,「錦衣軍查抄寧國府」時,查抄賈赦物資清單上記有不少金器皿。除去鑲金、鍍金者而外,計有: 金佛一尊……淡金盤四件,金碗六對,金搶碗八個,金匙四十把。 先把這幾宗內專用名詞說清楚。「淡金」,在人民文學出版社的本子中有註解云:「顏色淡,成色較次的金子。」對「金搶碗」則未加註解,什麼叫「金搶碗」呢?是俗話,即由碗底成直線向上叉開的那種碗,口很大,很淺,老年間用這種形狀的碗盛菜。現在這種形的碗,即使在瓷碗中也很少見了。《天水冰山錄》中在「純金器皿·盤碗」項下記有兩宗: 金素折碗三隻,共重三十三兩六錢。金法藍大折碗二隻,共重五十兩零六錢。 什麼是「折碗」呢?我懷疑是「搶碗」之類。另外有人說「金搶碗」就是「槍金碗」,這種說法是講不通的。因為「槍金」、「槍銀」,雖然也要用真金、真銀,也要放在坩堝上燒煉,但那畢竟是漆器,而非純金器皿。據陶宗儀《南村輟耕錄》所載,其「槍金銀法」(按,搶、 、戧同)是這樣的: 凡器用什物,先用黑漆為地,以針刻畫,或山水樹石,或花竹翎毛……日曬後,角挑挑嵌所刻縫罅,以金薄或銀薄……鋪已施漆上……甘鍋內熔鍛,渾不走失。 據此,可見「金搶碗」不是「槍金碗」。現在讀者看所寫金器皿,已經有些光怪陸離之感,世界上真有這種事,用金子作飯碗?雖然人們俗話中常有「金飯碗」的說法,而在人們的思維中,則總覺得這是誇張形容的說法,客觀上不一定真有。而豈不知在封建專制社會中,兩極分化,豪門貴戚與普通百姓貧富懸殊之巨,是一般人,尤其是現代的讀者無法想像的。高鶚所寫寧國府被查抄的那份清單,那點點金器,實際還是很不相稱的。曹雪芹在第五十三回寫寧國府過年,傾鑄預備賞人,給押歲錢的金錁子,一傾就是一百五十多兩黃金。而高鶚寫的查抄賈赦的物資清單,赤金首飾只一百二十三件,淡金只一百五十二兩。金碗等數目都很少,似乎在暗示是在西平王、北靜王的庇護之下,不少東西都隱匿了。不然,賈赦、鳳姐都是榮、寧兩府中極善聚斂、極為殷實的戶頭,怎麼會全部金器,只和寧國府一次節賞的數字不相上下呢?因為明、清兩代豪門貴戚之家,其黃金器皿之繁多,數量之巨大,即使現在拿到國際上看,也是十分驚人的。《天水冰山錄》載查抄嚴嵩家純金器皿,件數高達三千一百八十五件,重量高達一萬一千零三十三兩多。如以現在國際價格每盎司八百美元計,其價值不算藝術品價值,僅以黃金重量計,也要價值一千零五六十萬美元了。寧國府、榮國府所抄之物,比起嚴分宜來,那真又是小巫見大巫了。 在明代後期,江南一帶鄉宦豪紳家中,窮極奢侈,特別要用黃金器皿來夸富。明代嘉靖時何良俊《四友齋叢說摘抄》記云: 吾松士夫家所用酒器,唯清河、沛國最號精工,沛國以玉,清河以金……必求良工,仿古器儀式打造,極為精美,每一張燕,粲然眩目。 同書又記嘉興情況云: 嘗訪嘉興一友人,見其家設客用銀水火爐,金滴嗉(按,即「嗽口盂」),是日客有二十餘人,每客皆金台盤一副,是雙螭虎大金杯,每副約有十五六兩……聞其家亦有金香爐,此其富可甲於江南,而僭侈之極,幾於不遜矣。 封建時代,最尊貴富有的是皇上,在使用器皿上,有特殊規定。何良俊說他嘉興友人家「僭侈之極,幾於不遜」,那就是不唯奢侈,而且「僭越」,幾乎要構成「不遜」的罪行了。那就是大逆,弄不好要殺頭的。可見黃金器皿在當時既能炫耀富貴,又足以招來殺身滅門之禍,是十分危險的。昔人記嚴世蕃事云:「嚴世蕃當籍沒時,有金絲帳,累金絲為之,輕細洞徹。有金溺器,象牙鑲金觸器之屬,當政恐駭上聽,令銷之,以金數報而已。」豪勢貪婪,窮奢極侈的情況,連抄家的官吏看著都害怕,還害怕嚇壞了皇上、明世宗朱厚熜,這可以說是黃金器皿危險故事中最嚴重的了。 黃金器皿,最多的還是酒具餐具。明萬曆時,抄沒張居正家,有金器皿六百十七件,重三千七百一十兩。抄沒太監錢寧家,有金銀湯壺四百,金銀台盞四百二十副。這些都沒有細目,也都是酒具、餐具,嚴嵩家被抄的也都是壺、盂、杯、爵、盤、碗、羹匙等。 金子是很重的東西,做成器皿,其實並不實用。《天水冰山錄》有一宗:「金大碗三個,共重九十七兩七錢七分。」每個碗要重二斤多,試想,這樣重的碗,比鍋子還重,使用起來,多麼不方便呢! 封建時代,最大的豪門,是皇帝,所謂「要得真富貴,還得帝王家」。封建皇帝把全國所有的財產都看成是他家的私產,因而皇帝就可以用黃金打造一切器皿。遠的不說,就說近代的吧,曼殊震鈞《天咫偶聞》中記有光緒結婚時的妝奩單子,其中金器皿有: 金大元寶喜字燈 金福壽雙喜執壺、杯盤成對 金粉妝成對 金海棠花福壽大茶盤成對 金如意茶盤成對 金福壽碗蓋成對 金胰子盒成對 金點翠紅白瑪瑙盆景成對 金轉花洋鍾成對 金四面轉花洋鍾成對 金小元寶喜字燈成對 金油燈一件 金漱口盂成對 金抿頭缸成對 金喜字羹匙成對 金喜字叉子成對 金漱口盂成對 金奓斗一對(按,即「大酒斗」。) 金洗手盆成對 把光緒結婚時妝奩中的金器皿抄在這裡,對於理解《紅樓夢》中黃金器皿的實際歷史情況,是很有參考價值的。而且這也只是清代的一個倒霉的皇上結婚的妝奩中的金器,如把其他皇帝的妝奩單子都找到,把那些金器皿的名稱都抄全,那真是不可想像的了。 一九三二年前故宮博物院標賣殘廢金質器皿,其細目單中,除一般元寶、如意、碗、筷、匙之外,還有: 金火鍋四個、金爐二個、金杵臼一份、金盆二件、金盒一件、金碗架四十四件。 只看看這些金器皿的名稱,就可以使一般人感到很驚奇,而實際這也不過只是一點點殘餘破爛而已。幾百年來,紫禁城裡面聚斂的,聚斂而後又窮奢極侈地糟蹋,糟蹋的過程中再中飽某些爪牙的貪慾……那些用民脂民膏煅煉成的黃金器皿,真是無奇不有,其數字是無法計算的啊。《紅樓夢》中所寫到的金器,所寫到的各種有關黃金的情節片段,也正是歷史事實的反映,是全豹之一斑,是滄海之一滴。單從《紅樓夢》與黃金來說,讀《紅樓夢》可以看到歷史的影子;讀歷史文獻可以更深刻地理解《紅樓夢》的實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