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新談 · 王際真英譯節本紅樓夢述評
《紅樓夢》一書,舊有(已故)英國駐寧波領事焦里氏(H.Bencraft Joly)之英文譯本,出版於一八九二年(光緒十八年)。上海別發洋行發售。凡二巨冊,系逐句直譯,雖無精彩,而力求密合原文,無所刪汰,惟僅譯五十二回而輟筆。題名Dream of the Red Chamber。翟理斯(H.A.Giles)於所著《中國文學史》(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中,敘述《紅樓夢》之本事頗詳,占全書篇幅三分之一。評者譏其比例不合,有失均平。然西人之得知《紅樓夢》,藉此而已。吾人常惜無如韋理氏(Arthur Waley)之譯《源氏物語》(The Tale of Genji)者(見本副刊第三十一期介紹),將《紅樓夢》全書譯成西文,以使西人知吾國小說藝術之精絕及其結構之偉大。最近(本年四月)乃有王際真君(Chi-Chen Wang)之節譯本(英文)出版,仍題名Dream of the Red Chamber。紐約Doubleday Doran Co.書店發售。每冊定價美金三元。紐約《星期六文學評論》第五卷第三十九期(四月二十日)九○○頁有Younghill Kang(當系中國留美學生,原名待考)君所撰評論,與韋理氏之《枕草紙》譯本(見本期)並列,略謂王君譯本,刪節頗得當,雖為西方讀者而作,甚能保存原書之精華,文字亦通妥,並酌譯原書中之詩句若干,以見一斑云云。吾人頃始購到王君之英譯本,爰就翻檢所得,略述如下。
譯者王際真君,山東桓台人。民國十一年,由清華學校資送赴美國,在威斯康辛及哥侖比亞大學習政治及新聞學,得學士位。現為紐約藝術博物館(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東方部職員,兼受聘為哥侖比亞大學漢文教員。現方回國,不日即再赴美。並擬從事翻譯《西遊記》雲。
本書題為曹雪芹、高鶚合撰。卷首有韋理氏所為序,謂小說在中國夙為人所輕視,故小說不外(1)附會名人軼事及(2)托於鬼神仙佛之二種。唐張之《遊仙窟》實為中國最初第一部小說。此書幸流傳至日本,故得精印而保存(按此書乃《會真記》、《西廂記》之所由胚胎,茲不具詳)。此後千年中,則有於空場上說書者,逐漸產生小說,因之,(一)小說每回自成片段,而有「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之妙結。(二)一書既成,後人或續作,或增改,層纍堆積,綿延翻滾,如雪球然。如(1)《水滸傳》,(2)《西遊記》,(3)《三國演義》三書,皆大有影響於《紅樓夢》者。其影響之最著者四事:一、篇幅長至百二十回,二、不敢明寫人生實事,而托於神怪仙佛虛空幽渺之傳述,三、注重每回每段之描寫,而輕視全書之布局及結構,四、附會道德訓誨之目的,如寶玉之出家是也。
按韋理氏茲所言四事皆誤。蓋(一)《紅樓夢》一書晚出,至長且精,其藝術乃中國小說之登峰造極者。此正文學進化之公例。(二)《紅樓夢》中所謂真境幻境,為表明文學創造之秘訣,顯示人生實際經驗與藝術中之理想化而因果分明曾經選擇鍛煉者之有別,此正作者之卓識,非不敢以寫實自見。(三)《紅樓夢》全書結構及布局至精,且以賈府之盛衰為寶黛愛情生滅之背景,感情與事實互相呼應,尤為可稱。(四)寶玉出家,乃喻人生之解脫,立意最高,豈以教人成佛為宗旨者乎?凡此種種,須另篇詳為闡發,若韋理氏殊未能窺見《紅樓夢》之精且大,然不足深責矣。
然《紅樓夢》之特長,在直寫人生之實況,不託附名人及鬼神仙佛之事跡,且為曹雪芹之自傳。
按韋理氏取胡適君之說。惟從古中西偉大之小說,雖亦本於作者之經驗,然其著作成書,決非以自傳為目的及方法者。故謂《紅樓夢》一書直為曹雪芹之自傳,殊屬武斷錯誤。蓋不知Fiction與History之別,又不知Dichtung與Wahrheit之別。此事時賢已有論列(參閱《學衡》雜誌第三十八期繆鳳林《評胡適紅樓夢考證》篇)。容另篇更詳說之。
以其為自傳,故書中列敘瑣事,不厭詳悉,不嫌重複,如寶黛之屢次爭鬧及第一百十六回寶玉重遊太虛幻境是也。
按以吾人觀之,此諸件均深有意味:(1)寶黛屢次會晤情形,乃表示二人年齡愛情之成長及精神心理之變遷,何重複之有?(2)夢為人生經驗之重要部分。寫夢便是寫實。韋理氏必以象徵及寓言釋之,謂寶玉代表想像力及詩情,賈政代表藝術家生活之困難及所受之阻礙與痛苦云云,殊嫌膠柱鼓瑟。以此法解釋《西遊記》則可,而決不可用之於《紅樓夢》。蓋《紅樓夢》乃至精且正之描寫真實人生之小說也。
以上皆韋理氏之說也。
此下為譯者(王際真君)所為導言及凡例,分六節,如下:
第一節論《紅樓夢》為中國第一部寫實小說。謂此不蹈襲前人,獨闢蹊徑,結局不令寶黛美滿結婚,又不垂示道德訓誨,只是描寫一大家庭(賈府)之複雜生活,真確而詳悉。西人苟讀此書,必能審知中國人生活情態,比之讀其他千百之書勝過多多也。
第二節撮述胡適民國十年所發表之《紅樓夢考證》及俞平伯《紅樓夢辨》之內容。
第三節論高鶚續編之得失。謂高鶚甚能得曹雪芹之用心,續編能與全書通體一致。惟有一失,即第一回曹雪芹自言「今風塵碌碌,一事無成……」而高鶚乃使寶玉中舉,且若大可以事功自見者,殊誤。宜使寶玉處處失敗,走投無路,然後出家,方合。
按此論殊淺謬。蓋(一)誤認《紅樓夢》必為曹雪芹自傳。(二)第一回「風塵碌碌」云云,乃就作者實際生活而言,書中不必與之一致。猶但丁《神曲》開場言人生中路云云,是時但丁固系三十五歲,然以下夢遊三界則虛構矣。(三)寶玉中舉,乃對於其家人一種冷嘲式(ironical)之表示,意言我與黛玉之深情及我出家之道理,汝等終不能了解。汝等所要者不過此類俗事虛榮,我均給與汝等。其使寶釵有孕,亦同。譬猶今世離婚者,以家中財產盡給其妻,獨住外國。因當年婚事,純為彼家羨慕吾家之富,故以女強塞給我,而不慮其不合也。(四)寶玉實際並未失敗,盡可以事功表見,而脫然出家,正見其對於黛玉之情深。而其態度乃所謂從容就義者之所為。倘寶玉因生活完全失敗而出家,是僅由於尋常環境之壓迫,何足見其解脫了悟之深至,又何足見其對於黛玉之真情哉?以上均譯者所未察也。
第四節述民國十七年四月《新月》創刊號所載胡適《考證紅樓夢的新材料》一文之內容。
第五節為凡例,分數條:(一)譯文據民國十一年上海同文書局出版之《紅樓夢》。(二)譯本節縮之法,以寶黛情史為主,外此枝葉,多從刪汰,惟能顯示中國之風俗習慣為西人所欲知者,則亦留存,如秦氏之喪是。全書第一回悉行譯出,以見中國小說楔子之一般。此下分為三卷,前二卷為原書之前五十七回,較詳,五十八回以下均入第三卷,較略。(三)為西人閱讀之便,書中女子之名皆譯意,如黛玉作Black Jade。男子之名皆譯音,如寶玉仍作Pao Yu,以示區別而歸整齊(按此法殊善。又如寶釵譯為Precious Virtue,含有譏諷之意。鴛鴦譯為Loyal Goose,襲人譯為Pervading Fragrance,以及王熙鳳譯為Phoenix一字,均佳妙)。(四)書中稱呼,如老爺、太太、姑娘等,均譯音。又姐姐、妹妹等亦均譯音。(五)傳話或面談稱謂,原文用第三人稱者,今多改為第二人稱(按此二法均善)。(六)人名譯音從威妥瑪所訂之式。
第六節為附言:(一)謂書中偶有小錯,不足為病。如寫寶玉之乳母李嬤嬤過於龍鍾。不知作者此段之意,只是要寫一多管事而喜動氣之老嫗,非為寶玉之食乳,故雖李嬤嬤如是之老亦無妨也(按此論殊是)。(二)全書紀事。可考者七年,寶玉十二歲而黛玉來賈府居,十九歲出家。第十八回以後,每以新年之慶祝,皆明寫。時間之次序固秩然不亂也。
次為書中重要人物名單及親屬關係圖。
此下即為本文。全書節譯為三百七十一頁,分三卷,先之以楔子,第一至十二章為第一卷,第十三至二十七章為第二卷,第二十八至三十九章為第三卷。每章分為數節,而每章各系以兩句對偶式之題目,頗類原書回目。
總觀全書,譯者刪節頗得其要,譯筆明顯簡潔,足以達意傳情,而自英文讀者觀之,毫無土俗奇特之病(西人譯述東方事,文筆往往故意如此,殊可厭),實為可稱。今舉一例,以概其餘。譯本第三十九章(原書第一百二十回),敘襲人之卒嫁蔣玉函曰:And thus,in the case of Pervading Fragrance,as in many others before her,「it is impossible to do otherwise」,bore the responsibility of her deed.夫譯事之成敗,以結果為定。與其迻譯全書,曠日持久,不克成功,且使西方讀者迷離淆亂,不盡了解,何若譯為節本,使西人一覽而得明《紅樓夢》之本事及其書佳妙之處。故吾人於王際真君所譯,不嫌其刪節,而甚贊其譯筆之輕清流暢,並喜其富於常識,深明西方讀者之心理。《聊齋》、《今古奇觀》、《三國演義》等,其譯本均出西人之手。而王君能譯《紅樓夢》,實吾國之榮。聞王君更將續譯他書,吾人謹當拭目以俟之矣。
(原載天津《大公報》「文學副刊」第七十五期,1929年6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