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探源 · 作者探源

吳世昌 《紅樓夢探源》
作者的生卒年 第一節 雪芹的卒年問題 雪芹的生年,到現在還沒有人確切知道,但對於他的卒年,卻有許多說法。胡適在1922年得到敦誠(1733—1791)的《四松堂集》的一個抄本,他在集中找到敦誠一首挽曹雪芹詩,系年甲申(1764),原詩如下: 四十年華付杳冥,哀旌一片阿誰銘?孤兒渺漠魂應逐(自註:前數月,伊子,因感傷成疾),新婦飄零目豈暝!牛鬼遺文悲李賀,鹿車荷鍤葬劉伶。故人惟有青山淚,絮酒生芻上舊坰。[1] 詩中「四十年華」一語,意義含糊,可以解成「年只四十」,也可說是「四十幾歲」,胡適以為四十不必是整數,雪芹卒時大概是四十五或不足此數。[2]1928年他又在脂殘本中發現一條評語說:「壬午除夕(1763年2月12日),書未成,芹為淚盡而逝。」末有「甲午(1774)八月淚筆」字樣。於是胡適改變他的舊說,把雪芹卒年定為「壬午除夕」,並假定雪芹「死時年四十五,生時大概在康熙五十六年(1717)」[3]。胡適定此生年,使雪芹在南京住至12歲左右,能見其父曹頫在織造任內時曹家盛況。有些人同意他所定的雪芹卒年,但對其所定生年,則多表懷疑。[4] 解放以來,雪芹友人的一些集子陸續影印刊本,其中有敦敏(1728—1796以後)、敦誠兄弟的詩文集。二人為英王阿濟格後裔,與雪芹交往甚密。敦敏在癸未(1763)有一首五律,題為「小詩代簡寄曹雪芹」,是約他在「上巳前三日,相勞醉碧茵」。其時為1763年4月12日。[5]集中另一詩,題為「河干集飲題壁,兼吊雪芹」,可定為甲申(1764)。據此二詩,及上述敦誠吊雪芹詩,周汝昌先生斷定雪芹卒於癸未(1764年2月1日)而非壬午除夕。脂硯之批寫於甲午(1774)八月,已在雪芹卒後十年多。卒於「除夕」,當然容易記得,也不會錯,但以干支紀年上推,便不簡單,容易致誤。脂硯顯然算錯了一年。周氏所定雪芹卒年[6]是正確的。我們還須記得,脂硯此時已80多歲,記憶力大概也不太好了。 當1928年胡適把雪芹卒年從甲申移到「壬午除夕」,他也見到敦誠的詩與脂評不符。但他解釋道:「敦誠的輓詩作於一年以後,故編在甲申年,怪不得詩中有『絮酒生芻上舊坰』的話了。」[7]他把末了「舊坰」二字,視為當然等於「舊墓」。胡適平生痛恨律詩,常把律詩和「八股、小腳、鴉片」相提並論,而敦誠的詩卻偏偏是七律,因此他沒有去弄懂這句詩的意義。 我們先看這末句二字。「舊」字當然毫無疑義,但「坰」決不能解為「墳墓」。它只有一個意義,即《爾雅》「釋地」所釋:「林外謂之坰。」《魯頌·駉》「在坰之野」正是此義。「舊坰」只能說是「郊外那個老地方」。因為雪芹住在郊外,死在郊外。如果他恰好也葬在那裡,並不能證明他的「墓」和那塊地方一樣「舊」。[8] 這句詩的關鍵在「絮酒」「生芻」兩個典故。二語俱見《後漢書》卷五十三《徐穉傳》。李賢注《後漢書》引謝承(後漢)書說: 穉(96—168)諸公所辟,雖不就,有死喪負笈赴吊。常於家預炙雞一隻,以一兩綿絮漬酒中,暴干,以裹雞。徑到所起冢外,以水漬綿,使有酒氣。斗米飯,白茅為藉。以雞置前,醊酒畢,留謁(名刺)則(即)去,不見喪主。 本傳正文說: 及(郭)林宗有母憂,穉往吊之,置生芻一束於廬前而去。眾怪,不知其故。林宗曰:「此必南州高士徐孺子也。詩不云乎:『生芻一束』,『其人如玉』?我無德以堪之。」 觀此二事,「絮酒」「生芻」都是在初喪赴吊時的典故,絕不是墓已變「舊」的弔唁。「絮酒」「斗飯」放在「冢外」,其時墓道尚未填土,故可見「」。「生芻」置於「廬前」,廬正指表喪廬。徐穉不會等郭林宗的母親死了一年多才去弔喪。敦誠詩中的「舊坰」,只是指雪芹生前和他常會見的郊外那個老地方而已。只要把原句看懂了,就不會誤解這是雪芹死後一年多才作的輓詩。在情理上,也沒有人等朋友死了一年多才去挽他。 再從詩中第三句自注,我們知道敦誠在甲申(1764)寫這輓詩的數月前,雪芹還活著。後因他兒子夭折,才「感傷成疾」。怎麼「數月前」才得病的雪芹,在「一年余」以前已經死了?胡適這種「病在數月前,死在一年前」的方法,恐怕連愛因斯坦也算不明白!由敦誠這條自注,更可斷定雪芹卒時絕在癸未除夕。從雪芹得疾到他卒後埋葬,敦誠寫此輓詩,為時總共不過數月。假使他的病綿延了數月之久,則此詩竟是甲申新春所作,去雪芹之死可能不過幾天。[9] 敦誠這首輓詩很重要,其中還包含一些消息,向來很少人注意到。即如第六句:「鹿車荷鍤葬劉伶」,似未有人正確了解其原意。劉伶是晉代善飲的詩人,常攜一壺酒,乘鹿車到處遊歷,令其仆「荷鍤」相隨,對他說:「死便埋我。」[10]劉伶與雪芹有許多相像的品格:二人都反對儒家哲學,厭惡官僚生活,都有愛好道家自由生活的傾向,堅決反抗他們所處時代中傳統的、不合理的封建社會制度,特別是所謂禮教。二人都愛喝酒,反對庸俗思想,他們的詩文在其時代中都很突出。敦誠這聯詩中上句「牛鬼遺文悲李賀」指雪芹,下句則指他自己,在這裡他記錄了一件事實: 跟在鹿車後面扛著鍬,(我)葬了一個「劉伶」。 這是說,埋葬這位善飲的詩人(雪芹)的,正是這首輓歌的作者(敦誠)。當然,他不必扛著鍬去挖土。他是生活比較優裕的宗室,又是很能了解和敬愛雪芹的好友。雪芹病時無力延醫,已使他深感「竟負君」之痛[11],雪芹死後只剩下一個寡婦,葬費比醫藥費大,更是問題。他在輓詩中用劉伶命仆「荷鍤」的典故,乃自謙為雪芹之仆。蓋雪芹身後蕭條,由敦誠、敦敏兄弟營葬[12],他不欲明言其事,但也要在詩中表示他與雪芹是生死之交,恰好雪芹也以嗜酒知名,劉伶的典故用在這兒正合適。胡適得到《四松堂集》的抄本最早,首先看到此詩,卻對此句熟視無睹,不著一語。周氏在討論雪芹卒年時引此句,接著說「則雪芹之逝,可能為除夕縱酒狂飲而猝亡」[13],也無根據。敦誠明明說他因子殤而傷感成疾,病中無醫而卒。周氏因詩中說到劉伶,遂有此聯想,但誰知道劉伶死於哪一天,是否「狂飲而猝亡」? 第二節 雪芹的年齡 雪芹的卒年考定以後,他的生年可以從他的年齡而定。但除非我們把敦誠的「四十年華」認定為40歲,否則似無法知道他卒時究竟是幾歲。周氏對於曹氏家世,曾費極大勞力,鋪陳有關材料,[14]但他論到雪芹年齡,則只能把敦誠詩句從字面呆看,認定雪芹卒時「年四十歲」[15],並逆推其生年為雍正二年(1724)。[16]應該指出,在詩中表示數字,誇張或少說實為修辭上常有之事,原不足怪,而律詩由於平仄字數的限制,尤難正確表達數字——因為詩究竟不是數學方程式。[17]在以雪芹比李賀(年28)那一句中,敦誠在著重表示雪芹死時很年輕,所以如果他把雪芹年齡說得小些,也可理解。但他並未故意把雪芹年齡說小,因「四十年華」可指40多歲。[18]如果我們接受周氏所定雪芹生年,則其難解的成分將較可信的成分更多。 第一,我們知道在甲戌(1754)以前,脂硯第一次評《石頭記》時,作者已在「楔子」中說,他「於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刪五次」。[19]如依周氏所訂生年,則雪芹開始寫此書時,尚在20歲以前。[20]這在極聰慧早熟的作家,雖非全不可能,但極不平常。尤其是像《紅樓夢》這樣的著作,作者若非博極群書,對古典文學有深厚的修養,很難寫出如此偉大成熟的作品。二十上下的青年,可以寫出感情豐富、文字俊美的詩詞,但要20歲以前就如此飽學,即使能「一目十行」,畢竟還受時間上的相當限制。 第二,第三十八回黛玉吃了螃蟹要燒酒喝,脂硯在評中問作者道:「傷哉!作者猶記矮舫前以合歡花釀酒乎?屈指二十年矣!」[21]這是一條雙行小字墨評,與脂京本正文同抄,是脂硯的「初評」或「再評」。如為「初評」,則在甲戌以前,如為「再評」,則在甲戌(1754)。[22]依此上推20年為1734年或者更早幾年。若依周氏所推生年(1724),則作者彼時僅十歲或七八歲。十歲以下的孩子,似乎不會釀酒,即便會,也是兒戲,這酒大概也不會用在宴會中。照周氏年表,此事發生在乾隆元年(1736),字號調整時雪芹13歲。[23]但我們無法相信周氏年表,因其所定年份與脂評不符。 第三,第十三回秦可卿死時警告王熙鳳,說到那句「樹倒猢猻散」的俗語,[24]此段眉端朱批說:「『樹倒猢猻散』之語,全(今)猶在耳,屈指卅五年矣。哀哉!傷哉!寧不痛殺!」秦氏此語是曹家的「典故」,因為這是曹寅愛說的「口頭禪」,是他西堂中的座客常常聽到的。施瑮的《隋村先生遺集》卷六,頁16有《病中雜賦》,其第八首末二句云:「廿年樹倒西堂閉,不待西州[25]淚萬行。」自注云:「曹楝亭公時拈佛語對座客云:『樹倒猢猻散。』今憶斯言,車輪腹轉。以瑮受公知最深也。楝亭,西堂,皆署中齋名。」[26]曹寅這句「口頭禪」後來竟成讖語!雍正五年(1727)曹頫免職,「樹倒」,次年被抄家,「猢猻散」了。但雪芹當然不可能從他祖父那兒聽到這話(曹寅死時他還沒有生),一定是後來別人相傳此話,他才聽到的。脂硯也曾聽到別人轉述此話,而且他知道雪芹也聽到此話;因為這條批語,不是寫給不知道曹家這個典故的「讀者諸公」看,而是給熟悉這個典故的作者及其親友看的。這條朱筆眉批,壬午年(1762)所寫,[27]依此上推「三十五年」為雍正五年(1727),即曹氏被抄家的上一年,實即前幾個月。如依周氏說雪芹生於雍正二年(1724),則脂硯所記「三十五年前」(即1727)時雪芹才三歲,如何會懂得其中的意義?即使假定此批寫於丁亥年(1767),即脂京本中所有朱批的最後一年,雪芹也只八九歲,仍不可能了解這句深於世故,竟成惡讖的禪語。今按曹家抄沒雖在雍正六年(1728),但曹頫免織造任,則在上年(1727)冬。[28]是年三月,曹家的至親蘇州織造李煦因胤禩事再下詔獄。[29]而曹家與胤禟有來往。胤禩、胤禟都因與雍正(胤禛)爭過皇位,為其死敵。可見曹頫被免職的詔書到時,曹家已知大禍將臨,馬上要像曹寅常說的「樹倒猢猻散」了。脂硯、雪芹和別人悚然聽到這句禪宗的讖語,當在雍正五年(1727),與壬午年(1762)脂評所謂「屈指卅五年矣」完全符合。此時雪芹當已10歲以上,才能深知此語所含的慘痛意義。 因此,不論從書中作者的自白「披閱十載」(從1754年以前上推),或從脂硯的批語推算,雪芹的生年絕不可能是雍正二年(1724)。如果除此以外,再沒有關於他生年的材料,我們也許只好就此擱起這個問題。幸而雪芹的另一朋友張宜泉的《春柳堂詩稿》重印以後,提供了一些新的證據。張宜泉也是漢軍旗人,集中有四詩與雪芹有關: ①《懷曹芹溪》(頁21) ②《和曹雪芹西郊信步憩廢寺原韻》(頁46) ③《題芹溪居士》(頁47) ④《傷芹溪居士》(同上) 在③題下自注云:「姓曹,名霑,字孟阮,號芹溪居士,其人工詩善畫。」在④題下注云:「其人素性放達,好飲,又善詩畫,年未五旬而卒。」據後一條注,上述種種疑難都得到了解答。雖然我們仍未知雪芹的確切年齡,但如假定他卒時是48歲或49歲——即他生於康熙五十四或五十五年(1715或1716),當不甚遠。當他父親曹頫於雍正五年冬被免督理江南織造之職,次年(1728)被抄家籍產時,他是十二三歲(舊算十三四歲)。此後曹氏家族中的許多人,包括脂硯和雪芹,都移住北京。 這個推定的雪芹生年,和敦敏在乾隆辛巳(1761)的七律《贈芹圃》大致相符。此詩亦見於鐵保編的《熙朝雅頌集》,其中第三聯云: 燕市狂歌悲遇合,秦淮殘夢憶繁華。[30] 在敦敏早年的抄本《懋齋詩鈔》中,「狂歌」作「哭歌」,「殘夢」作「風月」。雪芹在南京時尚只十三四歲,「風月」二字當然不妥,所以在後來的集子中改成「殘夢」。但如依周氏之說,雪芹生於1724年,他離開南京時只有4歲多,如何能記得「繁華殘夢」,或欣賞「秦淮風月」?作為雪芹密切的詩友,敦敏不會連雪芹的年齡,他幾歲到北京,都不知道。 此外,我們還可以從他另一詩友的集子中找到同樣的證據。滿洲詩人明義是乾隆的侍衛明琳、明瑞(?——1768)諸人的兄弟,他的姑母是乾隆的第一個皇后。他的《綠煙瑣窗集》中,有《題紅樓夢》七絕二十首,題下注云: 曹子雪芹,出所撰《紅樓夢》一部,備記風月繁華之盛。蓋其先人為江寧織府。其所謂大觀園者,即今隨園故址。惜其書未傳,世鮮知者。余見其抄本焉。(頁107) 這條注文的重要性有兩層:①作者同時人確定小說背景是南京織造府的花園[31],雖然在小說中,作者給讀者的印象是故事背景在北京。很可惜,由於把作者的生年弄錯了,周氏費了許多冤枉時間,苦心考訂大觀園在北京的什麼地方。[32] ②雪芹在南京住到一定年齡,可以使他後來記得當時的繁華盛況。這就是說,他不可能生於1724年,在4歲時便離開了南京。 第三節 雪芹的生年 照我們所推定,雪芹應生於康熙五十四年(1715)或五十五年(1716),則上引脂硯的兩條批語中所指發生於20年前及35年前之事,均若合符節,如此則「以合歡花釀酒」在雍正十二年(1734),其時雪芹為19或18歲。他和脂硯聽到「樹倒猢猻散」之語,即曹頫免職那一年,他是12歲或11歲,在一個早慧的孩子,很能了解這一個生動的比喻的含義——尤其是次年即發生抄家的大變故,以及此後族人散走,家景蕭條的景況,在他以後的生活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更使他記住這句不祥的讖語。 乾隆在1735年即位後,雍正和他的諸兄弟及其僚友之間的仇恨自然停止。曹家一度起復[33],曹頫起官為內務府員外郎[34],雪芹此時為20歲或19歲,其愛情經驗,大概在此時或略後才有。在小說中,作者把這些愛情故事,融合在他所創造的主角的生活中,把這些生活配置於繁華的南京時代,因此熟悉他的朋友,常在贈詩中把「風月」「繁華」和「秦淮舊夢」相提並論。他在北京的生活雖然窮苦,但精神很好。回憶中在南京的少年時代,即所謂金陵甄(真)家,和他在北京的困苦生活成為明顯的對比,激發他寫成這部偉大的人間悲劇。他開始寫作,大致在29或28歲,即乾隆九年(1744)[35],而前八十回的稿子,則在1754年(甲戌)已大體完成。在下章中,我們對於他的生年是1715年或1716年這個問題,將作進一步探求。 注釋 * * * [1]原詩不見於影印刊本《四松堂集》。胡適引自其所得抄本。吳恩裕《有關曹雪芹八種》頁5引此詩,列入《四松堂詩抄》。又在《鷦鷯庵雜詩》頁17,另有挽雪芹二首,一首即此詩,而第一、三、四、七、八各句均有差異。第二首云:「開篋猶存冰雪文,故交零落散如雲。三年下第曾憐我,一病無醫竟負君……」原詩在集中頁53。 [2]《考證》,頁84。 [3]《文存》三集,頁569~570。 [4]如《清代名人傳略》(英文)頁737,即以雪芹卒於1763年2月12日,但無生年。 [5]原詩見《懋齋詩鈔》,頁92,「上巳」為舊曆三月三日。是詩周汝昌定為癸未(《新證》,頁167),今按其說可信。 [6]《新證》,頁168。 [7]《文存》三集,頁570。 [8]參見《討論集》二集,頁186。王瑤先生在其文中提到曾次亮先生曾同樣地指出「『坰』字只當『郊野』講,並沒有『墳墓』的意思」。註明曾氏之文原載1954年4月26日《光明日報》。但王氏未言曾文中對雪芹卒年作何結論。曾氏原文未見。(在《紅樓夢探源外編》,頁61,作者提及曾氏以天文及氣象學證據,證明懋齋詩確作於癸未。——編者注) [9]此文寫後見吳恩裕先生《四松堂集外詩輯跋》引敦誠原詩初稿異文,第二句為「曉風昨日拂銘旌」。吳氏據此說:「可見敦誠的輓詩是雪芹癸未除夕死後過了年甲申送葬時所作,距雪芹死期是極近的了。那麼,流傳的挽曹雪芹詩在《四松堂詩抄》中標明是甲申年第一首詩,決不是無理由的。」(《八種》,頁31)其說與我所考不謀而合。 [10]《劉伶傳》,見《晉書》卷四十九。 [11]《八種》所引敦誠輓詩之二。 [12]敦誠在此詩第二句提出一個沒有回答的問題:「哀旌一片阿誰銘?」下聯即說他子死妻寡。其實回答即在「鹿車」一句。因銘哀旌正是葬禮的一部分,誰為他營葬,即為他銘哀旌。此輓詩可做雪芹喪葬的史料。 [13]《新證》,頁436。 [14]《新證》,第六章「史料編年」,頁206~457。 [15]《新證》,頁434~435。 [16]《新證》,頁416。 [17]在討論雪芹生卒年一章(《新證》第五章,頁167~203)中,周汝昌說:「假如雪芹真箇活了45歲,敦誠為什麼不寫成『四五年華付杳冥』而非作『四十』不可呢?事實上,不但『四五』,除去『四三』平仄不調外,從『四一』到『四九』,敦誠都可以寫,而他單單要寫『四十』,足見不是無故。這是不能推諉為『舉成數而言之』的。」他沒有想到在中國舊詩詞中,兩個數字並列在一起,並不是十進的排列,上數代表「十」位,下數代表「個」位;而是上下二數相乘。例如《紫釵記》第四出說「二八年華」「三五嬋娟」是說「十六」或「十五」歲,絕不是28歲或35歲,「三五明月夜」是說「十五」晚上,絕不可能指某月的「三十五日」。如果敦誠說「四五年華」那只能算20歲,不能如周氏希望,指45歲。如欲表示幾十幾,則「十」字不可少。例如段成式詩:「三十六鱗充使時,數番猶得裹相思。」宋元憲用同一典故,卻說「私書一紙離懷苦,望斷波中六六鱗」。清人用此者,如黃叔琳送孫文博詩云:「可能裁得相思錦,六六紅鱗寄莫遲。」可說「三十六」,也可說「六六」,但不可說「三六」,因為「三六」便成「十八」,不是「三十六」。相傳宋江在李師師家所填《念奴嬌》有「六六雁行連八九,只待金雞消息」之句,以六六加八九,合成108人。 [18]清初學者似有把死者年齡說得小些的風氣,例如敦誠卒時年五十八,但紀昀在《四松堂集》序中說他「甫五旬余而奄化」。 [19]第一回,故事前文,各本皆同。 [20]《新證》,頁426謂「雪芹始草《紅樓》」在1745年。按以甲戌(1754)上推10年為1744,若生於1724,則1744為20歲。 [21]影京本,頁878,參看《紅樓探源》頁141。 [22]1754年以後各期脂評中間相隔年數如下:1754—1756—1759—1762—1765—1767—…—1774。參看《紅樓探源》第五章表3。 [23]周汝昌以小說逐回比附想像中的雪芹平生事跡,致有此表。見《新證》,頁182,頁189。 [24]影京本,頁274。 [25]《晉書·謝安傳》記謝安死後羊曇醉後誤經西州門(安病輿所經)而慟哭的故事。 [26]《新證》,頁393引。 [27]脂京本第十二回至十五回的朱筆眉批,大多數有「壬午」年月,其無年月者,年代較早,即己卯(1759)所寫。 [28]《永憲錄》續編,頁390,中華書局1959年版。 [29]《永憲錄》續編,頁352。 [30]見《考證》,頁32引,與《懋齋詩鈔》五、七句稍異。此詩在《懋齋詩鈔》中眉端批「選抄」二字,可見異文乃選時所改。按《懋齋詩抄》為殘抄本,吳恩裕云:「《熙朝雅頌集》收了敦敏將近三十首詩(二十九首?二十九首半?),其中竟有二十五首是《懋齋詩鈔》中沒有的。」(《八種》,頁50)可見敦敏另有全部詩集;《懋齋詩鈔》所存,殆不及四分之一。比較《懋齋詩鈔》及《熙朝雅頌集》兩本文字,自以經過修改的後者為佳。如上舉一聯改後,文義與平仄均較妥善。詩中用「燕市狂歌」以荊軻、高漸離比雪芹。末聯云:「新愁舊恨知多少,一醉酕醄白眼斜。」用阮籍故事,可見雪芹憤世嫉俗的情緒。胡適在作《考證》時早見此詩,卻說「《紅樓夢》只是老老實實描寫一個『坐吃山空』,『樹倒猢猻散』的自然趨勢……是一部自然主義的傑作」。 [31]參看《紅樓探源》中《「大觀園」的原址》一文。 [32]《新證》,頁145~157。 [33]見雍正十三年九月初三日(1735年10月18日)乾隆的絲織誥命,為周汝昌在舊燕大圖書館中發現。《新證》,頁422~423引全文。 [34]此由脂評證實,見影殘本總頁28上,《輯評》,頁66,在正文「賜了這政老爺一個主事之銜……現已升了員外郎了」下評云:「嫡真實事,非妄擁(擬)也。」參見《新證》頁424。 [35]此點著者以後有修正,認為曹雪芹寫作始於1741年。見《殘本脂評石頭記的底本及其年代》,參《紅樓探源》頁548。——編者注 作者的家世及其生活 目前有關雪芹家世及其生活的資料不多,且很散漫。《紅樓夢》本身,因其中有些故事取材於作者的家庭背景,所以其中多少有些線索,可以窺測他的早年生活狀況。但此書畢竟是小說,即將「真事隱」去,所記只是賈(假)事。因此這些線索,除非和脂評及其他有關材料聯繫起來對看,否則往往不但靠不住,且易被引入迷途。如想在小說中探求事實,必須極端謹慎。周汝昌先生因認為「曹雪芹的小說原是當年表寫」[1],雖費了許多力氣,苦心對照小說中的故事和他想像中的作者生平事跡[2],同時又把作者的生年弄錯了十來年,其說遂多不可信。但他所收集的到曹頫時為止的有關曹家的史料[3],卻極有價值。在這方面,周氏之功洵不可沒。在下文,我們首先簡述新近發現的有關曹家的史料;其次,根據上文所定他的生卒年,聯繫曹氏家世背景,追跡作者的幼年生活;最後,再從脂評及雪芹友人的作品中所能覓得的材料,略敘作者晚年的生活概況。 第一節 曹家的歷史背景 雪芹的承繼祖父曹寅,是詩人,傳奇作家,善本書的收藏家和刊布者;在當時江南許多文人中,他是一個領袖。他繼他的父親曹璽先後為蘇州及江寧織造[4]凡22年(1690—1712)。曹寅15歲時侍康熙讀書,次年選授侍衛[5],終生為康熙所信任。他為人公正,可從其救江蘇知府陳鵬年一事見之。康熙乙酉(1705)第五次南巡,江蘇總督滿人阿山想藉此狠狠地剝削一次人民,要在丁稅和糧稅上加收百分之三。別人都不敢反對,只有知府陳鵬年堅決抗議。他說南巡費用既說由帝室開支,便不該向人民榨取。阿山和康熙的太子胤礽恨他,便借一個罪名定他「棄市」(在鬧市斬首)。因為陳鵬年曾把南京南市樓妓院改建為學校,就誣以「改建南市樓宣講聖諭,大不敬」的重罪。曹寅本來和陳鵬年不對,聽見此事他卻為陳辯護,說「陳鵬年居官廉,民以故愛之」。他向康熙叩頭至流血,康熙才答應不殺陳鵬年[6]。曹寅和康熙的第九子胤禟(1683—1726)來往。雍正即位(1732)後,因以前與胤禟有爭位之仇,把他逮捕,逐出皇族,改名塞思黑(滿語「豬玀」),並株連與胤禟有關係之人。曹家之敗顯然與此頗有關係。[7]雪芹當然深知他家衰敗原因,他對於當時封建宮廷內部傾軋、牽連無辜的醜史,不必說,是鄙夷而痛惡的。 曹家敗亡的另一原因,可能由於他們親戚的牽連。曹寅妻李氏,為蘇州織造李煦之妹。[8]煦於雍正五年(1727)因「饋阿其那(滿語「惡狗」,指胤禩)侍婢事覺,再下詔獄」[9]。上年,曹寅之婿「平郡王訥爾蘇罪廢,以子福彭襲」[10]。《紅樓夢》第四回賈雨村的門子所說「護官符」中的四大家族:「這四家皆連絡有親,一損皆損,一榮皆榮。」可知李煦、訥爾蘇之罪,也連累曹家。正未必如胡適所謂「坐吃山空」「樹倒猢猻散」的「自然主義」的下場。 曹寅有孿生弟曹宣(1658—1705?)[11],也是一個詩人兼畫家,兄弟友愛頗篤。宣卒後即由寅照顧他的孩子,其中之一即曹頫。寅於康熙五十一年(1712)死後,由其子顒(字連生)繼任織造。顒於五十四年(1715)又卒,時年21歲。曹家因四次接南巡之駕,虧空甚大。顒死,曹寅更無他子,則其世襲織造之職無人繼任,財源斷絕,勢必破產。康熙因命將宣子曹頫承嗣曹寅一房,俾得繼任織造。[12]這樣,曹頫變成了曹寅的法定的嗣子,頫子曹霑(雪芹)即為曹寅法定的孫子。[13] 近年有一種說法,以為雪芹是曹顒妻馬氏的遺腹子,則應為曹寅的嫡孫。但此說只是一種揣測,並無確證。俞平伯先生亦贊成此說。在《紅樓夢八十回校本》的序言中,他認為:「若說[雪芹]是曹顒的兒子,可能性要大些。」(頁1)又在注六中說: 曹頫在康熙五十四年奏摺上自稱「黃口無知」……可見那時曹頫的年紀的確很輕……雪芹即使……生於雍正初元,距康熙五十七年不過三年,其為曹頫的兒子已不大可能。如說他活到近五十,可能性自然更小了。 今按:①康熙五十七年(1718)至雍正元年(1723)共五年,非「三年」,俞先生算錯了。②如上所述,曹頫是曹宣長子或次子。至於曹宣的三子、四子,曹寅在康熙五十一年(1712)詩中已說他們能詩能畫,與寅唱和,則至少已有十四五歲。[14]可知他們的哥哥曹頫至少已十六七歲。至顒死時(1715),又過了四年,曹頫已20歲左右。③奏摺中所謂「黃口無知」,僅為謙詞,無法據以計算年齡。曹寅於康熙五十一年(1712)三月初九日奏報任內財務,自稱:「臣自黃口,充任犬馬……況兩淮事務重大……急欲將錢糧清楚,脫離此地。」[15]曹寅始任蘇州織造在康熙二十九年(1690),時已33歲。雖然他在16歲時已任侍衛,但此折專說財務,自應從初任織造,才經手財務開始,則30多歲猶可自謙「黃口」。又曹顒於19歲任織造,其謝恩折中亦自稱「包衣下賤,年幼無知」。[16]大概對一個年長的皇帝,把自己說得小些,只表示謙卑,不足據為估計年齡的標準。 但雪芹非曹顒遺腹子之最強證據,見於脂評。脂硯明明說雪芹有弟棠村,序其「舊」稿《風月寶鑑》(見第七章)。遺腹子的母親除非再嫁,不能使遺腹子有弟。顒死後頫繼任織造,曹氏仍是有錢的體面人家,前任織造的寡妻無再嫁之理。即使馬氏再嫁生子,依當時習慣,也不能算作雪芹之弟。 曹家雖因祖上寄住遼陽,變成旗人,但入關以後,由於中國文化的陶冶,不但漢化甚深,且在下意識中,時露反滿情緒。吳恩裕先生《考稗小記》中引曹寅《詠紅述事》五言排律一首,其詩體裁仿溫(庭筠)李(商隱),似無足重視,但其中有兩句:「彈箏銀甲染,刺背□□(此處原文為框)圓。」吳氏說:「詩中□□(此處原文為框)處原系缺字。此詩題目及內容均大可推敲。在第二、三版詩集中,此詩竟被刪卻,尤非無故。」[17]其故維何?吳氏未言。詩中缺字,以文義及平仄求之,當為「鐵鍼」或「金鍼」一類字眼,並非險韻難下之字,以曹寅之詩才,亦斷不至想不出適當字眼來補上;則其所以缺,顯然是故意的。此句蓋用傳說中嶽母為岳飛在背上刺「精忠報國」故事,則此詩在二、三版被刪卻,自然是乾隆大興文字獄以後之故。[18]吳氏所輯雪芹好友敦誠的《鷦鷯庵雜詩》中尚有「岳少保」一首: 拐子軍殘虜氣頹,書生叩馬不教回。 千載遺恨黃龍府,未與諸軍痛飲來![19] 滿族文人熱愛中國的情緒,與漢人完全一致,甚至稱他們自己的祖先,侵略中原的女真民族為「虜」,以岳飛之未能「痛飲黃龍府」為恨,可見我們祖國文化中的忠義之氣入人之深,絕非過去淺見者流所能想像者。以曹寅而論,他一生為康熙服務,雖似安享富貴,但也未嘗不隱懷畏懼,惴慄不安。他有一首七律: 惆悵江關白髮生,斷雲零雁各淒清。 稱心歲月荒唐過,垂老文章憂患成。 禮法世難拘阮籍,窮愁天欲厚虞卿。 縱橫捭闔人間世,只此能消萬古情。[20] 他平日生活優裕,又頗得康熙信任,而集中竟有這樣的詩,頗為突出。沈德潛選《清詩別裁》,在曹寅千餘首詩中只錄此前及另一首五古,似有深意。雪芹後來自號夢阮,他的友人也說他「步兵白眼向人斜」,「狂於阮步兵」[21],也以窮愁著書而終其一生。由此可見曹寅的流風餘韻,對他頗有影響。 據上文所考訂雪芹年代,曹家於雍正六年(1728)移住北京時,他已12歲或13歲(舊算13或14)。曹家被雍正下令抄沒家產時,似乎曹頫及其家人事前已將家中細軟、書籍等轉移他處,甚至此舉為地方當局所知,但未加干涉。事實上,前年蘇州織造胡鳳翬獲罪抄家,胡與妻妾自縊[22],上年李煦又下獄[23],曹頫即預知大事不妙,但在明令抄家以前轉移動產,並不違法,地方官亦無從干涉。曹頫繼任人隋赫德在雍正六年報告曹氏抄家經過的奏摺中列舉曹家的財產如下: 細查其房屋並家人:住房十三處,共計四百八十三間;地八處,共計十九頃零六十七畝;家人大小男女共一百十四口;余則桌、椅、床、杌、舊衣、零星等件及當票百餘張外,並無別項,與總督[24]所查冊內仿佛。[25] 我們讀此清單,不免詫異。曹寅於康熙四十四年(1705)三月十九日奉旨校刊《全唐詩》[26],他自己也刊《音韻五種》《楝亭十二種》,家藏大量宋刊、精刻、善本圖書,何以都不見於清單?[27]曹氏幾代收藏的古玩、字畫以及18世紀初年全世界最精美的錦緞、絲繡、紗羅(如脂京本第五十三回的「慧繡」[28],四十四回的「軟煙羅」「霞影紗」)都到哪兒去了?怎麼清單內只有些「舊衣零星等件」?我們知道曹家在京親戚中有平郡王福彭(訥爾蘇之長子,1726年襲爵)等,在抄家前必先得到情報,預將珍物運京。隋赫德與總督范時繹,大概也知道曹家並無大罪,不過是雍正對胤禟舊人的私仇,故其執行此抄家詔令,並不嚴格。據說雍正後來聽說抄家結果,「止銀數兩,錢數千,質票值千金而已。上聞之惻然」[29]。雍正顯然被曹頫和范時繹遮掩過去了。 隋赫德的奏摺中又說:「曹頫家屬,蒙恩諭少留房屋,以資養贍。今其家屬不久回京,奴才應將其在京房屋人口酌量撥給。」可見曹家回京住下後,不但其書籍、細軟仍為其所有,未經抄沒,且有一些房屋奴僕,可以出租及治產,仍可維持生活,比一般平民富裕。對於了解雪芹身世,這是應該記得的要點。否則他在十三四歲隨家到京,以後幾年中不可能獲得那樣淵博的學識和貴族社會中的豐富經驗。同時他的兩個姑母都是王妃,至少有一個表叔(昌齡)是尚書的兒子。雖然抄了家,大不如前,但生活仍過得去,他的親戚中還有貴族。從此時(1728)到乾隆即位(1735),曹家起復,正是雪芹二十歲以前的少年時代,他大概正在飽讀他祖父的大量藏書,吟詩、學畫——後來以此為生,並且,我們可以加上一句:喝酒——有些是他自己釀造的。 第二節 作者的誕生及其命名 上節既將曹氏家世簡略說明,現在可以討論與小說中的某些故事有關的若干問題。此書雖非所謂「自傳」,但書中主角的故事,有些與作者的身世有關,也無須諱言。其所以命名為「寶玉」,書中人「聽說」,是因為他生下時口中含了一塊玉。[30]這個荒唐的故事,不會只是無稽之談而已。在此命名的吉祥字面中,必另有含義為其背景。換言之,在他誕生前後家中必有喜事,因此認為這孩子給一家帶來了幸福。我們知道曹顒死後,曹寅更無他子可繼任織造,如果康熙不令曹頫繼於寅為嗣子,使襲織造之任,曹家勢必破產。在上一章,我們因無確切證據,姑定曹雪芹生於康熙五十四年(1715)或五十五年(1716)。如果此「含玉而生」的故事是作者生年的一個線索,則其誕生當在康熙五十四年春天敕令曹頫過繼的詔書到南京之時,或早幾天。所以全家認為這個孩子帶了「寶玉」進門。如果這種想法是「娘兒們」的迷信之談,我們不妨查考一下那些讀書明理的「爺兒們」如何看法。這可以從這孩子命名的意義上入手。 雪芹名霑,是「沾」的古體字,現在已不大用。霑字本義是被雨所淋濕,但在古代就有吉慶的意義,是「時雨」「甘霖」之霑,不是普通浸濕之義。如《小雅·信南山》:「既霑既足,生我百穀。」是表示感謝上天的恩澤。後來此字便作狹義的「恩澤」解,如雲「霑溉後學」,但往往專指皇帝的恩澤。最早的例子是揚雄的《長楊賦》:「蓋聞聖主之養民也,仁霑而恩洽。」[31]後來臣下上表謝恩,便用此宇。例如唐李邕(678—747)被玄宗任為淄州令,其「謝上表」云:「雨露深仁,霑霈及於蕭艾。」[32]又凡詩文中指及詔書,也用此字,如紀唐夫贈溫庭筠詩云:「鳳凰詔下雖霑命,鸚鵡才高卻累身。」[33]一個瀕於破產而被詔令挽救的父親,用這個「霑」字作為新生兒的名字,自然十分恰當。如果對於曹霑命名這樣的解釋不錯,則他生於康熙五十四年春,恰巧是他父親奉詔過繼,承襲織造的時候,這孩子生下來真算銜了一塊「寶玉」到家! 第三節 作者的親屬與其少年生活 關於作者別的親屬,我們已說到他的弟弟棠村把他的「舊」稿定名為《風月寶鑑》,曾為此稿每回作小序,偶爾也在書中加批,署名「梅溪」[34]。他有兩個姑母,大姑嫁與平郡王訥爾蘇為妃,次姑亦嫁為王妃。[35]在小說中,主角寶玉有兄「賈珠」,婚後早死,有庶母弟「賈環」,頑劣不成才,常妒忌仇視寶玉。[36]脂硯在評語中說:「蓋作者實因鶺鴒之悲,棠棣之威,故撰此閨閣庭幃之傳。」[37]這似乎指雪芹有兄或弟早死,但早死者不是棠村,因棠村死時,作者既已完成「舊」稿《風月寶鑑》,當然非因棠村之死,始撰此書。周汝昌先生引此評語,加以解釋道: 這段話極可注意,鶺鴒便是棠棣,如果所指一人,「悲」和「威」便沒法調和而講不通了。我的解釋是:鶺鴒之悲,悲的便是這個棠村弟的早逝,而棠棣之威,恐怕便指的是賈環對他有侵辱逼凌的事情。[38] 周氏誤解「威」字為「威嚇」,故有「侵辱逼凌」之說。實則《小雅·棠棣》原文是:「棠棣之華,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次章說:「死喪之威,兄弟孔懷。」三章說:「鶺鴒在原,兄弟急難。」《左傳》昭公七年八月引詩二、三章,杜預(222—284)注曰:「威,畏也。言有死傷,則兄弟宜相懷思。」「威」字既非「侵辱逼凌」之意,便不能拉扯到什麼「賈環……的事上」去,更談不到「雪芹蓋深感於兄弟間的恩怨」(周氏語)。因此在未有確證之前,我們不如認為「賈環」是作者創造的人物,未必曹家真有其人。周氏「人物考」中所定:「弟某,頫庶出第三子——即《紅樓夢》裡面的賈環,賈政妾趙姨娘所生。」(頁51)並無任何根據。至於棠村,似乎有相當才學,且與雪芹友愛,自非書中「賈環」之類。雪芹在北京寫小說時,棠村還活著。據甲戌(1754)脂評,「今棠村已逝」,則其卒年當在甲戌前不久。 關於脂評所謂作者有「鶺鴒之悲,棠棣之威」,另外還有兩條評語,似可證雪芹確另有一兄或弟早年死去。第二回敘「賈珠」時,有眉批云:「稍有可望者便死去,嘆嘆!」[39]第二十三回:「賈政一舉目見寶玉站在跟前,神采飄逸,秀色奪人……忽又想起賈珠來。」行間朱批說:「批至此,幾乎失聲哭出。」[40]作者的這位死去的弟兄,脂硯對他似亦頗有感情,且認為他「有望」。 書中每寫王夫人疼愛寶玉時,脂硯常有傷感的批語,如「普天下幼年喪母者齊來一哭!」「昊天罔極之恩,如何得報!哭殺幼而喪父母者。」「未喪母者來細玩,既喪母者來痛哭!」[41]這可能有兩種解釋:①脂硯自己早年喪母,故有此傷感。②雪芹幼而喪母,脂硯對他深表同情。雪芹之父曹頫,字南漢,脂硯稱他為南漢先生。[42]當乾隆十幾年(大約1750年前後)雪芹正寫此書時,他還活著。所以書中說到「後一帶花園子裡」,脂硯說:「『後』字何不直用『西』字?恐先生墮淚,故不敢用『西』字。」[43]因為用「西」字,曹頫見了會想起南京織造府的「西堂」和「西池」,當然要傷心。可見雪芹寫此小說時,曹頫還活著。 曹家搬到北京以後,與在南京時生活狀況大不相同:雖然有幾門闊親戚,也有些房產可以過活。但一則,從一個歷盡榮華富貴的大族,變成了家敗人散的破落戶;再則雍正為爭位之仇,痛恨胤禟,而曹頫為「金獅子」事與胤禟有舊,曹家到北京等於就近監視,自必惴惴不安;三則那些闊親戚,見他家敗落了,自不免對他們冷淡奚落,第一回楔子中所謂「歷盡離合悲歡,炎涼世態」[44],自是作者痛切的經驗。雪芹初到北京時只14歲(實為13足歲),未預家事。曹頫既受此重大打擊,深知在雍正一朝,他難望再起,自然只有逼兒子讀書上進,且時時舉其祖父曹寅為榜樣,說他當年如何有名,才學怎樣好等話,作為鼓勵。但曹寅既因系康熙親信,才能世襲織造,而此後情勢大異,如欲再興家業,只有希望雪芹從「舉業」的正途出身。曹寅的大量藏書既已移至北京,雪芹才得廣泛瀏覽,「雜學旁收」。他當然也知道他祖父的才名;但讀書稍多,發現他祖父也並不是從舉業正途出身,倒是一個瀟灑的文人,能詩能酒,愛好戲劇詞曲,收藏古書字畫,所交又大都是當時的文人學者,如鄧漢儀(1617—1689)、尤侗(1618—1704)、朱彝尊(1629—1709)、閻若璩(1636—1704)、洪升(1646—1704)、查慎行(1650—1727)。閻、洪諸人連舉人也沒考上。曹寅在兩淮鹽使任內,曾「疏貸內府金百萬,有不能償者請豁免,商立祠以祀之」[45]。在織造任內,也設法減輕一些對於機工、織戶的剝削。[46]為陳鵬年事,不惜忤太子胤礽、江蘇總督滿人阿山,以營救一個平日和他不和,然而清廉愛民的漢人知府。曹寅這些事跡,雪芹當然很嚮往。但如果他想成為他祖父的「肖孫」,倒不是走作八股考舉人的路,而是傾向於文學藝術方面。並且曹寅雖任要職,卻有「禮法世難拘阮籍」的通脫思想,自稱「西堂掃花行者」的瀟灑風度。[47]這些都與《紅樓夢》前八十回中反理學、反八股、反禮教,愛美、愛率真、愛自由的思想有一些淵源。 雪芹發現了他的祖父,也仰慕他祖父的風度品格,可是他祖父的時代已一去不返。舉業是他所不屑的,但不從舉業出身,曹家的祖業再也不能復興。這是一個矛盾。他要思考這矛盾的根源,尋找出路。關於他如何解決這矛盾,我們將在下文論他作品時再說。這裡所要指出的是,他在青年時代,由於復興家業的需要,逼他做舉業,才使他發生痛恨八股文的思想;由於厭惡舉業,才專力於純文學(如詩、詞、戲曲、小說)的研究,奠定了他後來文藝創作的基礎。[48]在這以前,他當然不會沒矛盾,譬如家裡要他作八股文,準備考舉人,他卻要吟詩、作畫、看小說。這是非常現實的一個矛盾。後來也突出地表現在他的小說中。此外,他所寫的戀愛悲劇也可能有他個人的經驗融會在故事之中。果爾,則他不但有事業上的矛盾(舉業或創作),也有婚姻上的矛盾。他死前不久才有一子,身後所遺為「新婦」,似乎他的前妻無子或結婚很晚。 雍正十三年(1735)秋乾隆即位後,九月初三日誥命追封曹振彥(曹寅的祖父)為資政大夫,曹頫起復為內務府員外郎。[49]其時雪芹20歲,為國子監貢生(說詳後),如他要習舉業,正當其時。但他沒有考舉人,後來便在專教滿族子弟的右翼宗學當助教一類的職務(詳下)。按理說,曹家起復以後,生活應該過得去,但不知何故,當雪芹移住西郊著書時,景況甚為蕭條。南京曹家在雍正六年被抄後,隋赫德還替他們在北京留下些房產,以為生活之資。雪芹在西單附近教書時,當然仍住在城內。但在乾隆二十年(1755)以後,敦敏、敦誠詩中說到他,都說他在西郊結廬著書。這可能是他父親失業或死了,生活困難,遂把城內房產賣了,住到鄉下;也可能再度被抄家,剩下的財產又被沒收。《石頭記》後半部失去的原稿中有「抄沒」「獄神廟」諸事五六回[50],其慘況似乎更甚於南京抄家,因彼時曹氏還許留房產,也未被捕下獄。在高氏所補後四十回中有錦衣衛抄家一回(第一〇五回),描寫較真實,似非親見其事者不能懸想虛擬。可能高氏得有原稿殘文,插入其所補文字中。按雪芹原稿,「抄檢」共有兩次;第七十四回「抄檢大觀園」在故事中只能當作「演習」,這也許倒是以南京抄家為素材。[51]其後抄沒下獄,則可能發生於北京。但不論原因如何,雪芹後來窮了,放棄城內住屋,移住西郊,則是事實。 第四節 從他朋友詩中所見到的曹霑 關於雪芹後半生的身世,我們有比較直接可憑的材料,但因大都來自同時人的詩中,不免十分零碎。詩中說到雪芹,多半反映作詩者對於他的印象,而不是記錄他的行事。所以我們所得到的,也只是對他品格方面的描寫,卻很少說到他的具體生活。在討論雪芹生卒年的問題時,我們曾引到敦敏、敦誠、張宜泉的詩,請他去喝酒,或記錄他的喪葬,等等,可以約略想見他的生活片段。乾隆丁丑(1757)敦誠隨其父在長城喜峰口稅關任職,寫一首七言古詩給他,原詩如下: 寄懷曹雪芹(霑) 少陵昔贈曹將軍,曾曰魏武之子孫。 君又無乃將軍後,於今環堵蓬蒿屯。 揚州舊夢久已覺(雪芹曾隨其先祖寅織造之任),且著臨邛犢鼻褌。 愛君詩筆有奇氣,直追昌谷(李賀)破籬樊。 當時虎門數晨夕,西窗剪燭風雨昏。 接倒著容君傲,高談雄辯虱手捫。[52] 感時思君不相見,薊門落日松亭樽(時余在喜峰口)。 勸君莫彈食客鋏[53],勸君莫叩富兒門。 殘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書黃葉村。 此詩首四句贊雪芹善畫而嘆其窮困。杜甫《丹青引贈曹將軍霸》說:「將軍魏武之子孫,於今為庶為清門。」末了又說:「窮途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貧。」「揚州舊夢」,敦誠自注說雪芹隨其先人在織造之任,僅指其少年時在南京曾見繁華,與杜牧詩中所謂「十年一覺」無關。下句用司馬相如在成都酒店門口洗碗的故事,大概只為「褌」字韻腳(因為「十三元」的韻腳不好押),未必有所指,不必拉扯到是否與「寡婦史湘雲」結婚這些枝節上去。李賀詩格調奇峭,聲色冷艷,敦誠評雪芹詩追李賀而不為李賀所拘束,有其奇氣而無其鬼氣。說到雪芹的實際生活是「虎門」一聯,曾有各種不同說法。周汝昌先生據蔡邕《勸學篇》「周之師氏居虎門,今之祭酒也」一語,以為可指國子監;又謂「虎賁氏」即「侍衛之類的勇士」,所以「虎門」又可以指侍衛值班守衛的宮門,則不足為據。他又因此結論說敦誠「與雪芹同為侍衛在一處的事……其事當在乾隆四五年(1739、1740)以後」。周氏顯然忘記了乾隆五年敦誠才七歲。[54]敦敏在《四松堂集》前面所附「敬亭小傳」中,按年編次敦誠行事,亦未言其弟曾為侍衛。「小傳」中卻說他年「十一(1744)入宗學……為師長所期許……乙亥(1755)二十二,宗學歲試,考入優等」。次年「以宗人府筆帖式(翻譯官)用,因記名焉。丁丑(1757)二月,隨先大人司榷山海,住喜峰口」。可見此詩為敦誠24歲時在喜峰口所寄,所謂「虎門數晨夕」實指宗學。據吳恩裕先生引《八旗文經》卷三十六果毅親王胤禮的「宗學記」說:「念我宗室子弟,尤教育所宜先。特諭立東西二學于禁城之左右……即周官『立學於虎門之外以教國子弟』之義也。」[55]吳氏並引《四松堂集》中「先妣瓜爾佳氏太夫人行述」中敦誠自述「乙亥(1755)宗學歲試,欽命射策,誠隨伯兄(指敦敏)試於虎門」及敦敏詩「虎門絳帳遙回首」,「昔年同虎門,聯吟共結社」等句,證虎門為北京西城帘子胡同右翼宗學[56],其說不可易。敦誠兄弟與雪芹相識,當始於宗學。敦誠贈雪芹詩又有「司業青錢留客醉」[57]之語。司業是學中助教一類職務,則雪芹曾在宗學任職無疑。雪芹本為貢生[58],當然有資格在宗學教書。他在宗學任助教時年已過三十,《紅樓夢》初稿即在宗學時所寫。宗學的學生「聯吟結社」,「西窗剪燭」,他則笑傲其間,「高談雄辯」。但他年齡比敦誠弟兄大20歲左右,而他們把他當作平輩朋友,不像師生,我以為這正是他灑脫通達的性格,對權貴則「白眼斜視」,傲骨嶙峋,對青年卻不分彼此,和易近人。[59] 敦誠詩末有兩句勸他的話,初看似乎和雪芹平日詩酒嘯傲的性格不相稱,當然,敦誠只是套用杜甫詩中幾句自白的現成話:「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60]藉以比雪芹的才學與境遇,仿佛當年杜老。但我們知道,雪芹在北京原有幾個闊親戚:他的大姑丈訥爾蘇在雍正四年(1726)爵位被奪,由長子福彭襲平郡王[61],訥爾蘇卒於乾隆五年(1740),他大姑母也早已死了。[62]他的姑表兄福彭卒於乾隆十三年(1748)。[63]他的二姑丈,後來也襲了王爵。得他祖父藏書的昌齡,官至學士,也是他的表伯。如果昌齡不是吞沒這批藏書,他該償付的書價是可觀的;如果他付了書價,曹家後人也許不至那樣貧困。雪芹大概不會奔走於權貴之門。但這些親戚的炎涼世態(有如第二回中封肅對他女婿甄士隱的行徑),他一定親歷過不少。敦誠所指「富兒」們的「殘杯冷炙」,大概即是昌齡一流的行徑。由末句「不如著書黃葉村」,我們知道雪芹此時已經遠遠躲開那些闊親戚,移住到鄉下,去繼續寫他的《紅樓夢》了。 乾隆二十四年(1759),雪芹似乎離開北京有一年多,此可由敦敏在次年秋天的詩題見之:「芹圃曹君(霑)別來已一載余矣,偶過明君琳養石軒,隔院聞高談聲,疑是曹君,急就相訪,驚喜意外,因呼酒話舊事,感成長句。」按此時期內敦敏一直在北京,而題中說「別來」,說相遇的「驚喜意外」,則似雪芹回京後尚未告知敦敏。詩中說「年來聚散」「人猶在」,也表示敦敏原知其先時他往。全詩如下: 可知野鶴在雞群,隔院驚呼意倍殷。 雅識我慚褚太傅,高談君是孟參軍。 秦淮舊夢人猶在,燕市悲歌酒易醺。 忽漫相逢頻把袂,年來聚散感浮雲。[64] 這首詩在《懋齋詩鈔》中已用筆勾去,表示不在「選」中,其原因當是:①首句譽雪芹為鶴,餘子為雞[65],似不免招忌;②此詩第三聯與後來「贈芹圃」詩第三聯文義重複(詳下文)。 敦誠在乾隆辛巳(1761)另有《贈芹圃》七律一首: 滿徑蓬蒿老不華,舉家食粥酒長賒。 衡門僻巷愁今雨,廢館頹樓夢舊家。 司業青錢留客醉,步兵白眼向人斜。 阿誰買與豬肝食,日望西山餐暮霞。[66] 據此詩則雪芹移居鄉村後,似未解除宗學職務,其俸(青錢)當極微薄,故雖「留客醉」,酒卻是賒來的。首句「滿徑蓬蒿」,與敦誠前詩「環堵蓬蒿屯」所寫似為一處。則雪芹自乾隆丁丑(1757)以前即住鄉村,以後直至其死未遷居。[67]「今雨」是新認識的朋友[68],可見敦誠這次帶了新友去訪他,見其景況蕭條,有感而賦。這位新客,不知是否張宜泉或明義。當時同去的還有敦敏,也寫了一首七律,同題同韻。[69]他們帶去的朋友大概慕雪芹之名而去訪,沒想到他住在這麼一個荒涼的貧民區,心中十分難過,故敦誠有「衡門僻巷愁今雨」之句,但雪芹還是留他們喝了酒,下句的「廢館頹樓」即前詩的「秦淮舊夢」,亦即《紅樓夢》中的背景,也是他祖父時代的南京「舊家」,即小說中的「江南甄(真)家」。敦敏的詩說: 碧水青山曲徑遐,薜蘿門巷足煙霞。 尋詩人去留僧舍,賣畫錢來付酒家。 燕市哭歌悲遇合,秦淮風月憶繁半。 新愁舊恨知多少,一醉酕醄白眼斜。[70] 合兩詩以觀,可見他們兄弟二人所了解的雪芹的「舊夢」「舊恨」,都是他少年時代南京生活的回憶,現在變成了小說中的材料。敦敏詩中的「新愁」,指上聯的「燕市」一句,當即指上文說到的雪芹在北京所經歷的「炎涼世態」;「舊恨」指上聯的「秦淮」一句,尤為顯然。是年冬,敦敏另有一詩,題為《訪雪芹不值》: 野浦凍雲深,柴扉晚煙薄。 山村不見人,夕陽寒欲落。[71] 據此詩及下引張宜泉詩,則吳恩裕氏所考雪芹鄉居在香山下鑲黃旗營附近為是,而舊說在海淀附近是不對的。因海淀離山尚遠,不能說是「山村」,且附近亦無「野浦」。 敦敏在乾隆庚辰(1760)年重遇雪芹一詩後,接著有一首七絕:《題芹圃畫石》,其內容倒不像是題畫,而是描寫畫者的品格: 傲骨如君世已奇,嶙峋更見此支離[72]。 醉余奮掃如椽筆,寫出胸中磈磊時。 末句又是用阮籍(210—263)來比他。因為《世說新語》「任誕」中說:「阮籍胸中磈磊,故須酒澆之。」雪芹好畫石,這和他書中主角前生是石頭,脂硯常呼寶玉為「石兄」是一致的。願意買畫中頑石的人大概不多,則雪芹即不得常醉。以他的親戚和交遊而論,他的畫本可以賣給當時的權貴,但他似乎避之唯恐不及。這可以從下面張宜泉的一首詩看出來: 題芹溪居士(姓曹,名霑,字夢阮,號芹溪居士,其人工詩善畫)[73] 愛將筆墨逞風流,廬結西郊別樣幽。 門外山川供繪畫,堂前花鳥入吟謳。 羹調未羨青蓮寵[74],苑召難忘立本(原刊誤作「本立」)羞。 借問古來誰得似?野心應被白雲留。 在這裡首聯指其寫小說及工作地點,次聯指其畫與詩。可注意的是第三聯:閻立本(?——673)有一次被唐太宗召至春苑池,要他畫水上異禽,別人舒舒服服坐著作詩,他卻要趴在地上畫鳥。他深以為恥,一回家便教訓他的孩子,不許他們學畫。[75]雪芹大概沒有因繪事被乾隆召見,但把此句及前引敦誠、敦敏各詩合觀,似乎他也有過類似閻立本那種不愉快的經驗。這塊「頑石」是寧可貧困,也不願意損害他的「傲骨」的。宜泉此詩,吳恩裕以為即題王岡在壬午年所畫「幽篁圖」雪芹像。[76] 張宜泉集中還有幾首有關雪芹的詩,因此時這類材料不多,一併錄下,以為參考。但張詩在集中按體裁分類,而不是編年,故頗難定其年月。五律中有《懷曹芹溪》一首(頁21上),似乎是他上次訪雪芹後,答請他去喝酒的。 似歷三秋闊,同君一別時。 懷人空有夢,見面尚無期。 掃徑張筵久,封書畀雁遲。 何當常聚會,促膝話新詩? 另有七律《和曹雪芹西郊信步憩廢寺原韻》(頁46): 君詩曾未等閒吟,破剎今游寄興深。 碑暗定知含雨色,牆隤可見補雲陰。 蟬鳴荒徑遙相喚,蛩唱空廚近自尋。 寂寞西郊人到罕,有誰曳杖過煙林。 乾隆壬午(1762)敦誠寫一首長詩《佩刀質酒歌》[77]。其序文云:「秋曉遇芹圃於槐園,風雨淋涔,朝寒襲袂。時主人未出,雪芹酒渴如狂,余因解佩刀沽酒而飲之。雪芹歡甚,作長歌以謝余,余亦作此答之。」槐園是敦敏別墅,在北京內城西南角太平湖側。[78]可知雪芹進城,便住在敦敏家中。這天恰巧敦誠去找其兄,遂相遇於城中。原詩如下: 我聞賀鑑湖,不惜金龜擲酒壚。 又聞阮遙集,直卸金貂作鯨吸。[79] 嗟余本非二子狂,腰間更無黃金璫。 秋氣釀寒風雨惡,滿園榆柳飛蒼黃。 主人未出童子睡,斝干瓮澀何可當。 相逢況是淳于輩,一石差可溫枯腸。[80] 身外長物亦何有,鸞刀昨夜磨秋霜。 且酤滿眼作軟飽,誰暇齊鬲分低昂? 元忠兩褥何妨質,孫濟縕袍須先償。 我今此刀空作佩,定是呂虔遺王祥?[81] 欲耕不能買犍犢[82],殺賊何能臨邊疆? 未若一斗復一斗,令此肝肺生角芒。 曹子大笑稱快哉,擊石作歌聲琅琅。 知君詩膽昔如鐵,堪與刀穎交寒光。 我有古劍尚在匣,一條秋水蒼波涼。 君才抑塞倘欲拔,不防斫地歌王郎。[83] 次年(1763)春,敦敏有《小詩代簡寄曹雪芹》: 東風吹杏雨,又早落花辰。 好枉故人駕,來看小院春。 詩才憶曹植,酒盞愧陳遵。[84] 上巳前三日,相勞醉碧茵。 由這些詩,可以看出敦敏、敦誠與雪芹的友誼,和他們生活的情調。雪芹死後,敦誠有輓詩兩首,敦敏和張宜泉各一首。敦誠二詩如下:[85] 四十蕭然太瘦生,曉風昨日拂銘旌。 腸回故壠孤兒泣(原註:前數月,伊子殤,因感傷成疾),淚迸荒天寡婦聲。 牛鬼遺文悲李賀,鹿車荷鍤葬劉伶。 故人慾有生芻吊,何處招魂賦楚蘅?[86] 開篋猶存冰雪文,故交零落散如雲。 三年下第曾憐我,一病無醫竟負君。 鄴下才人應有恨,山陽殘笛不堪聞。[87] 他時瘦馬西州路,宿草寒煙對落曛。[88] 從敦誠輓詩第二首,知雪芹死後有《紅樓夢》未完原稿。敦誠生前既為雪芹詩友,死後又為雪芹營葬[89],則其遺稿亦可能由他保管。所謂「開篋」,或即敦誠之篋。脂硯在丁亥(1767)年的評語中屢次說到有「獄神廟慰寶玉等五六稿」「茜雪紅玉大回文字」「衛若蘭射圃文字」「被借閱者迷失」「惜迷失無稿」等語[90],不知所失之稿是否即雪芹卒後敦誠「開篋」所見的「冰雪文」?脂硯卒於甲午(1774)以後,敦誠卒於乾隆五十六年(1791),其時高鶚續書已成,而所失之稿竟無下落,誠中國文學史上千古恨事。 敦敏有一首題為《河干集飲題壁兼吊雪芹》: 花明兩岸柳霏微,到眼風光春欲歸。 逝水不留詩客杳,登樓空憶酒徒非。 河干萬木飄殘雪,村落千家帶遠暉。 憑弔無端空悵望,寒林蕭寺暮鴉飛。 此首以詩而論,命意格調都很好,哀戚而不流於膚淺的傷感,深沉而沒有造作的晦澀。[91]但不知為何(也許是因為第二句「春」字平仄不協)沒有在眉端標「選」字,是不擬收入刊本的一首。 張宜泉的《傷芹溪居士》,其重要消息為題下自注中「年未五旬而卒」一語,已見前引。原詩如下: 謝草池邊曉露香,懷人不見淚成行。 「北風圖」冷魂難返,「白雪」歌殘「夢」正長。 琴裹壞囊聲漠漠,劍橫破匣影鋩鋩。 多情再問藏修地,翠疊空山晚照涼。(頁47) 「北風圖」當即雪芹為宜泉所畫,故在宜泉詩注中兩次說到他「善畫」。「白雪」則泛指其文,用「陽春白雪,和之者寡」一典。但下文「夢」字則有雙關意義,既指雪芹之長眠地下,又指其《紅樓夢》之曲高和寡,殘稿未完。 雪芹卒後,蓋由敦敏、敦誠營葬於頤和園西十二里之健銳營,其地離碧雲寺約一里。[92] 脂硯在批語中說:《紅樓夢》「書未成,芹為淚盡而逝」。讀此書者,無不知其和淚研墨,抱恨構思,非傷心人不能作此。但從其友人詩中,亦可見其平居歲月,也不是愁眉苦臉,毫無風趣的。對於飽經憂患的人,淚與笑之間的距離,本來不遠。下文所引裕瑞從他舅父明義、明琳處聽來的關於雪芹的逸事,尚屬可信。 聞前輩姻戚有與之交好者〔雲〕:其人……善談吐,風雅遊戲,觸境生春。聞其奇談娓娓然,令人終日不倦,是以其書絕妙盡致…… 又聞其嘗作戲語云:「若有人慾快睹我書不難,惟日以南酒燒鴨享我,我即為之作書」雲。[93] 雪芹愛喝紹興酒,大概是他少年時在南京喝慣了的緣故。[94] 注釋 * * * [1]《新證》,頁203。 [2]《新證》,第五章,頁172~202。 [3]《新證》,第六章,頁205~424,至1738年止。 [4]此職全名為「督理蘇州織造」或「督理江寧織造」,簡稱「織造」,相當於蘇州或南京全市絲織廠的總經理,但另領官銜,如曹寅為郎中,李煦為大理寺卿,曹顒則僅為主事。 [5]參看《新證》,頁214~216。 [6]陳鵬年(1664—1725),字北溟,湘潭人,康熙辛未(1691)進士,官至河道總督。著有《道榮堂文集》六卷,《滄州詩集》十卷,《歷仕政略》《河工條約》各一卷。關於其被誣及曹寅營救事,見《耆獻類征》卷一六四,頁18宋和《陳鵬年傳》;錢儀吉《碑傳集》卷七十五「河臣」上頁15,余廷燦「陳恪勤公鵬年行狀」;同上頁25曹一士「光祿大夫……陳公神道碑」。俱見《新證》,頁335~337引。陳鵬年事亦在《湖南文征》卷三十二,《湘潭縣誌》(光緒十三年重修)卷八。 [7]參看曹頫繼任隋赫德於雍正六年七月三日(1728年8月8日)奏摺,內述調查塞思黑所鑄金獅子存於曹頫織造府事,《新證》,頁420引。 [8]康熙五十四年(1715)曹頫《代母陳情折》:「奴才母李氏」,「奴才母舅李煦」。同年李煦折:「臣妹曹寅之妻李氏。」《新證》,頁45引。 [9]《永憲錄》續編,頁352。 [10]《永憲錄》續編,頁308。 [11]曹宣,字子猷,號筠石。在故書中常誤作曹宜,參看《新證》,頁58—68。 [12]參看李煦康熙五十四年正月十八日(1715年2月21日)奏摺;曹頫同年三月七日奏摺。《新證》,頁403~404引。 [13]前人誤以雪芹為曹寅嫡孫。發現曹寅和雪芹的過繼關係,曹宣為寅孿生弟,確為周汝昌先生的主要成績(《新證》,頁57~68)。周氏所舉各事甚確,唯尚有漏舉者。如《新證》,頁250引王鴻緒《橫雲山人集》卷十四,頁5,《曹荔軒楝亭圖》詩,有「哲嗣雙鳳舉」「元方拜命出」,均可為證。蓋有元方必有季方(見《世說新語·德行》),可見當時均知曹寅有弟宣也。 [14]參看《紅樓探源》所收《脂硯齋是誰》一文,第三節。 [15]《新證》,頁383引。 [16]《新證》,頁396引。 [17]《八種》,頁91~92。原詩在《楝亭詩抄》別集卷一,頁15~16。 [18]如徐述夔以《遊仙詩》「明朝期振翮,一舉去清都」二句,父子戮屍,孫子充軍黑龍江。曹寅詩「銀甲染(朱)」,可以曲解為準備替明朝(朱姓)反清;岳飛故事,更是鼓勵反侵略的民族精神。此詩下文為「蓮匣魚腸躍,龍沙汗馬盤」,「魚腸」是吳公子闔閭用以刺吳王僚之劍(見《越絕書》),「龍沙」是班超所到的西域地名,「汗馬」暗指汗血馬,故隱「紅字」。漢武帝時李廣利破大宛得汗血馬。二事亦指漢人的民族精神,且都與御外侮有關。 [19]見《八種》,頁19。 [20]見《清詩別裁》卷二十,頁69,原題為《讀洪肪思〈稗畦〉行卷感贈一首,兼寄〈趙秋谷宮贊〉》。此詩雖為洪升文字而作,但既是「感贈」,又兼寄友人,實為自抒懷抱,非尋常泛泛應酬的題跋可比。 [21]見《八種》,頁4,頁9。 [22]《永憲錄》卷四,頁265~266。 [23]《永憲錄》卷四,頁352。 [24]按,當時江蘇總督范時繹,為雲貴總督范承勛子,乾隆時為工部尚書,卒於1741年。 [25]《新證》,頁419引。 [26]見《全唐詩》「進書表」。 [27]據震鈞《天咫偶聞》卷四,頁18,曹寅藏書移至北京內城,其中一部分後歸昌齡,其後人售與火神廟書商趙某。又李文藻《南澗文集》卷上,頁22《琉璃廠書肆記》:「乾隆乙丑(1769)……夏間從內城買書數十部,每部有『楝亭曹印』,其上又有『長白敷槎氏堇齋昌齡圖書記』,蓋本曹氏而歸於昌齡者。昌齡官至學士,楝亭之甥也。」(《新證》,頁371~372引)李氏所買,當即火神廟趙某書肆之書。昌齡後人在嘉慶時又將一部分藏書售與昭槤(1780—1833),即《嘯亭雜錄》的作者。《國立北平圖書館館刊》卷四有「楝亭書目」。又《八旗文經》卷五十七,頁10「作者考」甲:「曹寅……甥富槎氏昌齡字堇齋,閣峰(傅鼐,1676—1738)尚書子。」震鈞殆不知昌齡為曹寅之甥。據此則曹頫將書籍字畫運京後,寄存或售與其姑表兄昌齡。 [28]此段文字在今本中已被高鶚刪去。按孔尚任《湖海集》卷五有「昭陽袁娘繡冊歌」,雪芹取材或本孔詩。 [29]《永憲錄》,頁390。 [30]這種民間傳說,外國也有。英國俗語說某人是個幸運兒,因為他「生時口中含了一把銀匙」(born with a silver spoon in his mouth),寶玉所佩之玉,當然是普通的「護身玉」,但要他慎重保存,就說:「這是你生時口中含玉,是你的命根子。」以免失去。黛玉初到賈府,曾問此玉來源,襲人說:「連一家子也不知來歷……聽得說落草時從他口裡掏出來的。」此段在程乙本中已被高鶚刪去(比較影京本,頁79,《紅樓夢》,頁33),這是極不應該的,使原作文字大為減色。 [31]《漢書》卷八十七下,頁1。 [32]《李北海集》,在《乾坤正氣集》內,卷二十一,頁3上。 [33]《又玄集》卷下,見《唐人選唐詩十種》,頁26。 [34]參看《紅樓探源》頁28,頁98。 [35]參看《紅樓探源》所收《脂硯齋是誰》。《永憲錄》頁390。 [36]例如第二十五回,用燭油燙傷寶玉;第三十三回,激怒賈政打寶玉。 [37]《輯評》,頁68,錄自脂殘本第二回。《新證》,頁52引此評,說此為「卷二頁11背面眉批」。 [38]《新證》,頁52。 [39]見《新證》,頁52,引自脂殘本。《輯評》未錄此條。 [40]影京本,頁520;《輯評》,頁383。 [41]分別見影京本二十五回,頁564,頁585;三十三回,頁764。《輯評》,頁408,頁420,頁475。 [42]影京本第十六回,頁325,朱筆眉批。《輯評》,頁235。 [43]《輯評》,頁64,引自脂殘本第二回。 [44]影殘本,頁7;影京本,頁12;《校本》,頁3。在程乙本中,此句已被刪去,參看《紅樓夢》,頁2。 [45]《同治上江兩縣誌》卷二十一「名宦」頁31;《新證》,頁339引。 [46]見張伯行《祭織造曹荔軒文》,《正誼堂集》卷二十三,頁16。此文又說他「凡所陳奏,有直無隱……罹文網者獲矜全」。則康熙時已有文網,而曹寅曾營救被禍之人。張伯行在祭文中敢指出此事,也算是有膽量的。又康熙五十一年八月二十七日江西巡撫郎廷極折,也稱寅死後,江浙機戶、車戶、絲商、匠役等均頌寅善政。《新證》,頁388~389引。 [47]楊鍾羲《雪橋詩話》續集卷三,頁56。《新證》,頁380引。 [48]俞平伯先生以為寶玉即雪芹,又以為他「幼年失學」,「以致失學而被摧殘」(《研究》,頁117~118)。今既知寶玉之模特兒為脂硯而非雪芹,此說自不能成立。脂硯(竹磵)十四五歲已能詩,其伯父曹寅且與之唱和,亦未為失學。雪芹之飽學,由《紅樓夢》本書即可作證。即以寶玉而論,其詩詞才學,雖賈政亦不能不承認。若以寶玉為失學,其所失者僅為八股舉業。 [49]見前文頁46~47。 [50]影京本第二十回,頁444,朱筆眉批;第二十六回,頁590,眉批。 [51]「抄檢大觀園」後,第七十五回開始即云:「甄家犯了罪,現今抄沒了家事,調取進京治罪。」(影京本,頁1801)南京甄家即書中所「隱」曹家在南京「真」事。第七十一回賈母問起屏風,鳳姐提到「江南甄家」,脂評云:「好一提甄事,蓋『真』事欲顯,假事將盡。」(影京本,頁1707,「真」字誤抄為「直」字) [52]「西窗剪燭」用李商隱《夜雨寄北》(一作「寄內」)詩。「接倒著」(晉時頭巾)用《晉書》卷四十三山簡(253—312)事。「高談雄辯」,杜甫《飲中八仙歌》中語,指焦遂。「捫虱談天下事,旁若無人」,晉時王猛故事,見《晉書》卷一一四。 [53]馮諼故事,見《戰國策·齊策一》。 [54]本書前三卷於1956年寫成,後兩年見吳恩裕《八種》,頁40,亦指出此點。 [55]《八種》,頁40引。 [56]《八種》,頁40~44。 [57]見《八種》,頁4。參見《杜少陵集評註》卷三,頁136,《戲簡鄭廣文,兼呈蘇司業》:「賴有蘇司業,時時乞酒錢。」文學古籍刊行社1955年版。 [58]梁恭宸(1814—?)《勸戒四錄》卷四,頁9斥《紅樓夢》為淫書,說曹雪芹「以老貢生槁死牖下,徒抱伯道之嗟」。(《新證》,頁448引)梁雖生於19世紀,但其父章鉅(1775—1849)見聞博洽,其說必有所本。 [59]《紅樓夢》描寫寶玉也是一方面最討厭那些峨冠禮服,為官作宰的「國賊祿蠹」(第三十二、三十六回),一方面卻「連一點剛性都沒有,連那些毛丫頭的氣都受的」。(第三十五回)小廝們「坐著臥著,見了他也不理,他也不責備,因此沒人怕他,只管隨便,都過的去」。(第六十六回) [60]《杜少陵集評註》卷一,頁43,《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 [61]《永憲錄》卷四,頁308,雍正四年(1726)「嗣多羅平郡王訥爾蘇罪廢,以子福彭襲。福彭,和碩禮親王代善七世孫」。 [62]參看脂評:「俺先姊仙逝太早。」又曹寅嫁長女與訥爾蘇在康熙四十五年(1706),距此時已51年。 [63]《清史稿》卷一六一一,頁4859,「皇子世表二」,太祖系載福彭為訥爾蘇第一子,「雍正三年襲平郡王,乾隆十三年薨」。 [64]《懋齋詩鈔》,頁39~40。吳恩裕以為詩中「人猶在」或指書中女子(《八種》,頁103),非是。 [65]此用《晉書》卷八十九《嵇紹傳》事,「或謂王戎(竹林七賢之一,時為司徒)曰:『昨於稠人中始見嵇紹,昂然如野鶴之在雞群。』」 [66]此詩不見於《四松堂集》印本。據另外兩個本子,均註明辛巳作。《新證》,頁431引此詩;為《四松堂詩》卷上,頁15。《八種》,頁4引此詩:「見集三十八頁,在『平上閘觀水勢』一詩後。」 [67]據吳恩裕先生考證,「其地為北京西郊香山下面的鑲黃旗營附近」。《八種》,頁79。 [68]用杜甫詩小序:「臥病長安旅次,多雨。尋常車馬之客,舊,雨來;今,雨不來。」謂舊客雨時也來,今客則雨時不來。故「今雨」後世用為新交之義。 [69]吳恩裕亦認為敦誠、敦敏聯袂往訪。(《八種》,頁79)但對「今雨」無說。 [70]此為影印《懋齋詩鈔》抄本,頁57原文。此詩後來收入《熙朝雅頌集》,文字稍異:「僧舍」作「僧壁」,「哭歌」作「狂歌」,「風月」作「殘夢」,「一醉」作「都付」,「白眼」作「醉眼」。 [71]《懋齋詩鈔》,頁60。 [72]「支離」是《莊子》「人間世」篇中人名。「支離」亦做形容詞。 [73]《春柳堂詩稿》,頁47。 [74]青蓮,即李白。相傳白醉,玄宗曾為調羹以賜之。 [75]見《舊唐書》卷七十七,本傳。 [76]《八種》,頁87。 [77]《四松堂集》卷一,頁15。 [78]敦誠《山月對酒有懷子明先生》詩末自註:「兄家槐園在太平湖側。」《四松堂集》卷一,頁18上。楊鍾羲《雪橋詩話》正集卷六,頁56;又續集卷六,頁24;《新證》,頁434引。 [79]賀鑑湖,指唐秘書監賀知章(659—744),晚年歸山陰,詔以鑑湖剡川一曲賜之。阮遙集,即阮孚,晉元帝時為黃門常侍,因以「金貂換酒」被劾。 [80]淳于髡「一斗亦醉,一石亦醉」,事見《史記·滑稽列傳》。 [81]見《晉書》卷三十三《王祥傳》。 [82]見《漢書》卷八十九《循吏傳》,龔遂勸鄉人賣刀劍買牛犢,曰:「何為帶牛佩犢?」 [83]用杜甫《短歌行贈王郎司直》中語:「王郎酒酣拔劍斫地歌莫哀,我能拔爾抑塞磊落之奇才。」 [84]西漢末陳遵好客,留客飲則閉門以客車轄投井中,使不得出。見《漢書》卷九十二《遊俠傳》。 [85]敦誠詩除一首已常見引用外,吳恩裕先生所輯《集外詩》中多出一首,其第一首亦有異文。可知其初稿原有輓詩兩首,後來刪一首,改一首。及至敦誠死後,嘉慶初刊《四松堂集》(即今影印本)則兩首均被刪去,未知何故。茲據吳輯本照錄。原詩見《八種》,頁17。改後第一首在頁5~6。 [86]關於此詩改後異文,參看前文頁31。 [87]《晉書》卷四十九《向秀傳》:秀經山陽舊廬,「鄰人有吹笛者,發聲寥亮」,秀乃作《思舊賦》。 [88]關於此詩「三年下第」,吳恩裕先生以為敦誠在乾隆二十年(1755)以前曾應試失敗。「西州路」,用羊曇悼謝安事,見《晉書·謝安傳》。吳氏亦有解釋,參看《八種》,頁32~33。 [89]見前文頁36~37。 [90]影京本第二十回,頁444,朱筆眉批;第二十六回,頁590,604,墨筆眉批。 [91]中國舊詩譯成西文後,除名作外,往往不易見佳。此詩本書作者在英文本(頁129)譯出上半首,雖不用韻,仍富詩意,可以看出原作感情深摯。茲錄於後: Flowers have brightened up the two banks,willows are still slender and sparse, When the beauty of nature reaches one's eyes, the spring is about over. The flowing water never does stay, nor did our poet. Climbing up these stairs I in vain recall our drinking companion. ——編者附記 [92]參看《八種》,頁104,頁107~109。 [93]《棗窗閒筆》,頁23,頁27~28。 [94]參看六十三回,寶玉生日,襲人和平兒說了,「已經抬了一罈子好紹興酒藏在那邊了」。 詩人曹霑[1] 這篇短文,是上章的附錄。希望通過輯錄在這裡的材料,使讀者於了解小說家曹霑之餘,對詩人曹霑也有所了解。既然曹霑在同時代人中以詩人飲譽,他的詩自然要比小說《紅樓夢》更能說明他的個性。當然,《紅樓夢》中也有大量詩歌,但大多專為書中女性人物所作,主要只能顯出作者以十幾歲女孩子口吻在詩社中即景吟賦的才華,難以代表他自己的成熟作品。可惜他在詩友中備受推崇的詩作早已蕩然無存。《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出版以前,我們能讀到的,只有敦誠附在他文集後面的筆記里引用的兩句:[2] 余昔為白香山《琵琶行》傳奇一折,諸君題跋不下幾十家。曹雪芹詩末云: 白傅詩靈應喜甚, 定教蠻素鬼排場。[3] 亦新奇可誦。曹平生為詩,大類如此。竟坎坷以終!…… 敦誠從乾隆朝幾十位詩壇領袖的題詠中,獨獨舉出曹霑這兩句詩加以稱道,是意味深長的。 第一節 清初詩壇概況 為了了解敦誠高度評價曹詩的意義,必須回顧一下清初的詩壇。當時戲曲繁榮,而古典詩歌卻在長期陳陳相因中歸於衰落。詩人中幾乎誰也打不破堆砌典故、襲用濫詞這一頑固萎靡的俗套。17世紀,王士禎[4]倡導改革,試圖創建「典、遠、諧、麗」的新詩派。「典」是用詞典雅,「遠」是含義深遠,「諧」是音調和諧,「麗」則是合乎規範的清麗。儘管王士禎自己寫了許多蘊藉清婉使人樂於傳誦的詩,但18世紀詩人的作品卻更深地陷入了晦澀費解的典故和抽象莫名的意念。相形之下,上面引用的兩句曹詩更顯得清新脫俗,合乎典範而又不落窠臼。它用明白洗鍊的語言,傳達了具體的特定內容。至於蠻素,那是白居易鍾愛的兩位舞女和歌女的小字,不是什麼典故,而敦誠曲子所描寫的正好就是一則關於白居易的傳奇故事。曹詩所獨具的這些特點,我們將在下文討論他的其他詩句時作進一步說明。 脂評問世,使我們有可能從三千多條評語中劄出一些曹詩的散句。小說第一回,賈雨村以為鄰居甄家的丫頭對他垂青,寫了一首詩抒懷。脂硯評道:「這是第一首詩。後文香奩閨情皆不落空。余謂雪芹撰此書亦為傳詩之意。」[5]此評並不恰當。因為賈雨村是作者深惡痛絕的奸險之徒,這種俗不可耐的詩只配刻在梳妝盒之類的東西之上。脂硯以為曹霑將自己的某些詩作收到小說裡邊來了,但這種說法也不完全屬實。其實,正是作者本人,對以往的小說家把自己的劣詩摻入小說進行了批評:「不過作者要寫出自己的那兩首情詩艷賦來,故假擬出男女二人姓名,又必傍出一小人其間撥亂,亦如戲中之小丑然……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6]《紅樓夢》中的詩和其他小說里的詩的區別在於:第一,曹為小說中不同人物代擬的詩,因人而作,風格迥異,分別反映了書中人物不容混淆的個性,而充斥於其他小說中的詩則幾乎[7]是千篇一律的濫調;第二,曹把自己的詩作導入小說是為了提高書的品位,渾然天成,甚至使讀者難以分辨,而別人則拼湊小說以容納他們的歪詩。從下文列舉的例句中可以看出,曹平素的詩作和他為小說中的角色代擬的詩歌差別很大。脂硯在評語中所引的曹詩,都具有上述這第二個特點。 第二節 脂評所引殘簡零句 脂硯在他的評語中,從各種詩歌中引用了二十多句。有些註明了詩的作者,如元微之、楊公回、左貴嬪等。有些註明了出處,如《楚辭》《詩經》等[8],或只說是「唐詩」「古詩」。還有一些,雖未加注,仍可辨認。如他在一條評語中引用了杜甫的名句[9],在另外幾條中引用了雖不出名仍可查到出處的古詩。[10]除開這些以外,有九句未注出處的詩,其中至少有幾句可相信是脂硯見過的曹霑本人的作品,因評者在一些評語中點明了某一情景是由某一句詩演化而來。[11]下面嘗試把這些詩句譯成英文,並另頁錄出原句,倘若其中雜有「古詩」,敬請博學君子惠賜出處。 中國詩通常以兩句一聯的形式出現,單句含義往往不全。可惜在脂硯所引的八處中,倒有七句是單句,譯文自難表達完善。而且,這些通過翻譯表達出來的意義,無疑也會僅僅由於我們全然不知上下文而受到影響。如果其中有些詩句顯得平淡,那是因為在翻譯過程中部分地或全部地失去了詩的韻味,只剩下一副由分析而得其大意的骨架。 1. The myriad states[of mind]are all to be viewed as states in dreams. 2. Past events, sad and bleak, are unbearable to hear. 3. The road of this world is hard to travel, [only]money can serve as a horse. 4. In daily life[she]loves to wear old clothes. 5. Remember:the skull and bones in the green grave, were once in the red chamber the fair one covering her face with her sleeve.[12] 6. ...the flower-burying girl in the pavilion of the flower grave.[13] 7. Rather let the fragrant souls dissolve under the earth[than]... 8. Without the singing of a single bird the hills appear to be even more quiet.[14] 也許還需要指出,儘管曹霑學識極為淵博,他在這些詩句中並沒有引用任何典故。其中有幾句詩分明和被他寫入小說的女性有關:第四句講了薛寶釵的日常生活,第六句與第七句顯然與黛玉葬花故事(第二十七——二十八回)有關,這一情節可能純屬作者虛構,而是他祖父曹寅的別號「西堂掃花行者」啟發了他。曹寅死後,其友人吳貫勉有詩悼曰: 魂游好記西堂路, 同覓仙花掃落芬。[15] 祖父的故事一定給曹霑印象極深,成為他藝術創作靈感的一大源泉。 脂評中引用的曹詩原文如下: ①萬境都如夢境看。(脂殘本第一回,見《輯評》,頁47) ②舊事淒涼不可聞。(脂殘本第二回,見《輯評》,頁58) ③世路難行錢作馬。(脂殘本第四回,見《輯評》,頁101) ④家常愛著舊衣裳。(脂殘本第七回,見《輯評》,頁145) ⑤好知青冢骷髏骨,就是紅樓掩面人。(脂京本第十二回,見影京本,頁269) ⑥葬花亭里埋花人。(脂京本第三十三回,見影京本,頁527) ⑦寧使香魂隨土化。(脂京本第二十三回,見影京本,頁527) ⑧一鳥不鳴山更幽。(脂京本第五十七回,見影京本,頁849) 其他書中引用曹霑的詩句還有: ⑨白傅詩靈應喜甚,定教蠻素鬼排場。[16] ⑩鍾情貴到痴。[17] 注釋 * * * [1]自此以下,為魏暘譯。——編者注 [2]見敦誠《四松堂集》卷五《鷦鷯庵筆麈》,頁285。 [3]「蠻」和「素」分別指白居易的愛婢小蠻和樊素。前者善舞,以楊柳腰著稱;後者善歌,以櫻桃口著稱。 [4]王士禎(1634—1711),中國詩壇神韻派的創始人,以別號漁洋行世。 [5]見《輯評》,頁50,引自脂殘本和脂戚本。 [6]見影京本第一回楔子,頁13。曹所指的此類小說,可以《好逑傳》和《玉嬌梨》為代表。 [7]「幾乎」二字,是作者用英語添注在自校本上的。——譯者注 [8]見影京本第七十八回,頁1926~1930。 [9]見影京本第二十五回,頁580。杜甫,「語不驚人死不休」。 [10]如《輯評》頁44,引自脂殘本第一回「三生石上舊精魂」,是唐代僧人圓觀所作;影京本第二十五回,頁574引「閒倚繡房吹柳絮」,是李商隱句,其中第四字應為「簾」;同上又引了杜甫的「筍根稚子無人見」,此句第一字有異文。 [11]如脂京本第二十五回,頁745~575上的朱筆行間夾評。 [12]脂硯在評賈瑞遭王熙鳳殘忍捉弄致死時引了這兩句詩。 [13]英文本把這一聯分成兩句,列為第五句和第六句,以下三句分別序為7、8、9。現據作者自校本將有關序數一併改正。——譯者注 [14]英譯文最後一字原為mystic,quiet是作者在自校本中改訂。——譯者注 [15]參看《雪橋詩話》二集卷三,頁36;《新證》,頁380。 [16]見敦誠《四松堂集》卷五《鷦鷯庵筆麈》。參看前文頁86~87。 [17]據《新證》,頁450,此句錄自趙峨雙所作的《憶園聽濤錄》。(我沒有讀過趙氏此書,不知周氏所記的作者名和書名是否正確。我覺得,也許作者名為趙峨,書名則為《雙憶園聽濤錄》。)以上括號內文字是作者記在自校本上的,原文為英文。——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