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探源 · 《紅樓夢》[1]研究的歷史背景

吳世昌 《紅樓夢探源》
《紅樓夢》是中國人最愛讀的一部古典小說。從乾隆年間到現在,從它的八十回未完稿傳抄本到現在的影印本[2]和校注本,已經有70多種不同的抄本和刊本。[3]近十年來,尤其在1954年展開了《紅樓夢》問題的大辯論以後,有許多重要的專著、論文和總集出版,從思想方面的討論批判到作者的家世,甚至其親友的世系,都有詳細的研究。[4] 在西方,早在1842年即有人翻譯和介紹此書,1892年有人試圖全譯。[5]1901年出版的英文《中國文學史》,作者翟理斯對於儒家五經的介紹,只有20頁,而對於《紅樓夢》一書,卻有30頁的討論和提要,雖然他那時還不知道這部小說的作者是誰。 注釋 * * * [1]此書向有許多異名:1. 紅樓夢;2. 石頭記;3. 金陵十二釵;4. 風月寶鑑;5. 情僧錄;6. 金玉緣;7. 大觀瑣錄。這些異名有些代表此書早期的稿本,有些指後來的版本。現在最通行的書名是1,即一百二十回本(包括高鶚續作的後四十回),其次是2,即高氏補作以前的本子,只有曹雪芹原作八十回。3和5是原稿早期的書名,後來沒有用。4是別人給早期稿本的題名,也沒有被採用。6和7是1868年以後上海某些刊本的「代名」,因是年江蘇總督丁日昌把它列為禁書,出版者用這些「代名」來避免官方的耳目。自「紅樓夢」成為定名後,以上這些異名都已廢用,只有「石頭記」,因抄本關係,偶爾還用在研究論文方面。 《紅樓夢》作者曹霑,字夢阮,號雪芹、芹圃、芹溪居士,通稱曹雪芹。其生卒年及平生行誼,本書另有專章論述。 [2]專指1955年北京文學古籍刊行社出版的影印《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此書在下文即簡稱「影印本」或「影京本」。胡適藏十六回殘抄本,1961年影印,以下簡稱「影殘本」。 [3]一粟編《紅樓夢書錄》(以下簡稱《書錄》)著錄抄本、刊本共72種。至1954年10月止。此後各校注本未計算在內。其重要者有1957年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刊本兩冊,有校記及注,1958年俞平伯編《紅樓夢八十回校本》(以下簡稱《校本》)四冊,其第三冊為「校字記」,第四冊為後四十回。 [4]參看周汝昌著《紅樓夢新證》(1953年上海棠棣出版社本,以下簡稱《新證》),吳恩裕著《有關曹雪芹八種》(1958年,以下簡稱《八種》)。周汝昌書篳路藍縷,草創此書,雖有一些錯誤論斷(見下文),但其收集材料之功,洵不可沒。本書作者從周著得到許多幫助,特此感謝。 [5]關於西文(英、俄、法、德、意)中《紅樓夢》的譯文和論著書目,本書英文本附有西文書目,收譯文17種,論著22種。——編者注 第一節 過去對於此書的研究 在1954年《紅樓夢》問題大辯論[1]以前,對於這部小說的研究大約可分為四個時期: 第一期:從作者的時代(18世紀中葉)到1791年(乾隆五十六年,辛亥)。這時期的前八十回原稿傳抄本,全部是曹雪芹的作品,並附有脂硯齋的評註,多至3000餘條。這些評註幾乎全部是脂硯齋所寫,只有極少數的幾條是別人的,評註年代可考者,從甲戌(1754)以前到甲午(1774),前後繼續達20多年。在乾隆辛亥(1791)以前,所有本子,大概都是《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或從脂本出來的傳抄本。因為脂硯確切知道作者的生平及其家庭背景,了解此書的原有計劃,又看過未失去以前的作者手稿[2],所以他的評語深切翔實,透露出許多有關作者本人、家世和此書成書經過的消息。可是從1791年至1792年程偉元的一百二十回本《紅樓夢》[3]刊行以後的100多年,實際上停止了八十回抄本的流傳。我們必須記得,雪芹的朋友和同時人所見到、談到、評到的《紅樓夢》,都是指八十回的原本,不是現在的一百二十回本。 第二期:從1792年開始,但到何時為止,卻難於肯定,也許可定為19世紀末。程氏刊行百二十回本後,此書供應數量突增,又加各地方不斷翻刊,使廣大的讀者,立刻認識它是中國歷來最偉大的一部小說。它的流傳之廣,為過去任何小說所未及。可是擴大了的讀者群,似乎並不知道有雪芹八十回原本這回事,而那些抄本,從前在廟市售至數十金的[4]也逐漸在市場上消失。此一時期《紅樓夢》的愛好者,最感興趣的是書中故事的現實主義的描寫,人物性格——尤其是女性——的鑄造與分析,而尤其重要的,是一反傳統小說的布局。他們對於此書的讚美——常常用詩詞的方式——是一致的。只有一些頭腦冬烘的道學先生是例外,那些人板起一本正經的臉,並不問這書的真正價值,卻特別關心戀愛故事對於年輕人的影響。[5]在19世紀後半葉,北京流行的《京師竹枝詞》中竟有: 開談不說紅樓夢, 縱讀詩書也枉然。 的口號[6],其受人愛好可以想見。現在所說「紅學」這個名詞,也在1875年左右在北京文人中出現。從18世紀末年起,許多崇拜此書的作家,用一種很別致的方法來對此書表示關心或稱讚。他們連續不斷地寫了大量的「仿製」,每一本的宗旨是要成為《紅樓夢》的後半部,什麼紅樓「後夢」「復夢」「圓夢」「再夢」「幻夢」,層出不窮。因為同情寶玉和黛玉,這些作家們都想改變書中悲劇的結局,使寶玉和黛玉在他們各種各樣的「夢」中團圓。可是這些續作,都經不起時間的考驗,現在大都不見了。但是,雖然19世紀的讀者對《紅樓夢》有極大的興趣(也許正是因為太大的興趣),卻很少人去研究此書作者的生平。有的批評家對他本人毫無所知,有的甚至不知道此書的作者是誰。因為對於作者的漠不關心,自不免對於此書的背景也茫然無所知。越到後來,此書受讀者的歡迎越廣泛,研究此書作者和背景的人越少。因為那時認識《紅樓夢》作者並且知道他在什麼情況之下寫此書的那些朋友都已死去,連他們的集子,其中偶爾記錄雪芹事跡的,也逐漸被人忘記。就這樣,第二期以《紅樓夢》的突然暢銷開始,以忘記它的作者終止。這以後,有些人提出許多說法,試圖追蹤書中背景或大旨[7],但這些說法既難令人相信,也不受人們的重視。 第三期的特點是關於《紅樓夢》書中大旨的新說法的出現。在19世紀的末期,對於清朝政府的不滿(恰好《紅樓夢》中所寫的又偏偏是一個「滿式」大家庭的衰落),結合了一般中國人的民族革命思想的興起,產生了這樣一派的看法:正如同《儒林外史》是對於作者同時人的諷刺,所以《紅樓夢》是18世紀一部反清的政治小說。這派的主要代表是蔡元培,他相信書中許多人物和故事是影射乾隆時代許多文人的生活,因此費了許多勞力去找出他所認為是被影射的歷史人物。[8]但這第三期的猜謎式研究並沒有繼續多久,胡適在1922年印出了他的《紅樓夢考證》以後,這一派的說法便很少有人相信。胡適雖然駁斥了猜謎式的「影射說」,但代之以「自然主義」的「自傳說」,他雖然對此書做了許多「考證」,但未弄清考證學上最根本的年代基礎,以致許多結論(尤其是關於抄本的年代)陷入謬誤[9],造成後來對於《紅樓夢》研究無數的困難,增加了許多不必要的混亂。 從1922年到1954年大辯論以前,周汝昌的《紅樓夢新證》的印行(1953)也許可稱為歷史上的第四期。在此期中有些《紅樓夢》的舊抄本和作者朋友們的著作為少數「紅學家」例如胡適、俞平伯所知。對這些所謂「珍秘材料」的占有,使他們被別人尊為這門學問的「權威」。胡適在他的「考證」里痛駁蔡元培的「影射說」,稱之為「笨謎」,並且,由於顧頡剛和俞平伯二人替他找來的材料,發現了這書的作者是曹寅的孫子曹雪芹,是正白旗的漢軍旗人,他大概生於1712年(康熙五十一年),這是一部「自傳性」的小說,寫於1765年左右,但他不久死去,書未完稿,後四十回為高鶚續作,成書於1791年程甲本印行之前不久。[10] 關於研究《紅樓夢》的初步工作應該首先考證「作者之姓名與其著書之年月」,最先是王國維先生提出來的。[11]胡適對於前輩學者,如王夢阮、蔡元培諸人,找著他們的錯,攻擊不遺餘力,但他考證《紅樓夢》作者及著書年月等問題,走的是王國維最先提出的路子。而他在《紅樓夢考證》的末段說:「以上是我對於《紅樓夢》的『著者』和『本子』兩個問題的答案。我覺得我們做《紅樓夢》的考證,只能在這兩個問題上著手。」——他隻字不提王國維,仿佛這是他的創見。 說到《紅樓夢》的作者和前後兩部分的本子,當然也不是胡適的新發現,雖然在傳播曹雪芹家世和反對「影射說」方面,他有一定的功績,但他自誇他的「科學的考證方法」,於是造成一種印象,似乎他是第一個發現《紅樓夢》作者的人。其實,除了他自己引證的袁枚的不甚正確的《隨園詩話》[12]以外,有許多毫不含糊的材料,說到《紅樓夢》及其作者。可是在他寫《考證》時,似乎都沒有看到。現在略舉如下: ①李放《八旗畫錄》:「曹霑,號雪芹……工詩畫,為荔軒(曹寅號)通政文孫。所著《紅樓夢》小說,稱古今平話第一。」[13]下引敦敏詩。 ②蔣瑞藻《小說考證》引《能靜居筆記》:「曹雪芹《紅樓夢》,高廟(乾隆)末年,和珅以呈上……高廟閱而然之。」[14](《拾遺》) ③思華《八旗藝文編目》:「《紅樓夢》一百二十回,漢軍曹霑著。高鶚補。曹霑字雪芹,又字芹圃,曹寅孫。」(子部頁48)[15] ④鄧之誠《骨董瑣記》引滿族文人西清著《樺葉述聞》卷八:「《紅樓夢》始出,家置一編,皆曰此曹雪芹書;而曹雪芹何許人?不盡知也。雪芹名霑,漢軍也。」(卷八,第10頁) 可見,要說明《紅樓夢》的兩部分為曹雪芹和高鶚所作,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發現。按《樺葉述聞》後文還引了敦敏、敦誠有關雪芹的詩句,敦敏「燕市哭歌悲遇合,秦淮風月憶繁華」與《懋齋詩鈔》(1955年文學古籍刊行社影印北京圖書館藏本)稿本原詩相同,但與後來鐵保收入《熙朝雅頌集》(1805)的改本不同,可見作者西清所據材料很可靠。鄧先生的《骨董瑣記》是當時常見的書,胡適在別處也曾徵引,但在「考證」《紅樓夢》作者時,他卻沒有引。 在1927年有一個收藏家要出讓一部殘抄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有人要賣給胡適,他「以為『重評』的《石頭記》大概是沒有價值的」,所以當時竟沒有回信。不久,「新月書店的廣告出來了」,胡適這才「出了重價把此書買了」。[16]新月書店的「廣告」說什麼,胡適沒有說,我在海外也找不到。但新月是出版商,並非販賣舊書的鋪子,它的廣告當然是預告重印此書的出版消息,預約發行。[17]這個稿本如果給新月印出來,便不成秘本,大家都可以研究了。所以先以為「沒有價值」的本子,一見到有廣告要印行,他便不惜「重價把此書買了」。從此以後30多年,這抄本變成了紅學權威績溪胡氏的「枕中鴻寶」。 這個《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的殘本共十六回(一——八,十三——十六,二十五——二十八)。胡適在他的《考證紅樓夢的新材料》一文中,竟說他的「脂本抄於甲戌(1754)」[18],又說,「我看了一遍,深信此本是海內最古的石頭記抄本。」[19]從此以後,這個本子便一直錯誤地被稱為「甲戌本」。他雖沒有說脂硯齋是不是就在這個本子上寫他的評註,但在「脂本抄於甲戌」的下文,接著說「其『重評』有年月可考者,有第一回(抄本,頁10)之『丁亥春』(1767),有上文已引之甲午八月(1774)」。現在的問題是:這個本子上的評語是不是出於脂硯親筆?[20]如果是的,則其年代很容易確定;如果不是,那就不能把抄錄年代提到此本最初收藏者所寫的日期之前,也就不能說這是「海內最古的抄本」。因為即使在那時,有正書局用以石印的那個戚蓼生序本[21],由於它只有最初的一些脂評,也許更要「古」些。這個十六回脂評殘本的年代問題,只要影印出來,便可解決。但直至1961年2月[22],它依然是胡博士的「枕中鴻寶」,沒有見天日。他那篇文字,目的在給讀者一個含糊的印象:這是脂硯親筆的評本。 在1933年胡適又發表了一篇《跋乾隆庚辰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鈔本》[23],由原書之巨和脂評之多,反襯出胡適那篇文字可驚的貧乏。可是在那裡,他居然也透露出一個消息:原來這個七十八回的抄本,和他的一向夸為「甲戌本」的十六回殘本,都是過錄脂評本的抄本。(而它們的底本,又是作者原稿的抄本。)另外,他又發現了評者「脂硯齋即是曹雪芹自己」,「『脂硯』只是那塊愛吃胭脂的頑石」,「『脂硯齋評本』即是指那原有作者評註的底本,不是指那些有丁亥甲午評語的本子」。[24]他先用「自傳說」把曹雪芹和賈寶玉等同起來,又用「愛吃胭脂的頑石說」把脂硯齋變成了曹雪芹。這條公式看來既方便,又可信,也很動人。無奈就是這位「脂硯齋」,在他的「海內最古」的「甲戌本」第一回中,用朱筆寫著這樣的評語: 壬午除夕,書未成,芹為淚盡而逝。余嘗哭芹,淚亦待盡……今而後惟願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書何幸,餘二人亦得太快遂心於九泉矣。甲午八月淚筆。[25] 這個記雪芹逝世的「壬午除夕」,是胡適據以考訂雪芹生卒年的主要論據[26],他的許多別的考據也是依此卒年而來的。他居然這樣容易用「脂硯即曹雪芹」這支矛,來刺破他的一切考據的盾。似乎他在1933年見了「庚辰」本,就忘記了自己在1928年根據「甲戌」本所寫的大作,因為當他貢獻這個新的「大膽的結論」(不是「假設」)的時候,並沒有「小心的」在「海內最古抄本」中「求證」,而且也沒有說明他這個矛盾應該如何解決。 近年關於《紅樓夢》問題的討論是由於俞平伯的《紅樓夢研究》(以下簡稱《研究》)《紅樓夢簡論》和周汝昌的《紅樓夢新證》這幾本書所引起的。俞先生在《研究》一書中認為《紅樓夢》不過是一部曹雪芹「感嘆自己身世」的書(頁105),它是為「情場懺悔而作的」(頁107,頁124),它「是為十二釵作本傳的」(頁110)。俞先生又試圖解決《紅樓夢》的地點問題(頁129~139)、曹著後半部原稿中許多女子的結局問題(頁140~172),但沒有得出明確可信的結論。在思想方面的辯論中,對於俞氏主要的批評是,他完全忽視了《紅樓夢》在社會和政治方面的意義。如作者用現實主義的作風所描寫的他自己所屬的封建階級,他對於貴族家庭的無情的暴露和厭惡,對於不合理的社會制度的反抗,和他最後對於這個腐朽階級,用出走的方式,與之斷絕關係。俞先生對於書中女主角林黛玉和別的女子的性格,用真假的說法,加以歪曲的解釋(如「兩峰對峙雙水分流,各極其妙莫能相下」,頁112),對於瑣細的故事加以煩瑣的考據(如怡紅院群芳開夜宴圖說,頁227~244),因而忽視重要的問題。這些批評,大多數是有其道理的,它們只不過說明了明顯的事實,只是有些批評者的態度,其實可以不必那麼過火。[27]至於對周汝昌《紅樓夢新證》一書的類似的批評,卻有些不大公平,或不切本題,因為周先生的《新證》,主要貢獻在於收集曹雪芹的家世和當時人的史料,並不是一部文藝批評的著作。假使說他不該寫這樣一本書,因為書中沒有談到某些重要問題,那就像批評一個橋樑建築師說他沒有建造足夠的工廠。如果要批評周書,應該檢查他的材料是否正確、可靠、有用、相關;評判他對於這些材料的處理、解釋和應用是否合乎科學的辯證法,這些材料和解釋對於《紅樓夢》的了解和研究有無幫助。[28]凡是根據這些觀點來批評周氏之書,都是比較正確的。 第二節 脂硯齋評抄本五種 俞先生在研究《紅樓夢》時,曾收集各抄本及有正本中的脂硯齋評語編為一集,而1954年出版的《脂硯齋紅樓夢輯評》(以下簡稱《輯評》),所輯脂評根據下列五個本子: 1. 脂評甲本[29]過錄乾隆「甲戌」(1754)[30]《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殘抄本十六回(一——八,十三——十六,二十五——二十八),劉銓福舊藏,1927年歸胡適。 2. 脂評乙本過錄乾隆「己卯」(1759)「脂硯齋凡四閱評過」[31]殘抄本三十八回(一——二十,三十一——四十,六十一——六十三,六十五——六十六,六十八——七十)。 3. 脂評丙本過錄乾隆「庚辰」(1760)「脂硯齋凡四閱評述」殘抄本七十八回(一——六十三,六十五——六十六,六十八——八十,所缺六十四,六十七二回經抄補),北京大學圖書館藏,北京文學古籍刊行社1955年影印。 4. 脂評丁本過錄「乾隆甲辰(1784)夢覺主人序」本八十回全抄本。解放後在山西發現,亦稱山西抄本,文化部藏。 5. 脂評戊本有正書局1912年、1920年、1927年石印戚蓼生(1732—1792)序本八十回。俞明震(1860—1918)舊藏。其正文即俞平伯校訂的《紅樓夢八十回校本》的底本。[32] 俞氏所定這五個本子的次序,他大概以為是按時代排列的。其實「甲戌」「庚辰」這些表明年份的干支名稱,根本不能表示那些本子的年代。用作本子的名稱,只能迷惑讀者,使他們誤信某一本子即為其干支年份的抄本(說詳下)。在校輯這些脂評的過程中,俞先生說:「2、4、5都在我手邊。1我現在有的是近人將那本脂評過錄在己卯本上的。3藏西郊北京大學,我有它的照片。」(《輯評》頁8)上列五本中,最重要的是「脂甲(殘)」和「脂丙(京)」。「脂甲(殘)」雖只殘存十六回,但它在行間和眉端有許多朱評,有的還記錄了寫評時的年月。「脂丙(京)」本的重要性是很顯然的,因它不僅是五種脂評抄本中最長的一部[33],而且評語最多,從十二至二十八回,又有不少後加的朱批,其中有許多記錄了年月和評者的簽名。「脂殘」和「脂京」二本中的朱評並不全同,可見它們的來源是兩個不同的脂硯齋底本。其餘「脂乙(配)」「脂丁(晉)」「脂戊(戚)」三本,雖然有脂硯齋早期的評語,用墨筆雙行小字抄在正文之中,但在傳抄過程中曾受刪削,其存者又大都與「脂殘」「脂京」兩本的雙行墨評相同(其不同者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誤字)。在「脂戚」中,另有一些附加的評語和詩詞,但似乎出於後人之筆,[34]那些作者對於雪芹及其身世並無所知,所以這些附加材料在研究上無甚價值,有時反而眩惑讀者,引起混亂。 在《紅樓夢》問題的討論中,俞先生曾主張將以前胡適所視為奇貨可居的「脂評」,「打算流通它,以備公眾的參考」。[35]現在這個提議已經實現,讀者大眾自應感謝俞先生的校輯工作。有了這樣豐富的、由作者傳下來的材料,我們本可據以研究曹雪芹寫作《紅樓夢》的原來計劃和結構,以及他本意準備怎樣完成它的後半部。可是,脂京本的影印和《輯評》的刊布所提出的新問題,比它們所能解決的舊問題更多。最重要的是: 1. 這些抄本的底本的情況是怎樣的? 2. 這些抄本和它們的底本的時代應該怎樣確定? 3. 脂硯齋是誰?他和雪芹有無親屬關係?那個署名畸笏老人的評者和脂硯齋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4. 脂硯的意見怎樣影響作者?影響到什麼程度? 5. 從脂評中可以推見作者原稿的內容到什麼程度? 從最後一點,我們也許可以探測許多久未解決的老問題。例如:①作者原稿的失去部分的內容是怎樣的?②他全書原來的布局和書末的收場是怎樣的?③高鶚為了他自己的後四十回,怎樣改變曹著的前半部內容?④最後,把可能復原的曹著後半部內容與高著後四十回比較,可以看出二人在思想上如何不同?由此我們可以對前八十回和後四十回作出比較正確的評價,對曹雪芹和高鶚的思想和文學造詣加以鑑別,不至於在批評時把二人的思想混同起來。別的有關《紅樓夢》本身及其作者的各種問題,以前未經解決的,在此書中也將加以考察。下文關於《紅樓夢》正文及脂評的必要的校訂,將限於「脂殘」「脂京」兩本,[36]因為其他各本未經影印,手頭現有的重印材料似不足據以校訂。比較八十回曹著原文及高氏刪改後(程乙本)的前八十回,也將以影印的「脂殘」「脂京」兩本為根據。 注釋 * * * [1]關於此次辯論,參看《紅樓夢問題討論集》(以下簡稱《討論集》)1—4集,作家出版社1955年版。 [2]有一部分原稿在脂硯評閱時已失去,參看《紅樓探源》頁52。 [3]所謂程甲本,1791年印,1792年發行。同年又印行程乙本。 [4]見程甲本,程偉元序。 [5]例如毛慶臻《一亭雜記》:「乾隆八旬盛典後,京板《紅樓夢》流行江浙……其書較《金瓶梅》愈奇愈熱,巧於不露,士大夫愛玩鼓掌。傳入閨閣,毫無避忌。作俑者曹雪芹,漢軍舉人也……然入陰界者,每傳地獄治雪芹甚苦。」原書未見,據《新證》,頁532引。 [6]楊懋建《京塵雜錄》卷四,《夢華瑣簿》,頁34,據《新證》,頁528引。 [7]參看蔣瑞藻《小說考證》,頁157~164,頁556~557。 [8]蔡元培(1867—1940)《石頭記索隱》,頁6,頁14,頁15,頁22,頁25,頁32等,上海商務印書館,1935年第12版。 [9]例如他的十六回殘抄本中,明明有「乾隆甲午(1774)八月」的日期,他卻硬說是「甲戌(1754)本」。評者脂硯齋在1774年還活著,其時雪芹已死20年,胡適卻說評者即是作者。這些問題,下文要仔細討論。 [10]胡適《紅樓夢考證》(以下簡稱《考證》),見亞東1927版年圖書館版《紅樓夢》頁1~94。 [11]見王國維《紅樓夢評論》末段:「而《紅樓夢》自足為我國美術上之唯一大著述,則其作者之姓名與其著書之年月,固當為唯一考證之題目。」 [12]《隨園詩話》卷二:「其(曹楝亭)子雪芹,撰《紅樓夢》一部,備記風月繁華之盛。」 [13]「雲在山房叢書」後編卷中。 [14]蔣瑞藻《小說考證》,頁556,1957年古典文學出版社版。 [15]原書未見,據《新證》,頁447引。 [16]《胡適文存》(1930年上海版。以下簡稱《文存》)三集,頁565。 [17]據胡適1961年在《跋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影印本》中解釋是指胡適友人開辦新月書店的廣告。——編者注 [18]《文存》三集,頁573。 [19]《文存》三集,頁565。 [20]胡適在此文中,說到脂本的「原底本」(頁586),但他又相信「原底本」的「許多評註全是作者自注的口氣」(頁588),暗示他所謂「原底本」是指作者原稿,所以他的「甲戌本」是脂硯親筆評註的本子。《紅樓夢》的英文譯者王際真,便在引言中說「這是1975年脂硯齋手抄本」(見1929年王譯本引言)。 [21]即有正本,由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在1958年加以標點,重印為《紅樓夢八十回校本》的第一、二冊。 [22] 即拙著英文本On The Red Chamber Dream出版之日。同年夏,脂殘影印本在香港發行。 [23]見《胡適論學近著》(以下簡稱《近著》),頁403~415,上海商務印書館1934年版。此抄本原為徐星署藏,今在北京大學圖書館,由北京文學古籍刊行社影印,1955年出版,以下稱為「脂丙本」(即脂京本——編者注)。 [24]見《近著》頁408~409。但此「甲午」評語中明明說「一芹一脂」,若依胡適所說,這條不是脂評,又是誰的評語? [25]《文存》三集,頁569。俞平伯《脂硯齋紅樓夢輯評》(以下簡稱《輯評》,1955年上海文藝聯合出版社版)頁41。「何幸」誤抄作「何本」,俞平伯改為「何幸」,是也。由此可證十六回殘本脂評傳抄誤字,絕非脂硯親筆評本。胡適引上文時故意不引下一段,因為如引此段不免露出錯誤馬腳來,他就不能夸為「海內最古抄本」了。 [26]其實他的考據以及別人相信他這個考據的種種說法是錯的,說詳後。 [27]例如有一位批評者甚至牽扯到俞氏先人的《春在堂全書》(見《討論集》)。在人民內部的學術討論中,這種態度是欠嚴肅的。這並不是說《春在堂全書》不可批評,但批評者用它來奚落俞先生,這是不對的。又有人說他霸占珍秘材料,也是沒有的事。如上文所述,霸占材料的是胡適,不是俞先生。相反地,俞先生對脂評,有流通傳播之功。 [28]李希凡和藍翎二位對於《新證》的批評者有很好的批評,對於《新證》本書也有適當的估價,見其所著文《討論集》二集,頁255。 [29]這裡所指「脂評甲本」及下文的「脂評乙本」「脂評丙本」……只是沿用俞氏提到這些本子時所用的次序。「甲」字並非「甲戌」的簡略,下同。參看下面的注。 [30]過去一般用胡適的定名「甲戌本」,這是錯誤的。這個「脂評甲本」所過錄的底本,也不一定即是「甲戌」年的稿本。即使稱之為「過錄『甲戌本」也不一定是正確的。現姑用此名,暫加引號,以資區別。(余詳後文)下面稱「脂評丙本」為「過錄『庚辰』本」,理由同上。 [31]原書未見,據與脂評丙本比較,其原題應如此。參看《輯評》頁8。 [32]關於各種脂評本的定名,作者經過慎重考慮,在此後的寫作中,不再用任何數字或序數替代,以避免誤會。故1改稱為脂殘本,2改稱為脂配本,3改為脂京本,4改為脂晉本,5稱有正本或脂戚本。為求統一,本書改用新名。參看《紅樓探源》中《殘本脂評石頭記的底本及其年代》「引言」及有關的注。——編者注 [33]脂晉本雖比它多兩回,但評語已大量被刪,正文亦經刪改。 [34]有正石印本前四十回眉批均為有正主人狄葆賢(平子)所加。其1920年本卷五里封面並有廣告徵求批評。見一粟《書錄》,頁13。 [35]見《討論集》二集,頁314。 [36]本書英文本出版半年後,脂殘本影印出版。但此影殘本恐一時不易見到,故在本書徵引時(指作者自譯中文本時。——編者注)並用俞氏《輯評》及影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