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論稿 · 思想和藝術的完美統一
——「寶玉被打」析
一
生活中本質的東西,那些決定事變進程的實在因素,常常不是直接浮現在事物的表面,而是深藏在它的內里。作為反映客觀現實的文學藝術,是通過把生活現象典型化的方法,表現出事物間的相互聯繫,從而揭示出生活發展的必然規律。因此,作家在塑造形象時,必須善於透過五光十色的表象,把握住事物的本質;但同時又必須通過豐富的、具體感性的特徵和細節,把生活的多樣性、複雜性連同它的內在含藏一齊表現出來。這樣才能使藝術的真實和生活的真實很好地統一起來。
藝術的真實,必須以生活的真實為基礎;而生活的真實又必須通過藝術的提煉,才能得到充分的、完美的表現。
我們在讀《紅樓夢》時,常常驚嘆曹雪芹在他的天才藝術描寫中,展示了那麼豐富多彩而又含意深刻的生活畫面;創造了如此眾多而又風神各異的典型形象;這中間的秘奧在哪裡呢?原因之一,正是因為曹雪芹精湛地把握了如上所說的藝術表現方法——現實主義的表現方法。
在曹雪芹的筆下,正如同在生活中一樣,本質不是脫離現象而存在。生活的真諦,並非一下子就披露在讀者的面前,而是在各種生活現象的深處運行著。
這種情形,幾乎在《紅樓夢》中隨處可以找到說明的範例;「寶玉被打」就是其中之一。
「寶玉被打」是書中給人印象很深的一回。這是賈政與賈寶玉之間的矛盾,第一次以劇烈的形式所表現出來的一場面對面的衝突。通過這一段極其生動的藝術描寫,曹雪芹像在《紅樓夢》其他許多章節中一樣,真實地深刻地揭露了封建統治的腐朽、殘暴,及其內部種種複雜錯綜的矛盾,還有這些矛盾所由產生的社會根源;從而豐富和加強了《紅樓夢》全書所表現的主題——反封建主義。
二
被打的發生,開始是賈寶玉為丫鬟金釧兒自殺,正在徘徊懊恨而弄得精神錯亂的時候,恰巧碰到賈政走來,和他「撞了一個滿懷」!這在普通見面都必須要保持著「垂手肅立」父子之禮的封建家庭里,如此莽撞,已經足夠使賈政惱怒了;而剛剛在這之前,賈政為了寶玉沒有能與那個封建官僚賈雨村好好應酬,原就大不高興;更兼喝問之下,又見寶玉那樣的精神失常,這一來,氣就更加惹大了。
衝突的氣氛已很濃烈,恰恰又在這個時候,忠順親王府里派人來追查名藝人蔣玉函(琪官)的下落,暴露了寶玉在外結交藝人「表贈私物」,這在賈政看來更是一種「流蕩優伶」的下流行為;偏巧又碰上賈環——這個包藏禍心、在封建家族內部陰謀傾軋的庶生公子,乘機進讒,將金釧兒投井的事加以誇大歪曲,說成是寶玉的「強姦不遂」。於是在賈寶玉的「不肖種種」之上又加上了一條「大逆不道」,把個賈政先是「氣得目瞪口呆」,接著又「氣得面如金紙」……至此,曹雪芹通過情節的層層推展,把象徵著封建社會制度的賈府所存在的種種矛盾,一齊集中起來、交織起來,形象地說明了以外因為條件,內因為根據,外因通過內因而發生了作用,於是一場早就潛伏著的衝突便像火山一般地爆發了。賈政那一聲大叫:「拿寶玉來!」真是聲聞紙上,威如雷鳴。
被賈政喝禁在那邊廳上的寶玉,也很清楚地預感到:強大的封建勢力正以雷霆萬鈞之勢向他壓來。——但是,他將怎樣行動呢?在這裡,作家必須從若干可能發生的行動中,找出那唯一的、最切合人物性格和客觀情勢的行動。這,需要藝術才能和生活經驗。
在賈政的淫威如此緊逼之下,賈寶玉始終沒有求饒,也無悔改的表示,這表現出他不屈服於封建勢力;但是,他也沒有對賈政作出正面的反抗,連趁隙溜到後面去利用賈母的溺愛來作掩護,也在賈政的喝禁之下不敢輕動一步。這種軟弱的表現,在賈寶玉初期反封建的鬥爭中尤其明顯。這樣,《紅樓夢》就很恰切地寫出賈寶玉這一人物的性格:一方面他是封建貴族家庭的「逆子」;另一方面又因為他畢竟是在「溫柔富貴之鄉」中長大,終於免不了出身階級和時代歷史的限制,正像他居住的怡紅院迴廊上「各色籠子內的仙禽異鳥」一樣,太多的束縛與某些時代風雲的徵象,固然不斷地激發著自由生活的意志;但狹窄而溫飽的生活,卻也退化著奮飛的毛羽,使他還不能立即毅然地衝破榮國府這個黃金鑄造的封建牢籠。
衝突的氣氛,隨著賈政的怒吼而愈形濃烈。當讀者的心情,正隨著賈寶玉在廳上緊張地旋轉,並熱切地注視著事態的發展時,作家忽然挪開一筆,插入這樣一段描寫:
那寶玉聽見賈政吩咐他不許動,早知凶多吉少,……正在廳上旋轉,怎得個人來往裡頭通信,偏生沒個人來,……正盼望時,只見一個老媽媽出來,寶玉如得了珍寶,便趕上來拉住她,說道:「快進去告訴,老爺要打死我呢,快去快去,要緊要緊!」寶玉一則急了,說話不明白;二則老婆子偏生又是耳聾,不曾聽見是什麼話,把「要緊」二字只聽做「跳井」二字,便笑道:「跳井讓她跳去,二爺怕什麼?」寶玉見是個聾子,便著急道:「你出去叫我的小廝來罷!」那婆子道:「有甚麼不了的事?老早的完了。又賞了銀子,怎麼不了事呢?」
這是一段寫得滿有風趣的插曲。也許有人認為這是一段無關緊要、可加刪節的插曲;然而,在大作家的筆下,是不容許有多餘的筆墨的。這一段插曲,生動地勾勒出一個老媽媽的形象。這個老媽媽似乎令人感到有些勢利,她已經與統治階級沆瀣一氣;但另一方面又不禁使人想到,為什麼這個也是處於被剝削地位的老媽媽,對另一個跳井而死的女奴失去了階級同情?這難道不是長年累月的奴隸生活,已經麻木了她的階級意識,剝奪了她的仇恨能力?對於這個老媽媽應該同情還是厭惡,這倒是一個引人深思的問題。
但是,這一段插曲的意義還不僅此。它更有美學上的、藝術結構上的價值。作家通過這一段描寫,使讀者在輕鬆中更感緊張,而在笑趣中又轉生焦急,從而巧妙地把讀者的感情拉得更緊地投入書中的藝術氣氛——矛盾尖銳的藝術氣氛。
所以這一段插曲,看似盪開一筆,實際是欲緊故松,而且使行文更加顯得跌宕生姿。
賈寶玉終於被賈政的小廝逼著走來。「賈政一見,眼都紅了,也不暇問他,……只喝命堵起嘴來,著實打死。」封建社會的一套詩書禮教,既已在賈寶玉的身上失效,於是便不再去講究「循循善誘」的「先聖遺教」了,索性露出了封建統治本來的猙獰面目——打!
這確是一場鮮血淋漓的毒打,由賈政親自動手執行的「又狠又快」的毒打!
如果僅從最直接的印象看來,也許會覺得這一場毒打,其中含有金釧兒投井的因素,好像賈政也十分看重這個丫頭的人命。——其實,曹雪芹並沒有停留在這樣的表面現象上,而是深深地把握住蘊藏在現象內部的實質,並在生動的形象中把它表現出來。在打的過程中,主要支配著賈政的思想動機還是在這裡;先看這一段描寫:
寶玉……起先覺得打的疼不過,還亂嚷亂哭,後來漸漸氣弱聲嘶,哽咽不出。眾門客見打得不像了,趕著上來,懇求勸奪。賈政那裡肯聽,說道:「你們問問他幹的勾當,可饒不可饒?素日皆是你們這些人把他釀壞了,到這步田地,還來勸解,明日釀到他弒父弒君,你們才不勸不成?」
再看當王夫人出來勸阻時,賈政更是說得明白:「不如趁今日結果了他的狗命,以絕將來之患。」
打的最根本動機就在這裡,就在賈政所憂慮的那個「弒父弒君」。
曹雪芹生動地表現出這一場衝突不是偶然的,是賈政所代表的封建統治勢力與賈寶玉的反封建傾向之間所存在的深刻矛盾,發展到一定階段的必然結果。
三
這一場毒打,到王夫人出現時,劇烈緊張的衝突氣氛,才開始有了一點緩和。
王夫人,這個真正殺害金釧兒的兇手,一看見賈政把寶玉打得半死,又要把他「用繩勒死」,便抱住放聲大哭起來。表面看來,似乎王夫人對寶玉充滿了母愛;但是,這種母愛的真實內容是甚麼呢?曹雪芹通過生動的形象、特別是通過人物心理性格的刻畫,把其中的底細揭示出來。當王夫人抱著「一片皆是血漬」的寶玉不禁失聲痛哭的時候,她首先想起的不是別的,而是已經死去多年的頭生子——賈珠。她叫著賈珠這樣哭道:「若有你活著,打死一百個,我也不管了。」
可見王夫人想從賈政的棍子下把寶玉搶救出來,並非出於真正的愛,只不過是因為她現在只有這一個兒子而已。這個兒子,雖然在她看來是一個不孝的「孽障」,但她不能失去這個「孽障」;因為失去這個「孽障」就幾乎等於失去了她的一切,像她這樣的一位正統夫人所應有的一切。在封建社會裡,作為一個傳宗接代的工具的女人,如果沒有生兒子,就會落下一個「無後為大」的「不孝」罪名;被冷淡被遺棄的日子就會等待著她。很明顯,賈環和趙姨娘所以把寶玉視為眼中釘,千方百計地想把它拔掉,正是為了這一利益上的爭奪。因此,王夫人首先是無論如何要保存住這個「孽障」;無怪她這樣哭道:
我如今已五十歲的人,只有這個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為法,我也不敢深勸。今日越發要弄死他,豈不是有意絕我?既要勒死他,索性先勒死我,再勒死他。我們娘兒們不如一同死了,在陰司里也得個倚靠。
她又指著寶玉哭道:
你替珠兒早死了,留著珠兒,也免你父親生氣,我也不白操這半世的心了。這回子你倘或有個好歹,撂下我,叫我靠那一個?
「叫我靠那一個?」這正是王夫人既恨賈寶玉不肖,但又不能不維護著他的真正原因。
但是,王夫人在首先保存這個「孽障」的前提下,並不就是對寶玉放鬆了那一套封建管教,相反,她卻是極為細心極為嚴密地注視著寶玉的一舉一動,直到寶玉周身的事物;因為寶玉將按照怎樣的道路發展,是跟她有著非常密切的關係的。在希望寶玉學些「仕途經濟」的學問、將來好光宗耀祖這一點上,王夫人與賈政可算是一致的,只是在程度上有所差異而已。賈政把這「仕途經濟」放在第一位,而王夫人卻放在「首先保存」之後的第二位。或者還可以再讓步一點,只要寶玉能夠繼承祖業,做一個「正正派派」的名家子也就算了。但這是退一步的要求,也是最後一步的要求。越過這一步,她就要擔負起「生子不肖」的罪名,就要直接損害了她的尊榮和正統地位。因此,在賈寶玉的反封建過程中,王夫人與寶玉之間也是通過各種形式表現著劇烈的矛盾衝突。她既然是「保存第一」,因此便從寶玉的周圍,無情地、堅決地剪除一切足以影響寶玉走上和她的意願相反的道路上去的事物。這具體表現在:她先是一掌將金釧兒打得跳井而死;繼又不辨情由地攆走晴雯,讓病魔將她扼死;再有,直接操縱寶玉的婚姻,以不見血的手段殺死林黛玉。——只是她沒有想到的是,同樣也殺害了她的兒子。
這就是曹雪芹向我們揭示的封建統治階級的母愛,一種以利害關係為最大內容的母愛!
當王夫人在哭訴中一提起賈珠,連正在暴怒中的賈政也突然變得柔情了,「那淚更似走珠一般滾了下來」。這個賈珠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物呢?為甚麼這樣一再被王夫人和賈政提起而懷念不已呢?在《紅樓夢》第二回中,古董商冷子興曾經給我們作過介紹:原來這是一個「十四歲進學,不到二十歲就娶了妻生了子」並在科舉場中已經顯露頭角的青年公子,一個按照封建禮教的坯模所塑造出來的人物。
賈政為這個亡故多年的賈珠傷心落淚,恨不能起死回生,而對於眼前存在的賈寶玉卻恨不得活活打死,從這樣的鮮明對照里,更可以看到:賈政與寶玉之間發生劇烈衝突的根本原因是甚麼。而與這個根本原因聯繫著的種種生活現象,曹雪芹一筆一筆地寫來,是顯得多麼絲絲入扣,又顯得多麼含蓄深沉!
四
王夫人的出現,僅是緩和了這一場衝突,激烈緊張的氣氛依然是餘威凜冽。真正使這一場衝突暫歸平靜,還是等到賈母的到來。
這個封建家族的「太君」,在這裡幾乎是以一個令人喜悅的角色出現的。那一聲通報:「老太太來了!」讀者已經被曹雪芹的藝術描寫拉得很緊的心情,確是大大地舒鬆了一下。這個把寶玉溺愛得深怕「燈穗子招下灰來迷了眼睛」的善於享福的「老祖宗」,確是賈寶玉唯一可以利用來反抗賈政的有效力量。賈寶玉也確實在她的維護下,使他的種種反封建主義的思想行為得到了伸展。為此,賈政與賈母之間有時也不免產生一些矛盾。不過,這與他和賈寶玉之間的矛盾不同;它不是兩種思想的衝突,所以常以封建主義的「孝道」為其解決方式。然而,賈母的愛寶玉也終究只是「溺愛」而已;它有點近乎高爾基所說的動物性的愛,好似老母雞愛它的小雞一樣。
賈母用來馴服賈政的那個封建主義的「孝道」,在這一場劇烈的衝突中,確實起了不小的作用。這個「孝道」,先使賈政由暴怒復又歸於「平靜中和」,繼又「躬身陪笑」,接著又向賈母保證「從此以後,再不打他了」,最後甚至「直挺挺地跪著,叩頭謝罪」。這時,賈政所深為憂慮的那個「弒父弒君」,已經撇棄一旁。在封建社會所謂的「事親為大」、「不順乎親,不可以為子」[1]等倫理思想的支配下,賈政的行為是顯得那樣前後矛盾而又滑稽可笑。同時,曹雪芹也生動地表現出這個封建主義的忠實信徒,外表看去好像很威嚴,實際上是平庸迂腐。他對賈寶玉的封建管教,被封建制度本身所規定的種種矛盾牽制著,不禁暴露出統治的無能為力。其實,這也正是一切反動統治的共同特徵。
一場激烈的衝突既已結束,正像讀《紅樓夢》時所常有的情形那樣,我們不知不覺地被作者帶到他所要引導你去的那個藝術境界裡。在那裡,我們嗅到了一股濃烈的歷史生活氣息。我們所看見的不僅是每一個人、每一件事態,還有他們的內心世界,以及彼此之間以多種聯繫所構成的生活整體。
曹雪芹是一個善於把生活的複雜性、豐富性、完整性體現在看來是那麼平常、好像不加雕琢的生活寫照里的藝術家。他在塑造典型和展開故事情節時,始終是把所描寫的對象作為一個活的整體來觀察來感受;並在對人物內心世界深刻理解的基礎上,使人物的動作語言都緊緊地環繞著性格的特點,富有生活邏輯地在運行。在曹雪芹的筆下,無論是寫人或敘事,從不流於生硬牽強或簡單片面,總是從活生生的形象里展示著「社會關係的總和」(馬克思語),並從而揭示出生活的本質。
同時,曹雪芹又是一個善於把傾向性「從場面和情節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2]的藝術家。在「寶玉被打」中,作者的關心和同情放在哪裡,雖然沒有「特別地說出」,但讀者自然會「站在哪一邊」卻是很明顯的。事實上,沒有一部作品不對所描寫的生活有所褒貶、有所評價。正像車爾尼雪夫斯基所說:「藝術的力量就是評價的力量。」但這種力量必須通過真實可信的形象描寫,才能藝術地發揮出來;而《紅樓夢》正是非常出色地做到這一點。在「寶玉被打」這一回中,應當說,真正被打的不是寶玉,而是作家忠於生活的筆,深入膜里地打在中國封建社會的肢體上。
不僅如此,從寶玉被打向後發展的描寫中,曹雪芹又緊接著施展了這枝筆的威力。
五
賈寶玉被打後,躺在怡紅院裡養傷。薛寶釵和林黛玉先後都來探望。根據這兩個形象的不同描繪,曹雪芹深刻地表現出恩格斯所說的這一美學原理:「人物的性格不僅表現在他做甚麼,而且表現在他怎樣做。」[3]
第一個來探望的是薛寶釵。她一進來,只見「手裡托著一丸藥」,並且吩咐襲人晚上如何為寶玉敷治。她給人的感覺是那樣的鎮靜,那樣的安詳;我們所熟悉的薛寶釵式的言談舉止風度,立刻在眼前凸現出來了。當她看到寶玉:
睜開眼說話,不像先時,心中也寬慰了些,便點頭嘆道:「早聽人一句話,也不至有今日。別說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們看著也……」剛說半句,又忙咽住。自知說話太急了,不覺紅了臉,低下頭來。
從薛寶釵所說的頭兩句話聽來,她對寶玉帶有一點責備的意思,這說明她對賈政的暴虐並沒有甚麼反感,似乎連奴性的襲人看見傷痕時所說的「我的娘,怎麼下這般的狠手!」這樣的埋怨也沒有。
薛寶釵的這種表現原是可以理解的,因為她和賈政是站在同一封建主義立場。再看她緊接著說出的幾句話,不禁又透露了她對被打得傷痕累累的賈寶玉也感到「心疼」。可是她的這個意思還沒有完全說出來,便已感到越過「非禮勿言」的界限了,因此「又忙咽住」。不過,她終於不自禁地流露了對賈寶玉懷著愛情。這樣明顯的愛情流露,在書中還是僅有的一次,但也只是這樣淡淡的而已。當然,在兩種思想對立的基礎上,原是不會發生多麼熱烈的愛情的。在探傷的過程中,她表現得比較熱烈的倒是為自己的哥哥辯護。當她問起被打的緣由時,一向謹慎小心的襲人竟不慎地提到她哥哥的「挑唆」,這不免有損她的尊嚴,於是就笑著說了這麼一段弄得襲人「羞愧無言」的話:
你們也不必怨這個,怨那個。據我想,到底寶兄弟素日不正,肯和那些人來往,老爺才生氣。就是我哥哥說話不防頭,一時說出寶玉兄弟來,也不是有心挑唆,一則也是本來實話;二則他原不理論這些防嫌小事。襲姑娘從小兒只見過寶兄弟這樣細心的人,何曾見過我哥哥那天不怕地不怕、心裡有什麼口裡說什麼的人呢?
如果在這之前,我們沒有在書中看到過薛寶釵的哥哥,單從她現在所說的這一段話看來,還以為她的哥哥是一位誠實不欺、豪爽灑脫的人物哩!決不至於會想到原來是那麼一個惡俗不堪、打死人「便如沒事人一般」的「金陵一霸」。
從這裡,我們看到薛寶釵所受的封建教養是多麼深厚!她在為自己哥哥的醜惡辯護時,言談舉止既顯得那樣雍容嫻雅而又落落大方。這也正是曹雪芹所揭示的封建統治階級的「賢」和「德」。
在探望的人們中,讀者已經等了好久的還是林黛玉吧?她的來臨比較遲,但卻最有吸引力。讀者先是跟著昏昏入睡的寶玉聽到一陣「悲切之聲」,接著便看到「兩個眼睛腫得桃兒一般,滿面淚光」的林黛玉。在這裡,曹雪芹顯然作過精密的藝術構思,不多的幾筆,就散布了非常濃重的藝術氣氛。林黛玉探傷的一節比薛寶釵探傷的一節,篇幅要短得多;但其所顯示的內容卻更大更深。
人們總以為這兩個人碰到一起之後,不知有多少話要互相傾訴,出乎意料之外的:林黛玉抽噎了半天之後,僅僅向賈寶玉說了一句話:
「你可都改了吧!」
這句話雖短,但意味很長。它蘊含著一種內在的、凝聚的重量。這是洶湧的感情流水,跳過悲悒的阻塞而噴濺出來的一句話。這裡面有同情、體貼、哀怨、委屈,但也有被搖撼於風暴之中的軟弱和驚恐……這一切都化成一句話,一句只有林黛玉才能說出的話。
而賈寶玉是怎樣回答的呢?他說:「你放心,別說這樣的話,我便為這些人死了,也是情願的。」
這幾句話所顯示的意蘊也很豐富。它表現了賈寶玉只把林黛玉看作知心人,因此才對她說出這樣的知心話;同時也表現出賈寶玉誓死不向賈政屈服、不向封建主義屈服的決心。
在這裡,我們不禁深深感到這個封建階級的「浪子」那種不回頭的叛逆精神。
同時,我們也在這裡讀到一種藝術上的美和真,——生活中比較進步的、光明的一面,怎樣在抗拒著還強大存在的僵腐的、暴虐的一面的美和真。這正是那一時代生活的本質反映,也是中國優秀古典文學作品所不斷表現的一個主題。曹雪芹繼承和發揮了這一主題,使《紅樓夢》無論在思想上和藝術上都達到很高的成就,而列入世界文學傑作之林。
1955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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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兩語皆見《孟子·離婁上》。
[2] 見恩格斯致敏·考茨基的信(1885年11月26日)。
[3] 見恩格斯致斐·拉薩爾的信(1859年5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