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論稿 · 林黛玉論

蔣和森 《紅樓夢論稿》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 ——李商隱 一 《紅樓夢》第九十八回,是不尋常的一回。 兩個世紀以來,不知多少讀者的感情,都要在這裡突然像一道流水跌入萬丈深崖似的激盪、迴旋起來。 在這一回里,書中女主人公林黛玉終於熄滅了她生命的火焰! 這時,人們仿佛才感到這個少女生命的價值,以及她活著是多麼符合人們的心愿! 然而,死神的手掌,卻是這麼不可抗拒地、不容懷疑地要扼住這個少女的呼吸。在這一無情的真實面前,人們的心情沉重了,淚水遊動在眼眶的邊緣…… 林黛玉,這個為曹雪芹用全生命的力量所創造出來的藝術形象,曾經使多少人失去平靜啊! 是甚麼一種東西,使人們對這個好哭的、敏感的、「小性兒」的、孤傲得讓人感到有些難於接近的少女,這樣的動情和無法忘懷呢? 在這個問題的前面,我們不禁變得沉默而深思。雖然,我們曾經用純淨的感情,或者用在讀《紅樓夢》時那種默然無語的凝視,來感受過這一形象的深度和重量。但是,當我們企圖回答上面所提出來的問題時,不禁感到難以找到簡捷而完滿的話語。 這一藝術形象為甚麼這樣深入人心,也許,我們最先想到的是愛情,悲劇的愛情。不錯,這是林黛玉所以能夠打動人們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但是,愛情這個主題,曾經不知在多少個作品中表現過。為什麼並不是每一個有著不幸愛情遭遇的主人公都能引起我們的同情呢?而且不能像林黛玉這樣地把我們帶入一種很高的美學境界。即以《紅樓夢》來說吧,賈芸與小紅、賈薔與齡官、司棋與潘又安等等都是愛情,而且這裡面也有悲劇的愛情,但為什麼都遠遠不像林黛玉的愛情那樣地深印在人們的心中呢?而在全書中被作者用更多的篇幅所著力描寫的薛寶釵,就其最後的結局看來,不妨也可以說是悲劇的愛情;但有誰為薛寶釵的愛情流過一滴眼淚呢?包括那些對這一人物懷著欣賞的人們在內。 也許,我們又想到,林黛玉所以能打動人們,因為她是一個黑暗世界裡的叛逆者,她體現著那一時代婦女們的某些希望和痛苦。不錯,這是林黛玉所以值得我們同情的又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任何時候,真理總是號召著人們的思想和感情。 但是,我們也在其他作品中,讀到過許多要比林黛玉更為堅強、更為猛烈的反抗黑暗勢力的主人公,他們為什麼並不一定都能留給我們很深的印象呢?有些作品,也許在合上書頁之後不久,我們就把它連同人物一齊遺忘了。那些人物,似乎不及這個只在深閨中哀愁流淚的林黛玉那樣地縈迴在人們的腦際,只要稍一回憶,就仿佛立刻看到了她的身影,聽到了她的聲音。 看來,這一人物形象到底為什麼這樣生動地活在人們的心中,這樣強烈地搖撼著讀者的靈魂,不是僅用幾句話幾個概念所能說得完全的。必須從這一形象完整的藝術創造,從這一人物典型的全部結構來作多面的、內在的藝術分析。 林黛玉首先呈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具有人的複雜性的活生生的形象;一個我們好像在哪裡碰到過、或者確信曾經那樣生活過的活人。 是的,首先必須是一個活人而不是概念的化身,然後才能這樣地、或那樣地打動讀者。而要寫成一個活人——富有社會內涵的活人,這就要求作家必須在思想的、藝術的、生活的深厚基礎上刻畫出人物的性格,而且是富有典型意義的性格。 曹雪芹正是這種善於刻畫性格的大師。他所塑造出來的許多典型人物,不僅對於我們很多都是「熟識的陌生人」(別林斯基語),而且使我們永遠不會把這一人物與那一人物混淆起來,即使是在最細小、最微末的地方。林黛玉和惜春都有些孤僻,但我們永遠不會把林黛玉的孤僻和惜春的孤僻當成同一的東西來感受。同樣的,我們也永遠不會把林黛玉的愛情和尤三姐的愛情當成同一的東西來感受,雖然她們的愛情都稱得上「強烈」。 人們所以能這樣毫不費力地加以區別,乃是因為曹雪芹筆下的林黛玉,是一個非常深刻而又具有自己特點的性格。林黛玉所以能生根在讀者的記憶里,並且打動了讀者,也正是因為她的這個用愛情、用反抗、也用她的眼淚和痛苦以及她所特有的敏感、多疑等等,所有機化合而成的性格。這是一個由強大藝術天才的手所典型化了的性格;一個你愈是細密地注視就愈是感到同情、引起思索的性格。在這一性格中,既熔鑄著人物所屬的階級印記,又反映著那一時代的歷史風貌,同時還滲透著我們民族的心理氣質,以及為各個時代的人們所共感、所激動的東西。 現在,讓我們走進這一人物的性格世界中去吧。 二 作為榮國府的至親貴戚,林黛玉也不例外地是那一社會統治階級中人。她出生於一個世襲侯爵、支庶不盛的「書香之族」,這就是為那一時代不少人羨慕不已的所謂「清貴之家」。官僚的父親,因為「聊解膝下荒涼之嘆」,把這個獨生女兒提到男子的待遇來撫養,從小便教她讀書識字,愛之如「掌上明珠」。看來,她有著一段比較嬌慣的、不受拘束的童年生活。但是,由於先天的體質纖弱,再加上母親的早喪,使我們又看到在她的童年生活中,迷濛著一層不散的憂鬱。 這個清貴的官僚家庭,似乎沒有來得及對她進行更多的階級教養;也似乎沒有來得及把那一社會給女人所規定的一切,帶給她以深刻的感受;而是只給她終身留下一個空洞而溫暖的回憶,便讓她向社會人生邁開了第一步。——為了「減輕父親的內顧之憂」,她來到了正是「花柳繁華」的榮國府。 當她一跨進榮國府的大門,立刻就被封建家庭里的「脈脈溫情」包裹住了。賈母把她「摟入懷中,心肝兒肉的叫著哭起來」;王夫人吩咐人拿出緞子來為她裁衣裳;鳳姐也攜著她的手說:「要什麼吃的,什麼頑的,只管告訴我。丫頭老婆不好,也只管告訴我」,並且又立即叫人去為她收拾住房……這個遠道而來的外孫女兒,不僅一登門就受到這樣盛情的款待,而且此後賈母對她的「萬般憐愛」,既把迎春、探春、惜春三個孫女「倒且靠後」了,而且「飲食起居,一如寶玉」。的確,在榮國府里誰曾受到過這樣的寵遇呢,憐愛已經達到至高的程度了。榮國府里的人們,誰不對這個「舉止言談不俗」的姑娘,投過來尊敬的、熱絡的目光? 不僅如此,那個使她一見之後便發生異樣感覺的表哥賈寶玉,又與她「日則同行同坐,夜則同止同息」,其親密處,「亦較別個不同」…… 真的,當榮國府的獸頭大門,最初為這個少女打開的時候,我們真不易斷定,她是跨進了幸福的門檻呢?還是啟開了那絕代悲劇的序幕? 複雜的生活現象,首先就為我們展開了這樣的「人生之謎」。 三 初到榮國府時,我們看到林黛玉留神地觀看著一切,彬彬有禮地應接著一切。她似乎謹記著母親的遺言:「外祖母家與別家不同」,因此她「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不要多說一句話,不可多行一步路」…… 這樣謹小慎微地做人,也許自有它的好處吧? 可是,她似乎並沒有認真這樣做。不久,她就給榮國府的人們,留下了「孤高自許、目無下塵」的印象。 原來,她初來時的那種「留心」、「在意」等等,只不過是從這樣的一個動機出發:「恐被人恥笑了去」。毋怪她沒有給人留下多少好感,倒是使人感到這是一個高度自尊而又「心較比干多一竅」的少女。 但是,命運仿佛惡意地播弄著她,不久她的父親又死去了。當她回到故鄉去盡了喪禮、再回到榮國府中來時,已經不是來此作客的揚州鹽課林老爺的小姐了,實際上已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前來投靠賈府的親戚了。處在這樣的情勢下,自尊心顯然失去了安放的地方,而她的「孤高自許」也顯得更加不合時宜了。 但是,這處境的改變,並沒有使這個少女的生活態度也跟著改變起來,而是更加挑起了她的高傲,更加使她多疑地注視著周圍,唯恐有人對她懷著歧視和輕蔑。周瑞家的送來了兩枝宮花,她首先注意的不是它的「維妙新巧」,而是是否「別人不挑剩下的」。元春歸省時,大家賦詩行樂,她本可以與眾俯仰、隨聲歌頌一番,但她卻一心只想「大展奇才,好將眾人壓倒」;後因不能「違諭多做」,便胡亂做一首五言律應命」。賈母為薛寶釵慶祝生辰,她心裡感到不快,這原是不宜流於言表的,但她偏偏露出「不忿之意」。史湘雲說她像戲台上的小旦,眾人都笑著附和,她本來也可以一笑付之,但她卻敏感地覺得這樣的拿她和「戲子」相比,是一種帶有輕蔑意味的「取笑」,因此大為不滿,不禁怒形於色…… 看來,在這個少女的身上,有著太多的敏感和自尊。她的氣量顯得是如此狹小。其實,這一切,總是由於在她的內心深處,有一個解不開的隱痛;這就是她的依人為活的命運。她不安於這種命運,但又無法擺脫這種命運。這種矛盾,經常扭曲著她的感情和心理,於是她的心境就永遠得不到平靜,並且招惹著許多看來是不必要的煩惱和痛苦。 有一次,她去敲怡紅院的門,晴雯誤以為是丫頭,便拒絕開門。這個純粹的誤會,想不到竟是這麼嚴重地挫傷了她。如果她真的在門外「高聲問」,事情也就解決了。但寄人籬下的處境,不容她多想,只是立刻在她的心裡喚起了這樣的感覺:「如今父母雙亡,無依無靠,現在他家依棲,如今認真嘔氣,也覺沒趣。」真的,再沒有甚麼比損害了這個少女的自尊和觸痛了她的依人為活的命運,更能使她傷心的了。那一夜,她「倚著床欄杆,兩手抱著膝,眼睛含著淚,好似木雕泥塑一般,直坐到二更多天,方才睡了」。第二天,她看見落花滿地,便觸景生情地吟出了那篇有名的葬花詩。 落花,把那一時代,只能任人踐踏不能由自己主宰的婦女命運,在她的心裡喚醒了。 但是,這個少女不能認識得更多。她把這種命運的不能解除,都歸因於自己的沒有家。於是,她害上了無可解除的思家的憂鬱症。大觀園裡的繁華熱鬧,別人家中的笑語溫情,乃至自然界的落花飛絮、秋風夜雨等等,無一不在她的心裡引起無家的哀痛。整個世界在她的面前,仿佛都變成了製造眼淚與憂愁的原料。 看來,這個外祖母家並沒有對她顯出厚薄,一切都待她以小姐之禮。她仿佛是用太多的猜疑和過分的褊狹折磨著自己。她似乎看不到,用錢如淌水的賈府,那裡會在乎這個外孫女兒的衣食費用?同時又何嘗在她的面前露出過絲毫的「小家」氣派?更何況封建家族太上權威的賈母,是這樣的「萬般憐愛」她;她的失去父母,不僅沒有因此受到歧視,倒是更加引起了這個老太太的溫情與疼愛。的確,生活在這樣的一個好親戚的門裡,有什麼必要,這樣念念不忘於自己的傷痛呢?要是換上另外一個人,不是早已感到非常幸運嗎?無怪她的敏感和「小性兒」,要引起某些人的非難了。…… 然而,正是在這裡,我們發現了林黛玉為人的非常微妙的魅力。 原來,這是一個永遠不用別人的衣裳,來忘掉自己寒冷的人。這是一個永遠不把別人的憐憫和施捨,當作自己的幸福的人。同時,這又是一個愈是處在屈承的境遇下,就愈是堅持自己人格尊嚴的人。 這樣的性格,生活在那樣的社會和時代,就成為許多痛苦的來源。正如車爾尼雪夫斯基所說:「一個人所能享受和痛苦的,都只能是社會給予他的東西。」因此,林黛玉的痛苦,不是由於她的敏感和多疑,更不是由於自尊,而是由於造成這種敏感和多疑、並壓迫著這種自尊的私有社會制度。私有制,這是一切痛苦和罪惡的總根源。 在一切以家為起點的中國封建宗法社會裡,一個人的價值、尊嚴、地位等等都是以家私來計算的。所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家有萬貫,身值萬貫」等等正是說明了這種情形。因此,一個沒有家的人,就等於失去了他的全部身價,整個世界就好像在他的面前豎立起來,沒有一塊是屬於自己立足的地方。失去家的林黛玉,雖然在賈府里找到了一塊棲身之處,但是私有社會制度把人與人之間所造成的種種界線、種種觀念以及其他許多精神上的障礙,並沒有在她的心裡消除。同時,更沒有在周圍的人們心中消除。 而且,私有社會制度把人與人之間所造成的那許多矛盾、仇視、傾軋、爭奪、欺詐等等,每天每日在榮國府的圍牆裡面、在林黛玉的身邊發生著。面對著這種情形,連作為賈府的有錢親戚薛姨媽也說:「這裡人多嘴雜,說好話的人少,說歹話的人多。」甚至連那個還不十分懂事的丫鬟佳蕙都發出這樣的慨嘆:「這地方本也難站!」那麼,一身之外無長物的林黛玉,又怎能在那許多勢利的眼光下安下心來? 其實,即使是這個家庭的正式成員,又何嘗能夠安下心來呢?小姐探春說得好:「咱們倒是一家子親骨肉呢,一個個都像烏眼雞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這種感受,在林黛玉這個外來人的身上自然就更要加深一層了。實在說來,人們恭敬她,只不過是因為恭敬太上權威的賈母。同時,別人所給她的這種憐愛,既然可以慷慨地施捨,當然更是可以合情合理地收回。後來的事實證明,不是果然如此?是的,要是非等到別人露出臉色,才開始感覺到仰人鼻息的悲哀,這已經幾乎是每一種人都可以達到的「品格」了。 由此可以看出,林黛玉的多疑和敏感並不是她自己找來的毫無根據的痛苦。倒是透過她的這種多疑和敏感,讓我們看到了:那一社會具有一種甚麼樣的魔力!它可以隱秘地、曲折地折磨著一個人,並且把一個人損傷以後,甚至會使人覺得完全是由於他自己的過錯。 四 在一個比較單純的官僚家庭環境裡長大起來的林黛玉,投身到榮國府以後,命運又給了她這樣的安排:必須去學會如何適應那周圍複雜錯綜的人事關係。 在這裡,隱忍曲承、隨分從時、裝愚守拙等等,是最受稱讚的美德。而縝密的機心、詭譎的進讒、還有那諂媚的奉承,在這裡更是可以換取寵信與獎賞。這就是周圍的一切向林黛玉所提出來的做人標準。而寄人籬下的處境,似乎更是要求她必須如此立身行事,才能在這個「本也難站」的地方站穩腳步。這樣的做人,在某些「聰明」人看來,也許並不算是難事吧?因為這既滿足了別人的需要,同時又對自己有好處。 但是,這種「聰明」的做人之道,完全沒有牽動過林黛玉的心。她甚至連考慮都沒有考慮到。我們看到她愛說就說、愛惱就惱、愛哭就哭。任性,的確也是任性的。她不怕得罪任何人,薛寶釵被她不止一次地譏刺過、史湘雲被她惱怒過、繪畫才能平常的惜春被她打趣過、忙於夜賭的老婆子被她揭穿過、絮聒得令人厭煩的李媽媽被她斥罵過……至於誰該得罪,誰不該得罪,她好像根本就不知道世間還存在這樣的問題。一切都根據她個性的好惡、憑著她感情的流轉,毫無顧忌地任意而行。既不經過任何的修飾,也沒有半點掩藏。她心裡所想的,也就是口中所說的。而口中所說的,又常常是為別人所不肯說的生活中的真相。譬如襲人與賈寶玉的曖昧關係,大家都是心裡領會而不在口上言傳的;但是碰到了林黛玉,就會這樣當面對襲人說:「你說你是丫頭,我只拿你當嫂子待。」這樣,她的靈心慧舌,雖然有時能夠生出許多引人發笑的「俏語」和「雅謔」,但在大觀園裡卻造成了「尖酸刻薄」的普遍印象。 正因為林黛玉的一言一動,都是這樣毫無算計地、直接來自她的沒有經過世俗理智雕琢過的純真感情,所以她雖然輕易地與人生隙,但並不與人結嫌,而是很快地就能與人消除隔閡。當她發現賈寶玉寫的偈語,便立刻拿去與史湘雲同看,而在這之前剛剛為史湘雲說她像戲中的小旦所發生的一場氣惱,好像根本就沒有這回事似的。她很早就覺得薛寶釵「有心藏奸」,也曾經不止一次地和她發生過衝突;看來,她對薛寶釵似乎在心裡存在著很深的芥蒂。但是,這種芥蒂,又是多麼容易就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因為薛寶釵在她面前說了那一番女孩兒家應懂的規矩和送了她幾兩燕窩,她便向薛寶釵坦露出一顆赤誠的心,懇切地把一切過錯都歸於自己;而且以後還把薛寶釵當作親姐姐來稱呼、來看待。 看來,她仿佛被薛寶釵的封建主義和幾兩燕窩所征服、所收買了。其實,薛寶釵所以能夠打動她的心,主要還是因為當她正處於孤單淒寂的時候,那樣的訓導和贈送,在她的感受上被當成了一種愛護和體貼。所以她對薛寶釵這樣說:「東西是小,難得你多情如此。」又說:「我母親去世的時候,又無姊妹兄弟,……竟沒一個人像你前日的話教導我。」是的,這個豐於感情因而也特別看重感情的少女,並非只是一味自尊得不能採納人言。當她感到友情的溫暖時,不僅會發出衷心的感激,而且也能夠接受別人的責備。所以,在大觀園裡,獨有真心關懷著她的命運的紫鵑,雖然是一個丫頭,卻敢於當面指責她「太浮躁了些」,又說她「小性兒」、「常耍歪派」;還這樣對她說:「寶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是」…… 這個聰明的少女,不僅懂得感情,也能體察人情。她看得出鳳姐的「花胡哨」,也看得出榮國府人們之間的「虎視眈眈」、「背地裡言三語四」,她更是沒有一刻忘記過自己原是「無依無靠,投奔了來的」……她似乎一切都看得很明白,但獨獨看不到自己的鋒芒畢露將會帶來甚麼樣的後果;更沒有想到自己是多麼需要乖覺一點,就可以利用賈母的「憐愛」和自己的許多有利條件,在這裡為自己鋪下一塊福地。 然而,正是在這裡,我們又發現了林黛玉為人的非常微妙的魅力。 原來,這是一個最容易想起自己,而又最不會為自己打算的人。這是一個只知道信從自己的感情,而不知道順應世上人情的人。同時,這又是一個永遠不安心於把自己的尊嚴建立在別人的力量上的人。 由於她在許多表現的背後,總是貫串著這樣的性格;因此,這個少女的敏感、「小性兒」、「尖酸刻薄」等等,不是把我們和她拉遠,而是反而靠近了。我們發現她有一顆像玻璃一樣清澈、透明、不能屈折、但容易碎裂的心。 是的,這是一顆容易碎裂的心!我們總是常常感到在這裡面還缺少一點甚麼東西——一種經受得起生活磨鍊的韌性。林黛玉畢竟是一個出身侯門金閨的少女,她僅是失去那個官僚家庭,並沒有失去那一階級的教養和地位。她雖然感傷地說過:「我原是貧民家的丫頭」,但我們不能同意有人據此來斷定她的「身份下降」;她依然是一個又嬌又貴的小姐。在大觀園裡,如果有誰不待她以千金小姐的禮遇,這同樣也會立刻嚴重地損傷她的自尊。由於這樣,林黛玉就常常不能分別地把某些貴族小姐的尊嚴與自己的人格尊嚴,當作同一的東西來感受,來堅持。薛寶釵對此似乎看得很清楚,所以當林黛玉說「錯」了酒令,她走來進行「訓導」時,便是拿這樣的話起頭的:「好個千金小姐,好個不出閨門的女孩兒,滿嘴裡說的是甚麼?」果然,林黛玉也以把《西廂記》、《牡丹亭》上的話說了兩句,是失了千金小姐的身份,便「羞的滿臉飛紅」起來。 是的,階級的影響,在這個少女的身上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1]優裕的剝削生活所培養出來那許多貴族小姐的清高、嬌貴、脆弱、生活情調等等,也像她的性格上其他許多閃射著光彩的東西一樣,自然地、糾纏在一起地從她的各種表現里流露出來。 因此,這個把生活中的庸俗、污穢憎恨得幾乎想用「死」來避開的少女,她有時又不自覺地把生活中的平凡粗朴與庸俗污穢當作同一的東西來嘲笑,來厭惡。高貴的北靜王在她的眼中只是個「臭男人」,但粗朴的劉姥姥在她的眼中也只是個「母蝗蟲」。 生活在十八世紀封建長夜裡的林黛玉,沒有能夠從階級偏見、階級教養中更多地解放出來,與其說這是她的罪過,毋寧說這是她的不幸。那一時代,幾乎沒有給她一點思想上的營養,《牡丹亭》、《西廂記》已經算是她所能讀到的「地下書刊」了。 幸虧,她的明淨而單純的心,沒有完全被階級的塵屑所淹沒。她的人生遭遇——這個現實生活的嚴酷學校教育了她,使她沒有沿著封建階級所規定的方向直線地發展。同時,生活中更有一個世界,吸引住這個少女的純真和智慧,更能從最深處打動這個少女心靈中的全部弦索。 這就是那個任憑靈智飛翔、任憑感情燃燒的詩的國土。而對於林黛玉來說,這個國土上的最高皇座便是愛情。——是的,愛情! 也許說到這裡,我們才真正開始進入這個少女的靈魂吧?的確,林黛玉給我們印象更深的,是一個詩人氣質的少女;或者說,是一個女性氣質的詩人。 當劉姥姥初次走進她的閨房,只見「案上設著筆硯」,又見「書架上放著滿滿的書」。劉姥姥所看到的是一所「上等的書房」,我們所看到的不就是這個少女的情懷? 當賈寶玉走進「鳳尾森森,龍吟細細」的瀟湘館,只見「湘簾垂地,悄無人聲」,有「一縷幽香,從碧紗窗中暗暗透出」。在這裡,我們不是也仿佛嗅到了這個少女的清麗而岑寂的靈魂? 當苦心學詩的香菱,十分稱讚陸放翁的兩句傷於纖巧的詩「重簾不捲留香久,古硯微凹聚墨多」;林黛玉對她說道:「斷不可看這樣的詩。你們因不知詩,所以見了這淺近的就愛。一入了這個格局,再學不出來的。」於是她介紹香菱讀王維,讀杜甫,讀李白,讀陶淵明等人的詩。當香菱讀完王維的五律,深深欣賞「渡頭余落日,墟里上孤煙」這兩句詩時,她又對香菱說道: 你說他這「上孤煙」好,你還不知他這一句還是套了前人的來。我給你一句瞧,更比這個淡而現成。 說著,便把陶淵明的「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翻了出來,遞與香菱。…… 原來,林黛玉在她的詩中所表現的那種哀怨纖穠、清妍雅麗的風格,並不妨礙她欣賞陶詩的自然樸素。 的確,我們民族文化的珍貴遺產,特別是優秀的中國古典詩歌,把風神靈秀的林黛玉塑造得更加美麗了。這就使得她的一言一動、多愁多感之中,發散著一種「美人香草」的韻味和清氣逼人的風格。當她翱翔在那種詩情蕩漾的生活中時,我們就會看到,好像有誰把她從生活中的灰暗、瑣屑、煩擾里拯救出來,而變得襟懷灑落、鮮活流動起來。 在大觀園裡結社吟詩,人家常把她寫的詩列為第二。這個高度自尊的少女,並沒有對此露出過「小性兒」,倒是常常在這種場合,是她笑得最多、笑得最開懷的時候。有一次,那是一個秋天的深夜,她與史湘雲在凹晶館裡聯詩。我們只感到月色生寒,夜氣沁人;有一種說不出的淒涼感覺,暗襲著我們的心頭。但是,在這個玉宇無塵、遠避了賈母等「人聲嘈雜,有何詩興」的地方,我們看到她的心境是多麼地平和而舒展;就像那池中激起的漣漪,銀光閃閃地向四周徐徐散開。那一夜,她的興致高極了,竟至忘記了病體的疲弱,與史湘雲玩了一個通宵。每當史湘雲說出兩句詩,她總是不斷地「起身叫妙」,或者是「又叫好,又跺足」,或者感嘆:「我竟要擱筆了」……這個以高傲的眼光凌視著一切的少女,在這裡何嘗顯得有一點「尖酸刻薄」?她是多麼容易掏出真誠的讚美,又是多麼容易折倒在別人的才華面前。 是的,只有智慧才能懂得智慧;也只有天才才能激發天才。 這個少女只向生活中的靈智和詩情膜拜頂禮;她珍愛別人的智慧,也如同珍愛自己的智慧一樣。世俗的理智,永遠不能動搖這個少女的心。甚至當她被薛寶釵的封建教義說得「心下暗服」、連聲稱「是」的時候,我們也沒有懷疑過她會背叛自己。果然在這之後不久,當薛寶琴用《西廂記》、《牡丹亭》的故事寫了兩首懷古詩而受到薛寶釵的非議時,她立刻挺身阻攔,並且「尖刻」地指出薛寶釵是:「膠柱鼓瑟,矯揉造作」。 這樣的一個少女,本來是應當使青春和生命放出光彩的啊!可是,生命對於她卻是一個沉重而又沉重的負擔。她所具有的那種屬於「藝術型」所特有的敏感和細緻,主要不是用來感受生活中的美和詩意,而是用來感受那一時代的陰冷和潮濕。「女子無才便是德」,這就是那一社會向她所宣示的做人守則。於是,才稟在這個少女的身上,變成了一種可怕的災難,使她比一般人招受到更為繁多、更為深細的社會折磨。馬克思曾說:「一切中最豐富的東西是精神。」可是,在那一時代,一個人的精神越是豐富,就越是痛苦。或者像契訶夫所說的:「越是高尚,就越不幸福。」 過去的歷史,又不斷地向我們表明,天才總是受到時代的冷淡和遺棄。幾乎沒有一個天才,不是帶著深重的憂傷和痛苦走過他們的人生。偉大的詩人杜甫,就曾經發出過這樣的沉吟:「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 在林黛玉的多愁善感中,我們也感到帶有如上所說的時代特色。是的,那一社會,根本就不懂得「人類天性中,有一些細膩而柔和的弦,必須愛惜地加以處理」(別林斯基)。這個少女也有著「智慧底痛苦」。她的靈智和詩情,只能幽禁在生活鐵柵的一角,寂寞地燃燒。 「滿紙自憐題素怨,片言誰解識秋心?」從這個還正處於生命中稚嫩時期的少女的心底,發出了多麼蒼涼的人生詠嘆啊!而「冷月葬詩魂」,又是多麼寒森森地唱出了她的人生歸宿! 但是,有人在傾聽著她的靈魂,有人在不斷地輕叩著她的心扉。…… 於是,她向一個封建家族的逆子,呈上了一個少女最珍貴的獻禮——愛情。 她用愛情來呼吸、觀看、思想、感覺一切。同時,反封建的愛情,也使林黛玉變得更加美麗、更加動人了。 的確,在那個望不到盡頭的黑暗時代里,除了愛情,還有甚麼更能使這個少女得到安慰和幸福呢?然而,又有甚麼比愛情更能給這個少女帶來不幸和痛苦? 五 愛情,這在那一時代,就是意味著對整個社會秩序的嚴重叛亂。 在中國封建社會裡,愛情與淫亂原是常常不分的。所謂「萬惡淫為首」的「淫」中,就包括著愛情。其實,封建統治者真正所「惡」的並不是淫亂,而是正當的愛情;因此在那一社會裡存在著這樣的畸形現象:一方面縱容淫慾,並予以制度上的合法保護(如多妻制、賣淫制等等);另一方面卻又嚴禁真正的愛情,並予以禮法上的道德譴責。專制統治者為什麼這樣倒行逆施呢?這是有其深長的歷史社會原因的。因為如果容許愛情自由,勢必打破男尊女卑、一夫多妻、宗法制度等一系列封建秩序,而且為封建專制者最禁忌的人權也將勢必通過愛情自由、婚姻自主而得到甦醒。無怪那一時代的道德經典上,對愛情規定了最嚴厲的懲罰:「鑽穴隙相窺、逾牆相從,則父母國人皆賤之。」同時,為了禁絕愛情的發生,封建禮教又規定了一套極其嚴格的所謂「男女大防」。 林黛玉和賈寶玉自然也是處於這種「大防」之內。但是,由於不合理的社會制度本身,總是存在著許多無法彌補的罅隙,不管它所制定的一套統治體系是多麼嚴密,總是阻擋不住生活的發展。正常的、美好的事物,總是從那一社會的罅隙中找到生長的機會。所以,林黛玉和賈寶玉雖然處在那個實行著嚴格封建統治的榮國府中,他們卻是在封建勢力失去防範的狀態下,開始了初戀。 這並不像有些《紅樓夢》研究者所說的那樣:「以賈母為首的賈府統治者們,十分警覺地注意著賈寶玉在他的叛逆道路上的一切活動,特別注視著他和林黛玉的叛逆性的愛情的每一步發展。」[2]這樣說,雖然好像是強調了《紅樓夢》的思想性,但實際上並不符合書中的情節,而且似乎把《紅樓夢》所生動地表現出來的生活的複雜內容簡單化了。 當林黛玉初到榮國府時,王夫人特別叮囑她,家裡有個「混世魔王」(指賈寶玉),叫「不要睬他」、「只休信他」;當時林黛玉曾這樣想: ……況我來了,自然和姊妹們同一處,兄弟們是另院別室,豈有沾惹之理? 誰知,那個封建家族「老祖宗」的賈母,似乎連存在於林黛玉心中的男女界限也沒有,並且還為他們準備了愛情的搖籃——由於她對於孫子、外孫女兒那種出於封建觀點的疼愛,便把兩人一同安排在自己的房中,使他們「日則同行同坐,夜則同止同息」;於是他們得以「耳鬢廝磨,心情相對」,以至「早存一段心事」。 而最後摧毀了這一純潔愛情的,偏偏不是封建家族裡那個最講究綱常禮法的賈政,卻仍然是這個曾經如此為賈寶玉祈求福祉、如此對林黛玉「口頭心頭,一刻不忘」的賈母;曾經把他們的生活連結在一起的賈母。 正是從這樣的藝術描寫里,《紅樓夢》更加顯示出它的深刻。它富有說服力地展示了這一愛情和那一社會存在著不可調和的衝突;即使是碰到像賈母這樣「慈祥」的祖母,也無法改變它的悲劇結局。 儘管如此,這一愛情悲劇在一開始的時候,還是在「多有不避嫌疑之處」的自由活潑的接觸中,展開了青年男女在初戀時期那種互相試探心靈、互相捕捉對方愛情的微妙情景。曹雪芹以他天才的藝術手腕,對這種「三日好了,兩日惱了」的複雜微妙的戀愛心理,作了極其生色的形象描繪。當林黛玉的薄惱與輕嗔愈是表現得多而變幻的時候,我們也就愈是感到這個少女愛情的真摯、執著、灼熱……每一個讀者都可以從那些天才的筆觸底下,讀到愛情的音樂,愛情的哲學,愛情的詩,還有它的十分奇異的動人力量。 賈母不懂得這兩個青年人的「心事」,把他們之間的那些氣惱、拌嘴,當成是相處不和;十分可笑地為此「操心」,並且急得抱怨他們是「兩個不省事的小冤家」。鳳姐也把他們的這種表現,看成是「越大越成了孩子了」。 的確,正是在這種「孩子」看法的掩護下,林黛玉和賈寶玉的愛情,暫時避開了封建統治的「大防」,而得到了長足的發展。 那一時代對於愛情的摧毀力量,在最初的時候,不僅賈寶玉毫無所覺,就是十分敏感的林黛玉,也沒有能夠清楚地意識到。如果說,在最初就有甚麼壓迫著愛情而使林黛玉展不開眉頭的話,那就是有著一顆金鎖的薛寶釵,其次則是有著一顆金麒麟的史湘雲。這兩個少女,在林黛玉的眼中,都是作為單純的情敵而出現的。因為她們兩人最有資格也最有可能成為賈寶玉的婚姻對象。尤其是有貌、有才、有「德」而又在賈府中常住的薛寶釵,更是使她心神不安。因此,她對薛寶釵與賈寶玉之間的一切過從、一切交往,也最是一刻不放鬆自己的注意力。 正如恩格斯所說:「性愛按其本性來說就是排他的。」本性如此,林黛玉的表現亦復如此。 當她看見賈寶玉從薛寶釵家裡走來,她不滿:「我說呢,虧在那裡絆住,不然早就飛來了。」當她到薛寶釵家裡去,看見賈寶玉在那裡,她也不滿:「早知他來,我就不來了。」當賈寶玉聽從薛寶釵的勸告,不喝冷酒,她又不滿:「我平日和你說的全當耳旁風,怎麼她說了,你就依得比聖旨還快些?」賈寶玉和薛寶釵各有一顆象徵婚姻的寶玉和金鎖,更是在她的心裡結成不可解的疑問和壓迫,為此和賈寶玉所生的氣惱和口角就更加繁複了。 至於,人們一說:「史大姑娘來了」,賈寶玉聽了「抬身就走」,自然又是引起她的不滿。她和史湘雲這兩種性格,本來是可以相處得很好的,但一當賈寶玉側身其間就生出嫌隙來了。那一次,史湘雲說她像戲台上的小旦,這固然會引起她的多心和不愉快,但這個到底是容易解釋和消除的;引起她最不愉快的,還是賈寶玉為了怕史湘雲得罪人所使的那個「眼色」。這在林黛玉看來是一種有情意的表現,因此她非常「尖酸」地責問賈寶玉:「我惱她與你何干?她得罪了我與你何干?」 看來,她仿佛褊狹到如此的地步,好像非要賈寶玉和所有的女孩子尤其是薛寶釵斷絕關係才能甘心似的。果然,有一次賈寶玉被她逼問得急了,忍不住這樣說道:「只許同你頑,替你解悶兒。不過偶然去她那裡一遭,就說這話。」這幾句話,對於一個有道德感的人說來是會感到損傷的;因此她不由急了,連忙分辯道:「我難道叫你疏她,我成了甚麼人呢?」於是,她終於被迫擠出了隱藏在心裡最深處的一句話:「我為的是我的心。」 是的,正是從這顆心裡所顫動出來的愛情旋律,使我們在林黛玉的褊狹中,看到了愛情的純真和熱切。 唯其因為她所獻給賈寶玉的愛情,是純真的熱切的愛情;所以她對賈寶玉的愛情也就要求得至苛至嚴。 其實,林黛玉又何嘗願意把賈寶玉只禁閉在自己的身邊?凡是在不影響到她的愛情的地方,哪怕是與封建禮教發生嚴重的牴觸,賈寶玉的一切活動她都不加過問;並且在客觀上起著支持的作用。賈寶玉為女孩兒們淘澄胭脂膏兒,她非但不加以阻止,並且還勸他「干也罷了」,不要「帶出幌子來」。賈寶玉私祭晴雯,她對那篇《芙蓉誄》曾「滿面含笑」地加以激賞,並且特別稱頌文中的「公子情深」之句。從這裡也就可以理解,為什麼賈寶玉因與名藝人蔣玉函交接,被賈政毒打之後,他只對林黛玉說出了這樣的真心話:「我便為這些人死了,也是心甘情願的。」 林黛玉所以對薛寶釵顯得特別褊狹,不僅是因為薛寶釵可以使她的愛情完全破滅,而且也因為賈寶玉確實對這個「臉若銀盆,眼如水杏」的少女有著難以斬斷的眷戀。的確,這個美貌的「宜室宜家」的薛寶釵,直到今天還引起不少人的愛慕,生活在十八世紀的賈寶玉,似乎就更不容易擺脫她的迷人之處了。所以,他一到薛寶釵的面前,總是「不覺又呆了」。即使是當薛寶釵對他說了那些「仕途經濟」的「混帳話」以後,他也並沒有完全斬斷對她的種種繫念,真的從此「生分」。當薛寶釵一旦搬出大觀園,還引起了他的悵惘和寂寞。 是的,「見了女兒便覺清爽」的賈寶玉,對於少女們有一種超乎尋常的同情和關心。這種同情和關心,與他所採取的表現方式以及和他所處的階級地位、特殊環境結合起來,常常顯得有點泛愛主義。他可以為林黛玉拋棄世俗的一切,但卻不能拋棄對其他少女的輕憐薄愛,以至有時與愛情顯得有些含混的眷戀。聰敏的林黛玉對這種情形看得很清楚,她曾經對賈寶玉說:「我很知道你心裡有妹妹,但見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 實在說來,林黛玉不是埋怨賈寶玉給予她的愛情太少,而是埋怨賈寶玉分出去的太多。 但是,賈寶玉畢竟不是泛愛主義者,也不是「唯美主義者」。[3]他酷愛外貌的美,但只有當這種外貌美用內在的精神美充實起來的時候,才能喚起他真正的愛情。這就是為什麼「自幼不曾勸他去立身揚名」的林黛玉,始終成為他生活的重心;一旦失去,整個人生便要顛倒起來。賈寶玉從林黛玉的身上,發現了正是他一生所尋求的東西。而林黛玉也從賈寶玉的身上找到了靈魂的寄託。於是,在反封建主義的人生道路上,他們互相聽到了內心的召喚,互相編結著又編結著那條緊系住兩顆心的愛情繩索。 是的,賈寶玉沒有因林黛玉而棄絕對其他少女尤其是薛寶釵的繫戀;但是,如果當這種繫戀一旦危害到他和林黛玉之間的愛情時,他就會立刻作出決然的表示。所以,他非常忌諱人們提起「金玉姻緣」。有時林黛玉故意提起此話,則更加使他焦躁,使他傷心。無怪他在睡夢裡也不忘高呼:「和尚道士的話如何信得?甚麼金玉姻緣』,我偏說『木石姻緣』!」而在林黛玉的面前更是說得斬截:「除了別人說甚麼金甚麼玉,我心裡要有這個想頭,天誅地滅,萬世不得人身。」 其實,林黛玉又何嘗看不到賈寶玉只對她才存在著真正的愛情,她在心裡曾這樣說過:「你心裡自然有我,雖有金玉相對之說,你豈是重這邪說不重我的?」同時林黛玉又何嘗不了解她和賈寶玉的命運原是連結在一起的,她曾經這樣暗自埋怨過:「你只管你,你好我自好。你何必為我把自己失了?殊不知你失我也失。」…… 儘管這樣,她在賈寶玉的面前還是從不表示信任。一有機會,仍是不斷地測量著愛情。她似乎是永無休止地拷問著賈寶玉的心。而當她把篤實的賈寶玉「逼得臉上紫漲」,她又暗自感到內疚,感到痛苦。原來,這個少女無限地要求愛情的忠貞。她像把愛情放在火上煎熬,要它濃而又濃。正像書中所說,她是「情重再斟情」的。這樣,她折磨著賈寶玉,同時更是折磨著自己。 深通世事的曹雪芹,仿佛給我們打開了一個生活的「秘密」:愛情並不是甜的,而是苦的,而且愈濃愈苦;只是人們總是不怕它苦,哪怕是含著眼淚也要喝下這杯人生的苦酒!——比甜蜜更有味的苦酒!林黛玉正是這樣,她愛得深沉,愛得美麗,然而她也愛得多疑和痛苦。 這種痛苦,是具有感動力量的痛苦,正如恩格斯所說:「痛苦中最高尚的、最強烈的和最個人的——乃是愛情的痛苦。」[4] 這種痛苦是來自一個處於封建長夜裡的少女身上,因此它不僅是個人的,而且也是時代的。 六 愛情是這樣地使林黛玉感到痛苦,甚麼時候,才能讓她也嘗一嘗那苦盡甘來的醇美回味呢?也許是當她完全不需顧慮有「第三者」干擾的時候吧? 生活,曾經給了她這樣的時機。 當她正對賈寶玉懷著猜疑而始終放不下心來的時候,曾在他們愛情的邊沿盤桓了一下的史湘雲,訂婚了。於是,最直接壓在林黛玉心上的兩重壓力,其中之一的金麒麟便完全在她的心裡解除了疑慮。而另一重更大的壓力——金鎖,也在她的感覺上慢慢減輕,乃至接近消失。這不僅是因為她多次試探賈寶玉,而賈寶玉也多次在她的面前吐露真情的結果;更重要的,還是由於發生了這樣的一件事:有一次,她深恐賈寶玉把張道士送的金麒麟拿到史湘雲面前去擺弄,「藉此生隙」,以至引出甚麼「風流佳事」來。於是她便悄悄地走來,見機行事,以察二人之意」: 不想剛走來,正聽見史湘雲說經濟一事,寶玉又說林妹妹不說這樣混帳話,若說這話,我也同她生分了。 她聽了這話,「不覺又驚、又喜、又悲、又嘆」,感到「自己果然眼力不錯,素日認他是個知己,果然是個知己」。同時又覺得賈寶玉這樣的「在人前一片私心,稱揚於我」,是最可信賴的了。這要比在她面前千言萬語地起誓,更顯得無偽和真情。她終於取得了可靠的證實:賈寶玉的心中的確是沒有薛寶釵的位置。 果然,從這以後,我們就沒有再看到她和賈寶玉生過大氣、鬧過彆扭了。有很長的一段時期,他們進入一種比較平靜的、兩心默契的戀愛生活。 但是,疑慮的消除、愛情的深化,依然沒有使林黛玉從心裡透出一絲真正的笑意。 深刻的憂傷,不是在這個少女的身上減輕,而是變得更加沉重了。 「竹影參差、苔痕濃淡」的瀟湘館,原是療養疾病最好的環境;但是,她的病不僅沒有得到愛情的滋補而轉輕,反而在逐日加深著。賈寶玉看她「比舊年越發瘦了」。她自己也覺得「心裡只管酸痛,眼淚卻不多」。 真是:「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5],原來有一種比疾病更加沉重、更加容易使林黛玉憔悴的東西,一直緊壓在她的愛情上。當她為薛寶釵而心情緊張以致奪去她的全部注意力時,她曾經暫時忘卻、或者減輕了對這重壓力的感覺。而當疑慮一旦消除,心神比較集中,這重壓力就在她的身上更加顯示出重量來了。 這就是那一時代對愛情、對婦女、對自由、對人權的巨大壓迫! 這種壓迫,其實在很早的時候,即當她和賈寶玉的愛情剛剛開始的時候,就已經隱秘地從她的內心深處狠狠地折磨她了。只是,這種壓迫,最初並不是通過賈母、王夫人,也不是通過鳳姐、賈政等榮國府里的封建統治者加到她的身上的,而是通過比這些人更要大得多的一種統治力量來對她施展壓力;這就是那一時代像空氣一樣包圍著每一個人的封建傳統觀念。 這個巨大的「歷史的惰力」[6],不僅存在於林黛玉的外部,同時也存在於她的心中。原來,愛情在那時,即使從林黛玉的眼中看來,也是一件可怕的、不道德的行為。因此,她經常處於這樣的心理矛盾中:一方面熱望賈寶玉對她傾吐衷腸,但當賈寶玉赤裸裸地表白愛情時,她又忽然變得氣憤和悲傷。有好多次,賈寶玉在她的面前這樣的真情畢露:「我就是個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傾國傾城的貌」,「你死了,我做和尚」……當她聽到這些話時,總是「氣得說不出話來」,或者「早把眼圈兒紅了」,又認為那是「胡說」、「欺負」等等。更有一次,她聽了賈寶玉的吐訴之後,感到「如轟雷掣電,細細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來的還覺懇切」,誰知她「怔了半天」之後,又是「兩眼不覺滾下淚來」。…… 這些表現,看來真是不可捉摸;甚至使人覺得這個少女不近人情,難以相處。然而正是在這裡,又一次顯示出《紅樓夢》的寫人之深,雖是描寫「兒女痴情」也不失為大匠筆墨。原來,當愛情在林黛玉的心裡升起時,隨即就有一隻看不見的黑手緊緊地捏住它,這就是存在於她心裡的封建傳統觀念。所以她對賈寶玉那些熱情的表現總是感到「竟不避嫌疑」,又常在心裡這樣想:「寶玉與我雖素昔和睦,終有嫌疑。」是的,當愛情進入這個少女的內心,就像一隻闖進幽暗房間的小鳥那樣地惶亂和驚恐。 就是這樣,在林黛玉的內部,被封建主義所強姦的理智與「自從有人類以來就存在」的感情,發生了劇烈的扭打和廝殺。——她的心被揉碎了。 七 那一時代的黑暗勢力,通過林黛玉的內部給了她許多難堪的折磨。周圍的一切,甚至連她自己也包括在內,都在無聲地反對她的愛情。但是,愛情並沒有因此停頓下來。 愛情的激流,隨著她的純真感情所提供的道路奔流直瀉;在她心中的那些舊觀念、舊影響所造成的故障面前,僅是打了幾個漩渦,接著又繼續向前了。而每衝破一重障礙,她對封建主義的背叛也就走得愈遠、愈是不可收止。似乎除了「死」以外,再也沒有甚麼可以止住這種生命的奔騰。 真正的愛情,原是可以使人變得勇敢和無畏。因此,當賈寶玉向她直表愛情而被她的「惱怒」和「我告訴舅舅、舅母去」等話嚇住時,她又立刻譏笑賈寶玉的膽怯:「一般嚇的這麼個樣兒,還只管胡說。呸!原來也是個『銀樣蠟槍頭』。」這不是分明鼓勵賈寶玉不要在封建勢力的面前喪失勇氣麼? 是的,林黛玉的愛情,從發生的第一天起,就對封建傳統思想提出挑戰。而她首先在自己的心裡戰勝了它。 但是,那一時代對於林黛玉的壓迫,正是「一重未了一重添」。當她用無數的眼淚,突破了種種有形無形的折磨而使得愛情愈為澄清、愈為堅定時,那由賈母、王夫人等封建家長所組成的對於愛情的威脅,便日漸分明地顯示出來了。堅定的愛情,不僅沒有使她得到幸福的可靠保證,反而帶來了更多的動盪與不安。她終於接觸到了這一痛苦的真理:在那一時代,愛情與結婚原是漠不相關的兩回事。她可以把整個生命交給愛情,但是卻不能把婚姻交給自己。 林黛玉在愛情的道路上,終於走完了她所能走到的最後一步,而在封建包辦婚姻制度的鐵門面前停住了。或者說,頂住了。 怎樣才能突破這一重障礙呢?她日夜祈求支持的力量。可是在她所生活的天空下,到哪裡才能找到這種支持的力量呢?於是她又想到那個已經不存在的家。每當賈寶玉的熱戀,向她的心坎直撲的時候;每當更深人靜,她在枕邊細細咀嚼愛情的時候;她總是來不及浸沉在愛情的甜醪里,而是跌入無家的哀痛中:「所悲者,父母早逝,雖有銘心刻骨之言,無人為我主張。」……為此,她又不知默默流下多少眼淚。 那個零落的官僚家庭,就這樣永遠成了折磨她的魔物。 林黛玉不能認識到,那種用封建主義、用私有制度所組織起來的家庭關係,並不是真正溫暖和幸福的泉源,而是許多悲哀和不幸的產地。正是這樣的家庭關係,才把她牢陷在封建社會的網絡里,牽引著千頭萬緒的痛苦。 她是那樣地帶著羨慕的眼光,看著周圍的女伴都有一個家;但是,她卻看不到家所帶給她們的煩惱和不幸。她既看不到史湘雲對於家的恐懼、探春對於家的憤慨、惜春對於家的厭棄,也看不到家在賈寶玉的身上所留下的那許多創痛和傷痕。她暗自悲嘆:「雙文雖然命薄,尚有孀母弱弟,今日我黛玉之薄命,一併連孀母弱弟俱無。」但是,她獨獨沒有看到,這個孀母曾經使雙文怎樣的「淚添九曲黃河溢,恨壓三峰華岳低」[7]。 林黛玉心目中的家,原是她在沉重的時代壓迫下所發出來的一聲求援! 可是,這是一聲永遠聽不到回應的求援。她只能懷抱著愛情,靜待著那不可知的命運。然而,這又是多麼渺茫的命運啊!只在別人的一句話、一個意念之間,便可以使她的整個人生打上幾個旋轉;便可以使她在愛情上所流的那些眼淚、所經受的那些折磨完全成為一種浪費! 不能自由掌握自己命運的痛苦,嚴重地摧傷了這個少女的內心。她發出了這樣淒楚鬱結的聲音:「嘆今生,誰舍誰收?嫁與東風春不管,憑爾去,忍淹留。」 但是,她這滿腔的心事,有誰能了解呢?周圍的女伴,都說她太作悲了」,「不該過於作此淒清奇譎之語」,連賈寶玉也曾經這樣對她說過:「每天好好的,你必自尋煩惱,哭一會子,才算完了這一天的事。」…… 林黛玉有著不易被人理解的痛苦。不能被人理解的痛苦,是加倍的痛苦。有時,她顯得是多麼孤單!即使是她的知心人也不能分擔她身上所背負的時代重量。 在山一般沉重的時代壓迫下,林黛玉呻吟著而又掙扎著,可是不知道怎樣才能求得解放的道路。當這種壓迫,使她喘不過氣來的時候,她似乎並沒有在口頭上發表過甚麼劇烈的抗議,也沒有在精神上去尋找過自我解脫的道路。 看來,抽象的思維方式、人生哲理的探求,跟這個少女的氣質是格格不入的。她不像賈寶玉那樣地沉湎於人生之謎,不時嚮往著「解悟」,嚮往著神靈的世界。對此,這個少女一點興趣都沒有。她問得好:「天盡頭,何處有香丘?」因此,她從不傾聽那遙遠天國里的夢幻的聲音,她永遠熱灼灼地注視著現實人生,她的理想和追求就建築在眼前的生活土壤上。難怪只把青燈古佛當作逃避醜惡現實的惜春,不能理解她的這種生活態度,曾經發出這樣的疑問: 林姐姐那樣一個聰明人,我看她總有些瞧不破,一點半點兒,都要認真起來。天下事那裡有多少真的呢? 是的,林黛玉就是這樣一個「瞧不破」的聰明人。她永遠向現實人生睜開眼睛,向歡樂、也向痛苦睜開眼睛。生命對於她,不是一首充滿詩情的戀歌,就是一場充滿眼淚的磨難。 在這之間,沒有其他任何轉身的空隙。 八 林黛玉身上所背負的時代壓力,隨著時光的流駛而日益加重。「一來二去的大了」,這愈來愈成為一種威脅。她和賈寶玉之間,那種對躺在枕頭上說故事的不拘形跡的戀愛生活,已經不能再有了。表現於形體之外的愛情活動,已經失去童年服裝的隱蔽,不得不有所收斂而轉向內部深處發展。於是,從這兩個青年人的心中,傳遞著一種無聲的語言。他們變得更體貼、更心會、更深情了。但是,這一愛情究竟甚麼時候才能達到美滿的婚姻歸宿呢?這個隨著年事的增長而尖銳地提出來的問題,愈來愈成為折磨林黛玉的「心病」了。愛情,凍結在茫然的期待里。一種捕捉不到的陰冷感覺,暗襲著這個少女的心頭。 她一方面敏感到這種陰冷,但另一方面又似乎對賈母等封建家長抱著幻想;或者說,還存著僥倖心理。其實,她也只能用「這希望的盾,抗拒那空虛中的暗夜的襲來」[8]。 似乎只有和她朝夕相處的紫鵑,才能體察到她懷著深秘的苦痛。這個熱情、聰慧的丫鬟,暗暗為她作急,曾經見機鼓動薛姨媽去說親;又借題試探賈寶玉的心。不想那一番「妹妹回蘇州去」的假話,竟把賈寶玉嚇得人事不知,昏迷過去;李媽媽的手指在他的人中上「掐得如許來深,竟也不覺痛」。 看到了賈寶玉的真情流露,熱情的紫鵑非常高興,雖然挨了賈母一頓罵,又「日夜辛苦」服侍賈寶玉,但「並沒有怨意」。她在林黛玉面前這樣說道: 替你愁了這幾年了,上無父母下無兄弟,誰是知疼著熱的人?趕早兒老太太還明白硬朗的時節,作定了大事要緊。……若是姑娘這樣的人,有老太太一日還好一日,若沒了老太太,也只是憑人去欺負了。所以說早拿主意要緊。姑娘是個明白人,豈不聞俗話說「萬兩黃金容易得,知心一個也難求?」 紫鵑的這番話,真是說得如見肺腑。可是,這個丫鬟的赤膽熱腸雖然十分感人,但她畢竟太天真了。她把封建家族的「太君」,看成了自由婚姻的保護者。她哪裡知道,林黛玉正是因為聽不到她的「意思」而暗自苦惱。紫鵑似乎沒有看到,賈母「定了琴姑娘」的事雖然沒有成功,但這對於從小被安排在一個房裡與賈寶玉一道長大的林黛玉說來,正是明顯地露出了冷淡和嫌棄。紫鵑似乎更沒有看到,當她把賈寶玉嚇得「口角流津」、昏迷不醒時,這正是極清楚地在賈母、王夫人等人的面前,暴露了寶玉對林黛玉的生生死死之情;可是當賈母查問出她哄騙賈寶玉的那一番話時,只是淡淡地說:「我當是什麼要緊大事,原來是這句頑話」,卻始終沒有就此提到他們的婚事,以這個最有效的「藥方」來徹底療救她們的「命根子」的「呆」病。這一切,都清楚地說明了曾經被「萬般憐愛」過的林黛玉,被賈府上下公認是「定了的」媳婦兒的林黛玉[9],已經在賈府統治者的眼中失去位置,漸漸只剩下淡漠的親戚情面了。同時,紫鵑又哪裡知道,如果林黛玉真的像她所說的到賈母的面前去「作定了大事要緊」,因而把自己的心事透露出來,那將會連這一點親戚情面也保留不住了(後來事實證明果然如此)。 表面看來,那個封建家族的「老祖宗」,好像是一副老祖母的慈祥面孔,她總是不斷在周圍製造歡愉的笑聲與輕鬆的氣氛。她連快樂都還嫌少,哪裡會再去製造悲哀? 當鳳姐因賈璉與鮑二家的通姦鬧到她的面前時,她不但毫不動氣,而且還說了這樣一段把眾人都引得笑起來的話:「什麼要緊的事?小孩子們年輕,饞嘴貓兒似的,那裡保得住不這麼著?從小兒是人都打這麼過的。」看來,這個「老祖宗」對於男女間的事情,好像是無所謂得很,所持的尺度已經放寬到一般標準以外。然而,正是她,對男女間的真正愛情卻執法甚嚴、如防盜賊。她連丫頭都不准聽「鳳求鸞」之類的才子佳人戀愛的故事,並且這樣說道:「這小姐……見了一個清俊男人,不管是親是友,想起她的終身大事來,父母也忘了,書也忘了,鬼不成鬼,賊不成賊,那一點像個佳人?就是滿腹文章,做出這樣事來,也算不得是佳人了。」她又說:「一個男人家,滿腹文章去做賊,難道那王法就看他是個才子,不入賊情一案不成?」 那一時代,就是存在著這樣奇怪的生活邏輯:寧可縱容下流的通姦,但卻嫉視高尚的愛情。愛情反比通姦顯得醜惡、見不得人。不僅如此,照這個「老祖宗」看來,戀愛這種事情,仿佛根本就不可能存在似的,尤其不可能存在於像她所統治的這樣有身份的門第中;要有,那也只是說書人的編造而已。她說:「既然是官宦書香大家子的小姐……自然這樣的大家人口多,奶媽丫鬟服侍小姐的人也不少。怎麼這書上凡有這樣的事,就只小姐和緊跟的一個丫頭知道?你們自想想,那些人都是管做甚麼的?可是前言不答後語不是?」 當時所流行的一些公式化概念化小說,無力在這個「老祖宗」的面前顯示出愛情的存在力量,徒然被她找出漏洞,恣意嘲笑一番。但是,現實生活卻十分有力地嘲笑了這個「老祖宗」。它生動地顯示著:愛情,這個「自從有人類以來就存在」的「感情關係」(恩格斯語),正燃燒在生活的每一個角落;任何時候,都沒有停止過它那熱騰的活力。當賈母正在那裡大發議論的時候,哪裡知道:一對堅貞的愛情,就在她的身邊,最初還是在她的房裡,已經由兩小無猜發展到生死不渝的境地了。 一切專制統治者,總是這樣地對生活不能做出正確的估計,並且總是按照他們自己的意志去設想生活、規定生活。但是,當生活中正常的、美好的事物一旦在他們的面前出現時,他們就會分外地感到「怪」,感到惱怒,而所施以的狠毒打擊,反倒覺得很自然、很心安理得了。 同時,舊世界又造就了這樣的一批人物,他們可以為撲殺一隻蒼蠅而大動慈悲之心,但他們的一個意念便可以給人間平添許多淚痕和血跡,卻絲毫不能震醒他們的昏沉和麻木。因為,他們根本就不覺得那是一種罪惡。任何時候,他們總是真誠地相信著,他們是道德與秩序的化身,是給人間帶來善和福祉的使者。他們用僵腐的舊觀念、舊習慣支配著自己,同時也以此支配著別人。看來,他們有時混沌得可笑,甚至使人覺得不屑與他們理論;但是,黑暗勢力的頑固和保守,正是常常在這種人的身上取得了可靠的支持。《紅樓夢》中的賈母、王夫人等便屬於這一類人物。 這就是為什麼恰恰是她們,而不是榮國府中最專橫、最殘暴的統治者,絞殺了林黛玉和賈寶玉的愛情和生命;而且是在這樣一種「愛護」的、「不得已」的形式下絞殺的。 九 賈寶玉幾次三番地暴露出他和林黛玉的熱戀。襲人早已為這事「日夜懸心」,並在王夫人的面前獻出「君子防未然」的計策。這曾經引起過王夫人的注意和戒備。由於統治者的庸懈,這事雖被擱起,但已預伏下可怕的陰影。 繡春囊在大觀園中的出現,大大地驚動了賈府的統治者。曾經對賈寶玉鬆弛了的戒備,立刻重新提起注意,並且採取了非常的措施——搜檢大觀園。可是,在這一場大風波中,那個象徵著賈府荒淫腐臭的「香囊」,它的真正主人並沒有受到懲罰,而那些清白無辜的丫鬟卻橫遭飛禍。賈寶玉的四周也受到一次徹底的清洗。司棋、芳官、四兒等都先後做了這一事件的犧牲者;而「眉眼兒像林妹妹」的晴雯,更是懷抱著無限的屈辱,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晴雯的死亡,是封建力量行將以摧毀之勢撲向林黛玉的一聲訊號! 已經可以看出,黑暗時代最後將怎樣奪去這個少女的生命,曹雪芹快要把這一生活的真實驚心動魄地展示在人們的面前了。可惜,我們還沒有來得及讀到這些,黑暗時代卻首先奪去了曹雪芹的生命——他拋下了未完成的天才事業,死在正當創造力旺盛的壯年。 「千古文章未盡才」,萬世千秋的讀者都在這裡唏噓慨嘆。的確,有甚麼方法,可以彌補或者計算出這個天才的死亡給祖國文化所帶來的巨大損失呢? 《紅樓夢》的續補者高鶚(還應當算上程偉元),大致上遵循曹雪芹的原旨,增補了後四十回。兩百多年以來,廣大讀者對於增補者所付出的勞動,普遍加以承認,並且受到其中某些描寫的感動,應該說這不是偶然的。這不僅是因為補書保持了作品的悲劇主題,使前八十回不至成為殘篇斷簡,縮小了它的影響;而且也因為補書在一些不算成功的描寫之外,畢竟還有寫得差強人意的地方。尤其在愛情悲劇的處理上,表現了相當出色的藝術才能。 對於續補者的勞績,有些研究者不從大處加以熱情的肯定,而是滿有興趣地去挑剔缺點,從而加以苛刻的貶低,應當說這是不公正的。關於這個問題,可惜不能在這裡多談。現在,讓我們繼續走到林黛玉這一人物的性格世界中去吧。 隨著晴雯的死亡而籠罩在四周的陰霾,比任何時候都顯得更加濃結、更加低沉了。林黛玉也比任何時候更顯得敏感而心神緊張,乃至陷入極度的神經衰弱中。窗外老婆子一聲不相干的叫罵,也會使她昏厥過去。現實的陰暗,又作用於她的心理世界,造成了一個把她驚出「一身冷汗」來的惡夢…… 接著,生活中的陰霾,又隨著賈寶玉的婚姻提到賈府的議事日程上來而變得更加低壓。偏偏在這個不宜害病的時刻,她的病又進一步惡化起來。痰中的血星,帶來了可怕的凶兆! 病,在這個少女的身上已經變成一種不能告人的過錯了。它不是得到同情,而是招來更多的厭煩和嫌惡。林黛玉似乎很明白這一點,因此當她「吐了一盂子痰血」後,這樣對探春說:「好妹妹,你到老太太那裡,只道我請安,身上略有點不好,不是什麼大病,也不用老太太煩心的。」果然,當探春小心地在賈母面前提起她的病時,賈母當著眾人發出這樣的責備:「我看那孩子太是個心細」,又說:「這孩子就是心重些,所以身子不結實。」 所謂「心細」、「心重」以及後來所說的「怪僻」等等,都是賈母等對林黛玉的性格,長期以來所產生的印象(這在前八十回中已露端倪)。當賈府的封建家長在做出這樣的評語時,還沒有探悉林黛玉的心中已經有了「鬼不成鬼,賊不成賊」的愛情呢!這時,林黛玉在封建家長的心目中還不失為一個規規矩矩的小姐,只是「脾性兒」不好而已。 其實,只須在「脾性兒」這一點上,已經足夠造成林黛玉的悲劇了。更何況她的病,又直接成了封建家長厭棄的口實。為林黛玉診視的王大夫,仿佛為她辯解似的說:「不知者疑為性情乖誕,其實因肝陰虧損,心氣消耗,都是這個病在那裡作怪。」可是,良醫不能為不良的社會開出藥方。時代的弊病,是不能用藥草來療治的。縱然生活中不再湧起其他的波瀾,那一時代的陰冷和潮濕,也會慢慢地耗盡這個少女的生命。 但即使是這種慢性的殘害也不可能了!劇烈的折磨,正等待著林黛玉。 過分虛弱的身體,已經受不起太多的打擊。雪雁的一聲誤傳:寶玉定了親了」,便立刻把她拋入飲食不進的危境中。接著聽到這段親事原是「議而不成」的,她又立刻掙出死亡的懷抱,「心神頓覺清爽許多」。 愛情連結著這個少女的生與死。她也正經歷著生與死的迴旋。而客觀現實,也日益緊迫地把她推入這種生死搏鬥中。 當她的生命重又飛回的時候,也正是更大的災難開始的時候。 她的「病也病得奇怪,好也好得奇怪」,不禁把內心的秘密作了明顯的暴露。這是可怕的暴露!這種暴露,要比來自賈寶玉的身上更為嚴重、更為驚動,因為她是一個少女。無怪四周飛起了「唧唧噥噥」的「議論」。於是,像撲滅火災似的,封建勢力立即組成回答性的打擊。 「略猜的八九」的賈母,首先正式地、公開地提出必須在她和賈寶玉之間加強戒備:「他們若盡著擱在一塊兒,畢竟不成體統。」接著,終於考慮到如何來打發她的事情了。 統治者根據私有社會裡這個天經地義的原則——「先自己而後外人」作出了決定:「先給寶玉娶了親,然後給林丫頭說人家。」 愛情,就這樣地被宣判了死刑! 可是,這時的林黛玉,還正在那裡用渺茫的希望來填補空虛的安慰。她把聽來的片言隻語:「老太太的主意,親上加親」、「園中住著的」等都和自己聯繫起來,以為是「非自己而誰」了。強烈的愛情衝激著林黛玉,使她失去清醒,以致分不清希望與現實之間的距離。正當她感到「安心」的時候,鳳姐的「奇謀」已經布置就緒了。 封建勢力幾乎是在她毫無準備的時候,給了她最沉重的一擊! 這沉重的一擊,不是通過賈母,也不是通過王夫人、鳳姐,而是由一個不相干的傻大姐兒加到她的身上的。不懂得隱瞞、只會說實話的傻大姐兒,在這裡不自覺地為封建統治者充當了最直接的「兇手」。 當傻大姐兒在林黛玉的面前說出事情的全部真相時,那一瞬間,整個世界仿佛在這個少女的腳下抽去了。她的全身像在無邊的空茫里飄浮、下沉、散失……是的,一切都失去了;失去了希望,失去了神志,也失去了悲傷和眼淚。我們看到她只是在那個沁芳橋畔「迷迷痴痴」地走著,「像踩著棉花一般地」走著,「信著腳兒」走著,走過去又「往回里」走著…… 像一片落花,林黛玉飄落在人生的風暴里。 然而,從這個纖弱的少女身上,又是突然升起一種甚麼力量,來迎接、支撐、抗拒這幾乎是無法忍受的一擊!當紫鵑趕過來問她到哪裡去時,她答道:「問問寶玉去!」紫鵑只好攙著她走到賈母的門口: 那黛玉卻又奇怪,這時不是先前那樣軟了,也不用紫鵑打帘子,自己掀起帘子進來。卻是寂然無聲,……黛玉卻也不理會,自己走進房來。看見寶玉在那裡坐著,也不起身讓坐,只瞅著嘻嘻的傻笑。黛玉自己坐下,卻也瞅著寶玉笑。兩個人也不問好,也不說話,也無推讓,只管對著臉傻笑起來。…… 說不清的悲痛與憤懣,一齊涌塞在這個少女的胸口。而這一切,都變成了「笑」!生命的火把,在那最沉重的一擊過後,不是黯然熄滅,而是更旺盛地燃燒! 可憐的林黛玉已經耗去太多的精力,她的心站著,身體不得不傾倒下來。這個永遠追逐著愛情、追逐著生活中的美和詩意的少女,終於在人生的途程上艱難地走了一大圈之後,又仍然被驅回到這個嚴峻的現實面前——這就是那一社會給婦女所規定的鐵律:不准有愛情,只能遵守封建禮教,服從命運的安排! 是的,橫在林黛玉面前的只有這一條生路。但是,在這條生路的面前,難道可以低下頭來麼?這個少女的全部性格好像立即向我們回答:不能,不能,寧死不能!果然,她毫不猶豫地祈求死亡。 但是,就在死亡臨近的前一刻,她也沒有停止過對現實人生的抗議。她甚麼都不願意留在那個可憎惡的人間了,凡是曾經用自己的心靈所溫暖過的東西,都要隨著她一同離開那個世界。她撕毀象徵愛情的舊帕,又把自己靈魂的歌譜——詩稿投入盆火…… 要是可能的話,她也許會把那個世界也一同投入熊熊的烈火吧? 這個少女,她有太多的怨恨,可是她不知道朝哪裡噴射;她有太多的話語,可是她不知道向誰去訴說。她最後離去時,只喊出了這樣一聲使我們感到加倍沉重的話:「寶玉,寶玉,你好!」 她死了!大地沉沉,四周是這麼寂靜,「只聽得遠遠一陣音樂之聲,側耳一聽,卻又沒有了」……在這一瞬間,我們不禁忘懷一切。呈現在眼前的,只是這一死亡的肅穆、沉重、還有那令人深思的力量。…… 是的,死亡不是真正對抗黑暗勢力的解放道路;但是讓我們借用杜勃羅留波夫的話來說吧: 「這樣的解放是悲哀的、痛苦的,但是既然沒有別的出路,那又有甚麼辦法呢?還算好,究竟在一個可憐的女子身上發現了要走這可怕出路的決心。」[10] 十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林黛玉用她短促的一生,唱出了中國婦女的悲歌。 她為愛情而生,又為愛情而死。她似乎除了愛情之外,就不知道世間還有其他任何的哀樂。是的,這未免顯得有點戀愛至上主義。可是,在那個墨黑如漆的歷史長夜裡,像她這樣一個幽禁在封建鐵檻內的少女,除了從自身引出愛情的火光來照亮她的人生之外,又能更多地想到和做到甚麼呢?愛情,是她在生活激流里所碰到的一根浮木,她不能不用全生命的力量抓住它,並且一旦抓住之後就怎麼也不肯鬆開手來了。 可詛咒的時代,從她的手中打落了這一根浮木,於是造成了震撼人心的愛情悲劇。 也許人們要問:林黛玉與賈寶玉的愛情假如能夠達到婚姻的結局,又將怎樣呢?是不是這一悲劇就將完全改變呢?譬如,當決定婚娶的時刻,賈寶玉不是恰恰處於那樣的昏迷狀態中,而是可以神智清醒地辨認一切,豈不是鳳姐的「奇謀」就無法進行嗎?賈母不是也要真的感到「作了難」嗎?既然賈寶玉誤以為林黛玉要回南方去就急得昏迷過去,難道他可以平平靜靜地讓賈母給他娶上其他任何一個少女嗎?既然賈母、王夫人等又以這個「命根子」為不可或失的「福氣的材料」(魯迅語),難道當賈寶玉為愛情而不惜付出生命時,他們不要考慮考慮這其間的得失嗎?……真的,那樣一來,事情將要怎樣發展呢?具體的情形,我們且不去預料,但有一點卻可以預先肯定:悲劇的內容仍然不變,只不過是採取另外一條發展道路而已。——即使是林黛玉和賈寶玉如願以償地結為終身伴侶,這,仍然還是一個悲劇。 因為我們很難想像,這兩個青年人結婚以後,將怎樣在那個封建大家庭中安排他們的生活。「孤標傲世」的林黛玉,難道可以永遠坐在滿架圖書的旁邊,過著她那靈智與詩情的生活?她將怎樣來恭行那一社會對於一個出嫁後的婦女所要求的一套「婦順」之禮和中饋」之責呢?既然,林黛玉即使為了愛情也不肯在賈母、王夫人等面前去獻殷勤、討歡心,難道她可以為了做媳婦而改變她的這種性格嗎?特別是處在那個「說不出的煩難」將更厲害的榮國府中,她和賈寶玉又怎樣才能夠保持住小夫妻生活的平靜呢?……這一切,都是新的問題、新的衝突、新的痛苦。而最後,仍將走向悲劇的結局是難以避免的。只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結局而已。 這不可改變的悲劇的根源,總是由於在十八世紀的中國土地上,找不到一塊可以容納林黛玉和賈寶玉生活道路的國土。這必須是一塊對人類的靈智和詩情、對婦女的解放和婚姻自主予以充分尊敬的國土,必須是一塊可以讓正當的自由和合理的生活要求得到伸展的國土。總之,必須是一塊與既存制度、道德觀念等等大相違背的國土。——是的,這樣的國土,距離林黛玉所生活的時代太遠了。她不僅不能用腳步走到,而且也不能用頭腦想到。 因此,林黛玉的悲劇,是性格的悲劇,時代的悲劇;是「歷史的必然要求和這個要求的實際上不可能實現之間的悲劇」[11]。 同時,我們也不應忘記:在林黛玉的悲劇之中,也包含著她所依附的那個封建沒落階級的悲劇,金閨小姐的林黛玉所更加無力擺脫的悲劇。 這一悲劇,在愛情上找到了最充分最強烈的表現形式。 十一 林黛玉是中國文學上最深印人心、最富有藝術成就的女性形象之一。人們熟悉她,甚於熟悉自己的親人。只要一提起她的名字,就仿佛嗅到一股芳香,並立刻在心裡引起琴弦一般的迴響。林黛玉像高懸在藝術天空里的一輪明月,跟隨著每一個《紅樓夢》的讀者走過了他們的一生。人們永遠在它的清輝里低徊沉思,升起感情的旋律。 的確,在我國文學史上(至少在魯迅以前),還沒有一個作家,能夠像曹雪芹這樣懂得中國女性的靈魂,並且能夠這樣深刻地發掘她們的美麗、詩情、希望和痛苦。是的,那一時代的哭聲和悲憤[12],曹雪芹是用女性的典型來體現的。我們覺得這樣的藝術創造,不僅有著廣闊的現實基礎,同時還有著這樣深長的意義:從那一時代最柔弱、最受歷史限制的人們心中所發出來的抗議之聲,不能不顯得異樣的感人和引人深思。 在我國文學史上,曾經出現過不少閃爍著愛情光彩的女性形象。但無論是待月西廂的崔鶯鶯,還是泣血還魂的杜麗娘,無論是焚香拜月的王惠蘭,或是撲墳化蝶的祝英台以及仙山盜草的白素貞等等,一與林黛玉比較起來,就不禁在藝術上黯然失色而顯得缺乏飽滿的血肉。它們不僅沒有能夠像林黛玉那樣地向我們展示出一個輪廓分明、概括深廣、有著豐富內在精神面貌的性格;同時,這些形象所體現的思想意義也沒有達到林黛玉那樣的深度。《西廂記》、《牡丹亭》所表現的愛情,基本上還不是與封建制度、精神道德發生根本衝突的愛情。所謂「她有德言工貌,小生有溫良恭儉」[13],六宮宣有你朝拜,五花誥封你非分外」[14]等等,都是把愛情建築在夫貴妻榮」的思想基礎和生活追求上。《梁祝》與《白蛇傳》所表現的愛情,基本上也還是沒有擺脫這樣的規格。如果單純從祝英台、白素貞在行動上的表現來看,她們似乎要比林黛玉顯得大膽些、勇猛些,但那些行動(如喬裝伴讀、大戰金山等)畢竟是缺乏現實基礎的幻想;而且,人物的行動與人物的典型意義尤其與整個作品的思想性並不完全是一回事。作為一個藝術形象,還要看它概括了多深多廣的生活內容,以及體現了怎樣的社會意義。從這樣的角度來看,祝英台、白素貞要比林黛玉單薄得多,而形象的思想意義也不能不顯得比較貧乏。 是的,單薄的、缺乏飽滿血肉的形象,不能使作品具有深厚的思想。 即使單純從作品所表現的思想內容來看,以開藥鋪為生、把愛情寄托在小夫小妻生活方式中的《白蛇傳》,也還是把南極仙翁這樣的正牌神仙,當成了愛情的救命符,並且最後又以狀元及第的封建陳套來沖淡了愛情的遺恨[15]。…… 《紅樓夢》所表現的愛情,顯然有著更進一步的社會思想意義。薛寶釵正是「德言工貌」式的佳人、「五花誥封」的追求者,但賈寶玉正是為此而寧願去過冰冷的寺院生活;永遠懷念著那個「自幼不曾勸他去立身揚名」的林黛玉,對他的人生主張採取同情或支持態度的林黛玉。 而林黛玉,也正是以這個從封建統治核心裡背叛出來的「混世魔王」為她的平生「知己」,以這個不以現存的道德為道德、現存的榮譽為榮譽的「禍胎」為自己的終生寄託。 值得注意的是:建築在這一愛情上的生活理想、生活追求,是既不能從曾經引導他們走向叛逆的《西廂記》、《牡丹亭》裡面,也不能從現實生活裡面找到現成的根據,是連他們自己也說不明白、叫不出名字來的東西。 這是屬於前進中的歷史上的東西。——一種微微覺醒的、但還顯得睡意朦朧的社會意識。 這就是為甚麼我們總是在林黛玉這一典型性格中,感到有一種區別於崔鶯鶯、杜麗娘等人物形象的地方。或者說,有一種以前的作家所沒有達到的地方。這不僅是因為曹雪芹在塑造林黛玉這一典型形象時,嚴格遵循並發揮了現實主義的創作精神,因而在人物性格中有著更深、更廣的藝術概括,有著更多的超過作家自己所能認識到的形象意義;而且還因為:曹雪芹是生活在一個畢竟要比王實甫、湯顯祖向前發展了的歷史時代里。在這個時代里,過分蒼老的中國封建社會終於進入末期,「康乾盛世」已經掩蓋不住各種衰象的暴露;在社會的深處正在醞釀著新的動亂。 是的,「時代需要自己的奴僕」[16];處於封建社會總崩潰前夕的曹雪芹,以一個天才藝術家的敏感,充當了這一時代的最好見證。的確,也只有像曹雪芹這樣「痴」的天才,才擔負得起這一時代所賦予的藝術使命。他十分深刻地反映了那一階段的歷史面貌、歷史情緒、歷史心理,以及那種幾乎無法看到、抓住,只能用感覺來認識的時代氣壓——悲沉的、沒落的時代氣壓;即使是「花柳繁華」之地也無法掩蓋其趨向衰落的時代氣壓! 作為一個悲劇形象,林黛玉正是這一時代的典型產物。通過這一形象,曹雪芹對既存制度、道德觀念等等挑起了廣泛的懷疑。他帶著一個沒落貴族的傷感,非常感人地指出:那一社會是如何以它的整個結構,來隱秘地、巧妙地、「仁慈」地毀滅著人;毀滅著青春、智慧和詩情以及人與人之間的正常關係。一切都是這樣的昏沉和愚昧,沒有一點人的氣味。幾乎沒有甚麼東西,即使是活生生的死亡,也不能驚動那像死屍一般的僵冷和麻木。 在這裡,我們不禁想起:朱麗葉與羅密歐的死亡,曾經使存在於那兩個家族之間的愚昧仇恨,得到了「淒涼的和解」。當凱普萊脫向蒙太玖說:「啊!蒙太玖大哥!把你的手給我。這就是你給我女兒的一份聘禮……」而對方回答道:「但是我可以給你更多的;我要用純金替她鑄一座像,……任何塑像都不會比忠貞的朱麗葉那一座更為卓越。」讀到這裡時,我們多少感到一點安慰。當林黛玉死後,賈母也「眼淚交流」地說:「是我弄壞了她了!」這一句話好像也透露出一點悔悟;但是,我們的這種感覺,還來不及在心裡安放下來就又消失了。因為緊接著賈母還有這樣一句話:「但只是這個丫頭也忒傻氣!」這就是說,一切責任、一切罪過還是歸於林黛玉自己。這在那時,持有這種看法的又豈只賈母一人?又豈只榮國府里的統治者? 是的,這個少女的死亡,沒有誰為她的忠貞鑄一座純金的塑像,更沒有使封建勢力與反封建勢力之間得到任何的「和解」。幾乎不用甚麼證明就可以確信,生活中的一切仍是按照古老的陳規和積習在大地上進行。 林黛玉是生活在一個比朱麗葉還要落後、還要昏暗的時代里。這個時代已經在中國歷史上停滯了幾千年,而且還要延續好長的時候。一直到五四時代,林黛玉的悲劇,幾乎還是原封不動地在祖國的大地上重演。林黛玉的墳墓與子君[17]的墳墓之間,雖然在年代上有一個多世紀的間隔,但在社會發展的里程上卻只有幾步路的距離。 林黛玉沒有衝出大觀園,而子君走出了專制家庭,並且說過:我是我自己的,他們誰也沒有干涉我的權利!」但是,子君多走了的這幾步路,以及所說的這幾句話,是用了多少的鮮血和多少的歷史篇幅才提供出來的啊!——而且,子君仍然沒有跳出那一黑暗社會的掌心,最後還是陷於毀滅。 從這裡不難看到,林黛玉的反抗聲音,是需要透過多麼沉重的社會壓力才能發出的聲音!是的,這個聲音,在今天聽來不免顯得低沉、顯得柔弱,這一方面是由於這個少女始終沒有脫去金閨小姐的階級本性,同時又是由於在她的身上堆積著太厚的歷史層岩。 不過,從林黛玉的聲音里,我們終於可以聽出:「中國女性,並不如厭世家所說的那樣無法可施,在不遠的將來,便要看見輝煌的曙色的。」(魯迅語) 讓我們為林黛玉燃起熱烈的同情! 讓我們為林黛玉鳴起心裡的音樂! 讓我們通過林黛玉懂得祖國的過去,更懂得祖國的今天和將來! 1956年12月底至 1957年3月寫畢 * * * [1] 在《紅樓夢》問題討論中,我們覺得很多文章對此注意不夠。 [2] 舒蕪:《兩百年前一對青年的悲劇》,載《紅樓夢問題討論集》第三集,作家出版社。 [3] 日本村松暎《我對〈紅樓夢〉二三問題的看法》(見《人民文學》1957年1月號)有此一說。 [4] 引自《倫巴第漂泊記。路過阿爾卑斯山》,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俄文本第一版第二卷第92頁。 [5] 宋代著名女詞人李清照《鳳凰台上憶吹簫》中的詞句。 [6] 恩格斯語,見《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發展》英文版《導言》。 [7] 《西廂記》中句。 [8] 魯迅:《野草》。 [9] 很早以前,鳳姐就這樣對林黛玉說:「你既吃了我家的茶,怎麼還不給我們家作媳婦兒?」這雖是戲言,但善看風色的鳳姐如果沒有來頭,是不會隨便這麼說的。又奴僕興兒也曾經和尤氏姐妹這樣談到過賈寶玉的婚姻:「他已經有了人了,只是沒有露形兒,將來準是林姑娘定了的。」 [10] 見《黑暗王國里的一線光明》。 [11] 恩格斯致斐·拉薩爾的信(1859年5月18日)。 [12] 即書中所謂:「千紅一窟(哭),萬艷同杯(悲)。」 [13] 見《西廂記》。 [14] 見《牡丹亭》。 [15] 這裡所根據的是《白蛇傳》在民間流傳得較普遍的故事情節。至於《白蛇傳》這一民間故事在演變過程中所發生的故事情節的差異,就不在這裡一一論及了。 [16] 車爾尼雪夫斯基語。 [17] 魯迅《傷逝》中的女主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