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斷 · 第六回

高陽 《紅樓夢斷》
01 「哼!虧空不過八九萬銀子,他說十來萬,先就加了帽子,還說是為公家。虧空是怎麼來的,還不是他跟四老爺兩個人鬧的嗎?」 「現在也不必去追究這些了!」錦兒勸道,「花錢消災。俗語說得好:財去身安樂。」 「花錢要看花在什麼地方,公家的虧空,憑什麼要我來填補。別說我沒那麼多錢,就有也不能拿出來。倒像我犯了什麼充軍的罪,花錢贖了回來似的。你說,是不是這麼個味道?」 「話是不錯,二奶奶,你也該體諒人家的一番苦心。」 「春雨為了芹官,出這麼個主意,我不怪她忘了自己的身份,敢來干預這件事。不過,太太絕不會交代什麼我辦不到的話。」震二奶奶又說,「既然他叫你別跟我說,我就裝作不知道。你還是照他的意思,跟春雨商量著,把話轉到太太那裡,太太自然會來問我。」 「問到你,你怎麼說呢?」 「這會兒還不知道。等我想想再說。」震二奶奶又說,「反正他是讓賭債逼急了,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話雖如此,她暗中卻另有盤算。大家都說,當今皇帝好抄人的家,萬一曹家真的落個像李家那樣的悲慘下場,自己多年心血積聚,白白葬送在裡面,豈不冤哉枉也! 於是她又想起鼎大奶奶的見解,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應該早留退步。辦祭田那件事,該當加緊,自己的私房,更宜做個萬全的安排。就這樣一個人在燈下想了又想,直到三更天方始上床。 第二天並無動靜,第三天還是沒有消息,向錦兒問起,說是早就將曹震的條件告訴了春雨,並且據她所知,春雨亦已陳明了馬夫人。然則何以竟無影響,豈不可怪? 02 震二奶奶料事,十拿九穩,這一回,她認為馬夫人知道了這回事,自會找她去問,卻是錯了。 馬夫人自然要找人來商量,她想到的是秋月,摒人密談,先把曹震送來的「京信」拿給她看。由於不明白她的意思,秋月看完信亦不便多說什麼。 「不是什麼好消息,不過也有點用處。震二爺打算收篷了。只是他叫人帶來的話,我覺得奇怪。」馬夫人突然問道,「你知道不知道,震二奶奶手裡有多少私房?」 秋月自然答說:「我不知道。」 「你聽人說過沒有?」馬夫人又說,「你跟我說老實話,這裡沒有別人,不要緊。」 「震二奶奶有私房,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到底有多少,可就難說了,只怕連錦兒都不清楚。」 「據震二爺說,真還不少。現在虧著十來萬公款,據震二爺說,拿震二奶奶的私房來彌補,足足有餘,他的意思,就是要震二奶奶辦到這一點,他萬事皆休。不然,將來還有得鬧。」 秋月大為詫異,「震二爺怎麼想出來這麼一個辦法?」她說,「莫非是有意作難?」 「我也是這麼想。震二奶奶有沒有這個力量,是一回事,肯不肯拿出來,又是一回事,再退一步,就算有力量,肯拿出來,也不能這麼拿!就算她肯,我也不願意,倒像是我們馬家做了什麼對不起曹家的事了。你懂我的意思不?」 「我懂。」 「既然如此,震二爺的辦法,暫時就不必提了。不過,虧空是真的,得想法子補上,為這件事,我覺都睡不好!」馬夫人憂形於色地,「我問過四老爺,說虧空是有,不過兩三萬銀子,哪知道有十幾萬!」 看馬夫人是真的發愁,秋月便忍不住說了:「四老爺是唯恐太太著急,少說了些,震二爺要為難震二奶奶,少不得多報虛賬。兩頭折中,大概五六萬銀子是有的。這筆虧空,要補上應該不難。」 「我就是要跟你商量,你看該怎麼辦?」 秋月想了一會兒,很沉著地問:「太太想必有腹案了?」 「我是要跟你商量,怎麼能湊出一筆錢來,把虧空補上?我不知道你見過一個摺子沒有,我記得很真,四老爺拿給老太太看的時候,我也在。」 「我那裡倒收著幾個朱批的摺子,不過沒有細看,老太太交給我,我都鎖在拜盒裡。」秋月問道,「不知道太太指的是哪一個?」 「是四老爺上摺子,說虧空分三年補完,那是大前年的事。當年不算,前年、去年、今年,三年期滿了!如果虧空仍在,追究起來,罪名不輕。」 秋月細細思索了一會兒想起,「太太說得不錯,有那麼一個摺子。」她說,「等我去取了來。」 「不忙!咱們先商量。像這種事,皇上記不起,拖一拖不要緊,一記起來,若是沒有交代,就是不得了的事。我真擔心,怕案中有案,案中套案,問到這上頭,一查虧空,不但未減,反倒添了。秋月,你想,當今皇上的那種脾氣,能容得下嗎?」 秋月一面聽,一面想,聽到這裡,想到當今皇帝性喜吹求,好用重典,真有不寒而慄之感。 「我想過,」馬夫人接著發抒她的感想,「鬧虧空不該怪四老爺,也是用途太大,應酬太多,不得已而積下來的。倘或出了事,讓四老爺一個人受罪,良心上怎麼說得過去,所以如今什麼都在其次,必得想法子先彌補了這筆虧空。」馬夫人停了一下說,「我是早在盤算這件事了,現在震二爺提了起來,又有京里這一封信,不如就此料理清楚了,哪怕過個窮年,還是舒坦的。」 秋月聽完,大為驚異,一直以為馬夫人忠厚有餘,見識不足,此刻才知道是看錯了!她不但識得輕重緩急,而且居心公平正大,真正是個一家之主。 於是秋月也覺得應該盡忠竭智,幫著馬夫人料理得有個圓滿的結果,點點頭用心思索了一會兒說:「既然太太問到我,不敢不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實在說,虧空是兩回事,公家的虧空,跟震二爺的虧空,可是兩回事又是一回事,這話怎麼說呢?如果公家的虧空了掉了,震二爺的虧空不了,將來公家還會有虧空,了如不了。我這話,不知道說錯了沒有?」 「不錯,不錯,一點兒不錯。」馬夫人深深點頭,「震二爺的虧空不了,一定想法子在公款上打主意,到頭來仍舊是虧空。如果想一了百了,就必得釜底抽薪,連震二爺的虧空一起了掉。」 「太太高明。」秋月欣慰地說,「若是太太覺得我的話還有理,我就索性說個辦法,第一步是細細算一算,到底公家虧空多少,震二爺虧空多少,第二步,咱們再想法子湊錢。倘或震二爺的虧空,震二奶奶能一肩挑了過去,公家的虧空,說不得只好用老太太留下來的那筆錢彌補。留下來多少,全數置了祭田。至於留給芹官的東西,能不能動,請太太做主。」 「那得看情形。或者少留一點兒,老太太的心意到了,也就是了。」馬夫人想了一下說,「就這樣吧!說辦就辦,把震二奶奶找來,咱們三個人一起定規了它。」 等馬夫人派人去請震二奶奶時,秋月便匆匆趕回萱榮堂,取出貯放緊要文件的拜盒,一一細檢,終於找到了馬夫人所說的那件奏摺,帶回馬夫人那裡,震二奶奶已經到了。 「找到了。」秋月將那件奏摺一揚,「是雍正二年正月初七上的摺子。」 「我也不太記得清楚了。」馬夫人說,「你念一遍!」 「是。」秋月念道,「江寧織造奴才曹跪奏,為恭謝天恩事,竊奴才前以織造補庫一事,具文咨部,求分三年帶完。今接部文,知已題請,伏蒙萬歲浩蕩洪恩,准允依議,欽遵到案。竊念奴才自負重罪,碎首無辭,今蒙天恩如此保全,實出望外。奴才實系再生之人,唯有感泣待罪,只知清補錢糧為重。其餘家口妻孥,雖至饑寒迫切,奴才一切置之度外,在所不顧。」 念到這裡,秋月特為停了下來看馬夫人面色凝重,而震二奶奶卻有驚異之色,仿佛在問:「四老爺當初曾這麼奏過嗎?」 秋月喝口茶接著又念:「凡有可以省得一分,即補一分虧欠,務期於三年之內,清補全完,以無負萬歲開恩矜全之至意。謹具折九叩,恭謝天恩。奴才曷勝感激頂戴之至。」 「完了嗎?」馬夫人問。 「還有個朱批。」秋月念道,「只要心口相應,若果能如此,大造化人了!」 「真的?」震二奶奶張大了眼問,「皇上真的是這麼批的?」 「喏!」秋月將原摺子展示在她眼前,「清清楚楚的朱筆。」 震二奶奶愣了一會兒,又似失悔,又似埋怨地說:「怎麼一直把這個摺子,不當回事呢?我看,這回怕要出亂子!」 連她都這樣說,馬夫人也不免著慌,但秋月卻還沉著:「還來得及!」 她說:「今年到年底,也還是『三年之內』,只要『清補全完』,便算『心口相應』,仍是『大造化人』,說不定四老爺還升官呢!」 「可是拿什麼來升啊!」震二奶奶皺著眉說,「八九萬銀子的虧空不是小數。」 看這樣子是慳囊難破,秋月忍不住說:「只有想法子湊——」 「對了。」馬夫人很快地接口,「想法子湊。還得快,越快越好。」 震二奶奶不作聲,心裡七上八下的,平時什麼事難不倒她,這會兒竟有些束手無策——顧慮是她自己,平時一直裝窮,這會兒突然能湊出幾萬銀子,就咬一咬牙舍了,也怕人背後笑她。 「你別三心二意了。」馬夫人下了決心,「找通聲來商量。」 「先別找他!」這一點震二奶奶卻看得很清楚,而且也說了心裡的話,「一找他,他把他自己的虧空也加在裡頭,那就更扯不清了。」 「這話也是。那麼,」馬夫人想了一下說,「你看,該怎麼先把確數查清楚?是不是要把衙門裡的『烏林達』找來。」 滿洲話管司庫叫「烏林達」,要清算虧空自然要找此人。但從曹寅起定下的規矩,內眷不跟織造衙門的員役打交道,要找「烏林達」便須先找曹震,此為震二奶奶所不願,因而答說:「暫時不必找。」說到這裡,靈機一動,便又說道,「有一個人倒應該找,不過,我不願意去找。」 「誰?」 「隆官。」震二奶奶說,「衙門裡每月支出銀數,都有冊子送進來的,差不多我都看過。隆官經手購的料,還有讓二爺從他手裡挪用的銀子,該當算一算,可是——」她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馬夫人自然明白,既有「不經」的傳說,自須避瓜田李下之嫌。但此是何等要緊的事,豈可避小嫌而誤大局? 「這怕什麼!」她說,「明天就找他來算賬。」 「聽說這兩天出門了。」 「出門了?」馬夫人問,「在什麼地方?」 「那可不清楚。」震二奶奶心神比較定了,「我派人到他那裡去問了再說。」 馬夫人點點頭,卻又說道:「也不能因為他不在這裡,耽誤了大事。咱們先商量,這筆虧空,應該怎麼湊?還有,通聲的虧空,也得替他想法子,不然公虧雖補上了,將來還是得虧下去。」 畢竟名分上是夫婦,所以震二奶奶聽得這話,臉上一紅。不過既然已被揭破了,也就不必再做掩飾,「『蘿蔔吃一節,剝一節。』先拿公家的虧空補上再說。我自己有兩萬銀子,真的不夠,我還可以借兩萬。不過,也得有個准日子還人家才行。」 這表示願意分攤兩萬銀子,萬不得已,再湊兩萬。馬夫人忠厚成性,不忍再逼她,想了一會兒問道:「老太太的那些東西,該處理的都處理了吧?」 「金葉子、雜件都讓出去了,只剩下幾副『頭面』,珠子都黃了,要倒是有人要,出的價,聽了叫人生氣,倒不如留著送人,好歹是一副珍珠『頭面』。」 馬夫人點點頭又問:「一共賣了多少銀子?」 「五萬七千多。」 「才這麼多!」馬夫人失望地,「就加上你的兩萬,也還不夠。」 震二奶奶應該出主意而未作聲,局面便有些發僵的意味了。秋月有個看法,本來不想說,此時為了調和起見,只好開口了。 「太太,我在想,要補虧空,也不必等湊齊了再補,四老爺摺子里不是說,完得一分是一分?而且一下子全數補上,反倒不好,看著像是咱們有錢不肯拿出來,直到年限已到,推不過去了,沒奈何只好補上。」秋月轉臉又說,「震二奶奶看呢?」 「我看你這話極通,好歹先繳多少,餘下的慢慢想法子。」 「那也得有個大概的日子。」馬夫人想了一下說,「事到如今,不能不拿個准主意了。這樣吧,那五萬七千銀子,提三萬置祭田。餘下的,加上你湊的,一共四萬七千銀子,算起來應該是虧空的一半以上了。看該解到哪裡,儘快去辦,一面趕緊寫信告訴四老爺,請他自己出奏。這一下,他可以放一半的心了。」 「是!」震二奶奶說,「反正銀子現成,不過太太得關照我們那位二爺,他別打算在這裡頭動什麼手腳!」 「他的虧空也得替他想法子,你們到底是夫婦,休戚相關。」 「太太看是休戚相關,他可恨不得我死,人財兩得!」 馬夫人與秋月都是一愣,看中她的私房,也許有此意圖,可怎麼叫「人財兩得」? 馬夫人便問:「什麼人?」 「太太莫非不明白?他外頭有個張五福的老婆!只等我今天一死,明天馬上把那個賽觀音弄進門。」 「哪有這話!」馬夫人覺得她說得太過分,「莫非他眼睛裡就沒有我?」 「震二奶奶也是說氣話。」秋月這樣慰勸著,卻又忍不住要出主意,「若是震二奶奶替震二爺的虧空能了掉,太太不妨將震二爺找來,當面給震二奶奶說幾句好話。」 「不要,不要!」震二奶奶搖著手說,「聽那幾句好話要幾萬銀子,我出不起,就出得起也不能那麼闊。」 話又有些僵住了,秋月只好矜持地微笑著。震二奶奶看馬夫人臉色不頤,心生警惕,便向秋月使個眼色,示意她轉圜。 於是秋月說道:「震二奶奶實在是讓震二爺氣的!既然太太交代,震二奶奶當然不能不管。」 「就是這話。」震二奶奶乘機說道,「我答應了太太,一定得做到,可是不知道他有多少虧空,萬一我管不下來,豈不是對太太失了信?我想請太太先問一問他,現銀我只有兩萬,要湊了補公家的虧空。替他還債,只有拿我的首飾去變掉。能值多少錢,現在也還沒有把握。反正我有多少力量,太太一定看得到。」 「要我問他,不如我先問你,你能替他還多少虧空?」 「這是說我首飾能值多少?」震二奶奶念念有詞地扳動手指,默默計算了好一會兒才說,「也不過兩萬銀子。」 「好吧!此刻就把通聲找了來,等我問他。」 等曹震一到,馬夫人自然是在堂屋裡跟他見面,震二奶奶和秋月都避入隔室,只聽馬夫人語氣沉重地說:「公事、私事都非了不可了!通聲,你可再不能糊塗了!」 「太太怎麼這麼說?」曹震賠笑答道,「今天不知道看我哪兒又錯了?」 「不是說今天,是指你多少年來花慣、用慣,如今可再不能跟從前那樣了。」馬夫人問,「你到底有多少虧空——」 「沒有多少——」 「你別搶著辯白,我不是查你的賬,是替你了事,你說實話,到底有多少?」 曹震也不過兩萬銀子的虧空,但既然有人出頭替他了事,樂得多說些,當即答說:「我不該欺太太,三萬銀子。」 馬夫人心想,只差一萬,事情不算難辦,便又問道:「公家的虧空呢?」緊接著又加了一句,「這可是有賬的。」意思是警告他,勿報虛賬。 曹震也想通了,彌補公款虧空,未必能經他的手,虛報亦無用,當即答說:「總在十萬左右,要查細賬才知道。」 「我倒知道,不會超過九萬。」馬夫人問,「大前年正月里,四老爺上過一個摺子,談虧空的事,你知道不?」 「知道,是分三年補完。」曹震又說,「也不過那麼一句話。」 「這就是你糊塗了!自己許了皇上的,做不到是什麼罪名?莫非你跟你四叔,都把這件事拋到九霄雲外了?」 「四叔倒是常提,這三年也完了一點兒。原來的虧空,不止這個數,那時是十二三萬。」 「照你說,不過完了一個零頭。轉眼三年期限到了,上頭問起來怎麼說?」 曹震無言以答,低著頭想,倘或翻出老案來細查,光是這件事,就能革職查辦,也許還會抄家。念頭轉到這裡,不由得就一哆嗦。 「這是一家禍福所關的事,我自己是沒有力量,有力量我就都拿出來替公家補上。如今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只請太太做主。」 「哼!」馬夫人冷笑,「虧你還是個爺兒們,只會說風涼話,慷他人之慨。你媳婦哪裡有那麼多私房,就有,也不是該派要拿出來的。你既然知道一家禍福所關,你就沒有力量,也該有句為一家禍福打算的話——不是只為自己打算,是替別人想想。」 看馬夫人大有責備之意,曹震不免惶恐,且頗困惑,迫不得已,只好直說了。 「求太太明示,我該怎麼替一家禍福打算?」 接著,馬夫人一半告誡,一半規勸地要求曹震「改邪歸正」。他說織造雖是曹頂著名字,但他忠厚老實,不長於事務,要曹震多負些責任。能將花在嫖賭吃喝上面的功夫,移到公事上面,便是為一家禍福的打算。 一番話說得曹震辯既不可,自承卻又不甘,只是俯首無辭。見此光景,馬夫人不由得又嘆口氣說:「看你這樣兒,似乎還不大服氣。我話是說得重了點兒。如果你不體諒我的苦心,也只好由你了。」 「哪裡,哪裡!太太的話是『良藥苦口利於病』,我心裡只有慚愧。現在也不必多說,只請太太看著,我會不會改。」 有這句話,使得馬夫人略感安慰,便即說道:「你平時有一樣好處,豁達大度,你媳婦再能幹,到底是女流,只有你讓她一點兒。如今你倒說一句:是不是搬回去?」 這使得曹震大感為難,想一想只有閃避之一法,當即說道:「這兩天月亮好,鑒心山房的兩株桂花,開得正盛。我在那裡賞賞月,看看書,清靜幾日,精神反倒好得多了。」 「月亮有下去的時候,桂花也快謝了。到那時候怎麼樣?」 曹震不料馬夫人有此一問,自己為自己的話拘住了,只好答說:「那時候我自然搬回去。」 「好!」馬夫人咳嗽一聲說,「來個人。」 丫頭們奉命迴避,都躲得很遠,一時無人,震二奶奶便將秋月推了一把。 秋月卻也省悟了,趕緊掀門帘出現,曹震一愣,尖聲說道:「原來你在這裡!」 秋月微笑不答,走到馬夫人面前,只聽她問:「震二爺的話,你聽見了吧?」 「聽見了。」 「『丈夫一言,駟馬難追』,震二爺不能說了話不算,你看看,二十幾裡頭,哪一天日子好,讓芹官來接他二哥回去。」 「其實,」秋月看一看曹震說,「過節那天,人月雙圓,才是好日子。」 曹震不答,馬夫人也不作聲,只以眼色示意,秋月便不再多說了。找了皇曆來看,過了下弦許多好日子,便即說道:「二十四、二十五、二十七、二十九都好。請太太挑吧。」 「讓震二爺挑!」 曹震心想,事到如今,索性痛快些,便即應聲:「就是二十四好了!」 馬夫人深深點頭,表示滿意,接著對秋月說道:「回頭你跟春雨去說,二十四備桌酒,作為芹官送的。讓小廚房開了賬,直接到我這裡來支銀子。」 「太太何必又操心?我知道有個廚子,做全羊席能比別人多出十二道菜,幾時我把他找來,專門請太太。」曹震又說,「這個廚子的手藝,確是高人一等,原是年大將軍從西邊帶來的。」 「罷!罷!年家的人少惹吧!」馬夫人接著又說,「通聲,有幾件事我交代你,打明兒起就得上緊辦。」 「是!太太吩咐。」 「第一,究竟虧空多少公款,得仔細算一算,你們夫婦倆,打明天起,分頭看賬,把確數查出來。你看這得多少時候?十天行不行?」 「這很難說,」曹震答說,「既然太太定了限期,我總在限期內完事就是。」 「第二,你明天上午就寫信給你四叔,把這件事告訴他,說已籌出五萬銀子,虧空至少可以補一半——」 「我插句嘴。」曹震打斷她的話說,「這所謂虧空公款,跟以前老太爺虧空鹽課不同。鹽課是要解戶部的,該解未解,便是虧空。如今織造上的虧空公款,只不過應該給商人的,欠著未給,應該解內務府的緞子之類,還差著多少,折算銀子,應該是幾何數目。這跟虧空鹽課,欠解一兩,便是一兩,有個虛實的不同。」 馬夫人在這上面,不大明白,便即問道:「怎麼叫虛實不同?」 「譬如,貢緞額定每匹二十四兩,成本二十兩不到,這裡面就有四兩虛頭,換句話說,只要二十兩銀子,就能完二十四兩的虧空。再如該給商人的款子,多少可以打個折扣,這裡面也就有虛頭了。」 「我明白。你是說,若有十萬銀子的虧空,只要八萬或者九萬,就能補完。」 「正是!」曹震緊接著說,「不過我的意思,還不止於此。倘或有把握,此刻就可以奏報,虧空已經補完,欠解多少綢緞,加工趕辦,定在什麼時候報解,至於該給商人的,只要講定了折扣,付款的時候,盡可以說,已經了清了,上頭不會知道,也用不著知道。這一來,不是面子十足?」 馬夫人一面傾聽,一面頻頻頷首,「你的話也不錯。不過,到底要有把握才行。」她說,「等我跟你媳婦仔細合計了再說。你明天給你四叔寫信,先把咱們這番策劃告訴他。」 「是。」曹震又問,「還有什麼吩咐?」 「還有,」馬夫人想了一下說,「照你所說,你的事就多了,欠解多少綢緞,如果工料有著,得多少時候趕得出來?你得跟衙門裡仔仔細細去商量。」 「是!」曹震陡覺精神一振,因為工料經手,個人虧空不必妻子慷慨,亦可望彌補。 從第二天起,曹震夫婦各忙各自的。曹二奶奶光明正大地派人去找曹世隆來對賬,一直到八月十四才找到。 見了面,曹二奶奶不問他到哪裡去了,只說:「四老爺來信,要歷年公款收支的確數。你經手的款子不少,去年就沒有清核,如今可不能再拖了。」 「回二嬸兒的話,」曹世隆眼觀鼻,鼻觀心地答說,「去年的賬沒有結,是因為二叔挪用了一筆款子。」 「誰許你讓他挪用的?」曹二奶奶沉著臉說,「他得把公私分清。」 「是!下一回不敢了。這回請二嬸兒准我報銷吧!」 「也罷,這筆賬我跟你二叔算。」曹二奶奶將一張清單放在桌上,然後問說,「你的賬帶來了沒有?」 「帶來了。」 「那你就在這兒對吧!」曹二奶奶手一指,「那兒坐,有不明白的地方來問我。」 於是曹世隆到靠壁的另一張方桌上坐下,眼看著賬,心卻在震二奶奶身上。他已經打聽過了,曹震仍舊獨宿在鑒心山房,可見夫婦並未和好,然則震二奶奶何以又敢不避嫌疑,公然找了他來。這個疑團不打破,心裡七上八下,賬也對不下去了。 因此,他索性將賬目丟在一邊,不住偷覷震二奶奶,只見她正在料理過節的瑣務,人來人往,或者回事,或者請示,震二奶奶手揮目示,三言兩語便即打發。不過半個時辰,便已清閒無事。 然後是小丫頭端了臉盆來,震二奶奶洗手剔指甲,又拿粉撲勻一勻臉,方始起身走了過來。 曹世隆急忙站起,只聽震二奶奶問道:「對得怎麼樣?」 「還沒有對完。」 「慢慢來!」震二奶奶有意無意地回身看了一下,除了遠處的丫頭以外,別無他人,方始壓低了聲音說,「回頭我有一個信封給你,你拿回去悄悄兒看完,照我的話,切切實實辦妥當。」 「是。」 「賬今天對不完,明天再對。」震二奶奶恢復了正常的聲音。 「是!」 「帶幾盒月餅給你老娘。」震二奶奶接著便叫過一個小丫頭來吩咐,「你去跟你錦兒姊姊說,拿八盒月餅,要淨素的,隆官他娘是長齋,別弄錯了。」 小丫頭答應著去了,震二奶奶也緩緩移步,曹世隆便跟在後面相送。 花廳外面又有人往來不斷,一時找不到機會說話,直到花廳門口,她可不能不說了。 「月餅拿回去,你先打開看看,只怕裝錯了,要印著綠壽字的,才是素月餅。」 「我知道。」曹世隆答說,「我一定先親自打開來看一看。」 「對了!親自檢點一遍,也是你的孝心。」 兩個人都把「親自」二字,說得特重,無疑地已取得了默契。 回到家,將八盒淨素月餅,逐盒打開來看,果然發現一封信,曹世隆看完,默記於心。第二天仍舊進府去對賬,到得日中便對清了。 「回二嬸的話,」他去交賬,「照賬上算,我溢支了三百多兩銀子,盡年前交清。」 「你有多少先交進來,別讓人說閒話。」 「是!我盡力先湊一半交進來。」曹世隆又說,「最近有什麼差使,還求二嬸兒派我一兩趟。」 「最近倒是有件事,不過是苦差使。」 「反正『皇帝不差餓兵』,就苦差使也比在家閒坐來得強。請二嬸吩咐。」 「你要到蘇州去一趟,把進貢的東西運了去,托蘇州帶進京。」 原來內務府人員派任鹽、運、關、織各項差使,四時八節照例有當地方物土產進獻。康熙年間,曹寅在日,每次進貢,都是一般,除了「孝敬主子」以外,還得分潤勛戚王公、至親好友,如今不比從前,只得宮中一份,常是托由蘇州織造衙門代進,運價照數攤派。這樣的差使,曹世隆也干過幾回,不必細問規矩,只問哪一天動身。 「就這幾天。等我問一問,看預備好了,再通知你。」 「是。」曹世隆又賠笑說道,「府里大宗採辦,東西又便宜又好,侄兒想撿個便宜,請二嬸替我要兩箱冬筍,價款照繳。」 「兩箱冬筍,你一家四口,吃得完嗎?」 「拿來送禮。平常欠的人情很多,要還還不起,只好拿這些東西來點綴點綴。」 「好吧!我給你兩箱就是。」 過了四天,震二奶奶派人來請,到得府里,只見轎廳中箱籠籮筐,已堆得不少。 「東西差不多齊了。有四十條金華火腿,明天才能送來,後天一早裝船,裝好就走。」 「船雇了沒有?」 「雇好了。你後天一早來就是。」震二奶奶又說,「你要的兩箱冬筍帶了回去。一共十六兩銀子,你也不必繳價,就算津貼你的零用好了。」 「謝謝二嬸兒!」曹世隆笑嘻嘻地請了個安。 他原是坐了車來的,當下將兩箱冬筍運了回去,央車夫搬入堂屋,告誡妻兒,不准動它。到了半夜裡,悄悄起身,打開木箱,撥開浮面的一層冬筍,裡面另有兩隻八角包鐵,極其堅固的樟木箱,上面斜角交叉,滿漿實貼著兩張封條。封條交叉接縫之處,有震二奶奶親筆的花押,是一個「蘭」字。 曹世隆小心翼翼地用一隻麻袋,將兩隻樟木箱裝好,紮緊袋口,推入桌下。第二天上午,雇一輛車,將麻袋運到水西門利和當鋪,找朝奉方子忠去打交道。 「兩口箱子,每口當五十兩。」 方子忠將箱子提了一下,從分量中便已大致可以判斷,內裝何物,便即問道:「是誰的東西?」 「何必問它?多年的交情,莫非你還信不過?」 方朝奉沉吟了一會兒問道:「怎麼樣起票?」 「抬頭寫『蘭記』好了。」 於是方朝奉關照下去,不一會兒拿來兩錠官寶,一張當票,當主是「蘭記」,寫明「原封雜物兩箱」。曹世隆看清收好,攜著兩枚元寶,告辭而去。 方朝奉卻不敢怠慢,吩咐將這兩隻樟木箱置放在他臥室床下,然後備個柬帖,請上元縣的顏巡檢晚上來吃酒消夜。 到得二更時分,顏巡檢巡查已畢,踏月來赴方朝奉之約。入座之先,方朝奉悄然說道:「顏老爺,先談一件公事,今天收進兩箱東西,請你過目。」 原來當今皇帝即位,迭興大獄,動輒抄家,所以仕宦之家,一有風吹草動,總是先將財物宿存他處。但財帛動人,即令是至親好友,亦有乾沒的情事,或者原主獲罪到案,供出寄存某處,為了逃避窩藏的罪名,索性來個矢口否認。因此,有人想出一個辦法,以當鋪為窩家,名為質當,實是寄存。相熟的當鋪,或者當主是有身分的人家,原有整箱寄當,只憑封條,不問內容的規矩,而當鋪不論大小,都講信用,哪怕當一副金鐲子,當票上照例只寫「黃銅鐲一副」,而取贖時必為原物,絕不會真的化金為銅。因此,以當鋪為窩家最穩妥不過,獲罪抄家,只要有此一紙當票,財物多少可倖免入官。 這個巧妙法子,行之未久,即為朝廷識破,卻不便公然禁止,只密飭各地督撫,轉令屬下,嚴加查緝。顏巡檢職司緝盜捕賊,追查贓物,奉到命令,秘密通知轄區當鋪,倘有此類情事,必須報告,知情不報,以窩藏贓私定罪。方朝奉一向謹慎小心,自然格外恪遵功令。 看了封條,也掂了掂箱子,顏巡檢才問:「是哪家來當的?」 「織造曹家。」 「曹家!」顏巡檢神色凜然,「這兩口箱子裡,不知是什麼奇珍異寶?能不能打開來看看?」 打開來也不難,滿漿實貼的封條,用燒酒噀濕,一樣可以細心揭開,一把鎖除非灌了鐵漿,也絕無不能打開的道理。但方朝奉要顧信譽,便即賠笑說道:「你老留我一張飯票子!這件事倘或叫我東家或者同行知道了,我只有回家抱孩子。」 顏巡檢一笑而罷,入座飲酒,話題仍不脫那兩口箱子,「『蘭記』是誰?」他說,「看筆跡是婦道人家。」 「大概是曹家那位掌權的少奶奶。」 「莫非是有名的那位震二奶奶?」 「多半是她。」方朝奉問,「顏老爺也知道她?」 「怎麼不知道?」顏巡檢說,「旗人家的少奶奶,不大避人的,我見過兩回,一雙風流鳳眼,掃到你心裡就會一跳。」 「那,」方朝奉笑道,「看起來顏老爺不知心跳了多少回?」 顏巡檢哈哈大笑,眼睛眯成兩條縫,是一雙色眼。 「言歸正傳。」方朝奉正色說道,「曹家原是相熟的,只為你老上次交代,制台對這件事很認真,別大意了,自己找倒霉。所以這會兒特為請了你來,事情弄清楚了,不知道你老打算怎麼辦?別弄得讓我對不起人。」 「怎麼?」顏巡檢一時想不明白,「你怎麼會對不起人?」 「如果這件事你只擱在肚子裡,當然無所謂,倘或往上一報,鬧出什麼事故來,讓外頭知道了,是我告訴你老的,那一來不但我對不起曹家,而且風聲一傳出去,誰還敢上門來照顧我?」 「這——」顏巡檢躊躇了,「你這一說,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上頭是怎麼交代的?」 「縣大爺交代我,一有這種事,就得查報。」顏巡檢說,「那時正是年大將軍抄家,各省都查出有他寄頓家財的地方,知情不報的官兒不知壞了多少。」 「曹家跟年大將軍可是毫不相干,而且曹家現任的織造,一時少現銀花,找上當鋪來,也是官宦人家常有的事。」方朝奉終於正面提出要求,「我看不必報吧!」 顏巡檢心裡在說:你要我不報,你自己不會不報?如今卸了自己的責任,卻又來做好人,將來不出事則罷,一出了事,你說你報給我了,責任全在我身上。我可不那麼傻。 念頭還沒有轉,方朝奉倒又開口了,「喔,」他像突然想起來似的,「我給你老留著一樣好東西呢。」 說著,他起身從抽斗中取出來一個小布袋,由剪碎的粽箬中掏出來一塊漢玉,油光閃亮,「盤」得很夠功夫了。 「這是滿當的東西,本利才十五兩銀子,知道你老好漢玉,特為給你留下來的。」 顏巡檢心中的不快,頓時消失,接過玉來就燈下細細把玩了一會兒,點點頭說:「東西不錯!」 「喔,」方朝奉有意湊興,「這玩意叫什麼?」 問到這上頭,搔著顏巡檢的癢處,他很起勁地說:「這叫玦。圓的是環,有缺口的就叫玦。那時做官的,實言直奏,一次不聽勸二次,二次不聽勸三次,三次都勸不回,知道忠言逆耳了!自己帶了行李出城去住著,看上頭的意思,說不定會充軍。上頭如果賞這麼一個玉玦,那就乖乖兒上路好了。」 「原來玉玦還有這麼一個用處。」方朝奉又問,「倘或赦了他的罪呢?」 「那就賞一個玉環。環者還也,是准他回家。」 「怪不得!如今充軍,准贖回來叫『賜環』。」 「對了!」顏巡檢很高興地,「你一點就通了。」 「還不是你老的教導。」方朝奉說,「顏老爺,你不但上馬捕盜,下馬還能做考據,真正博古通今,文武全才。」 一頂高帽子套得顏巡檢飄飄欲仙,談興與酒興俱高,直到深刻,方始告辭,「這塊玉,承情之至。」他拱拱手說,「明兒我叫人送十六兩銀子過來——」 「幾兩銀子小事——」 「喔,」顏巡檢也搶著說,「我剛才說的那件事,我想起一個人,得跟他商量一下,看怎麼辦才妥當。反正你放心,決不會讓你對不起人。」他又歉然地解釋:「老方,不是我不痛快,實在是這件事關係太大。當今皇上你知道的,看似不要緊的事,說不定就會腦袋搬家。為朋友兩肋插刀,別的罪過,我也認了,這一行罪,可不行!腦袋沒了,可怎麼來跟你喝酒,談漢玉?」 「不錯,不錯!」方朝奉笑著送他出門,「只別讓我對不起人,你老怎麼辦都行。」 03 顏巡檢倒是很重視方朝奉的叮囑,第二天專程去找他的一個朋友,正就是「吳三老爺」吳鐸。 聽他一說來意,吳鐸心中一動,很注意地聽完了,略想一想說道:「這件事可大可小,也許沒有關係,也許關係很重。曹家這兩年,碰了上頭好幾個釘子,或許得了什麼風聲,先做部署,亦未可知。老顏,你來問到我這件事該怎麼辦,我倒要先問你,曹家來當東西,到底是真當,還是假當?」 「自然是假當。」 「你怎麼知道?」 「從方朝奉口中聽得出來。」 「方朝奉又何嘗知道人家是真當,還是假當?」吳鐸又說,「老顏,我告訴你一個試驗的法子,你去問方朝奉,東西是誰拿來當的?」 「這,這,」顏巡檢莫名其妙,「這就能聽得出來,是真當,還是假當?」 「對了!驗得出來。」吳鐸說道,「大戶人家太太、少奶奶,有急用而一時手頭不便,噹噹也是常事,不過總是找貼身丫頭或者老媽子去辦,這是真當。若是假當呢,其中有許多說法,得找能幹的聽差辦得了。你懂這個道理了吧?」 顏巡檢當然懂了,而且立即派了一個小廝去問,須臾回報:方朝奉說是曹家一個族人來當的。 吳鐸心中暗喜,料准了是曹世隆。在顏巡檢面前,當然聲色不露,只說:「看起來是假當。老顏,這件事有兩個辦法,一個是直截了當,據實照報,顧不得方朝奉了。若要顧方朝奉呢,比較麻煩,你得時時刻刻留心曹家,無事最好,倘有風吹草動,趕緊呈報,免得連累。」 「麻煩就麻煩吧!」顏巡檢毫不考慮地說,「方朝奉的交情,不能不顧。吳三哥,你消息靈通,這件事還得請你照應,萬一曹家出什麼事,先賞我一個信。」 「自己弟兄的事,還用說嗎!」 等顏巡檢道謝辭出,吳鐸立刻去找孫鬍子。上次為了想堵曹世隆與震二奶奶,勞師動眾結果撲了個空,一無所獲,這兩個人的性情都好強,一直不服這口氣。如今起來又有新的機會,當然不肯放過。 「這件事有兩個看法,也是兩個做法。一個看起來孽緣未斷,只不知道他們在哪裡興雲布雨,咱們接著前面未竟之功再干。這得下水磨功夫。你看呢?」 「你先別問我。」吳鐸說道,「不還有個看法嗎?」 「還有個看法,是曹家只怕真的要出事了!你去打聽看,咱們先下手為強!」 「怎麼叫先下手為強?」 「擺明了跟震二奶奶說:光是潛移家財這款罪名,就叫曹家吃不了兜著走。問她如何了結?」 「怎麼問她?」吳鐸想了一下說,「只能找曹世隆。」 「自然,找他就行了。」 「好!咱們就找他。」 「慢著!找他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孫鬍子說,「他見了你魂都嚇掉了,肯來嗎?得另外找個人騙了他來。我想,不如仍舊找賽觀音。」 「不錯,一客不煩二主。」 於是派人將賽觀音邀了來,仍由孫鬍子來跟她談判。 「上次一千兩銀子,沒有讓你掙到,實在過意不去,這一次又有機會了,不找你不夠義氣。張五嫂,你干不干?」 賽觀音又驚又喜,以為他們發現震二奶奶與曹世隆的幽會之處,急急問說:「在哪兒?」 這三個字在孫鬍子與吳鐸聽來,竟是答非所問,不知所云,不過她臉上的表情,也不難猜到她心裡。孫鬍子先不明說,含含糊糊地答一句:「回頭你自會知道。你先說干不干。」 賽觀音要幫曹震,當然不會跟孫鬍子合作,但如說「不干」,便無法獲知「在哪兒」,因而堅決地答一句:「當然干!」 「這一回不必像上回那樣麻煩,你只干一件事好了。」孫鬍子問,「你能不能把曹世隆約出來?」 「約到哪裡?」 「約到哪裡再琢磨。你只說,有沒有把握把他約出來?」 賽觀音心想,只說有關震二奶奶的消息,要私下問他,就一定能將他約到。於是深深點頭,簡潔地答一個字:「有!」 「這就行了。」孫鬍子說,「約到什麼地方,我們商量好了再通知你。」 這是一個難題,賽觀音若有事找曹世隆,自然是請他到家來談,約到任何地方,都足以令人生疑,踟躕卻步。 「只有約到賽觀音家。」孫鬍子說,「不過她有夫家,也有娘家,看哪裡便於行事,便約到哪裡好了。」 「我想也只好如此。」 略為查訪一下,發覺賽觀音的娘家很合用,原來她家本替城南吳家看守宗祠,父死子繼,如今由賽觀音的哥哥頂著名,但卻在城裡另做木器營生,留下妻子在吳氏宗祠的偏屋中,侍奉老母。那裡地段荒僻,有何動作,不畏人知,正好用來勒索曹世隆。 於是將賽觀音找了來,由孫鬍子她談判,「張五嫂,」他說,「這一回只借你的地方,請你出一出面,不論事情成功不成功,奉送一千銀子。你樂意不樂意?」 「這樣的好事,我怎麼不樂意?」賽觀音問道,「不過到底該怎麼辦,請你說清楚些。」 「是這樣的,請你派人去約曹世隆,說有關震二奶奶的事要告訴他,這件事關係很大,要避人耳目,所以你約他到你娘家來見面。」 「原來你們連我娘家在哪裡都打聽過了。」賽觀音略為想了想答說,「好!我去約他。約好了來給你們回話。」接著又問,「你們到底要幹什麼?」 「無非問他幾句話而已。」 看他們不願透露,賽觀音也就不必再追問,回到家通前徹後想了一遍,便到興兒家,跟他娘留下了話,要興兒去看她。 第二天上午興兒來了,賽觀音便問:「那天你說你們二爺跟二奶奶講和了,這幾天怎麼樣?」 「這幾天蠻好。那天由芹官出面備了桌酒替他們夫婦勸和,二爺當天晚上就搬回去住了。」興兒又說,「多虧得芹官,他勸二奶奶拿錢出來替二爺還賭賬,二奶奶聽他的話,給了二爺一萬銀子。這陣二爺很闊,你該上上勁才是。」 「我在家,有勁也使不上。」 興兒沉吟了一會兒說:「誰讓你是我媽朋友呢?等我來替你拉一拉。」 他說到做到,第二天晚上就將曹震拉了來,張五福事先已經避開,兩人在臥房,關緊了門窗說知心話。 「恭喜你!夫妻和好。本來嘛,一夜夫妻百日恩,我們旁人不該多事的。」 「你別犯酸!」曹震很坦率地,「我是看她替我還賬的分上,敷衍敷衍她,我喜歡的還是你。」說著,摟住賽觀音親了個嘴,然後從身上掏出簇新的一隻蒜條金的鐲子,替她戴上。 「總算你還有點良心。」賽觀音擼起衣袖,將金鐲子捋到上臂,放下袖子說道,「我倒問你,如今若是有人要跟震二奶奶為難,你怎麼樣?」 曹震悚然一驚,急急問道:「誰要跟她為難?」 「沒有人,我不過假定而已。」 曹震以為是她對震二奶奶余憾未釋,打算攪點是非,當即正色說道:「你別胡來!我老實告訴你吧,她除了替我還賭賬,這幾天還在忙著籌款子替四老爺還虧空。你如果要跟她為難,就等於跟我們一家為難。」 「我怎麼會跟她為難?我不敢,我也沒有那個能耐。」賽觀音笑道,「你想到哪裡去了?我跟震二奶奶為難,不是拿雞蛋往石頭上碰?」 「那麼,你怎麼會想出來問這麼一句話,總有人跟她為難的意思吧!」 「好了,好了,話越說越多。別提了。」 曹震也覺得秋宵珍如春宵,這晚上還得趕回去,犯不著將溫馨繾綣的辰光,虛擲在無謂的爭執上,因而也就只動手不動口了。 要回絕吳鐸很容易,一句話就可了事,約了曹世隆,他不肯來。但賽觀音卻不願這麼做,因為她對震二奶奶與曹世隆究竟是不是還有幽期密約,相會又在何處這件事,始終具有極濃的興趣,若有打聽的機會,絕不願放棄。 回絕了吳鐸,便是放棄了這個機會。因此,她決定採取拖延的手法,第一回說約曹世隆不容易,須避人耳目,拖了兩天;第二回說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可以約他的機會,偏偏曹世隆不在家,只好過幾天再約。就這樣一回一個花樣,拖了有個把月,吳鐸固然失望,她也一無所獲,因為每次見面總想套問她所有關切的那些事,吳鐸便迎頭攔一句:「五嫂,你不必問,到時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但就在這個把月的日子中,事情起了根本上的變化,方朝奉把顏巡檢又請了去,告訴他說:「曹家的兩口箱子,前天贖回去了。我特為請你老來,告訴你一聲,萬一出了什麼事,要找我要這兩口箱子,可是沒有的。」 「我知道了。」顏巡檢說,「好在我也沒有報。」 「那就再好都沒有了。」方朝奉極其欣慰地說,「這件事一點兒痕跡都不留,乾乾淨淨,大家省心。」 接著在閒談中提到,來贖當的不是原來送當的人,是四名北方口音的中年漢子,看打扮像是官差。顏巡檢心一動,覺得有些不大對勁,於是去找吳鐸談這件事。 吳鐸一聽,心裡非常不舒服,他平時以智計自負,加以有孫鬍子這麼一個「軍師」,平時出些什麼花樣,總能辦成。唯獨這一回,兩番落空,隱隱然覺得似乎鬥不過震二奶奶與曹世隆,這口氣卻有些咽不下。 「老顏,不是我嚇你。」吳鐸神色凜然地說,「這件事怕要妨你的前程!」 「怎麼?吳三哥,」顏巡檢急忙問道,「你倒說個緣故我聽!莫非就為的當初我沒有報,那也是你說的啊!」 「不錯!我也有點錯,不過我也提醒過你,最好是據實呈報,倘或要顧方朝奉的交情,暫且不報,麻煩很多。現在就是個麻煩,不過也還來得及。」 「你說,你說,該怎麼辦?」 「照實補報,這篇文章還不大好做,我替你起個稿子,你明天來取。」 要他「明天來取」的原因是,吳鐸要跟孫鬍子去仔細推敲。聽罷經過,孫鬍子想了想說:「東西已不在南京了。你派人到周老四那裡去抄一份過境官員的名單來。」 「你的意思是,讓過境官員替曹家把東西運去了!」 「差不多。」 吳鐸親自去找周老四——上元縣的驛丞,過境官員除非奉有特旨,微行查案,否則都逃不過他的耳目。所以光是抄這十天過境的官員,便足足寫滿兩張紙之多。 孫鬍子接到手裡,逐項細看,看到快終了的地方,微微一笑,「錯不了!」他得意地說,「就是他。」 吳鐸湊近去一看,孫鬍子所指的那一行是:「內務府廣儲司主事馬,奉旨赴鎮江金山寺勘察修佛閣工程回京,隨帶下人五名,住兩日。」 「曹家跟馬家至親,又是內務府,這個馬主事,當然是可以受託寄頓財物的。」 吳鐸點點頭又問:「你有多少把握?」 「總有七八分。」 「既然如此,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將這一段也敘了進去。」 孫鬍子想一想說:「也罷!說得含蓄些好了。」 於是他提筆替顏巡檢擬了一個稟帖說:「據水西門利和當朝奉方子忠面稱:曹織造家派族人曹某,押當加封雜物兩箱,計銀五十兩。事本尋常,無足為異,不意日前又據方子忠面稱,上開箱子兩口,已由當主贖回,贖當之人共四名,口操北音,形似差官。竊思既為家用雜物,當銀不過五十兩之數,何致動用形似差官者四人贖當。然則情節顯有可疑,經職查訪,風傳此兩口箱子,內儲之物,價值不貲,已由其至親攜帶到京云云。職責所在,理當呈報。」 顏巡檢也是公事老手,一看所擬的稿子,將他以前知情不報的失職之處,遮掩得不露絲毫痕跡,頗為高興,也頗為感激。當下再三道謝,隨即親筆謄正,遞了上去。 一看他已照自己的預期去辦,吳鐸還有第二步動作,便是約曹震在秦淮河房喝酒。見了面自道相邀的緣故,一則是久未晤面,一敘契闊,再則是有幾句「不足為外人道」的話相告。 「曹二爺,」他問,「令叔進京好幾個月了,何以至今還沒有回來?」 「京里另外有臨時奉派的差使。」曹震隨口編造了一個理由,「恐怕要在京里過年了。」 「沒有什麼別樣消息?」 頭一問是寒暄,這一問弦外有音,曹震何能聽不出來?心裡一沉,表面上卻不動聲色,平靜地問說:「吳三哥,你說該有什麼消息?」 見此光景,吳鐸自然也有戒心,怕話中有了漏洞,讓曹震抓緊了追問,難以應付,急忙閃了開去,「我也是出於關切,隨便問一問。」他說,「曹二爺別認真。」 「是,是。」曹震表現了很諒解的態度,「不過,吳三哥如果聽到什麼,想來總會告訴我的。」 「當然,當然。」吳鐸趕緊收科,「只不過外頭對令侄的批評很壞,請曹二爺稍微留意留意。」 「喔,」曹震問說,「是指我請吳三哥管教過的那個族中舍侄,外頭的批評怎麼說?」 「無非說他遇事招搖,不甚安分。」吳鐸又說,「這也是一般的風評,未必真有其事。總之,請曹二爺多多留意就是了。」 「是的。多承關照,謝謝,謝謝。」說著曹震舉杯相敬,由此開始,就只談風月了。 04 進後堂作了揖,顏巡檢問道:「堂翁見召,有什麼吩咐。」 「請坐,請坐。」上元曾知縣很客氣地,「昨天制台特為找了我去,對老兄很誇獎了一番,說你肯實心辦事,連我面子上也很光彩。」 「這都是堂翁的栽培。」 「不敢當,不敢當。」曾知縣緊接著說,「不過,制台要我再問一問,老兄公事裡所敘的,可有一句虛言?」 「句句屬實。」 「那好。」曾知縣深深點頭,然後又放低了聲音說,「曹家方面的情形,你還得多費心,常常打聽打聽。有什麼不尋常的舉動,務必隨時讓我知道。」 「是!」 「今年『大計』,老兄必是『上考。』」 聽說考績列為上等,升官有望。顏巡檢實時請安道謝,笑嘻嘻地退了出來。曾知縣也很滿意,因為他那一聲「句句是實」,對兩江總督范時繹足可交代了。 原來自康熙年間起始,就有一種密奏制度。上下交通,原有極嚴的體制,地方官雖說當到監司,便有題奏的資格,但藩司、臬司既為督撫屬官,遇到公事上有所陳說,當然先報督撫,督撫若認為有出奏的必要,自會處理,不勞監司越級陳奏。因此若說藩臬拜折,必是參劾督撫,而監司參封疆,在朝廷亦視大忌。因為如此,監司雖說亦有題奏之權,但這份權力,可說根本沒有使用的機會。 亦因為如此,朝廷對地方上的情形便隔膜了,一切只聽督撫的陳奏,連監司是何意見,都無從得知,都莫說道府州縣。 為了不使下情壅於上聞,先朝才創始了密奏制度,擴大耳目。各省除將軍、督撫、學政以外,凡是欽命官員,譬如織造之類,都可以規定必須親筆繕寫,到京呈遞,不經通政司,而由大內奏事處,用黃匣呈御前。君臣萬里,恰如咫尺相對,同時規定,除陳奏本身職司以外,舉凡地方上一切與國計民生有關的事故,皆可陳奏。皇帝亦經常有所垂詢,不論是否本身職掌,都須打聽翔實,密密陳奏。高居九重,而闤闠瑣屑,往往知其首尾,就靠的是這個密奏制度的運用。 當今皇帝,心機極深,對這個制度的運用,更是出神入化,他又另外發明了一套考查臣下是否誠實的辦法——說穿了不足為奇,無非同中見異。譬如每年入冬第一場瑞雪,照例皆須奏報,大家都說得雪八寸,唯獨有一人說得雪一尺許,此人的話是否可靠,就有疑問了。再如久旱得雨,亦須奏聞,如果只是一場小雨,對旱象的紓解,並無多大補益,而唯獨巡撫道甘霖沛降,歡聲雷動,今年必仍豐收,便可料定此人居官,務為矯飾,只報喜、不報憂,更不知民生疾苦為何物。這樣的封疆大吏,必遭黜陟。 這個辦法行之既久,奧妙不成秘密,因此督撫密奏,無不存著戒心,力求真實,顏巡檢的報告,需要進一步查證,亦就是為了這個緣故。 這時的兩江總督又稱江南總督,是名臣之後,他家本出於蘇州范氏,始祖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范仲淹。到了明朝嘉靖年間,出了一位兵部尚書,名叫范鍶,他的兒子叫范沈,因為立了軍功而授為瀋陽衛指揮同知,范家從此落籍遼東。 范沈有個孫子叫范文程。當清太祖起兵時,范文程是一名秀才,不知以何因緣,竟投效了清太祖,相談之下,清太祖大為傾服,從此做了幕後的軍師。及至清太宗接位更見重用,清兵入關得天下,公認得力於兩個漢人,一個是洪承疇,一個就是范文程。 范文程有六個兒子,第三子叫范承勛,官至兵部尚書,他就是范時繹的父親。范時繹在康熙末年還只是一名佐領,當今皇帝即位,升調為馬蘭峪副將,短短四五年之間,官符如火,竟得出任財雄勢大的兩江總督,只為他的一樁差使幹得出色,才能大蒙恩眷。 這樁差使就是看守十四阿哥恂郡王。當今皇帝奪位之初,母以子貴的仁壽皇太后,心疼小兒子恂郡王,一直跟做皇帝的大兒子賭氣,皇帝心想,恂郡王如果住在京里,無法禁止他不跟太后見面,而一見了面,母子抱頭痛哭,實在不成樣子。為此傷透腦筋,最後是那個以姚廣孝第二自命的文覺,想出來很絕的一招,在雍正元年四月,先帝奉安時,降旨命恂郡王在陵寢附近居住,俾「得於大祀之日,行禮盡心」。目的就在將他跟太后隔離開來。 聖祖仁皇帝的陵,名為「景陵」,在遵化州的昌瑞山,此山之北即為長城,自東而西有青山口、喜峰口、羅文峪口、馬蘭峪關,此關簡稱馬蘭關是守御要地,明朝中葉,蒙古幾次由此處入寇,因而特設總兵一員,負防守之責。到了清朝,內外蒙古俱已綏服,馬蘭關不再是備邊重鎮,但因陵寢要地,需要嚴密保護,所以保留著原來的編制,並不裁撤。 乃至恂郡王奉旨看守景陵,住在昌瑞山以南的湯泉,亦歸馬蘭關總兵保護,此時的范時繹已由副將升為總兵,深喻皇帝的意向所在,不必叮囑,便負起嚴密看守的責任,恂郡王住處附近,經常戒嚴,由湯泉通往京師的唯一一條大路設置多處關卡,盤查極嚴,行人形跡稍有可疑就會被擋住,甚至帶入營內仔細查問。 而且還破獲了許多恂郡王跡近「謀反」的「逆跡」,有一次還捕獲了一名叫蔡懷璽的「奸人」,說是到恂郡王住處去投書,稱恂郡王為「皇帝」,稱皇九子胤禟的生母為「太后」。范時繹得知此事,特為去查問,據說恂郡王包庇蔡懷璽,將書信中有「大逆之言」的一部分裁掉,餘下不關緊要的部分,交給范時繹,關照他「酌量完結」,而范時繹據實奏陳,因此大得皇帝的賞識,在雍正四年四月,特旨派署兩江總督,一直至今。 這在范時繹,當然要感恩圖報,同時他亦很清楚,他之得寵以及調任兩江總督,是皇帝看他能盡稽查之責,要他到江南來整治年羹堯、隆科多,以及其他一班傾向於「八貝子」及恂郡王的「奸人」。因此,其他政務都可以擺在一邊,唯獨對於這方面,絲毫不敢放鬆。 至於曹家的事,他雖知道曹為人忠厚謹慎,而且當奪嫡糾紛鬧得朝野震動時,曹尚未成年,不可能是「八貝子」一黨。只是曹寅在日,對各王府都有交結,同時老平郡王納爾蘇代掌撫遠大將軍印信,未能達成皇帝的委任,是否對恂郡王存著庇護之心,亦頗可疑。既然如此,對曹家的稽查,宜嚴不宜寬,所以接獲顏巡檢的稟報,在密奏中詳細陳述事實雖無增添,語氣卻頗嚴重。 到得雍正五年十二月初六,皇帝已再無心腹之患。首先是年羹堯,以九十二款大罪賜死,一子年富被斬,其餘諸子年在十五以上者,充軍極邊,永不赦回,亦永不得為官;其次是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在幽禁之中不明不白地送了命,皇帝稱之為「伏冥誅」;再次是隆科多,犯重罪四十一款,皇帝開恩「免其正法,於暢春園外附近空地,造屋三間,永遠禁錮」,但預言「皇考在天之靈,心昭鑒而默誅之」,命運就可想而知;最後便是這位為王公大臣會審二十款大罪的延信。 延信的祖父就是太宗的長子肅親王豪格,與皇帝是共曾祖的堂兄弟,他跟老平郡王納爾蘇一樣,亦是受命掌撫遠大將軍印信,而不知感恩圖報,竟站在胤禩及恂郡王這一面,且對年羹堯亦隱然庇護,因而為皇帝所惡。王公大臣會審定罪,奏請「按律斬決」,皇帝決定「從寬免死,著與隆科多在一處監禁」,靜待先帝「昭鑒」一起「默誅」。至於十阿哥圈禁高牆,恂郡王圈禁壽皇殿旁特建的小屋中,派內務府護軍嚴密看守,說什麼也不足以為患了。 這五年真是費盡心機,皇帝自覺耽誤了太多的珍貴光陰,始終未能念茲在茲的在整飭吏治一事上,放手大幹。 如今畢竟一切都過去了,真正發抒抱負的日子開始了。 他的抱負是讓天下百姓都能安居樂業。闤闠不驚,才能安居,輕徭薄賦,才能樂業,因此,他所著重的兩項要政是:捕盜與肅貪,當然,更重要的是斥退疲軟不謹的官吏,獎進清勤幹練的人才。 皇帝對於用人,除了部院大臣、督撫監司,以及武官的將軍、都統、提鎮以外,比較不關緊要的差缺,都要問一問怡親王胤祥,不過怡親王亦很謹慎,徇私庇隱,不敢過分。就因為如此,當皇帝出示範時繹的密奏以後,怡親王即不便替曹講話了。 江南三織道,高斌是新任,孫文成年邁力衰,早就決定要調動的,這一下,連曹的差使亦不保,而且還麻煩。 05 銀魚紫蟹的火鍋,正吃得熱鬧時,門上送來一封信,卻不是送給主人朱實的——內務府總管尚志孝,有封信給曹,送到曹頎家,由於信封上標著核桃大的一個「急」字,所以曹頎特為派人送到朱家,轉給曹。 「尚老七要我馬上去一趟。」曹將信遞給朱實,「好在很近,我去走一遭再回來。」 信只寥寥兩行:「乞即顧我一談。佇候。」語氣卻很緊急,朱實便不攔他,只說:「我也是『佇候』。」 「我一定回來。」 回來是回來了,而且很快,因為尚志舜的住宅,距離朱家只得兩條胡同。但是,曹的臉色卻不很好。 「有個消息很奇特,說我家有人拿財務暗中寄頓他處,尚老七私下告訴我,說怡親王把案子交給莊親王了。」 朱實詫異而疑惑,「什麼案子?」他問,「是不是有人參了一本?」 「不知道。」曹答說,「我問尚老七,他也說不上來,我已經托他去打聽了。」他又問,「你在府里聽到了什麼沒有?」 「一無所聞。如果有這樣的消息,我當然馬上就會通知。」 「這,這就有點奇怪了。」曹想了一會兒又問,「你今天下午跟郡王見了面沒有?」 「沒有。」 「那也許還來不及告訴你。」曹臉上稍見寬舒了,「明天請你替我問一問。」 「是的。我明天一進府就去見郡王。」 郡王就是平郡王福彭,他在內廷行走,跟怡親王每天都在朝房中見得到面。若有跟曹相關的事,要辦理、要注意,怡親王常會要當面告訴平郡王。這一回尚志舜所傳來的消息,怡親王不會不知道,而竟不告平郡王,直接交給管理內務府的莊親王,事情就顯得有些蹊蹺了! 曹始而不安,原因在此。但聽說朱實跟平郡王下午不曾見面,便設想著平郡王亦知其事,只是來不及告訴朱實,托他轉達,照此看來,不是什麼太嚴重的事,否則一定會實時找朱實去交代。 朱實也是這樣想,但結論不同。 他相信平郡王不知道,換句話說,怡親王並沒有告訴平郡王。這是為什麼呢?可能案情嚴重,需要保密,甚至是皇帝格外叮囑,不可泄漏,所以才不告平郡王而徑交莊親王查辦。 話雖如此,卻不敢將他的想法說出來,免得增添曹的憂慮。不過會不會有暗中轉移財物的事,卻不妨談一談。 「誰會做這種事呢?」 「我想不出來。」曹苦笑著說,「舍間的情形,老兄總也有所知,反正小妾是絕不敢的。」 「通聲呢?」 「他也不會。」曹答說,「他常鬧虧空,根本就無財物可移。」 「這就不要緊了!閨閣私房,授受移轉,畢竟與公家之事無涉。」朱實安慰曹,「請放心,不會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聽得他這麼說,曹心又寬了些,酒興也好了些,仍算是盡歡而散。 送走客人,回到上房,少不得要跟碧文談這個意外消息,「照你看,」朱實問說,「誰會幹這麼一件事?」 「季姨娘不敢,她也可憐巴巴的,根本沒有什麼東西。除了震二奶奶再沒有別人!可是,」碧文又疑惑,「她好端端又為什麼挪兩口箱子出去呢?其中恐怕有誤會。」 「有誤會!什麼誤會?」 「老太太留下來好些東西,原說了歸芹官的,上次太福晉說要置祭田,必是拿些東西去變賣,讓人瞧著仿佛在逃產。」 「對!一定是這麼回事!」朱實有譽妻癖,此時便又誇獎了,「到底是你,看得准,料得透——」 「好了,又鬧得我一身雞皮疙瘩。」碧文笑著打斷,隨又憂形於色,「四老爺虧空著公款,有這個誤會可是大告不妙!你得好好兒費點心思在這件事上頭。」 「曹家的事,我有哪件不盡心的。睡吧,丑正叫醒我,我得趕在郡王上朝以前,跟他見面。」 平時朱實都是辰卯之間才到平郡王府,倘有要公趕辦,總是宿在府里,似此半夜起身,摸黑出門的情形,極其罕見。 碧文叫丫頭到門房去關照老劉,通知車夫寅正伺候。又怕自己睡得失曉,誤了時辰,索性不睡,一個人在燈下,用牙牌消磨時間,磨到自鳴鐘打兩下,喚醒朱實,照料他漱洗。 「怎麼?」朱實看她殘妝未卸,詫異地問道,「你還沒有睡過?」 「這一睡下去,這會兒哪裡醒得來?索性不睡,倒也省事。」 「這麼冷的天——」 「這麼旺的火盆,冷什麼!倒是你,這會兒外頭滴水成冰,你把郡王送你的那件大毛袍子穿了去。」碧文又說,「五更雞上燉著一小鍋鴨粥,我再替你燙一盅酒喝,肚子一暖就不怕了。」 這日常的溫柔體貼,在朱實自覺有南面王不易之樂,飲水思源,越發關切曹的前程。心中尋思,此刻要從壞處去打算,才是萬全之計,案子在莊親王手裡,得怎麼走一條路子,通得到莊親王那裡? 「來吧!」碧文掀開門帘招呼。 朱實走到外屋,只見燒著熊熊一盆火,燒酒、鴨粥、包子、羊羔、魚乾、肉脯,還有下粥的醬菜,把桌子都擺滿了。 「何用這麼多吃食。」朱實攏著她的肩說,「你也喝兩杯,稍微有些酒意上床,再舒服不過。」 碧文點點頭,叫丫頭又添來一副杯筷,打橫坐了下來問說:「郡王平時什麼時候進宮?」 「總在卯時。夏天卯前,冬天卯後。」 「那還早,你可以慢慢兒吃。」說著,揭開方瓷罐的蓋子,坐在圓孔中的薄胎酒杯,為瓷罐中的滾水燙得酒都在冒熱氣了。 朱實喝了一口,挾一塊羊羔放在口中,一面咀嚼,一面自語:「不要緊,有路子!」 「你在說什麼呀?說四老爺的事?」 「對了!這件案子,怡親王已經交給莊親主,我想起一個人,在莊親王面前說話一定靈。只要莊親王肯通融,事情就不要緊了。」 「那當然,怡親王、平郡王,再加上一個莊親王,還照應不了一個七品官兒的江寧織造?」碧文問道,「你想起的那個人是誰?」 「四阿哥。」 四阿哥就是當今皇四子弘曆,他從小由莊親王胤祿的母妃所撫養,所以叔侄的感情特別深。此外還有一份師弟之情——胤祿的天算火器,為先帝晚年所親授,弘曆又由胤祿指點這兩門學問,而且有出藍之譽,因而得蒙先帝寵愛。當今皇帝心感胤祿培植弘曆之勞,所以當即位未幾,胞叔莊親王博果鐸病歿無子,便以奉太后懿旨的名義,將胤祿承繼莊親王為子並襲封。王爵並不稀罕,皇帝原可自封,難得的是,老莊親王留下了一筆極厚的遺產,這才是皇帝要將胤祿出嗣襲爵的本意。 等朱實將原委說明白,碧文亦頗感欣慰,但是,「誰跟四阿哥去托人情呢?」她想了一下問,「自然先還要求郡王?」 「對了!」 「那何不請郡王自己跟莊親王去說。」 「沒有四阿哥來得有力量。」朱實又說,「郡王果真照應舅家,一定會托四阿哥,而不是自己去托人情。」 「四阿哥倘或不肯呢?」 「不會,決不會!」朱實極有把握地,「郡王從前照應過四阿哥。」 這在碧文可是新聞了!她只知道郡王跟弘曆交好,卻無從想像當年的皇孫,何以猶須外藩來照應? 「孩子們在一起,有一個受了欺侮,另外大些的一個出來幫他,哄他,這就是照應。」 聽朱實這一解釋,碧文明白了,大概四阿哥弘曆幼年,常受遊伴欺侮,大三歲的平郡王世子福彭,總是出頭衛護。兒時情誼,每每終身不忘,只是弘曆又何以常受欺侮,欺侮他的又是誰? 「還不是他的堂兄弟?大人勢利,孩子們跟著也勢利了,四阿哥的出身不好,當然會受欺侮。」 這一說,使得碧文想起一個藏之心中已久,一直找不到解答的疑團,「前兩年我聽季姨娘說起,如今皇上有一個阿哥,是熱河行宮一個干粗活的宮女生的,」她問,「可就是指四阿哥?」 「對!指的就是他。」 「是真是假呢?」 「怎麼不真?四阿哥名為熹貴妃所生,可是在康熙年間,熹貴妃在雍親王府的名號,只是『格格』。年大將軍的妹妹,前年才死的年貴妃,還有三阿哥的生母齊妃,那時都封了側福晉。按會典來說,親王除了嫡福晉之外,可以請封四位側福晉,不過得有了子女才能請封。熹貴妃的出身很好,是滿洲世家,如果真的生兒子,豈有不為她請封之理?光從這一點看,你就可以想像得到了。」 碧文深深點頭,「怪不得!像這樣的孩子,連庶出的資格都夠不上,當然受欺侮。」碧文又問,「可是郡王當時在自己府里,又不在宮中,怎麼照應得上四阿哥?」 「王公子弟,都在『上書房』念書,怎麼照應不上?」朱實又說,「四阿哥跟郡王好,還有一層淵源。那就要談到莊親王的生母密太妃了——」 正說到這裡,鍾打四下,已到寅正,碧文站起來說:「可不得了!一聊聊得忘了時候,你喝粥吧!」 兩碗鴨粥下肚,朱實又飽又暖,精神抖擻地坐車到了王府,恰逢平郡王上轎,已放下轎簾,真箇是來晚了一步,失卻交談的機會,只有等他下朝再說。 下朝已是午末未初,朱實正擬好一道賀歲的奏章,借送稿為由,去見平郡王,談完公事,果然談到曹了。 「今兒怡親王特為派侍衛來找我,」平郡王皺著眉說,「告訴我一句話,可真不大好!他說:曹昂友的事,他可不能管了。有件案子,已經交了給莊親王。我當時不便問,辭出來找尚老七,才知道兩江范制軍參了一本,說曹家暗中將財物寄於他處。又說:事情大概不假。」說著,大為搖頭,是頗為煩惱的神情。 朱實一聽,暗暗心驚於怡親王不再管曹那句話,因為凡是皇帝認為雖有小愆,尚可造就的人,都交由怡親王照看。如今怡親王聲明不管曹,即等於認為曹不堪造就。案子交給管理內務府的莊親王處理,即有「公事公辦」的意味在內。 好在朱實事先已知消息,同時跟碧文琢磨過這件事,便即說道:「尚大人昨天已經送信給曹四爺了。這件事,怕有誤會,太福晉曾經關照——」他將可能是變賣曹老太太遺物,準備購置祭田,以致被誤會為轉移財物的推測,向平郡王細說了一遍。 「果然如此,倒還不要緊。」平郡王想了一會兒說,「這麼辦,請你替我寫一封信給莊親王,說明有此緣故在內,請他先放寬一步,把案子壓一壓。另外請你通知我四舅,趕緊自己查明白,今天就寫一封家信交給我。我來交兵部驛遞。」 「是!」朱實問道,「不知道能不能請莊親王將兩江原折,抄個底出來?」 「這,」平郡王躊躇著說,「怕不便形諸文字。」 朱實立即接口:「不過,交情是夠的。」交情是由李家來的。康熙三十八年,聖祖奉太后南巡,李煦辦皇差時,選取了幾個禮節嫻熟、端莊聰明的蘇州女子,侍奉太后。其中有個在籍佐雜官員名叫王國正的,他的女兒偶爾為聖祖所眷顧,帶入宮中,封為密嬪,就是皇十六子胤祿的生母。王國正被賞了一個知縣,未幾病歿,他的妻子黃氏也就是密嬪的生母,便一直由李煦照應,直到康熙四十八年夏天,黃氏病故,家書亦由李煦呈進。有此淵源,朱實道是「交情夠的」。 平郡王為他說動了,「這樣吧,信寫好了,你親自去一趟,看莊親王有工夫接見你不?」他說,「如果接見,你不妨探探口氣,可行則行,千萬不可勉強。」 朱實答應著去擬了信稿,經平郡王看過謄本,隨即趕到莊親王府去投書,並要求進見。結果很圓滿,莊親王命人將范時繹的原奏,抄了給朱實,不過再三叮囑,不可外泄。 當然,這個抄本不能給曹看,但朱實決定透露最要緊的一點,就是范時繹原奏中,指明曹家轉移的財物是寄頓在利和當。 於是曹連夜寫好一封給曹震的信,第二天仍是由朱實起個大早,趕在平郡王進宮以前,將信交給他。機會很好,兵部正有一道廷寄,飛遞浙江——浙閩總督高其倬,「辦理兩省之事,才力稍不及,李衛著授為浙江總督,管理巡撫事,酌量時勢,因人而施,不為浙江定例」——到杭州須先經南京,曹的家信正好由驛差帶去。當然,這是平郡王面托兵部堂官,才能辦得到的事。 06 不過十天工夫,信就到了曹震手中。拆開一看,恰如當頭一個霹靂,定定神心想:誰會做這種事?第一有嫌疑的是震二奶奶。 接下來便又想:這件事是不是先要回明馬夫人?但馬上想到,應該先找利和當,辨明真相,再做道理。 於是他聲色不動地,帶著興兒悄悄到了利和當,見到方子忠,首先就說:「方掌柜,我借一步說話。」 「是,是!」方子忠說,「請過來。」 典當的房子,無不閎深,方子忠將曹震帶入一重院落,讓小夥計送上茶,便即迴避,然後動問來意。 「請問方掌柜,舍間有人來當過兩口箱子沒有?」 方子忠臉色微變,低聲問道:「震二爺何以問起這話?」 「自然有緣故在內。這件事關係重大,務必請說實話。」 照典當規矩,除非官府盤查,是不能泄露個中底蘊的,但看曹震的神色嚴重,方掌柜怕隱瞞不說,鬧出事來,無力承當,所以考慮了一會兒,決定能說實話,就說實話。 「也是貴族中一位子弟,見了面認識,名字一時想不起來了。」 「是這個不是?」曹震寫了「曹世隆」三字。 這下方掌柜無法裝糊塗了,點點頭說:「對了,就是他。」 「來當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不清楚。是整箱當在這裡的,上面加了封條,不便打開來看。」 「不錯,我知道你們這行有這規矩,但要有身份、信用卓著的才行。莫非曹世隆也夠這個資格?」 「震二爺說得是。不過其中有個說法:第一,貴府上的這位少爺,也算是熟人;第二,當得不多,風險有限,不妨通融。」 「當了多少?」 「才五十兩銀子。」 「好!」曹震說道,「請你把那兩口箱子,拿出來看看。」 「拿不出來,贖走了。」 「贖走了?」曹震大感意外,「多早晚的事?」 「總有一個月了。」 曹震茫然不知所措,細細將整個經過回想了一遍,才找出來一些頭緒,「方掌柜,」他說,「你們收回的當票,總要存起來吧?」 「也不一定。當頭貴重的才存,不然就銷毀了。」 「即令銷毀,底賬總是有的囉!」 「是的。」 「那麼,方掌柜,請你查一查,那張當票銷毀了沒有?如果銷毀了,請你取底賬讓我看一看。」曹震緊接著說,「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要把這件事弄清楚。我再奉告方掌柜,我弄清楚了這件事,於寶號也有好處。其中緣故,我亦不必明說,請你相信我就是。」 看他說得很懇切,越使方掌柜覺得說實話是聰明辦法,於是將原票找了來,擺在曹震面前。 朝奉寫票,是一個師傅傳授,那一筆狂草,另有一工,除卻同行,無人能識。曹震愣住了。 想了一下,只有老實發問:「方掌柜,這三個什麼字?」 「不是三個,是兩個字,『蘭記』。」 曹震心頭一震,雖是意料中事,仍不免心潮起伏,幾乎無法自持,定定神說:「典當向來『認票不認人』,怎麼會寫上『蘭記』兩字?」 「是註明封條上的名字,不然何以為憑?我說是這兩口箱子,當主說不是,那不就要打官司了?」 「說得不錯。」曹震凝神想了一會兒又問,「你倒沒有問他,箱子裡是什麼東西?」 「沒有。」 「照你猜想呢?」 「無從猜起。」方掌柜笑道,「震二爺你總聽說過,我們這一行的眼睛裡,沒有貴重東西。」 這話驟聽不可解,曹震要想一想才明白,典當怕吃賠賬,預留餘地,好好的金銀器皿,當票上寫成破銅爛鐵。不過,他的話意外之意,也是很明白,暗示那兩口箱子中所藏之物,非不貴重。 「打擾,打擾!」曹震起身告辭,又留下一句話,「說不定還要來請教。」 出門上車,一路上激動不已,但亦不免疑惑,震二奶奶既然用假當的方式,寄頓財物,何以又贖了回去?是不是寄放在別處,或者曹世隆起了「黑吃棉」的心思,私下吞沒了這兩口箱子。 這些疑問,一直到家想不透,而且前又有一個疑問,卻必須自己做解答:事情是清楚了,該怎麼辦? 考慮下來,決定直接訴之於馬夫人。到得那裡,遇見秋月,曹震便留住她說:「正好你在這裡,一起商量!」 秋月不知何事,正待動問,馬夫人聽見聲音,隔窗問道:「是震二爺不是?」 「是震二爺。」 曹震亦接口:「四叔來信。我有事要跟太太回。先讓秋月把四叔的信念給太太聽。」 「好,都進來吧!」 進入堂屋,曹震先請了安,然後取出信來說道:「有件事,很不好。要請太太拿主意。」 馬夫人一怔,曹震已抽出信箋,遞給秋月,她看馬夫人不作聲,便即問說:「太太自己看,還是我念?」 馬夫人識字不多,當即說道:「你念來我聽。」 於是秋月展箋細看,不多幾行,便現憂色,走近馬夫人身邊,低聲說道:「四老爺來信查問,有人在皇上面前參了一本,說咱們家在挪動家財,有兩口箱子擱在利和當。問有這件事沒有?是不是變賣老太太的東西,讓人誤會了?要震二爺趕緊查清楚了,儘快給回信。」 「怎麼會有這樣事?」馬夫人皺著眉說,「老太太的東西跟利和當又有什麼相干?」 「太太說得是!應該跟利和當不相干,可是我去問過利和當的方掌柜,確有兩口箱子,是咱家的人送去當的,只當了五十兩銀子,明明是以當為名,寄頓是實。」 這一下馬夫人的神色嚴重了,急急問說:「咱們家的人,是誰?」 「隆官——」 「喔,是他!」馬夫人透口氣,「他噹噹,怎麼說咱們家挪動家財?這不是胡亂給人扣帽子嗎?」 「我的話還沒有完。這兩口箱子是貼了封條的,封條上的花押是『蘭記』」。 「『蘭記』?」馬夫人睜大了眼問,「你的意思是,你媳婦拿了兩箱東西,讓隆官當在利和?」 「我不敢這麼說,特為來跟太太請示。」 「你問過你媳婦沒有?」 「沒有。」 一聽這話,馬夫人明白了,曹震口中道「不敢這麼說」,其實已認定了是他妻子的事,所謂「請示」,無非「告狀」。這件事關係甚重,處理不得當是一場極大的風波。因此,她不肯輕易開口,先得想一想才發話。 「你媳婦的筆跡,你總識得,你認過沒有?」 「我也是這樣想,認一認筆跡就明白了。哪知道不行!東西已經贖回來了。」 「怎麼又贖回來了呢?」馬夫人有些困惑,看著秋月說,「這不是說不通的事嗎?」 「是啊!若說是五百兩銀子,倒也許震二奶奶一時有急用,拿兩箱子東西去周轉一下。只不過五十兩銀子,這就不對了。」 「只有找你媳婦來問。」馬夫人隨即喊道,「來個人!把震二奶奶請來。」 「我想一定有誤會。」秋月向曹震說,「震二爺,回頭你讓太太問好了。」 曹震懂她的意思,是怕他們夫婦因此衝突,便點點頭說:「我不跟她吵,只把事情弄清楚,到底怎麼回事,又為什麼要派隆官去辦?」 一聽這話,馬夫人心裡又拴上一個疙瘩,因為曹震的語氣很明顯,又打算要翻老賬了。 秋月心裡當然也是雪亮,立即心生警惕,不宜處於這是非之地,便將信擱在茶几上,悄悄地後退,預備溜之大吉。 馬夫人看到了,立即出聲阻止:「你別走!」 「是!」秋月無奈,只得答應,不過就是不走也不能在這裡,「我不走。太太有事招呼我就是。」說完,公然退了出去。 「我想起來了。」馬夫人突然問說,「你寫給你四叔的信,早該到了吧?」 曹震算了算日子說:「當然到了。」 「你看你四叔的信,幾時寄的?信上提了沒有,那時候收到了家信沒有?」 「那時候還沒有。」 「唉!」馬夫人重重地嘆口氣,還頓一頓足,「信早該寄的。你四叔早知道已替他還了兩萬銀子的虧空,就在京里上一個奏摺,有這件事在前面,就有人參你四叔也不怕了。如今,」她又重重地嘆口氣,「但願沒事才好。」 提到這一層,曹震不免負疚,因為馬夫人倒是催過他幾遍,他筆懶耽誤了一些日子,此刻只好低頭不語了。 07 錦兒抄起一把雞毛撣子,倒捏在手裡,用頗為威嚴的聲音說:「把手伸出來!」 她大興兒六歲,從他十歲挑進來當「跑上房」的小廝,就歸她管,可以說是積威之下,欲抗無力,乖乖把手伸出來。 錦兒又怎能輕易下手?原以為十六七歲的大孩子要顧體面,經她一威嚇會說實話,不知他寧願讓人傳出去當笑話:興兒挨了手心,也不吐真言。這一來倒讓錦兒不知如何收篷了? 「你怎麼這麼死心眼啊!」她又氣又恨,左手一指頭戳在興兒額上,咬牙切齒地說,「我真不懂,你怎麼會想不明白,不巴結二奶奶,巴結二爺,有你什麼好處?我問你,二奶奶許了你媽什麼,你知道不知道?」 一問這話,興兒對「二爺」的忠誠,於是打了折扣——從曹震自鑒心山房搬回去以後,震二奶奶就著手籠絡興兒,重陽以後,檢點冬衣,將興兒的娘找了來「翻絲棉」,一連七八天,每天都有穿舊了的衣衫鞋襪、吃不了的糕餅水果,讓她包了回去。最後一天特為喚她一桌來吃飯,興兒的娘真有受寵若驚之感,及至震二奶奶面許明年一定為興兒擇配成親,好讓她後年抱孫子時,興兒的娘差點將賽觀音常到她家的這段秘密都獻了出來。 興兒倒是識得輕重,一再提醒老娘:「只要關聯著震二爺的事,千萬別在震二奶奶面前說,一句都說不得!」但此時他自己卻要說了,錦兒的話不錯,巴結震二爺不如巴結震二奶奶,至少也犯不著得罪震二奶奶,反正到利和當去一趟,又不是私會賽觀音,就說了料無大礙。 「你還是脂油蒙了心?多早晚才不糊塗?」錦兒一指頭又戳上來了。 「好吧!你跟震二奶奶一定要我說,我就說,二爺到一家字號叫利和的當鋪,去看了那裡的掌柜。」 錦兒又喜又驚,表面上卻裝得若無其事地問:「去幹什麼?」 「不知道。」興兒唯恐她不信似的說,「真的不知道,那裡的掌柜,邀了二爺到裡頭去談,我又不便跟進去。」 料知從興兒口中再逼不出什麼話,錦兒便丟下雞毛撣子,從懷中掏出一塊兩把重的碎銀子,塞在興兒手中,還替他捏攏拳頭,然後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口中說道:「走吧!別說到裡頭來過,不然,你的好處全折了。」 興兒也怕曹震發覺,一溜煙似的走了。錦兒當然立刻就告訴了震二奶奶——她聽說驛站派人送了京信來,曹震接信以後,隨即帶著興兒走了,便有疑惑。及至聽說曹震一回家便去見馬夫人,越發不安,才囑咐錦兒跟興兒去打聽曹震的行蹤。聽說他是去了利和當,頓時像數九隆冬,冷水澆頭,仿佛身在冰淵了。 「二奶奶,」錦兒嚇得瑟瑟抖,扶著她坐了下來,「你、你怎麼啦?」 好強的震二奶奶,從錦兒的表情中,發現自己大失常度,隨即使勁一甩膀子,挺直了腰,走向一旁,口中是那種不在乎的聲音:「沒有什麼!」 話雖如此,卻還是要扶住椅背,才能站穩。見此光景,錦兒不敢去打攪她,去沏了一杯茶來,悄悄地擺在茶几上,然後坐在門口一張椅子上,靜觀變化。 就這時馬夫人來召喚了。這在震二奶奶與錦兒,都不覺得是意外,因此,錦兒答一聲:「馬上就去。」隨即向震二奶奶低聲說道,「太太派人來請了。」 震二奶奶點點頭,走向梳妝檯,等錦兒為她卸去了鏡套,細看了自己的臉色,一面交代:「絞個手巾把子來!」一面拿起牙梳,先撂頭髮。 用熱毛巾捂了臉,又略施脂粉,然後提一個銀手爐,出門時向錦兒說道:「什麼事都沒有!人家噹噹,跟咱們什麼相干?」 錦兒一聽就明白了,震二奶奶此去,應付的策略是,將這件事賴得一乾二淨。這樣處置,倒也乾淨,就怕曹世隆的話不合符節。 怎麼樣得通知他一聲才好!錦兒不斷地這樣在想。 08 「沒影兒的事!」震二奶奶神態自若地,「一定弄錯了。」 「封條上的花押,可是『蘭記』兩個字。」曹震冷冷地說。 「天下莫非就是我的名字當中,有個蘭字?」震二奶奶繃著臉說,「我不知道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凡有壞事,都安在我頭上——」 「你別說了!」馬夫人深恐他們夫婦又起衝突,所以急急打斷,「照你說,沒有叫隆官幹這件事,那兩口箱子是怎麼回事呢?」 「太太這話,可把我問住了。也許是隆官自己在噹噹呢!」 馬夫人點點頭,向曹震說道:「這中間怕有誤會!」 「如說有誤會,也非弄清楚了不可,這件事關係太大了。」 「當然,誤會一定要弄清楚了,趕緊給你四叔去信。」馬夫人又說,「如今得找隆官去問。」 「是!」曹震一面回答,一面已經移動腳步,「我馬上派人去找他來問。」 說辦就辦,一點兒都不曾耽擱,但還是晚了一步——錦兒也有心腹,是坐夜的張媽,聽她的指使,先一步找到了曹世隆。 她來傳話,已非一次,所以曹世隆一見她來,不必動問,便就將她引到僻處,聽她細說來意。 「錦姑娘讓我來跟隆官說,回頭也許府里會派人來找,請你馬上避開,只說出門了,要明天才能回來。千萬,千萬!」 曹世隆自然吃驚,「怎麼了?」他問,「是什麼事?」 「不知道!錦姑娘也沒跟我說,喔!還有一句話:你今天回家越晚越好。明兒一早我再來,那時候,大概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張媽又說,「我得走了。你也趕緊走吧!」 曹世隆不敢怠慢,等張媽一走,隨即出門,臨行告誡家人,說不論什麼人來找,都說他下鄉了,最快得明天才能回來。當然,也絕不可透露,張媽曾經來過。 09 曹震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將曹世隆找到。經過將近一整天的反覆考慮,他自覺已經能夠從容應付了。 問話是在馬夫人院子裡,但馬夫人並未出面,她與震二奶奶在裡屋靜聽。只聽堂屋中曹震在問:「世隆,你跟利和當的方朝奉熟不熟?」 「算是熟人。」 「怎麼叫算是熟人呢?」 「手頭不便的時候,我去請教過他幾次。」曹世隆是略帶困惑的聲音,「二叔,你問他幹什麼?」 「你,秋天去當過兩口箱子?」 曹世隆反問:「二叔,你怎麼知道?」 「你先別問。只說有這回事沒有?」 「有的。」 「是些什麼東西?」 「無非衣服之類,不值錢的東西?」 「不值錢的東西也能當?」曹震問說,「那你跟方朝奉的交情很不淺囉?」 「交情不過如此。」曹世隆說,「我玩了個手法,故意貼上兩張封條,說裡頭有點值錢的東西,好在只當五十兩銀子,方朝奉也就通融了。」 「居然還有封條?」曹震是閒閒的語氣,「他倒沒有問,是誰封的?」 「問了。」 聽這一說,馬夫人立即屏息側身,聽曹震在問:「你怎麼說呢?」 「他問,封條上的花押是什麼?我說:是『蘭記』。我娘封的,我娘名字裡頭有個『蘭』字。」 曹震默默無語。馬夫人大感欣慰,轉眼看震二奶奶,卻沒有什麼表情,只偏著頭仍在細聽外面。 「後來呢?你把那兩口箱子贖回來了?」 「是的。」曹世隆緊接著問,「二叔,你問這些幹什麼?」 「不是我要問。四太爺從京里寫信來問,這件事不弄明白,關係甚重。」曹震又說,「我就不明白,這兩年,你也很多了幾文,何至於少五十兩銀子花?再說,噹噹就噹噹吧,弄那些玄虛幹什麼?別怪人家起疑,自己原有說不通的地方。」 「二叔,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這兩年二叔跟二嬸很照應我,不錯,境況比以前是好多了。可是,積下來的債務很不少,我娘生的又是『富貴病』,一劑藥總得五六兩銀子,所以常常還有接不上的時候。至於弄那些玄虛,也叫迫不得己。如今請問二叔,這麼件雞毛蒜皮的小事,怎麼又驚動了京里了呢?」 「你當是小事!」曹震微微冷笑,「我告訴你吧,連皇上都知道這件事了!」 曹世隆頓時目瞪口呆,好半晌作聲不得。曹震也怔怔地看著他,突然心中一動,覺得他的表情中似乎隱著什麼秘密。 因為如說此案已上達天聽,驚惶自在情理之中,但亦必不免於困惑,何以這樣的小事,皇帝亦會知道?從而就會懷疑他是不是過甚其詞,拿「皇上」來嚇他? 應該是始驚、繼惑、終疑,變化分明的表情,而曹世隆不是。最使曹震印象深刻的是,曹世隆臉上無可掩飾的悔意——悔不當初!早知如此,絕不會去做這件事的神情。 曹震心頭,疑雲堆積,卻不知如何去掃除疑雲。就當曹世隆要開口告辭時,忽然想到一個法子,「你把那兩口箱子,搬了來讓我瞧瞧。」他說,「一定是那兩口箱子惹眼,才會引起誤會。」 此言一出,連震二奶奶亦知道百密一疏,是個漏洞,在曹世隆自然更有為人拿住短處之感,但不能不硬起頭皮答一聲:「是!我明天送了來請二叔過目。」 「好!你明天一早就送來。」 在曹震只以為箱子必是在震二奶奶處,這一夜破功夫嚴密監視,讓曹世隆無法移花接木,只能另外拿兩口箱子來搪塞。那時只找了方子忠來認,如與原件不符,立即往下追究,不怕真相不現。 因此,等曹世隆一走,他亦毫不怠慢,外面派興兒去偵察曹世隆的動靜,內里自己監視妻妾,視線中總有震二奶奶或錦兒在。 這一著很厲害,將震二奶奶困住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跟錦兒私下交談的機會,但彼此都無善策。 「聽天由命好了。」震二奶奶的話,有些豁了出去的味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反正只要隆官一口咬定,他又哪裡去辨真偽?」 「只怕找方掌柜來認,那就糟了。」 「如果他不鬆口,方掌柜又哪裡敢認定了不是?」 「這話也是。」錦兒低聲說道,「這話要通知隆官。」 「不好!」震二奶奶連連搖手,「下午在太太那裡,隆官剛一走,他就把興兒找了來,不知交代了些什麼?只見興兒賊頭賊腦的,一溜煙走了,說不定就是叫他盯住隆官。如果要派人去,等於自投羅網,那時無利有弊,怎麼樣也辯不清楚了。」 錦兒想了一下說:「這樣,我交代門上,明天隆官來了,先通知我,找機會遞一句話給他。」 「這倒可以。」 到得第二天上午,一直到近中午時分,門上才來通報,說隆官來了。錦兒是早有預備地問說:「震二爺在哪裡?」 「在小花廳。」 「好,你把隆官帶到那裡去。」 門上一走,她也走了,手裡拿著一把象牙包金的筷子,如果讓曹震遇見了,便有個托曹世隆到銀樓重新包金的藉口。 時機把握得很好,恰恰在花廳門口,遇見曹世隆,門上看到她手裡的筷子,便知有事交曹世隆辦,交代一聲,轉身而去。 「你的箱子呢?」錦兒低聲問說。 「我沒有帶箱子來。」 「那,」錦兒急急問說,「你怎麼交代?」 「我自然有話。」 看他成竹在胸的神氣,錦兒放心了,「好吧!」她說,「你進去吧!」包金象牙筷,當然也不必交給他了。 及至曹世隆進入花廳,曹震已知道他是空手來的,早就面凝寒霜,嚴陣以待。這副架勢,自足以寒人之膽,但曹世隆已通前徹後,想了一夜,破釜沉舟在此一舉,只得硬起頭皮,好歹要闖過這一關。 「二叔,我替我娘賠罪!」說著,他雙膝跪倒,在澄泥青磚上,「崩冬」磕了一個響頭。 曹震大出意外,怎麼叫替他娘賠罪呢?怎麼想也想不通他這句話的意思。 「那兩口破箱子,連些不值錢的衣服,讓我娘賣給『打鼓的』了。我娘聽說有這麼一回事,又悔又急,一夜都不曾閉眼,叫我替二叔多磕兩個頭,替她賠罪。」 曹震這一氣,幾乎昏厥,頹然倒在椅子上,真有欲哭無淚之慨。好半天才冷笑著說了一句:「怪事年年有,沒有今年多。」 曹世隆原以為有一場大鬧,不道輕騎過關,膽便大了些,「二叔也別著急!」他說,「我再去找一找,也許能找著那個打鼓的。」 曹震根本沒有聽清他說的什麼,為了這件不可思議的怪事,他一下子變得非常笨拙了,就像當頭挨了一悶棍似的,只覺耳中「嗡嗡」作響,心裡亂糟糟的,抓不著一個頭緒。 「你走吧!」 聽得這一聲,曹世隆如逢大赦,出了花廳舒一口氣,倒希望再遇見錦兒,讓她帶一個信給震二奶奶,難關過去了。 曹震幾乎靜坐了半個時辰,才能使心情平伏下來,但仍不時有一陣陣的衝動,恨不得掀了屋頂,才能出胸頭這口惡氣。 「二爺,」興兒走來說道,「賬房裡三位師爺,今天湊份子做消寒會,請二爺去喝酒。」 「我哪還有陪人喝酒的興致?」曹震想了一下說,「你告訴小廚房添兩個菜,作為我送的,替我謝謝三位師爺,說我身子不爽。」 興兒點點頭又問:「二爺自己呢?想吃點什麼,我好一塊兒交代下去。」 「什麼都不想,只給我燙壺酒來,就行了。」 過不多時,興兒帶著人提來一個食盒,除酒以外,一個生片火鍋,四碟開胃下酒的小菜,另外是八個包子,一罐小米粥。鋪設好了,又將炭盆撥旺,關嚴了門窗。曹震喝了兩杯熱酒,覺得興致好些了。 「我不想吃包子。」曹震說道,「你來舀熱湯,把包子吃了。」 興兒依言從火鍋里舀碗湯,站在那裡就吃了起來,一面吃,一面問:「有句話,二爺剛才怎麼不問隆官?」 「喔,什麼話?」 「兩口破箱子,舊衣服,賣給打鼓的能值幾個錢?五十兩銀子當本,加上利息去贖了回來,倒說賣給打鼓的,天下哪有這個道理?」 「啊!」曹震如夢方醒、目瞪口呆,心裡浮起許多念頭,好久才說,「你再燙壺酒來,咱們好好合計合計。」 這一合計,抓住了幾個要領。興兒認為那兩口箱子既然要挪出去,就不會搬回來,但也不至於寄頓在曹世隆那裡,是移到了另一個為震二奶奶所信得過的地方去了。 「兩口箱子,隆官一個人怎麼拿?不是僱車,就是雇腳夫挑,能把這些車夫跟腳夫找到了,自然就能知道那兩口箱子落在哪兒。」興兒又說,反正不過那幾家熟的車行,悄悄兒去問一問,一定問得出來。」 曹震沉吟了一會兒說:「你的話對了一半,他自己搬不動,一定得找人搬那兩口箱子,可是怕走漏消息,不會找熟車行,甚至於不會僱車,雇腳夫,是找他自己的熟人幫忙。」 「這也好辦。是不是車夫、腳夫,一看就知道了。二爺不妨再去問一問方朝奉,替他搬箱子的人,是怎麼個樣子,穿什麼衣服?回來再找隆官問:如果兩下的話不對頭,看他怎麼圓謊?」 「對!言之有理。」曹震精神一振,大聲說道,「你再去要一盤包子來,咱們吃飽了去辦事。」 第二次去看利和當的朝奉方子忠時,曹震是預先有準備的,從頭細問,巨細靡遺。問得脾氣極好的方子忠都有些不耐煩了,但收穫甚豐,知道箱子是八角包鐵的樟木箱,已很有用處,最令人驚喜的是,據說贖當的是四名口操北音,形似差官的中年漢子。 四角包鐵的樟木箱,一口就得五六兩銀子,既非「破箱子」,更不會用來裝「舊衣服」,憑這一點就見得曹世隆是在撒謊。至於贖當的人是誰,細想一想也不難明白——內務府廣儲司主事馬森如。 馬家的人很多,這馬森如是震二奶奶的堂叔,行三,曹震夫婦對他的稱呼不同,震二奶奶叫他「三叔」,曹震卻算馬夫人的關係,叫他「三舅」。他跟曹家走得很近,每次奉差到南方來,經過江寧,一定要在曹家住一兩天。這一回到鎮江去勘查金山寺佛閣工程,來去都住在曹家,曹震記得帶了五六個人,其中兩個是聽差,其餘的都是工匠。聽差之中,有一個左眼上一圈青斑,外號「大小眼」,任誰一見都會留下極深的印象。問方子忠,果然有這麼一個人,那就絕無差錯了。 照此看來,移挪財物的指控,亦非誣告。曹震驚駭之餘,最覺咽不下的一口氣是,經過上次大吵大鬧,震二奶奶仍舊拿曹世隆當作比丈夫還親的親人看待,可知姦情未斷。是可忍孰不可忍! 壓頂的綠帽將曹震的情緒磨得鋒利如刃,心裡不斷在說:非宰了姦夫淫婦不可! 因為如此,他反顯得格外沉著,只是一閒下來,便一個人或是靜坐,或是閒步,反覆思量,如何處置這件事? 越來越覺得需要找個人商量,而這個人,自然是賽觀音。 賽觀音沉吟了好一會兒說:「這件事不鬧開來就罷了,一鬧開來,只怕無法收場。二爺,你先要自己打定主意,我才能替你出主意。」 「我的主意早就定了!非跟她決裂不可。」曹震使勁地揮著手,「家破人亡,在所不惜。反正,這個家遲早是破定了。」 賽觀音遲疑著,最後還是搖搖頭說:「不行,我不能造這個孽。」 「造孽是我的事。」 「好吧!」賽觀音也拿定主意了,「你再說一遍,你要什麼?」 「我要證據!你替我想個法子,怎麼樣能抓住他們的證據。」 「我替你引見一個人,他一定有辦法。」賽觀音說道,「這個人,你或許也認識:吳三爺!」 「吳三爺?」曹震大為驚奇,「是吳鐸吳三爺嗎?」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高個子——」 一說長相,可以確定就是吳鐸。曹震追問賽觀音何以與他相識?她編了個理由搪塞過去了——當然,她與吳鐸都不會說破,曾兩次圖謀震二奶奶跟曹世隆的事。 10 被劫持到以前吃過虧的那座空屋中,曹世隆一看有曹震在,頓時顏色大變,身子都有些發抖了。 「二叔,」他還勉強請了個安,「你老也在這裡?」 曹震沒有理他,只向吳鐸說道:「吳三哥,請你替我跟他說。」 「好!世隆兄一定識好歹的。」吳鐸很和緩地說,「世隆兄,你總知道你自己做的什麼事,今天只要你說了實話,令叔不難為你。我們外人,更不會多管閒事,你放心好了。」 見他是這種態度,曹世隆稍覺輕鬆了些,口中問道:「吳三爺要問我什麼?」 「先談利和當的那兩口箱子,八角包鐵的樟木箱,花五十兩銀子贖回來,倒說你家老太太賣給打鼓的了。這話你說能相信嗎?」 曹世隆大吃一驚,但事實俱在,無法抵賴,唯有低頭不語。 「我再告訴你吧,贖那兩口箱子的人,不是你,是京中來人。」 「那,我可不知道。」 不知不覺中吐露了實話,他只是將當票給了震二奶奶,確是不知道誰去贖了那兩口箱子。反正這一點不重要,重要的是,得由他口中說出來:「那兩口箱子是誰讓你去當的?」 曹世隆心想,不說絕不行,說了也沒有什麼要緊,便即答說:「是震二嬸。」 「是怎麼拿出去的呢?」 「是——」他將當時的情形說了一遍。 「好!這件事弄清楚了。還有件事——」吳鐸遲疑地看著曹震。 「不要緊!吳三哥,紙包不住火,你儘管說好了。」 吳鐸想了一下便又問曹世隆:「是你勾引你震二嬸的呢,還是震二嬸勾引了你,或者是誰拉了纖?」 曹世隆一面聽,一面發抖,臉上由紅轉青,由青轉白,一雙眼骨碌碌地轉,不知是想找個地洞去鑽了還是打算著逃走。 「說啊!」 「沒、沒、沒有什麼好說的。」 一語未畢,只見曹震從桌下抽出一把馬刀來,使勁往桌上一拍,暴聲喝道:「說!」 曹世隆嚇得身子癱瘓,坐不住往桌下溜。吳鐸一把抓住他的領子,提了起來,按著他坐下,然後勸說:「剛才跟你說過了,只要說了實話,沒你的事!犯了錯,還不老實,無怪惹你令叔賞你一刀,可是有冤沒處去訴。」說著,他將桌上的刀移走了。 曹世隆心「崩冬,崩冬」地跳,不斷畏懼地看著曹震,就是開不得口。 「震二爺,」吳鐸說道,「這種事,當著你的面,也難怪他說不出來。你請避一避,等我來問他。」 曹震點點頭,一言不發地走向天井中,在一株臘梅樹下徘徊,曹世隆感到威脅已減,才能認真地考慮如何措辭。 「唉!說起來,我跟震二嬸都是上了尼姑庵的當——」 由此開始,他將與震二奶奶結成那段孽緣的經過,招供了出來,當然也有避重就輕的地方,但姦情是真,逆倫也就是實了。 吳鐸聽完問說:「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我只有一句話,我該死!」說完,他左右開弓,狠狠地揍了自己幾個嘴巴,雙頰都打得紅腫了。 「不必如此,不必如此!」吳鐸遙遙喊一聲,「寫好了就拿出來吧!」 原來隔室有人在做筆錄,曹世隆如夢方醒,難關還在後面。 「你看一看,有錯了的,可以改正,如果不錯,那就——」吳鐸從錄供人手中接過毛筆,遞了過去,「請你畫個花押!」 「不!」曹世隆堅決地,「我不能畫押,一畫,我就死定了。」 「你正好說反了,如果你不肯畫押,那就非死不可,身首異處不說,還落個極難聽的名聲。這是什麼講究呢,等我說個道理,你一聽就明白了。」 吳鐸為曹世隆解析利害,他說曹震的本意,家醜不必外揚,將妻子休回娘家就算了。但沒有確實證據,震二奶奶哪裡肯買這本賬?要曹世隆的親筆證供,就為了對付震二奶奶,至於在曹世隆,此事既然私了,當然就不會把他牽扯出來,這是必然之理。 倘或曹世隆不肯畫押,無從私了,那就只有告到當官,吳鐸是親耳聽他訴說與震二奶奶姦情的證人,何況此外還有許多人證。總之,一打官司,不必經第二堂,真相就會大白,逆倫重案,必是「斬立決」的罪名。 這番道理本不難明白,曹世隆雖自忖打上官司決無生理,但總覺得一畫了花押,便等於認了罪,所以仍舊躊躇難決。 見此光景,吳鐸也不催他,只喊一聲:「震二爺!」 於是曹震從天井中走了回來,臉色鐵青,左眼下有條筋在微微抽搐,將嘴角都吊了上去,形容頗為可怕。 「令侄不肯畫押,怎麼辦?」 曹震雙眼一瞪,仿佛噴得出火來,隨後用決絕的聲音說道:「既然他不要命,我也只好不要面子了。」 「那,你請過來。」 吳鐸陪著曹震進入別室。外面當然有人看守,曹世隆心裡七上八下,只是在想,怎麼得有個法子能通知震二奶奶才好。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吳鐸陪著曹震,復又出現,他手裡拿著兩張紙,遞了一張給曹世隆。 接過來一看,是張狀子,事由是:「呈為惡侄曹世隆逼奸叔母,逆倫犯上,狀請迅即拘拿到案嚴審,按律定罪,以正國法事。」以下細敘事實,檢具證據,物證是曹世隆證供的筆錄,人證可就多了,第一個便是吳鐸。 「怎麼樣?」他問面色如土的曹世隆。 曹世隆不答,轉過身來,「撲通」一聲,雙膝著地,跪在曹震面前。 「你不用如此!」曹震根本不容他開口,轉臉問吳鐸,「我沒有帶圖章,怎麼辦?」 「那隻好蓋手印了。」 於是曹震伸出右手拇指,就桌上的印泥按了一下,在狀子上蓋了個很清晰的指紋。 「叫你的小跟班做『抱告』,等我來交代他幾句話。」 「興兒,興兒!」曹震隨即大喊。 將興兒找了來,吳鐸問道:「你去過縣衙門沒有?」 「我到上元縣去過。」 「對了!就是上元縣。」吳鐸又問,「刑房在哪裡,你知道不知道?」 縣衙門大堂前面,甬道兩邊,分列六房,東面吏、戶、禮,西面是兵、刑、工。興兒回憶了下答說:「記得是在西面中間。」 「不錯。你到了刑房找張書辦,拿一張我的名片去,就說我托他多照應,他自會派人帶你去投文。」 「時候不早了,」曹震囑咐,「你快去!」 興兒答應著,帶了狀子及吳鐸的名片,轉身就走。曹世隆心中如滾油熬煎,想到「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轉」這句成語,脫口喊道:「回來,回來!」 把狀子要了回來,他乖乖地在證供筆錄上寫了名字,也蓋了手印。 「震二爺,事情是辦得有個眉目了,不過,像這樣的大事,切忌魯莽。我的意思,委屈令侄在這裡住一晚,免得泄漏消息,我陪你到秦淮河房散散心,拿心思先冷它一冷,謀定後動。你看如何?」 「吳三哥,你為朋友打算,真是周到。」曹震感動地說,「我請吳三哥到秦淮河房坐一坐,請那位孫老哥也一起去讓我聊表心意。」 「老孫還有事,不必邀他了,就我陪你吧!」吳鐸又說,「世隆兄,事非得已,請你在這裡委屈一兩天,府上,請興兒去通知一聲,你安心住在這裡好了。」 曹世隆料知爭也無用,垂著頭不作聲。等他們一走,裡面走出來一個瘦削的中年人,長了一把大鬍子,他自我介紹:「敝姓孫,大家都叫我孫鬍子,足下不妨也這樣叫。」 「不敢,不敢!」曹世隆很謙恭地問,「孫老先生,你請多指教,多關照。」 「指教談不到,能幫忙倒想交你個朋友——」 曹世隆大喜,搶著說道:「那太好了!孫老先生跟我交長了,就知道我曹世隆不是半吊子。」 「這話,」孫鬍子笑笑沒有說下去,然後說道,「我倒有句話想問你,你這樣子出賣了你一床睡過的嬸娘,心裡是怎麼個想法?」 「孫老先生,你總聽見、看見了,這樣逼著我,叫我有什麼法子?」曹世隆哭喪臉說,「我心裡的味道,你是體會不到的。現在只要有法子救她,我什麼事都干!」 「這是真話?」 「怎麼不是真話!」 孫鬍子點點頭,沉吟好一會兒說:「聽說震二奶奶很厲害?」 「是的。她心思快,有決斷。」 「我想也是!不然也不敢偷侄子。」孫鬍子說,「把你留在這裡的用意很明白,震二爺回去一吵,要找了你去對質,那時候你怎麼辦?」 原來曹震還有這一招!曹世隆一被提醒,頓時五中如焚,越想越怕,越想越煩,不由得脫口說道:「我恨不得死!」 「死不如走!」孫鬍子接口便說,「只要你遠走高飛,事無對證,以震二奶奶的厲害,自然就能招架得住!」 聽這一說,曹世隆真有絕處逢生之感,定下神來,心思也靈敏了,知道孫鬍子話中有話,當即低聲問道:「孫老先生,你說,我怎麼才能遠走高飛?」 「那就要看震二奶奶了。」 「對不起,請你說明白一點兒。」 「那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只要震二奶奶錢上不太心疼自然就能讓你遠走高飛。」 「那麼,能不能請你說個數目,或許我的力量也辦到得。」 「你沒有那個力量。我知道。」孫鬍子問說,「聽說震二奶奶有個幫手,是個通房丫頭,有這話沒有?」 「是的,名叫錦兒。」 「她能替震二奶奶做主嗎?」 曹世隆明白,孫鬍子是預備跟錦兒去打交道,當即答說:「事情太大,她做不了主,不過什麼話都可以跟她談。」 孫鬍子不必再多問了,只安慰了曹世隆幾句,復又入內,這就該輪到守候在那裡的賽觀音出力了。 11 賽觀音她每次到曹家,必得跟門上或者守側門的老婆子,賠笑說幾句好話,才能進得去,甚至有時候還不能如願,因為大家都知道,震二奶奶討厭她,對她就不得不稍存戒心。 這一回,她的神情跟往日不同,大模大樣地上了門,說一句:「我有要緊事找錦兒姑娘。是我自己進去呢,還是你們把錦兒姑娘請出來?」 見此光景,門上便揮揮手說:「你自己進去吧!讓中門上替你去通報。」 中門上一通報,錦兒深感突兀,及至見了面,看她神色詭異,已覺不安,再聽她要求私下密談,錦兒便更有禍事臨頭之感了。 到得僻處,賽觀音壓低了聲音說:「錦兒姑娘,只怕震二奶奶做夢都不會想到,隆官親口告訴震二爺,他跟震二奶奶睡過覺!」她故意這樣放肆地說,先報復了震二奶奶對她的羞辱。 錦兒一聽這話,幾乎昏厥,趕緊一手扶住牆壁,一手指著賽觀音手中的兩張紙問:「那是什麼?」 「一張是隆官說的話,他跟震二奶奶的姦情,原原本本都寫在上頭,一張是震二爺打算進到上元縣,告隆官的狀子。你看了就知道了。」 錦兒識字也不多,但曹震所寫的名字,她是認得的,此時不假細看,先要弄清楚是怎麼回事? 「震二爺找了幾個朋友,把隆官騙到一處地方,拿刀架在隆官脖子上,要他說實話。話從利和當談起,震二爺已經打聽清楚了,當的兩口樟木箱,是震二奶奶的東西,贖當不是隆官,是震二奶奶的叔太爺。隆官想賴都賴不掉,把在庵里怎麼樣勾引震二奶奶都招了,據說那天還有你替他們望風——」 錦兒臉上一陣燒,急急打斷她的話說:「別提這些了,你只說以後。」 「以後,」賽觀音指著那張筆錄說,「震二爺要隆官畫花押,承認他自己說的話,隆官不肯,震二爺就決定告狀,說是『你不要命,我也只好不要面子了』。狀子寫好,派興兒去『抱告』,隆官這才畫了押。」 「那麼,震二爺呢?沒有看他回來,到哪裡去了?」 「讓他的朋友約到秦淮河『舊院』去了,」賽觀音緊接著說,「震二爺另有個朋友姓孫,看這件事鬧開來,要出人命,願意幫震二奶奶一個忙,他認識我家五福,所以特為托我來通個信,最好你跟隆官見個面,一切都明白了。」 「隆官在哪裡?」 「不知道,姓孫的在我家,他會帶你去。」 「去了怎麼樣?」錦兒想到最要緊的一句話,「姓孫的打算怎樣幫忙?」 「打算把隆官放掉,讓他遠遠躲開,找不到姦夫對質,淫婦不就可以賴得乾乾淨淨?」 錦兒聽她是如此肆無忌憚的措辭,真想使勁給她一巴掌,但此時又何能不忍?強自壓制賁張的血脈,想一想問道:「姓孫的肯幫忙,自然是有所圖的,他想要多少錢?」 「我不知道。不過,」賽觀音慢吞吞地說,「我想,胃口不小吧?」 「好!請你跟我來。」 她將賽觀音帶了回去,交代小丫頭好生伺候,進去了約有一盞茶的工夫,出來時已換上皮襖帶著袖籠,是預備出門的樣子。 「你是怎麼來的?」 「坐車來的,車還等著。」 「好!」錦兒毫不遲疑地,「我坐你的車,一起走。」 一車雙載,到得停車撤簾,錦兒看是陌生地方,便即問道:「不是你家?」 「對了!不必到我家,免得張揚出去,隆官就在這裡,你進去談吧!」 錦兒自不免有些發慌,不知道會出什麼事,但到此地步,即便是虎穴也得去闖,示弱反而不好。這樣想著,便挺起了胸,直往裡走。 「等等!」賽觀音是小腳,怕跟不上。 其時孫鬍子已迎出來了,賽觀音替雙方引見,錦兒很客氣地說:「張五嫂告訴我,多承孫爺關照,謝謝,謝謝!」 「不必客氣。」孫鬍子很坦率地,「水幫船,船幫水,這件事要快,等震二爺回家一發作,補救就很難了。」 說完,孫鬍子引路,曲曲折折地帶入一個院落,遙遙望見曹世隆兩肘支案,雙手抱頭,雖是背影,卻似乎已看到他欲哭無淚的表情。 「請進去吧!」孫鬍子說,「我們不打攪。」 聲音驚動了曹世隆,回頭一看,急急奔了出來,看到賽觀音不由得一愣,脫口說了一句:「原來你也有份!」 「什麼我有份!」賽觀音沉著臉說,「你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說罷,一甩手走了。 「該說什麼說什麼!」孫鬍子提出警告,「別白耽誤了工夫。」 這也提醒了錦兒,顧不得埋怨曹世隆,看孫鬍子走遠了,立即低聲問道:「他們是怎麼個意思?」 曹世隆卻愧悔交並,不知從何說起,想一想,低著頭問道:「你都知道了?」 「是的,我全知道了。」錦兒的語氣很急,「你只說,他們要多少錢?」 「要、要——」曹世隆很吃力地,「要五萬銀子。」 錦兒的心一沉,「那可真是獅子大開口了!」她說,「這件事難辦!」 曹世隆再次低下頭去,想了又想,終於問說:「二奶奶也知道了。」 「當然。」 「我,我實在對不起她——」 「這時候別說這些話了!」錦兒問道,「你直說,他們真正的意思到底怎麼樣?」 「錦姑娘,」曹世隆囁嚅著說,「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說,他們到底想要多少錢?不給又怎麼樣?」 「不給怕不行!」曹世隆用手勢做了個大鬍子的模樣,「那老小子是他們的狗頭軍師,手段很厲害,花招很多,防不勝防。不過,漫天要價,就地還錢,當然能講價的。」 「我再問你一句,二爺怎麼樣?」錦兒自覺這句話,問得不夠明白,便又說道,「你看二爺是不是勾引了外人,做這個圈套,來敲二奶奶的竹槓?」 曹世隆覺得這一問匪夷所思,但也不敢斷定,因為賽觀音的出現,便是意料所不及,仔細想了一下說:「看樣子不像!」 錦兒倒寧願曹震勾引外人,做此圈套,事情反比較好辦,如今聽曹世隆這樣說法,覺得事態嚴重,凝神考慮了一會兒說:「你把姓孫的找來,我跟他談。」 孫鬍子就站在垂花門前,一招即來,神情閒豫。錦兒當然也知道,決不能現出驚惶的神色,否則爭取不到多少讓步。 「孫先生,」她徐徐說道,「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我是帶了東西來的,談妥當了,一面交錢,一面放人,大家都痛快。不過,孫先生,凡事要量力而為,人家辦不到的事,再狠亦無用,你說是不是?」 孫鬍子聽這幾句話,暗暗佩服,果然強將手下無弱兵,震二奶奶調教出來的人,說話有分寸。辦這種事,原要圖個乾淨利落,她能帶了「東西」來,便是得竅的。這樣想著,決定大大地讓一步。 「錦姑娘,」他很客氣地說,「我想請問,你帶了什麼東西來?」 「自然是存摺。」錦兒從袖籠中取出一個折,連同一枚圖章,交了過去,「孫先生,一點兒小意思。」 「喔,喔!」 孫鬍子竟不知如何回答才妥當,只打開存摺看,上面存著存銀一萬,另外有一筆利息三百二十兩銀子,亦記在存摺上。 「這,」他說,「錦姑娘,未免差得太遠了。」 「上萬銀子,也不少了。」錦兒說道,「一時之間,哪裡去湊這麼多現銀。如果孫先生信得過,先把隆官放走,隨後再慢慢來湊,總讓孫先生滿意就是。」 不還價!只說欠著,此是何事,哪裡有賒欠的交易?孫鬍子估量情勢,做了個很慷慨的決定。 「錦姑娘,老實說,我算是遇到對手了!這樣吧,你再給一個萬兒八千的摺子,咱們就算成交了。」 「摺子倒有一個,可沒有萬兒八千,是我自己的一筆私房,借了給我們二奶奶,也有三千多兩銀子。」說著,又拿出來一個摺子,而且將袖筒提起來抖了兩下,表示再沒有了。 孫鬍子無奈,「好吧!」他說,「我放一回交情。」 錦兒撲哧一笑,掉了句文:「一之為甚,豈可再乎?」 就這麼一句成語,將孫鬍子一張臉燒得通紅,這樣的事還有第二回,不就自供以敲詐勒索為常業嗎?因而急忙說道:「失言,失言!」 「說說笑話也是有的。」錦兒正色問道,「孫先生,下一步該怎麼辦?」 這是在問如何辦理交割?孫鬍子索性漂亮一次,將存摺圖章交回說道:「請世隆兄拿著,準備往哪面走,我派人送了去,到了城外,再交東西。」 錦兒點點頭,看著曹世隆問道:「怎麼樣?」 「你別問我,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往哪面走,可得你自己拿主意。」 看曹世隆有欲言又止的模樣,孫鬍子很知趣,起身說道:「你們先談談。」 目送他的背影遠去,錦兒急急說道:「你快拿主意。如今是片刻都耽誤不得,你先說,預備往哪面走?」 「我還是往北走。」曹世隆說,「先回家一趟,帶點盤纏,交代幾句話。」 「可別耽誤!人家也不能久等。」 「我知道。」曹世隆說,「我只擔心二奶奶!唉!」他嘆口氣,萬語千言都塞在喉頭,反而隻字不出。 「你別替她擔心了,只自己留心,別讓二爺逮住。」錦兒又說,「你跟家裡不必多說什麼,話多了反而不好。」 「我知道。」曹世隆又問,「我要捎信回來,該怎麼辦?」 「不必捎信了。」錦兒正色說道,「你跟二奶奶就到此為止吧!」 12 馬夫人面凝嚴霜,久久不語,慢慢地眼角滾出兩粒淚珠。 「既然有真贓實據,我也不能說什麼了。而況是我娘家人,你自己瞧著辦吧!」 「反正不是她走,就是我走。」曹震答說,「我也不願意決裂,可是事由兒擠得我如此,也真叫沒法子。」 馬夫人剛要答話,只見門帘一掀,錦兒出現,進門大聲說道:「興一個家不容易,毀一個家很容易。請太太寬容我沒規矩,有句話我不能不說,打官司還得讓被告說話,二爺不能只憑自己的片面之詞,就說要讓二奶奶回旗。」 「你的意思是,還要讓她來分辯分辯?」 「當然。」錦兒抬聲答說,「誰知道你哪兒弄來的那兩張東西!」 一聽這話,曹震勃然大怒,霍地起立,揎一揎袖子,便待出手,這時便又閃出一個人,是秋月。 「震二爺,君子動口。」 曹震被提醒了,「好,好!」他忍著氣說,「你讓她來對質?」 「跟誰對質?」錦兒立即接口,「要對質得找隆官。」 見此光景,馬夫人不免疑惑,同時也生了希冀之心。她原來看了曹世隆的招供,覺得千真萬確,無話可說。現在看錦兒的語氣神態,似乎對震二奶奶信任得過,既然如此,倒不可造次。 於是她說:「把隆官找來問一問也好。」 「原來我也要找他來對質,後來想想,何必再讓她出醜。既然太太也不信,我就只好照原議了。」說著曹震沖了出去,大聲喊來興兒,關照他說,「你到原先去的那地方,找孫鬍子,說我拜託他把隆官送了來。」 等興兒答應著一走,馬夫人隨即派人去請震二奶奶。不多片刻,震二奶奶神態自若地到了。 馬夫人心中卻如倒翻了一個五味瓶,既恨她不爭氣,又替她委屈,而更多的是憂慮著急,加以見了親人,另有一份一瀉哀痛的感覺,因而只說得一聲:「你看你女婿!」熱淚便即滾滾而下。 這一下,使得震二奶奶頓感窘迫,不過她的思路快、有決斷,心想,照此光景已無法從容分辯,那就只有出諸激烈的手段。轉念到此,決定不顧一切行一條苦肉計。 「太太不必生氣,更犯不著傷心。二爺橫了心要我的命,我給他不就完了。」 說完,搶過桌上一把剪刀,便往喉頭扎了去,踉踉蹌蹌,腳步一歪,身子不正,一剪刀扎在左肩上,頓時仆倒在地。 屋子裡的人,連曹震都大吃一驚,錦兒與秋月都趕了上去扶持,一摸一手血,錦兒便即哭了。 「別哭!」秋月比較沉著,先奪去震二奶奶手中的剪刀,接著用手掩住創口,大聲喊道,「趕快找何大叔!」 這一喊,將擠在門口的嚇傻了的丫頭、老媽都驚醒了,有人往外奔,去找何謹,有人往裡走,幫著救護,只聽馬夫人不斷在說:「看看傷勢重不重?傷著骨頭沒有?」一面說,一面跟到裡屋,孤零零地剩下曹震一個人在外面,尷尬又窩囊,心裡不知是何滋味。 在裡屋,解鈕露肩,看震二奶奶的傷勢,幸好不重,但血污淋漓,看著卻很可怕。加以震二奶奶有意做作,閉著眼氣息懨懨的模樣,惹得馬夫人的眼淚又流個不住。 「真要扎在喉嚨上,怎麼得了?」錦兒用責備的聲音說,「不想想,真要出了事,怎麼對得起太太?」 「他逼得我這樣,」震二奶奶也哭著說,「叫我有什麼法子?」 這一來,錦兒哭,秋月也哭,丫頭、老媽都受了感染,無不以手背拭眼。在外屋的曹震再也待不住了,一跺腳往外就走,心裡一股氣渴盼發泄,決定等曹世隆來了,先狠狠揍他一頓再說。 回到自己院子裡剛剛坐定,小丫頭來報,興兒已回,曹震便沖了出去,大聲問道:「隆官呢?」 「逃走了!」 聽得這一聲,曹震就如當頭打下來一個焦雷,目瞪口呆地說不出話來。 「孫鬍子說,看守疏忽了一下,讓隆官溜走了,他還到隆官家去找過,說是臨時有急事到杭州去了。」興兒有些氣憤地說,「我看是孫鬍子在搗鬼。我說:『沒有人不好交代,請你去一趟,當面跟我們家二爺說一聲。』二爺,你知道他怎麼說?」 「怎麼說?」 「他說:『我勸你們家二爺別找麻煩了。鬧開來大家面子不好看。』」 曹震倒抽一口冷氣,明明是買放了,只奇怪曹世隆如此神通廣大,居然片刻之間,能將孫鬍子說服。但轉念細想吳鐸在河房殷勤款待,一再挽留的情形,方始恍然大悟,自己是被人出賣了。 正坐著發愣,錦兒回來了,見了也沒有理他,匆匆到後房去理衣服,震二奶奶的傷處,經何謹敷藥止血,已無大礙,但叮囑以不移動為宜,震二奶奶亦樂得避開丈夫,便決定在馬夫人那裡暫住。身上衣衫,由里到外,都染了血污,所以錦兒替她來揀替換衣服。 等撿齊打包,攜出外房,曹震已換了個地方,坐在當門的一張椅子上,顯然是有心截堵,錦兒便將衣包放下,開抽斗裝著找東西,等他發話。 「我真不明白,你怎麼會成了她的死黨!尤其是在這件事上頭。」 「什麼這件事?」錦兒問說。 「還要我說嗎?你們做得出來,我可說不出口。呸!」曹震重重地吐了口唾沫,「醜死了!」 錦兒聽得「你們做得出來」這句話,不免氣惱,但想到曹震也許是有意尋釁,跟他一吵,正好讓他將消退的波瀾又掀了起來,不能不忍一忍。但與震二奶奶涇渭不分,卻無論如何不能甘心。 因此,她冷冷地說:「你可把話說清楚,什麼『你們、你們』的,你要說我就說我,別扯上二奶奶。」 最後這句是反話,她真正要說的是:「你要說二奶奶就說二奶奶,別扯上我。」曹震自然明白,但心恨錦兒有意抹殺是非,便故意拿話擠她。 「哼!若非你死護著她,我怎麼會扯上你?莫非你也知道做的事見不得人,所以死撳著,不叫掀出來?」 錦兒勃然大怒,恨他明知她清白無辜,卻以制不住悍妻,遷怒到她頭上,一股怒火有壓不住之勢,但畢竟還是強自抑制了。 「隨便你怎麼說,我自己對得起自己就是了。丈八燈台照得見人家,照不見自己,我勸你自己也好好想一想,如果不是你剪了隆官的靴腰了,叔侄倆一盤混賬,哪裡會有今天的風波?」說完,提起衣包,越過曹震身邊,出了房門。 由於她語氣平靜,說得又在理上,曹震想尋釁亦無懈處可擊,竟眼睜睜地看著她揚長而去。 一股鬱悶的怒火,無可發泄,曹震在衝動之下,抄起一隻花瓶,對準穿衣鏡,正要出手之時,突然心頭一動——早就打算著要盜用震二奶奶的私房,只為平時總有人在左右,不得其便。同時事後也怕震二奶奶跟他打饑荒,所以那一點兒「盜心」往往一起即滅,此刻卻是很快地在上升了。 他在想:震二奶奶住在馬夫人那裡,錦兒要在那裡照料,一時不會回來,那班小丫頭看他的臉色可怕,都躲得遠遠的,這不是絕好的一個機會? 至於事後,「哼!」他在心裡冷笑,「你不跟我打饑荒,我還找你的碴兒呢!怕什麼!」 主意打定,氣惱便能暫時丟開了,坐下來想喝茶,叫小丫頭倒了茶,上手連熱氣都沒有,自然生氣,但立即想到,正好藉故嚇阻,以防讓她們撞破。 想到做到,當下將眼一瞪,將茶杯使勁往下一摔,聲音極大,連走廊的小丫頭都嚇得一哆嗦。 「混賬東西!多冷的天,拿涼了的茶給我喝,你有腦子沒有?」 那小丫頭臉都嚇白了,囁嚅著說:「我,我再去倒!」 曹震氣鼓鼓地不理,小丫頭重新倒了茶來,找同伴將碎瓷片及水漬都收拾乾淨。有一個不小心,滑了一跤,這回是讓曹震嚇了一跳。 「都給我滾!」他大吼著,「別惹我生氣。」 等小丫頭走光,他喝著茶把氣平了下來,然後起身去找鑰匙——震二奶奶床後有口箱子專貯緊要東西,但卻不知從哪裡去找開箱子的鑰匙。 信手開了幾個抽斗,最後打開鏡箱,視線觸處,不由得心頭狂喜,一把繫著紅頭繩的鑰匙,赫然在目,正是他要找的那一把。 這時天色將暮,小丫頭怕他,不敢來掌燈,他想了想,不要燈也好,摸索著到床後去開了箱子,伸手探索,摸到首飾箱便捧了出來,花梨木匣子上有一把防君子不能防小人的小鎖,曹震使勁一扭,就把它扭開了。 打開一看,珠翠滿目,還有三個存摺,一個八萬多,其餘兩個三萬,這就快十五萬了。可是,圖章呢? 失望之餘,逼得他橫起心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來個「席捲」。當下找了塊包袱,放在床上,將首飾連存摺往上一倒,捲成一長條,擱在旁邊,先處理那個首飾盒。 這有兩個辦法,一個是把空盒子擺回去,一個是乾脆將空盒子藏在不易發覺的地方。若取後者,一旦發覺,震二奶奶會疑心遭了外賊,倘用前法,那就等於明告,是他幹的好事,因為除了他以外,還有誰能這麼從從容容地取走了東西,還將空盒擺回箱中? 兩相比較,自然是棄盒一法,對他有利,但那一來,所有執役的下人,都有嫌疑,尤其是有一兩個手腳不甚乾淨,讓震二奶奶狠狠揍過一頓的小丫頭,必然大遭其殃。這件事做得本欠光明,再貽禍他人,惹得大家痛罵,將來怎麼做人? 轉念到此,他毫不考慮地將扭壞了的那把小鎖,往首飾盒中一丟,蓋上盒蓋,放回原處,鎖好了箱子,鑰匙亦仍舊放在鏡箱之中。 接著便是撈起皮袍下擺,將那捲成長條的包裹,系在褲腰上,將皮袍放了下來,誰也看不出來他不止於「腰纏十萬貫」。 13 由於興兒先來通知,張五福揣了他妻子給他的十兩銀子,上賭場去過夜,賽觀音央興兒去辦來酒肴,生得旺旺的一個火盆,靜候曹震來幽會。 「你先回去。」曹震一到便囑咐興兒,「明兒上午來接我,留神多打聽打聽,明兒告訴我。」 興兒答應著走了,賽觀音便先替他卸馬褂。屋子小,火盆大,連皮袍都不用穿。 但曹震卻不肯脫。 「不忙!我先問你一句話,我想給五福幾百兩銀子,讓他寫張休書給你。你的意思怎麼樣?」 「那要先問你的意思怎麼樣。」 「我替你買座房、買兩個丫頭,另外給你幾千銀子,動息不動本,每個月的開銷也夠了。」 曹震又說,「只要你肚子爭氣,能替我生一個,哪怕是女孩,我也就可以接你回去了。」 賽觀音想了一下問道:「你這話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 「好吧,你真我也不假。你給五福一千銀子,等過了元宵,我就跟他提。」 這時曹震才開始解皮袍衣紐,一面解,一面說:「我做了一回賊。」 賽觀音不解所謂,信口問道:「你偷了誰的東西?」 曹震突然警覺,掩住皮袍衣襟,輕聲說道:「你看看外面有沒有人?」 賽觀音這才知道他不是開玩笑,急忙開了房門,只聽西北風「嘩啦、嘩啦」地颳得窗戶作響,院子裡空蕩蕩的哪裡有人?但她還不放心,去看大門閂得好好的,回來又在走廊上細細看過,方才進屋。 「別說人,鬼都沒有。」 於是曹震卸去皮袍,將腰上那個包袱卷解了下來,放在床前的一張桌子上,背對著窗戶,解了開來。賽觀音頓時神迷目眩,幾乎失聲驚呼。 「你把這些東西收好。」曹震撿起三個存摺,「我有話跟你細說。」 這一下,賽觀音便大感為難了,不知如何收藏,才能萬無一失。最後仍是曹震做了決定,暫且包好,置於枕旁再說。 「不用說,這是你家那頭母老虎的東西。」賽觀音問道,「你是怎麼弄了來的?」 「這話說來就長了。」 「我知道,你先喝著酒,慢慢兒告訴我。你說完了,我也有話告訴你。」 「喔!」曹震聽出弦外有音,便即問道,「什麼話,你先說。」 賽觀音心想,曹震能拿如此貴重之物託付,其意可知,以後患難富貴相共,就在此刻便該輸誠,才能進一步收服他的心。因此,決定透露曹世隆脫走的真相,不過其中關礙著錦兒,似乎需要考慮。 「怎麼回事?」曹震疑雲大起,「什麼話礙口?」 不能讓他再催了!賽觀音心生警惕,決定揀能說的話先說。 「你們今天把隆官弄在一處地方,逼著他承認姦情,是不是?」 「是啊!」曹震大為驚異,「你怎麼知道?」 「我認識孫鬍子,他來找我,到隆官家送了個信,不知道送了多少錢,孫鬍子把他放走了。」 「果然是這麼一回事!不過我倒沒有想到,是你送的信。你當時沒有想過,你送這個信,壞了我的事?」曹震的臉色不好看了。 賽觀音一驚,也很懊悔,是弄巧成拙了!心頭千迴百折地想過來,認為除了和盤托出以外,再無法能消除他對她的懷疑與不滿。 「我跟你實說了吧,我通知的不是隆官家,是通知錦兒去跟隆官見面。錦兒帶了一個存摺去,連圖章給了人家,才得脫身,往北方逃了去了。」賽觀音緊接著說,「我這麼做是為你,不願把事情鬧得收不了場。你手裡的證據,盡夠了,盡可以讓你們二奶奶服帖了。既然如此,何必又抓破臉。照我的心愿,巴不得你那頭雌老虎出乖露醜,可是你場面上的一個爺們,傷了面子,以後還見人不見。為了你,我才這麼做的。」 聽她說得坦率懇切,曹震完全諒解了。但事情過於離奇,他一時還不能分辨自己的感覺。前前後後地想了幾遍,才發現賽觀音所透露的秘密,極有關係,他覺得到得此刻,他是立於不敗之地了。 「真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曹震突然想到,既已有恃無恐,何不公開跟妻子談判,「我還拿了她三個摺子,沒有圖章沒有用,我本想跟你商量,想個什麼法子,能讓這三個摺子有用。如今不必了,我明天叫錦兒跟她去要圖章。」 「她肯給嗎?」 「不給我就拉你出來作證,你不會怕吧?」 「我怕什麼?說起來我還是為她好呢!不過,我看你這個法子沒有用,你跟她要圖章,是自己送信給她,找兩句話把你穩定,趕緊去掛了失,換新摺子、新圖章,那時,你手裡的摺子,就真的成了廢物了。」 「啊,啊!」曹震被提醒了,「我倒沒有想到。還是得另外想法子。」 「我們是窮家小戶,連個柴米油鹽憑摺取貨的摺子都沒有,別說生息的存摺了。不過,我在想,圖章如果掉了呢?莫非就取不到錢了?」 「那不會,可以掛失。」 「掛失是怎麼個規矩。」賽觀音說,「非得本人不可?」 「自然。」 「本人死了呢?」 這下將曹震問住了。從「掛失」二字上去琢磨了一會兒,實時喜上眉梢。 「你提醒我了!我可以掛失。不過,」他又現躊躇,「這件事得找個人去辦。」 「辦什麼事?」賽觀音問,「五福辦得了辦不了?」 「他怕辦不了,這得跟縣衙門的書辦打交道。」 「那,我倒想起一個人來了。」賽觀音笑道,「只怕你不願意。」 「誰?你怎麼知道我不願意?」 「吳三爺。」 一聽是吳鐸,心裡先就反感,正待發話,賽觀音卻又搶在前面開了口。 「吳三爺欠著你的情。他托我打你招呼,說這件事是孫鬍子的主意,他亦叫無奈,只有將來補報。這件事不正好托他去辦嗎?」 曹震這才完全明白,賽觀音是讓他們勾結住了,當即問道:「你分了多少錢?」 賽觀音略現窘色,笑著伸了一隻指頭。 「一萬?」 「哪裡!據孫鬍子說,一共才弄了五千銀子,不過倒是兩個摺子,其中一個還是錦兒的。」 「那麼是一千銀子?」 「不錯,一千。」賽觀音問道,「吳三爺意思倒是很誠的。」 「我看他有點兒怕了。你如果吃得住他,我就聽你的。」 「我憑什麼吃得住他。」賽觀音是怕曹震疑心她跟吳鐸有交情,所以特為辯這一句,接著又說,「你如果怕他,不妨防著一點兒。反正有件事,我可以寫包票,這回再不會把你賣給你們二奶奶。」 「這話倒也是。」曹震想了一下說,「我明天就找他。」 「說到頭來,你到底要他辦什麼?說來我聽聽,也許能替你拿個主意。」 原來曹震是決定將震二奶奶的圖章掛失,這得向縣衙門立案,戶婚細故,找到戶房就行了。丈夫出面替妻子辦這些事,名正言順,絕無不准之理,只要縣衙門有了案,存錢之處想不承認,或者要求本人來處理,道理上都說不過去。 「這麼說,你一下子發了十五萬銀子的財,」賽觀音笑道,「倒不嫌燙手。」 「我倒還沒有想過這件事。」他很快地有了主意,「這筆錢要拿來還債,公家的債,我自己的債都可以還了。再有錢多,置上百十畝祭田。花光拉倒。」 「那,」賽觀音又暢快、又好奇、又有些擔心,「你家二奶奶會怎麼樣?怕不鬧翻了天?」 「鬧不起來的,我先就給她一顆『翻天印』!」 「這是什麼法寶?」 「一句話就把她堵住了:與其你拿存摺送人,還不如我來用。」 賽觀音不作聲,沉吟了好一會兒:「真是一顆翻天印,她的啞巴虧吃定了。不過——」 「不過怎麼樣?」 「她能咽得下這口氣嗎?」 「你怎麼不問一問,我咽得下這口氣嗎?」曹震又說,「她的私房也不止這麼些,有兩箱子東西已運回娘家了。再說,她的私房哪裡來的,不就咱們曹家的錢嗎?」 聽他用了「咱們」二字,是把賽觀音也當作曹家的人看待了,她心裡自然高興,為震二奶奶憂慮的心思,便拋到一邊了。 「二爺,」賽觀音忽然警覺,「你今兒個還是回去。因為有這件事,格外要避人耳目。咱們的日子長,也不爭在一個晚上。你說是不是呢?」 想想她的話也不錯,但總有些戀戀不捨,「我實在怕回去。」他說,「冰清鬼冷的一個人,真正萬般淒涼。」 「說得那麼可憐!」賽觀音笑道,「賞你一個『皮杯』吧!」 說完,滿銜了一口酒,由灼熱雙唇中,度入曹震口中,接下來摸摸索索地溫存了一會,聽得遠遠傳來打更的梆子,細數一下,是二更天了。 「快走吧!」賽觀音說,「好在路也不遠,辛苦一點兒,走了回去吧!我送你到巷口。」 「不必,不必!給我一個燈籠就行了。」 一個人打著燈籠踽踽地回家,門上一見詫異,怎麼深夜獨歸,連興兒都不帶,這是從沒有的事,但也知道他們夫婦吵得不可開交,所以不敢問什麼,只陪著到了中門,代為叫開了門。再由看中門的老婆子打燈籠送了回去。 錦兒卻還未睡,但也沒有料到曹震會回來,急忙親自迎了出來,一見面便埋怨似的說:「這麼冷的天,這麼晚才回來!」 曹震沒有理她,管自己回臥室。錦兒便叫小丫頭沏熱茶、撥火盆。見此光景,曹震心不覺就軟了,但他知道,這一回的言語行動,錯不得一點兒,在錦兒面前亦須小心。因此,只是想著她去私會曹世隆送摺子的事,要這樣才不會讓錦兒的柔情把他的心拴住。 「在哪裡吃的飯?」錦兒問說,「要不要再燙點酒你喝?」 曹震不能不理,也不願假以辭色,只在鼻子裡「哼」了一下。 曹震無可無不可地「嗯」了一聲。錦兒卻殷勤得很,不知是適逢其會,還是預先便有安排,擺了一桌子的菜和點心,而且無不精潔。曹震暗生警惕,不斷地自我提示一句俗話:「無毒不丈夫!無毒不丈夫!」 由擺桌子、請入座、斟酒布菜,他對錦兒的服侍,一概以冷漠處之,於是錦兒也越來越氣餒,最後終於忍不住說了句:「看見你這張臉,我一直涼到心裡。」 這可不能不開口了!曹震反詰:「莫非你們做的事,就不叫人寒心?」 「說我就說我,說二奶奶就說二奶奶,別扯在一起。」 這就仿佛在說:二奶奶偷人,我可沒有,你得分個清楚。曹震懂她的意思,但不以她的想法為然,當下責問:「不是你心裡只有她,一點兒都沒有想到我,我怎麼會拿你們相提並論?」 「你是怪我衛護二奶奶?」 「已經不是什麼衛護了,簡直是心甘情願蹚渾水。」 錦兒勃然色變,「你這話什麼意思?」她瞪著眼問,「我蹚什麼渾水?」 曹震欲言又止,只是「嘿、嘿」連聲,那種不屑與言的神情,自然使得錦兒更加惱怒。 「說啊!我蹚什麼渾水?你拿證據出來!」 「哼!」曹震冷笑道,「我要說出來,你會恨不得有個地洞可以鑽。」 這一下就讓錦兒更不肯干休了,「怎麼?」她狠狠地責問,「我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你血口噴人,摸摸良心看。」 曹震也忍不住了,「你還嘴凶!我問你,隆官是怎麼逃走的?」他說,「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你做的事,對得起我,對不起我?」 錦兒大吃一驚,簡直目瞪口呆了。但等至神色恢復正常,卻又繼以囅然一笑,「我知道你到哪兒去了。」她說,「是在賽觀音那個騷貨那裡。」 這是無法賴也不必賴的事,曹震便答一聲:「不錯。」 「既然她都告訴你了,我也不必瞞你。」錦兒臉上忽現憤怒,「我就不明白了,人家做好圈套,來敲二奶奶的竹槓,你居然會夾在裡面和稀泥——」 「瞎說八道——」 「你聽我說完,」錦兒把話又搶了回來,「這件事不論真假,反正只要一鬧開來,這一大家子,就算完了。虧你還是一家之主,怎麼不顧大局!」 話好像駁不倒,但也不能使他心服,「照你說,為了家醜不可外揚,我就得當活王八?」曹震又說,「你知道我是怎麼個打算?」 「我怎麼不知道?你是打算把二奶奶休回娘家!」錦兒緊接著又說,「可是,你想過沒有,這一大家子,沒有二奶奶也就完了。」 「哪有這話!就說像老太太這麼一位要緊人,一過去了也就過去了,不見得一個家就敗了下來。」 「那是因為有二奶奶在,沒有二奶奶,你倒看,是怎麼一個樣子?」錦兒又說,「總而言之一句話,這一家不能沒有二奶奶!你去問十個人,十個人這麼說。就為了這個道理,我才跟隆官去見面的。你讓我摸摸良心,我自己覺得對得起你。」 曹震駁不倒她,只能連連冷笑,有些牢騷想發,卻又怕泄漏了偷走存摺的秘密,唯有強自忍耐。 「到底夫妻一場,」錦兒試探著問,「你也不問二奶奶的傷勢?」 「我知道,死不了!」曹震終於找到機會,一逞口舌之快,「她肯死,也就不會做那種不要臉的事了。」 錦兒默然,好久,才說了句:「你的心腸真硬!」 14 由於吳鐸的奔走,三個存摺的圖章掛失,另換新章,在縣衙門立案一事,不消半天就辦妥了。 「震二爺,我再替你出個主意,你拿尊閫的新圖章,去轉個賬,舊折塗消,用你自己的名義另換新折。這麼辦既省事,又妥當,你看如何?」 「謝謝,謝謝!這個主意很高明。」 「那麼,我索性自告奮勇,陪你走一趟。說不定要費一番口舌,有些話,震二爺你不便說,我來替你說。」 曹震心想,這話也不錯,好在摺子、圖章都在自己手裡,也不怕他搗鬼,因而欣然領受了好意。 於是先到一家糟坊,後到一家醬園,有吳鐸代言,更有上元縣准予立案掛失的文書,而且款子又不即提走,都一無異議地換了「震記」名義的新存摺。 到得第三家,震二奶奶存了八萬多銀子在那裡的一家木行,掌柜是個大胖子,姓趙,生得慈眉善目,一望而知是好相與的人,哪知不然! 「震二爺,我跟你老,雖是初見,仰慕已久。這件事,說起來有點兒難處。」趙胖子掉轉頭問道,「震二爺,不知道震二奶奶跟你提過沒有,取款子格外有個約定?」 「什麼格外的約定?」 「除了圖章以外,還得震二奶奶自打手印。」趙胖子緊接著說,「當時我就勸她,我說:震二奶奶,你的身份尊貴,這種打手印的辦法,窮家小戶,既不識字,又不用圖章的才通行。震二奶奶你用這種辦法,傳出去會叫人笑話。震二奶奶不聽!她說:你別管!這筆款子數目大了點兒,我不能不格外小心。就這麼著,規定了:第一,憑摺子;第二,憑她本人;第三,憑她的手印。三樣缺一樣都不行。」 曹震倒抽一口冷氣,只得望著吳鐸,希望他能有一番說辭,勸得趙胖子變通辦理。吳鐸當然體會得這層意思,當下極力勸說,說震二奶奶臥病在床,不能親來,年近歲逼,需款甚亟,請他通融。趙胖子兀自搖頭,毫不買賬。 最後,曹震不能不出以威脅了:「趙掌柜,你可放明白點兒!這筆款子是要彌補織造衙門虧空的,誤了事,你吃不了兜著走吧!」 趙胖子想了一下說:「既然震二爺這麼說,我不能不通融。」他取一張白紙遞了過去,「請震二爺回去,讓震二奶奶蓋個手印,寫上提款的數目。萬把銀子現成,如果提得多,得要有個三五天的日子,讓我預備。」 這一下,曹震作難了,心中一動,覺得有跟吳鐸商量的必要。當下拉他到一邊,悄悄說道:「不知道內人有沒有手印的樣子在這裡?如果沒有,那好辦,隨便找個女人的手印蓋上就是。就怕有樣子在他這裡,那就糟了。」 「照我看,根本就是唬人的!就按你的辦法辦了再說。」 「不,不!萬一露了馬腳,面子上就難看。」曹震低聲說道,「吳三哥,你倒套套他的口氣看。」 吳鐸接受了委任,去跟趙胖子私下密談,談了約莫有兩刻鐘的工夫才來向曹震回復。 「果不其然,是唬人的。這個死胖子心也夠狠的!震二爺,這個摺子的來路,讓他料透了,居然捏著脖子干,我勸你不必答應。」 沒頭沒腦的一番話,使得曹震茫然不解所謂,愣了一會兒問說:「到底怎麼回事?」 「他說:如果震二爺缺銀子花,可以把這個摺子抵給他,先拿四萬,其餘隨後再說。」 「行,行!」曹震一迭連聲地同意,「就這麼辦。」 吳鐸卻反遲疑:「震二爺,」他出以一種歉然的神態,「你老恐怕還沒有懂他的意思。」 「他是怎麼意思?」 吳鐸略想一想,很快地說:「所謂抵給他,就是拿四萬銀子換摺子。」 曹震恍然大悟,「這就是說,我八萬多的一個存摺,取回四萬,就算拉倒?」他說,「這也未免太狠了一點兒吧?」 「所以我勸你不理他。」吳鐸很快地接口,接著又自言自語地咕噥著,「就算是撿來的錢,也不能這樣慷慨。」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這「就算是撿來的錢」一句話,落入曹震耳中,格外清楚。他原來的盤算是,用那兩個存摺一共六萬銀子有餘,彌補公款虧空,這一筆數目大,很可以好好運用。但如不能兌現,一切都無從談起。 「震二爺!」吳鐸卻又開口,只是欲言又止,仿佛非常為難的,倒使得曹震困惑了。 「吳三哥,有什麼苦衷?」 「不,不!不是我有苦衷,根本談不到。我是在想,我有幾句純為你震二爺設想的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既然是為我,又有什麼不能說的呢?」 「這話對!我就說吧。」吳鐸停了一下問說,「震二爺,那兩個摺子上的錢,你夠不夠花?夠了,不必再談,不夠,咱們再想辦法。」 顯然地,曹震如果答一句「夠了」,即令他有很高明的主意,亦聽不到了。因此,曹震不假思索地答說:「不夠。」 「既然不夠,震二爺,你就不能不拿撿來的錢看了。」吳鐸緊接著說,「三個摺子,你用了兩個,多下一個還了給震二奶奶,只怕她也未必見情。」 這句話說中了要害,曹震決定慷他人之慨。但討價還價,卻有餘地,略做考慮以後說道:「吳三哥,托你跟他去說:六萬銀子抵換給他,兩萬現銀,其餘四萬,轉到我的名下,另立新折。」 往返磋商,議定五萬五千銀子抵換,一萬五現銀用金葉子折算,四萬改立震記的存摺。 「就這樣吧,」曹震問趙胖子,「該怎麼個手續,你說。」 「請震二爺在摺子上批個『全數提訖』,蓋上立了案的新圖章就行了。」 這辦法乾淨利落,毫不費事,曹震欣然同意。於是趙胖子立了新折,兌足金葉,用個建漆朱紅盤捧了出來。曹震便在原折上親筆加批,蓋上新章,當場交割清楚。 「我做個小東,」吳鐸說道,「請震二爺、趙掌柜河房一敘。」 「哪裡,哪裡!」趙胖子抱拳說道,「本當我做小東,無奈總督衙門張師爺三天前就約好了的,要陪他去看一處房子,只有改日奉邀了。」 曹震自然要慰勞慰勞吳鐸,但卻不顧與趙胖子同游,聽得這話,正中下懷,還怕吳鐸堅邀,壞了興致。 他搶在前面說道:「不敢,不敢!改日我來奉邀。」 辭了出來,轉往秦淮綺春院。年近歲逼,河房中不免冷落,因此曹、吳一到,備受歡迎。曹震好久沒有能大大揮霍了,這天無端發了筆橫財,當然要做豪客,「叫條子」將舊院各葩,都招邀了來。每個姑娘帶丫頭、老媽各一,外帶弄笛吹笙的樂工,至少一名,加以幫閒的,賣零食的、賣花的等聞風而集,將一座綺春院,擠得滿滿的,即令不是年下,秦淮河上也很少這種盛況。 笙歌嗷嘈,脂香粉膩,屋雖不小於舟,春則猶深于海。珠圍翠繞中的曹震,意氣飛揚,樂不可支,正在興頭上時,只見興兒匆匆奔了來,直闖筵前,曹震雖已醉眼迷離,也能看出他臉色有異。 盜折一事,完全是曹震一個人所干,連興兒都未曾與聞,所以這天亦沒有帶他到趙胖子那裡去。如今看他的神情,心中自不免嘀咕,剛要動問,興兒已先開口了。 「二爺,請回去吧!」 「什麼事?」 興兒欲言又止,只是看著左右,曹震隨即起身,招招手將興兒帶到僻處,好容他明說。 「二奶奶吞了個金戒指。」 「什麼?」半醉的曹震,一下子醒了,「怎麼回事?」 「二奶奶存錢的地方來了一個人,跟錦兒見了面,裡頭就亂了!」興兒吞吞吐吐地說。 「怎麼叫裡頭就亂了?話說得不清不楚。到底怎麼回事?」 「二爺自己總知道吧!」 曹震知道東窗事發,定一定神說:「不要緊,你長話短說。是怎麼亂了。」 看曹震的神色,興兒略為心定些,當下說道:「我在外頭,也不大清楚。聽中門上說,二奶奶由太太那裡趕了回去,叫了小丫頭去問。接下來,就是叫我進去問,二爺今天到哪裡去了?我說我不知道,二爺今天出門,沒有叫我跟去。二奶奶就跟錦兒說:趕緊都去問一問,等錦兒出門回來,就聽說二奶奶吞了個金戒指。太太大哭了一場,上上下下都驚動了,現在派出四撥人去,到處找二爺,快回去吧!」 曹震心裡七上八下,想像上上下下亂成一團的情形,不由得心悸。但躲是躲不過,延也延不得,只能硬起頭皮,向吳鐸說道:「舍間有要緊事,我不能不趕回去,敗了老兄的興,實在抱歉之至。這裡——」 「震二爺,」已看出端倪的吳鐸,搶著說道,「這裡請你不必管了,我來料理。」 「是,是!開銷了多少,給我一個數目,我馬上叫人送過來。」 「小事,小事!請吧。」 出門上車,興兒跨轅,走到半路上,曹震才想起一句要緊話,隨即掀開車簾,大聲問道:「二奶奶怎樣了?要緊不要緊?」 「現在還不知道,何大叔在想法子救呢!」 曹震搜索記憶,想不出有什麼吞金獲救,得以不死的見聞,不免憂思忡忡,但思緒窮處,常有豁然開朗之妙。曹震心想,震二奶奶果然不救,事情反倒好辦,只要站穩腳步,不怕親友任何質難。 這樣一想,不忙回家,先到織造衙門找「烏林達」——司庫,此人出生時,正逢他祖父八十五生日,所以起名就叫八十五,能說善道,所以大家雙關地叫他「八哥」,曹震亦不例外。 「八哥,我這裡有兩個摺子,連本帶利六萬兩千多銀子,整數補虧空,餘數你瞧著辦,快過年了,藩庫那幾位朋友,本來也就該敷衍敷衍了。」 一聽這話,八十五精神大振。原來他的消息很靈通,早知道曹在京里遭了麻煩,有不穩之勢。他本職是內務府的筆帖式,與曹家並無淵源,但他管庫亦鬧了些虧空,倘或一辦移交,曹不得了,他亦了不得。 如今既有六萬銀子解交江寧藩庫,轉解戶部,看來曹的紗帽可以穩住了,即或不然,辦移交也輕鬆。當下靈機一動,決定先將自己的三千銀子虧空補上,餘數先解藩庫,有賬將來再算。 於是他說:「震二爺,這六萬銀子珍貴不下於六十萬。這一陣子我為四老爺愁得睡不著。這下子,不要緊了。」 「喔,」曹震自然要打聽,「莫非你有什麼消息?」 「是啊!早就想告訴震二爺,怕你聽了心煩,這會不妨奉告。」說著,從抽斗里掏出一張紙來,遞了過去。 「這是『國書』,勞你駕講給我聽吧。」 清朝人管滿文叫「國書」,滿語是「國語」。其實有語無文,滿文完全是譯音。曹家除了故世的曹寅以外,連曹都不懂滿文,更莫說曹震,但八十五是真滿人,為了想考「翻譯進士」,在滿文上頗下了功夫,平時友朋通信,儘量用滿文,尤其是機密消息,為防泄漏,滿文更宜。 「信上說,皇上的幾件『大事』都料理清楚了,從明年開始,預備大大地整飭一番。內務府派出去的人,亦要看考成。皇上的意思,年紀太大、精力不夠,杭州孫織造,大概首當其衝,其次是——」 織造一共三處,蘇州高斌,新任不久,他的妻子又是皇四子弘曆的乳母,當然可保無虞。這就不言可知是指曹了。 「不要緊,你不必忌諱,往下說吧!」 「四老爺是受人中傷,里外都有,聖眷難免受影響。好得有怡親王、平郡王,多少有照應,倘或四老爺做件值得誇獎的事,王爺們在皇上面前就容易講話了。如今盡力彌補虧空,不是件大好之事。」八十五緊接著又說,「我明天一早就到藩庫去接頭,同時儘快通知四老爺。庫里不能不留點兒現銀,又是過年,準定先繳五萬五,請震二爺今晚上辛苦,詳詳細細寫一封信,我明天托總督衙門『跑奏摺』的專差帶進京,四老爺一出奏,事情就算穩住了。」 曹震聽完,大為寬慰,因為這番話在馬夫人面前說,真是振振有詞。不過今晚上絕不可能有閒豫的辰光與心情來寫家信。念頭一轉,拱手說道:「八哥,一客不煩二主,給四老爺的信,請你代筆。偏勞、偏勞,改天我請你河房喝酒。」 說完匆匆而去,但一到家門,卻反顯得從容了。其時天色已暮,門燈熒然,門上聽差見了他,一齊起立,曹震發覺大家都以一種奇異眼光看著他,卻以自覺心無愧怍,貿然直入,一直來到馬夫人院子裡。 這時早有丫頭去報,說是「二爺回來了」。馬夫人便囑咐在陪伴安慰的秋月,先迎出去,好從她跟曹震的周旋中,了解他的居心何在。 「震二爺回來了!」 「喔,你在這裡。」曹震問說,「太太呢?」 「先有點兒胃氣痛,躺了半天,剛睡著。」秋月開道,「震二奶奶的事,震二爺知道了?」 曹震去看八十五時,不聞有什麼噩耗,知道妻子已經獲救,此時便說:「全家上下要緊,我可沒法子再顧她。」 「震二爺這話怎麼講?怎麼是『全家上下要緊?』」 「四老爺如果出了事,全家上下都不得了。你看是哪一頭要緊呢?」 「震二爺是不是得了什麼消息?」 「是啊!」曹震不說消息來源,「表老太爺已經靠不住了,如果不趕緊彌補虧空,四老爺也會出事。」 「表老太爺」指孫文成,他是曹璽的內侄,那時稱為「表少爺」,到了曹寅當織造,升格為「表老爺」,如今自然是「表老太爺」。 這時馬夫人認為她可以跟曹震見面了,故意隔著門帘問道:「外面是誰?」 「震二爺回來了!」秋月特為高聲回答,接著上前掀起門帘,示意曹震入內。 曹震進門先請安,接著便問:「聽說太太胃氣痛,不知道好一點兒了沒有?」 「我不要緊!你知道你媳婦的事嗎?」 曹震很謹慎地問:「聽說她尋了短見,如今救回來了。是怎麼回事呢?」 「你總應該明白吧?」 「我不大明白。」曹震答說,「我自覺沒有做錯了什麼。」 馬夫人慾語不語,頗顯躊躇。秋月穿針引線地提一句:「震二爺是忙四老爺的事去了。」 馬夫人就要等她提這話,當下點點頭問:「四老爺怎麼回事?」 於是曹震便將從八十五那裡得來的消息,加枝添葉地講了一遍,他說他三天之前,即已得知情況不妙,怕馬夫人著急,沒有告訴她。如今不要緊了,因為他替「四叔」補了一大筆虧空。 「我已經交了兩個摺子給八哥,讓他明天一大早到藩庫上兌,今兒晚上我得詳詳細細寫一封信,托總督衙門進京的折差帶去。快的話,年底就可以到,四叔在京里補一個摺子,再有兩位王爺的照應,差使是可以保得住了。」 一聽這話,馬夫人對他的感想,大為不同,不過也不能說他全無過失,「你雖做得不算錯,也該跟你媳婦先商量商量才是。」她緊接著,「你趕緊回你屋子裡去瞧瞧吧!跟她說幾句好話。」 看曹震有遲疑的模樣,秋月便從旁開導似的說:「震二爺會的。不管怎麼樣,震二奶奶是從鬼門關上走了一遭回來的,就憑這個,震二爺也不能不安慰安慰震二奶奶。」 曹震心想,鬼門關上放回來是假的,看這三個摺子是真的。如果妻子看得開,不妨息事寧人,說兩句好話,了卻眼前的麻煩,再做道理。 打定了主意,當即答說:「只要她顧大局,我亦不為己甚。」 這意思是很明顯的了,馬夫人心中一動,隨即問曹震說道:「你坐一會兒,我還有話跟你說。」當即起身入內,轉背時向秋月使了個眼色。 等秋月跟隨入內,馬夫人低聲囑咐,趕緊到震二奶奶那裡去一趟,將這些情形先說一說。 「我明白。」秋月答說,「請太太跟震二爺磨個一刻鐘,再放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