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斷 · 第五回

高陽 《紅樓夢斷》
01 「錦兒姑娘,要讓你白跑一趟了。我可不敢出價。」徐賣婆說,「現在不比從前,京里查得嚴,做官府的都裝窮,誰敢大把銀子拿出來置珍寶首飾?出了價沒有人要,豈不誤了府里的正經用途?而且,價碼兒也出不高。多的是珠花,二三十年前雪白閃亮的好珠子,如今它跟我一樣,讓人瞧不上眼了。」 看她那滿臉不屑的神氣,錦兒心裡有氣,便拿她開玩笑,伸手捏著她的腮幫子說:「哪裡!雪白粉嫩的皮肉,我若是爺兒們,非找你睡一覺不可。」說完,笑著揚長而去。 回到家,照實直陳,震二奶奶很沉著地說:「這本來要碰機會,想不到的是,原以為不怎麼值錢的東西,倒讓施家看中了,出的價錢不錯。」 這是錦兒到徐賣婆家去時,曹震帶回來的好消息——原說讓施家來看貨,由震二奶奶當面跟人家打交道,以後想想怕太招搖,仍舊讓曹震經手,送了一本目錄去,施家挑了八樣東西。 「那十來個表,施家全要,一共出五千銀子,還有那頂金絲帳,一共才七兩多金子,施家願意出三千兩。」 「真是貨賣識家!」錦兒答說,「若是我發了財,也會出三千兩銀子買這頂金絲帳。二奶奶倒想想,誰曾睡過金絲帳?皇上都沒有那麼闊氣。」 「那,」震二奶奶笑道,「我就讓你做一回『皇上』,把金絲帳支起來,讓你睡一晚。」 「那不折了我的福?」錦兒搖手說道,「算了,算了!弄到不好,破一個洞,我可賠不起三千兩銀子。」 「閒話少說。」震二奶奶正色說道,「我倒跟你商量,這些表要修好了,人家才要,打聽得只有一個人會修——」 這個人姓魏,揚州人,是天主堂收養的孤兒,跟一個義大利的神父,學得一手修鐘錶的絕藝,任何「疑難雜症」,都難不倒他。 「這個魏司務快八十了,手不聽使喚,一雙眼睛可是雪亮,鐘錶上的毛病由他看了,讓他孫子動手。」震二奶奶又說,「本來打算把他請了來,只是八十歲的人,不能出門,揚州的鹽商也少他不得,只能把表送了去修,鑲鑽的表,經不起磕碰,得要找個細心妥當的人,我想叫隆官去。你看使得使不得?」 「二爺怎麼說?」 「他說他要自己去。你想,還不是想去玩兒揚州的臭『黃魚』?我就說,丟下這裡一箱子東西怎麼辦?聽我這一說,他說他不管了,隨我怎麼辦,反正表要能走,人家才要。既然這樣,自然隨我做主。」 「那也好!就讓隆官去一趟好了。到底他仔細一點兒。」 看錦兒也同意了,震二奶奶隨即派人將曹世隆找了來,這是大大方方的事,震二奶奶照例在她每天辦事的內賬房接見。 「你到揚州去一趟。有十來個表,找揚州的魏司務修好了帶回來。」 「是!」曹世隆鞠躬如也地問說,「明天我有個約會,後天動身行不行?」 「行。」 「那麼,表是我今天帶了去,還是明兒來取。」 「明兒來取好了。」震二奶奶說,「我還要托你在揚州買點東西,單子還沒有開。」 「是!」 「這些表都是鑲鑽鑲寶的,你可跟人家交代清楚,修好了也得仔細看一看。施家出的價錢不錯,咱們也要對得起人家。」 「喔!」曹世隆眼睛一亮,「原來是施家買了。」 聽得這話,震二奶奶便問:「你也知道施家在覓這些東西?」 「是的。施家有個賬房也託過我。看了幾樣東西,都不出色,沒有要。」曹世隆又說,「不知道嬸娘這裡還有什麼用不著的首飾之類想脫手。」 「沒有了。施家都看過了。」 「唉!」曹世隆微皺著眉,是自怨運氣不佳的神情,「要是我早知道嬸娘這裡——」他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震二奶奶愛莫能助,只有多給他川資,當下說道:「明兒個你到賬房支三百兩銀子,一百兩是你的盤纏,二百兩預備修表,用多少算多少。」 等曹世隆辭去,曹震回家,震二奶奶少不得要將這件事跟他提一提。說起來這是個需要細心監督,而又沒有什麼油水的差使,他自然不必反對,只是催著妻子,趕緊將施家挑中的東西取出來,以便成交。 「忙什麼!」震二奶奶說,「等表修好了一起送去,豈不省事?」 「是中間人在催,早早成交,人家有筆酬勞好得。」 這一下倒提醒了震二奶奶,「中間人是誰?」她問。 「一個姓梁的,是施家的親戚。」 「他的酬勞歸誰付?」 「自然是施家。」曹震答說,「我開給你的價碼兒,是淨得。」 「怎麼叫你開給我的價碼?莫非人家另有個價碼兒開給你?」 「你看,又犯疑心病了!」曹震苦笑,「我怕跟你說話,就是因為這個。」 「那也不能怪我。你自己話里有漏洞。」 「我可不會咬文嚼字。夫婦談家常,還要一個字一個字都想過,那可太苦了。」 看他的神態還從容,震二奶奶便不疑有它,點點頭說:「好吧!後天送東西去好了。銀子怎麼收?」 「自然收現銀。」曹震接著又問,「你說替我還賭賬,這一回能給我多少?」 「你不能緩一緩?最好等到都出手了,我看情形辦。」震二奶奶又說,「而且銀子已經收進來,再搬出去,也怕有人會說閒話。」 「也好!」曹震居然一口答應,倒使得震二奶奶不無意外之感。她總以為他定多少會有糾纏,而且也打算著先給他一兩千銀子,既然他同意緩一緩再說,那也就不必多事了。 第二天直等到下午,曹世隆才來,震二奶奶仍在原處接見。表是早已拿匣子裝好了的,一一點交,共計十七個,外表盡皆完好無缺。有幾個表還能走,不過不准,亦須上油校正。曹世隆顯得很仔細,要了筆硯,將每個表的毛病都記了下來,費了有半個時辰,方始停當。 「這是另外托你的。」震二奶奶將一張購物單子交了過去,「大概要花個上百銀子,你到賬房一起去領。」 曹世隆細看一看單子,抬眼說道:「不必!我估量不過五六十兩銀子,也還孝敬得起。」 「誰要你孝敬?」 「那就算我先墊上,等回來交了賬,嬸娘再賞還給我好了。」 「這倒使得。你吃了點心就請回吧!」震二奶奶關照小丫頭,「到小廚房去催一催,看是什麼點心,趕緊開出來。」 「點心倒不必了。」曹世隆說,「嬸娘,能不能讓我開一開眼界?」 「怎麼?你想看什麼東西?」 「我想看看那頂金絲帳。」曹世隆左右看了一下,丫頭都在廊下,便略略放低了聲音說,「倒是怎麼個好法,能值一萬銀子!」 震二奶奶一愣,「你說值多少?」她問。 「一萬銀子。」 「誰說的?」 「施家的賬房。」 「胡說!」震二奶奶故意裝出不信的神情,「哪有那麼貴重?」 「所以我要開開眼界。」曹世隆慢吞吞地說,「起初我也不信,施家的賬房說:『我騙你幹什麼?是你們曹家的東西,要騙也騙不過。』如今聽嬸娘的話,倒仿佛施家的賬房,真是跟我胡吹。」 「你說呢!」震二奶奶問道,「他是胡吹,還是真話?」 「我不知道。」曹世隆答說,「不過,這個人從來沒有跟我說過瞎話。」 震二奶奶曖昧地笑了一下,「東西在太太那裡,這會兒可沒法子讓你開眼界。不過,」震二奶奶斜睨著他說,「只要你的話靠得住,少不得有你的好處。」 「嬸娘給我的好處太多了!靠不住的話,我怎麼敢胡說。說真的,除非是嬸娘,在別人面前,我再也不敢吐露半個字。」 這是提出要求,如果要跟曹震辦交涉,千萬別說破這個消息的來源。震二奶奶自然明白,索性挑明了說:「你放心好了!我怎麼會出賣原告。」 「多謝嬸娘!」曹世隆起身說道,「我不餓,點心就心領了。」 震二奶奶有事在心,也希望曹世隆早走,因而答說:「既然這樣,我也就不留你了。揚州事完,馬上回來。」 「是,是!不敢耽誤。」 02 「落一成是他該得,落兩成也還說得過去,就算落三成吧,我也認了,誰知道,一萬落了七千!」震二奶奶氣鼓鼓地說,「你看,他的心有多黑?」 「必是讓賭賬逼急了。」錦兒倒是為曹震講話,「反正總是這麼回事,讓他把賭賬還清了,總不好意思再開口。」 「哼!」震二奶奶冷笑,「哪有那麼好的事!」 「不如挑明了它。光是這頂金絲帳就落了七千,另外幾樣東西,少不得還有後手,總數算起來也差不多了,不必再打什麼主意。」 「不行!」震二奶奶問道,「他如果說,沒有這回事,或者問是誰說的?怎麼辦?」 「那,二奶奶你怎麼辦呢?」 震二奶奶想了一下說:「反正我要一個價,少了不成。看他有什麼轍?」 錦兒不作聲,心裡怨曹世隆多事,平心而論,那頂金絲帳,能賣到三千銀子,價錢很不錯了,居然值到一萬,完全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機會。事不干己,曹世隆何必來獻這個殷勤,害人家夫婦不和? 因此,她雖不便反對,卻也沒有什麼贊成的表示。只在考慮,等曹震回來,該怎麼遞個暗號給他,叫他自己識趣。 但她始終沒有這樣一個機會,因為曹震一回來,震二奶奶就跟他開談判了,「那頂金絲帳的價錢,你得重新跟人家去談。」她說,「太太告訴我,老太爺生日,這玩意有人出過八千銀子。既然是出過價的,咱們辦事就得有個分寸,就算沒有八千,七千總不能再少。不然,太太面前不好交代。」 一聽這話,曹震愣住了,好一會兒才說:「已經跟人談好了,怎麼能改口?」 「如果你不願意改口,乾脆就告訴人家,那頂帳子破了幾個洞,不值三千銀子。這樣豈不是更漂亮?」 「你的意思是,這樣東西不打算賣了?」 「不是不打算賣,價錢不對。」震二奶奶斬釘截鐵地說,「七千銀子,少一個鏰子也不行。」 曹震無奈,只好這樣答說:「好吧!我再去跟人家商量。但也不能憑你說多少就是多少。」 「你去商量了再說。」 「我倒問你,太太跟你說了沒有,從前是誰出過八千銀子?」 「一位蒙古王爺。」震二奶奶隨口答說,說得極快,竟像真有其事似的。 曹震不再出聲,悶悶不樂地躺在床上看一部新刻的風月傳奇。第二天一早出門,到午回來,跟震二奶奶說,施家答應加一千五百銀子,又說他是如何老著臉皮跟人家軟磨,好不容易才爭到這個價錢。 「你辛苦,我知道。不過,七千銀子決不能少!你再去磨,多早晚磨成了來告訴我,東西現成。」 曹震勃然變色,「我可沒臉再去開口了!」他憤憤地說。 「那也隨你。」震二奶奶從容不迫地,「這是無價之寶,連皇上都不能這麼闊氣。七千銀子我還要少了呢!」 曹震氣得臉色都白了,正待發作,看錦兒拋過一個眼色,便忍氣說道:「好吧,我再去說一回,這一回不管人家加多少,也得成交了。不然不但買賣不成,交情也斷送在裡頭了。」 「沒有的話。買賣不成仁義在,再說,我也不是漫天要價。」 曹震知道多說無益,心裡在想:我就跟你來個軟磨,慢慢兒往上加,大概有五千銀子就差不多了。 於是由三千四而四千,由四千而四千五。一轉眼三天過去,中間人姓梁的,氣急敗壞地來找曹震,將他拉到一邊,開口便是埋怨。 「曹二爺,你為什麼不肯成交?這麼好的價錢,我真不明白,你還等什麼?」 一聽話風不妙,曹震也有些著慌,「怎麼?」他問,「出了什麼事?」 「什麼事?那頂金絲帳,人家不要了!」 一聽這話,曹震宛如焦雷轟頂,勉強一定神說:「說得好好兒的,怎麼反悔了呢?」 「你別怨人家,只怨你自己,早早銀貨兩訖,不就沒事了嗎?」姓梁的連連頓足,「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你別急!看看有挽救的法子沒有?」 「沒有救了!如今別說一萬,只怕一千銀子,人家也不要——」 姓梁的說了變卦的原因。原來施家有個清客,前一天方從北京回來,談起那頂金帳,此人知道它的來歷。據說,當初原是趙文華在江南特意覓精工打造,用來孝敬他的「乾爹」嚴嵩的。進獻相府時,門包送得太少,門官使壞,登禮簿時不說「金絲帳一頂」,只寫「赤金七兩」。嚴世蕃一看,趙文華自江南滿載而歸,卻送這麼菲薄的禮,大罵趙文華沒有良心。這頂金絲帳變成「赤金七兩」,自然也就到不了嚴嵩父子面前,趙文華的一片「孝心」,付之東流。 這個清客認為來自嚴嵩籍沒入官的這頂金絲帳,是不祥之物,舉以贈人,受者不但不喜,或者反以為嫌。而況御用的寢具,亦不曾有過金絲帳,倘有人責以佞妄,極可能招來滅門之禍。 「你看,這話有多嚇人!」姓梁的又嘆口氣,「如果早成交了,施家只有吃啞巴虧。如今是合該他運氣好,沒破財。」 03 兩天沒有動靜,震二奶奶有些沉不住氣了,「怎麼?」她問,「施家沒有消息?」 「你一個子兒不肯少,他一個子兒不肯加,我夾在中間活受罪幹什麼?我告訴施家,不賣了,留著自己用。」 「你,」震二奶奶大為困擾,「你是說瘋話,還是怎麼著?」 「你說是瘋話,就算瘋話。反正,我已經照你的意思告訴人家了,除非七千銀子,少一個鏰子也不行。願意,拿七千銀子來,不願意拉倒,留著自己用。」 震二奶奶心裡琢磨,這是他故意拿喬,不由得微微冷笑:「好吧,咱們就等著!倒看看,歸根結底,是他拿七千銀子來,還是咱們留著這頂帳子自己用?」 「對!這樣最好。不過,八樣東西去了一樣,餘下的七樣,是不是仍舊照原議?」 「當然。」震二奶奶答說,「等把表修好了,一起成交。」 冷眼旁觀的錦兒,亦頗困惑,她相信曹世隆的話不假,只看曹震一次又一次往上加碼,便是證明。既然如此,曹震何以又忽然變得這麼不在乎?這些疑問,她不敢跟曹震去談,但卻不妨說與震二奶奶。 「他是拿喬,以為我非求教他不可。他不知道他的底牌早就掀開了!你別急,這件事我找隆官去辦。」震二奶奶得意地笑道,「七千還是七千,餘下三千,咱們三個人:我、你、隆官,三一三十一,活活氣死他!」 到得曹世隆回來復了命,立即又受命去施家的賬房去接頭。當然不能光提金絲帳的話,只作為通知表已修好,順便探一探口氣,相機說明,金絲帳不妨單獨成交。 錦兒口中笑著答應,心裡卻替曹震可惜,很想找到他勸一勸:何必拿喬?看把煮熟的鴨子飛了。轉念卻又警惕:他們夫婦同床異夢,震二奶奶最忌的,就是她偏向曹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到晚上曹震回來,發現裝表的盒子,便問:「隆官回來了,表修得怎麼樣?」 「都修好了。」震二奶奶答說,「你跟中間人去接頭,可以成交了。」 曹震點點頭,神色之間,毫無瞻顧猶疑之意,似乎那頂金絲帳真的已讓他自我剔除,置之度外了。這使得錦兒大惑不解,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心裡一直懷著這樣一個疑團,直到第二天下午曹世隆來過,方能打破——她不曾見著曹世隆,是震二奶奶告訴她的。 「煮熟的鴨子飛掉了!沒有氣著他,倒讓他氣了我。」震二奶奶神情落寞地說,「這回,要怪我自己。」這「他」字,自是指曹震。 始末經過,曹世隆沒有能說清楚,震二奶奶也懶得多說。不過有一點是再明白不過的,如果不是自己耽誤,早就料理了那頂金絲帳,銀子已經到手,施家吃了啞巴虧,只好自認倒霉。 「到現在我有一點想不透。」震二奶奶說,「他倒居然沉得住氣,還不肯說真話,故意耍一耍我,是為什麼?」 「是——」錦兒本以為曹震不過報復,但突然靈機一動,定神想了一會,嘆口氣說,「二奶奶,這回你落了下風了!一百零一回的事,二爺棋高一著。」 「怎麼呢?」 「他聽二奶奶你的口氣,是有人替你辦事,要等著瞧這個人是誰?找到這個人,他就知道是誰掀了他的底牌了。」 一聽這話,震二奶奶臉上出現了極少見的緊張,甚至憂形於色,眨著眼想了好一會兒說:「你說得還不對!他根本是打算好了的,特為要引我牽出那個人來。咱們可不能讓他知道。」 聽得「咱們」二字,錦兒心裡很不舒服,暗中在想:你跟曹世隆有一腿,我可是連正眼都懶得看他。什麼叫「咱們」?同時也暗自心驚,不出事便罷,一出事自己無端牽累,跳入黃河洗不清,這件事太不能令人甘心了。 「反正虧也吃了,只有把這件事丟開。」震二奶奶又說,「他裝沒事人兒,咱們也會裝。始終不提,他就不會知道跟隆官有關。」 錦兒也很厲害,故意說道:「那也不見得。說不定姓梁的會告訴他,你們曹家另外有人來接頭過金絲帳,這一下不都挑明了?」 震二奶奶不作聲,怔怔地想了一會兒,突然用一種豁出去的語氣說:「不管它!沒有那麼多好顧慮的。」 於是,由這一刻開始,錦兒便全心全意等待跟曹震單獨相處的機會——這種機會只要下決心去找,自然不愁沒有,當天晚上,震二奶奶在馬夫人那裡,曹震恰好又回來得早,是個絕好的交談的時機。 「有件事,我想告訴你,只怕你沉不住氣,替我惹麻煩。」 「好了,好了!」曹震不服氣地說,「每次都要先來這麼幾句開場白!你倒想想,我幾時替你惹過麻煩?」 「這回情形不同,我格外要關照。你還是說一句好了,願意不願意答應我,務必沉住氣,格外要小心。」 「好!我答應你。」 「還有,我問你的話,你要實說。」 「行!」 「那頂金絲帳,人家出了一萬銀子,是不是?」 「你怎麼知道?」曹震很注意地問說,「誰告訴你的?」 「你別取巧!我說了誰告訴我的,不就把你心裡時時刻刻在想的那個人找出來了嗎?沒有那麼便宜的事!」 一聽這話,曹震大為興奮,因而馴順地說:「是,是,我不敢取巧。老老實實,有一句說一句,不錯,人家出了一萬銀子。」 「是不是,因為沒有成交,人家不要了?」 「對!」 「你現在想要知道:是誰在二奶奶面前掀了你的底牌?」 「不錯!這個人,」曹震又說,「我大概也猜到了。」 「好吧!那就不用我多說了。」錦兒掉頭就走。 曹震何能放她?一把抱住,忍不住就要親嘴,錦兒反手一個嘴巴,其聲清脆無比。 「你!」曹震捂著臉,將一雙眼睛瞪得好大,但旋即苦笑,「你脾氣越來越大了。」 「我就恨你這個隨處想撿便宜的脾氣。」 「好了!打也打了,罵也罵了。你可得告訴我了吧,誰掀了我的底牌?」 「喏!」錦兒努一努嘴,眼看著那盒鐘錶,隨又很快地說,「我沒有告訴過你,你是從施家賬房那兒打聽到這個人的!就這麼一句話,你自己去琢磨吧!」說完,很快地就去了,而且一直到了馬夫人那裡。 曹震本就在疑惑曹世隆搗鬼,如今由錦兒一證實,不由得怒不可遏,心裡尋思,非痛痛快快治他一回,不能出胸頭這口惡氣。 要治他容易,把他找來嚴厲質問,何苦做此損人不利己的缺德事?或者通知門上,從此不准他進門。但可想而知的,他必然會向震二奶奶申訴,而她亦必然會衛護他。到那時候,除非能跟妻子硬到底,不然就會大損威信。這一點必得慎重,而且吵起來也許尋根究底,會牽累到錦兒,更加不可。 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出氣的法子,將曹世隆揍一頓。當然,這不能自己動手,亦不便指使下人,想起來有個常在一起喝酒賭錢的朋友可托,第二天一早便取張名片交代小廝:「你到吳三老爺那裡去一趟,下午請他在愛卿家喝酒,你說,專請他一位,我有事相托,務必要來。」 這「吳三老爺」單名一個鐸字,是個捐班的縣丞,但神通廣大,一直能由大府派充稅差,品秩雖微,宦囊極豐,得以廣事交遊,結得極好的人緣。不過,他的朋友品類極雜,三教九流,無所不有,有一次醉後向曹震表示,知道他最近手風不利,很想幫他一個忙。曹震問他:這個忙如何幫法? 他說,只要曹震能找幾個冤大頭來,他有人會在骰子上玩花樣,贏個萬兒八千,易如反掌。曹震才知道此人另有耍混混的一面。 果然,傍晚在秦淮河愛卿家的河房見了面,憑欄密語,吳鐸拍著胸脯說:「二爺,你那個侄子這麼討厭,我一定找人來教訓他,替你出氣。」 「吳三哥,」曹震說道,「這件事就托你了。不過有句話,我要聲明:皇上不差餓兵——」 「得!你別說了!」吳鐸有力地揮一揮手,截斷他的話,「有我料理。」 「過意不去——」 「什麼話!要朋友幹什麼的?二爺,你再往下說,就是罵人了。」吳鐸又說,「不過有件事,得先跟你請示,教訓完了,要不要讓他知道,是誰給他顏色看?」 曹震想了一下答說:「不妨這麼說,知道他做好些對不起我的事,看不順眼,打抱不平。」 「好!我明白。」吳鐸又加一句,「明天就辦。」 第二天吳鐸找了幾個混混,照曹震所說,指點了曹世隆的相貌特徵,以及常去之處,親自帶著他們去找。找到一家茶館,問了茶博士,終於找到了曹世隆。 「尊駕貴姓?」吳鐸上前問說。 曹世隆看他衣冠楚楚,右手拇指上戴一個翠玉扳指,怕不要三五百銀子?便很客氣地答說:「敝姓曹。」 「那就錯不了!台甫是世隆兩個字?」 「是!貴姓?」 「吳,口天吳。」吳鐸接下來問,「聽說府上有一批珠寶想脫手。」 聽得這話,曹世隆心頭一喜,「是的。」他看著吳鐸問,「老兄是這一行?」 「不,不!我不做珠寶買賣,是受人之託,想辦一筆貨,東西要好,價錢上好說。」吳鐸問道,「能不能看一看貨?」 「看貨還不行。你可以先看看目錄,有中意的,我再去接頭,定期看貨。」 「也好!請問目錄在哪裡?」 「在舍間,我明天帶來。」 「能不能此刻就勞駕回府上去一趟?我有車。」 曹世隆正要回家,因而欣然同意。於是相偕出門,只見門口停著極華麗的一輛雙套騾車,俊仆跨轅,氣派非凡,使得曹世隆更刮目相看了。 將上車之際,吳鐸忽然說道:「曹兄,先到舍間一坐如何?」 「好,好!」曹世隆極想結交此人,忙不迭地答應。 於是相偕上車,車夫揮動長鞭,吆喝著只有養熟了的騾子才聽得懂的口令,沿大街往西而去。 出了水西門便是莫愁湖,車行極速,不過到了一處大宅門停車,曹世隆跟著吳鐸進門一看,不由得大為詫異,蛛網塵封,蒿萊沒徑,竟是一座廢園。 「吳兄,」曹世隆站住腳問,「你住在這裡?」 「不。」吳鐸神色自若地答說,「我新買了前明張皇親家的園子,順路來看一看,該怎麼修?」 曹世隆覺得這是件很不對勁的事,但礙於面情,不便作聲,且陪著他看一看再說。 「請!」吳鐸指著西面的抄手遊廊說,「從這面走。」 沿遊廊一進了垂花門,驀地里一驚,有四個人等在那裡,一身短裝,臉上一股精悍之氣。心知不妙,急忙回頭,哪知吳鐸已無影無蹤了。 「這是怎麼回事?」曹世隆大聲質問,同時身子後退,打算溜走。 「曹大爺,」四人中年長的一個說道,「你別怕!沒有事,請你來是想請問你一件事。你說了實話,馬上送你回去。請屋裡坐!」 他的話完,便有個人將門推開,曹世隆料知逃不脫,便乖乖地進了門,裡面濕漉漉一片長了青苔的磚地,中間擺著一張白木方桌,居然還有一壺茶。 「既來之則安之」,曹世隆心裡這麼在想,便故作從容地坐了下來,向那人問道:「貴姓?」 「敝姓周。」說著,那人倒了一杯茶放在曹世隆面前。 「謝謝。」曹世隆問,「吳爺呢?」 「他一會兒就來。」姓周的向那三人大聲說道,「曹大爺不是『洋盤』,你們用不著守在這裡。」 那三人點點頭退了出去,曹世隆與姓周的,都目送他們走出垂花門外,消失了蹤影。 「曹大爺,」姓周的說,「這裡只有你我兩個,說話不必顧忌。」 「是!」曹世隆說,「我跟吳爺素昧平生,跟你老兄也從未見過,不知道有什麼事要問我。」 「是受人所託,跟你打聽。曹大爺你跟嬸兒震二奶奶,是怎麼回事?」 曹世隆大驚失色,兼且又羞又惱,抗聲答道:「你說什麼?我不懂!」 「你不懂?」姓周的打了個哈哈,「算了吧,你裝什麼蒜?」 曹世隆發覺事態嚴重,心知光是抵賴無用,首要之著是弄清楚他們的意圖,於是沉著地說道:「有話不妨明說,何必弄神弄鬼,來這套玄虛?你們到底什麼意思?」 「你別問行不行?」 「我怎麼能不問?」曹世隆似乎理直氣壯地,「這是什麼事,能冤枉我?冤枉不說,像這種謠言,污人閨閣名節,我如果不辯,怎麼對得起我的長輩?」 「你所說的長輩是誰?震二奶奶?」 「是啊。還有我震二叔,他怎麼受得了這種傳說?」 「對了!」姓周的說,「震二爺就因為受不了這種傳說,所以才讓我們哥兒們幾個來問你個明白。」 曹世隆一聽這話,頓覺眼前發黑,原來竟是曹震的指使,誰想得到。不過,到此地步,沒有第二句話好說,只有斬釘截鐵地答一句:「絕沒有這樣的事!我可以對天發誓。」 「發誓不必。」姓周的說,「我這問你幾句話,你答得圓滿,我們照實回答震二爺,就算有了交代。」 「好!你問吧!」 「你嬸子震二奶奶有好差使派你,是不是?」 「不對!」曹世隆答說,「是我震二叔派的,不過有時候讓震二奶奶告訴我就是。」 「這一次到揚州呢?」 「也是如此。」曹世隆答說,「是去修幾個表,什麼毛病,只有震二奶奶知道,所以才叫了我去,當面交代清楚。」 「那麼,還有一項差使,也是震二爺跟震二奶奶說好了派你去的?」 「哪一樁?」 「就是那頂金絲帳。」 曹世隆色變,知道這一回的麻煩大了,勉強定一定神答說:「我到揚州去了,根本不知道怎麼回事,回來見震二奶奶交修好的表,她讓我到施家去一趟,告訴賬房可以成交了。又讓我順便問一問金絲帳還要不要,如此而已。」 「你沒有在事先告訴震二奶奶,這頂金絲帳人家出價一萬銀子?」 聽得這一問,曹世隆心想:怪不得!大概他們是跟曹震一路,做好圈套騙施家出一萬銀子來買金絲帳,有了好處大家分。只為自己一句話,擋了他們的財路,無怪乎為此切齒。早知這樣,倒不如說了實話賠個罪,總還好商量。如今事成僵局,無可挽回,只有賴到底了。 「沒有!我去管這個閒事幹什麼?大概震二奶奶不知聽了誰的話,耽誤了極好的一筆買賣,讓震二爺一質問,沒有話說,順口拿我做擋箭牌?這不太冤枉嗎?」 這樣侃侃而談,令人一時不辨真假,姓周的便點點頭說:「你請坐一坐,我就來。」說罷,起身而去。 曹世隆不知道他去幹什麼,不過心中一動,只要能夠溜走,就不要緊了!於是起身張望,但馬上又有另一個念頭:暗中必定有人監視,以鎮靜為宜。 於是,他仍舊安坐不動,不過心裡七上八下,片刻不寧。這樣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姓周的再度出現,臉上擺出怒容,一看便知來意不善。 「你說不說?」 「說什麼?」曹世隆不覺心慌。 「跟你嬸兒的事啊!」 「什麼事——」 一語未畢,姓周的一拳揍到,正打在右眼上,頓覺天旋地轉,曹世隆趕緊扶住桌子才沒有倒下去。 「說!」姓周的又暴喝一聲。 曹世隆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大聲答說:「沒有什麼好說的!根本沒有這回事。」 「你還跟我嘴硬。」 姓周的又要動手,曹世隆亦咬緊了牙,預備挨一頓揍。 哪知吳鐸突然出現,「別打,別打!」他一面說,一面趕了來,看到曹世隆的眼眶發青,便責備那姓周的,「你怎麼不知輕重,胡亂出拳,把人家的眼打瞎了怎麼辦?」 一聽這話,曹世隆心頭不自覺地浮起一陣感激。但立即想到,他是吳鐸騙了來的,只是想恨他卻恨不起來。 「出去!」吳鐸大聲叱斥,等姓周的退了出去,他向曹世隆歉意地說,「對不起,對不起!你請坐。」 曹世隆委委屈屈坐了下來,抗聲說道:「你我往日無冤,近日無讎,你把我騙了來,叫人這麼對付我,太豈有此理了!」 「你別抱怨。」吳鐸平靜地答說,「遇上我,算你便宜。你叔叔把你恨透了,托我好好揍你一頓,我本打算不管這個閒事,後來想到,他不託我也會托別人,別人未見得像我一樣的心腸,也許這一頓揍,就卸了你一條胳膊,人生在世,哪裡不行好?所以我答應下來。剛才是讓老周稍為做個樣子,反正算你挨過揍就行。誰知道他把你的眼都打腫了?不過話說回來,論你對不起你叔叔,挨這一拳也不為過。你把你嬸兒搞上手,是兩廂情願的事,倒也不能全怪你一個人,可你怎麼又把他寵的一個妾,也勒逼成奸了呢?」 「你是說錦兒?」曹世隆急忙分辯,「那是絕沒有的事。」 「這一說,你跟震二奶奶有一腿,可是不假囉!」吳鐸看著他點點頭。 曹世隆恍然憬悟,悔恨不迭,自己上了吳鐸的當,讓他套了一句真話去。 「既然說了,就都說吧!」吳鐸用撫慰的語氣說,「我好替你掩飾。」 曹世隆此時六神無主,只有一片希冀之心,急忙問道:「你怎麼替我掩飾?」 「你叔叔說你如何勾引你嬸兒,又怎麼逼奸他的妾,情節不大相符。你跟我說了實話,我就可以跟他說,我問過,沒有這回事,是別人造謠。可是,何以見得是謠言?你不說實話,我怎麼找理由來替你辯護?光憑我一句話,說沒有這回事,他哪裡會相信?」 曹世隆這時的想法是,除了向吳鐸輸誠,爭取他的好感之外,更無善策。於是吞吞吐吐,扭扭捏捏,將他與震二奶奶如何在曲徑通幽,花木深深的禪房中結下歡喜緣的經過都「招供」了。 「除此以外呢?」吳鐸問說,「你們還在哪裡親熱過?」 提到這一層,曹世隆可就要保持最後的一點兒秘密了,「沒有了!」他說,「就是那裡。」 「那麼,你們大概多少時候敘一敘?」 「不一定,要看機會。」 「最近一次呢?在什麼時候?」 「兩個月以前。」曹世隆這回說的是老實話,「我剛從北京回來的時候。」 「你嬸兒對你怎麼樣?」 曹世隆在鼻子裡哼著笑了一下,「這,你總可以想像得到。」他說。 吳鐸點點頭,「當然是少你不得,」他又問,「你嬸兒倒不怕你叔叔知道。」 「他不會知道的。」 「不然。如果他不知道,怎麼會跟我說?」 「他也是瞎猜,或者聽人胡言亂語。」曹世隆說,「你剛才不是說,他所說的情節前後不符嗎?」 「不錯!他是真的不知道。」吳鐸又說,「這樣,我替你辯護就容易了。」 「你老成全!」曹世隆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作了個揖。 「好說,好說!」 吳鐸想了一會兒叮囑:「你跟你嬸兒的事,當然不必再提,不過有件事,你要留神,你最好避著你叔叔。」 「是!」 「如果你嬸兒看你眼眶發青,問起來你怎麼說?」 「這,倒要請教你老,該當如何說法?」 「你不妨訴訴委屈表表功,說你因為掀了你叔叔的底牌,讓你叔叔找了個姓吳的,揍了你一頓。」 「是,是!」曹世隆把他的話,一下子就聽了進去了,而且很機靈地說,「我用不著提吳爺你的姓。」 「那都隨你了!你是怨我,還是感激我,我都不在乎。」 04 「三爺,這可是肥豬拱門了!曹家的震二奶奶,誰不知道,手裡的私房,不上百萬,總也有七八十,只要逮住了,怕她不乖乖兒拿個十萬八萬出來消消災?」 「肥豬倒是肥豬,怎麼逮得住?你別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吳鐸想了一下說,「老周,你把孫鬍子去找來。」 孫鬍子自命為「孫吳子」,足智多謀,算無遺策,但也有人笑他,這麼自吹自擂,就是個「狗頭軍師」。不過話雖如此,仍頗為一班邪魔歪道的人所看重,有時出個把歪主意,確是很高明。 「鬍子,現在有這麼一檔子事,弄對了路,十萬八萬,伸手就有,搞砸了讓人家倒打一耙,也許吃不了兜著走。那是個有名厲害角色,雖說是婦道人家,鬍子,只怕你不是她的對手!」 「三爺,你不用激我。能中你的激將之計,還能叫個孫吳子嗎?」說得一口揚州話的孫鬍子,預先聲明,「話說在前,男不跟女斗,要看是怎麼一件事,能斗則斗,不能斗不要怪我。」 「不必斗,肥豬拱門,只要逮得住就行。是這麼回事——」 聽吳鐸將震二奶奶與曹世隆,在甘露庵如何結下孽緣的經過說完,孫鬍子一言不發,只「叭噠,叭噠」地使勁抽旱菸。連鬢蓋嘴的一部絡腮鬍子中,直冒濃煙,真擔心它會燒起來。 「有了辦法,還得有人。」孫鬍子說,「我只管想辦法,不管找人。」 「行!你說吧!」 「姑子庵,官客進不去,要找堂客。這個堂客,第一,要認識震二奶奶。」 「這容易。」吳鐸催問著,「第二是什麼?」 「第二,要頂得住。」孫鬍子自問自答地,「怎麼叫頂得住。就是耗在那裡不走,不管你花說柳說,攆罵也好、勸也好,我就是堵在那裡不動身。要這麼個堂客,恐怕不容易。」 「確是不容易,不過總找得到。」 「好吧!」孫鬍子賣關子,「你先去找,找到了來告訴我。」 「何妨先說說!」 「不行!天機不可泄漏。」孫鬍子大掉書袋,「孫子曰:『事莫密於間。』梅堯臣曰:『機事不密則害成。』不要人沒有找到,我的辦法已鬧得好些人都知道。那怎麼行?」 「言之有理,咱們先找人。」 這一找找了好幾天,終於有了著落,是老周在賭場裡遇見張五福才想起他的妻子賽觀音,恰恰符合孫鬍子所開的兩個條件。 「這張五福,原來管著織造衙門的織布房。他老婆讓震二爺勾搭上了,不想有人到震二奶奶面前去搬嘴。這一下——」 這一下醋海生波,震二奶奶趁曹震公差在外,翻出五福的老賬來,拿一張曹震的名片,將他送到上元縣拷打追問,後來是賽觀音求見震二奶奶磕頭賠罪,發誓再不理會曹震,還讓震二奶奶狠狠羞辱了一頓,方得無事。當然,布機房的差事是革掉了。 「這賽觀音倒還有點良心,自己覺得對不起丈夫,想法子掙了錢來,供張五福吃喝以外,還要供應賭本。這日子自然不好過,也就可以想得到,把震二奶奶恨得牙痒痒的。」老周問道,「鬍子,你看這個人好不好?」 「好倒是好,就不知道她跟曹震怎麼樣?」 「不來往了。」老周答說,「張五福有張虧空布匹認賠的筆據在震二奶奶手裡,倘或賽觀音仍舊跟震二爺來往,拿這張筆據,往上元縣一送,張五福可又吃不了兜著走了。」 「這好!」孫鬍子說,「你把她找來,等我問她幾句話。」 於是,老周安排賽觀音跟孫鬍子見面,事先跟張五福說明白,請他的妻子辦一件事,當然是有好處的,也許能發個小財亦未可知。不過,是件什麼事,請他不必過問。 張五福乾綱久已不振,只要有錢,無所不可,當時很高興地答應了下來,回家告訴妻子。賽觀音亦知道有老周這麼一個人,心想不會是什麼好事,只是看在錢的分上,且不妨走一遭。 第二天上午,照預先的約定,張五福帶著妻子到了周家,孫鬍子先就在了。老周替他們夫婦引見過後,隨即說道:「張五嫂,托你的事,無論成不成,都請你擱在肚子裡。現在請孫大爺跟你談,我陪張五哥在外面涼棚下面坐。」 賽觀音點點頭,眼風掃過孫鬍子臉上,往下一落,卻又很快地抬頭瞟了一下,復又垂眼。孫鬍子見多識廣,加以又聽老周說過她的過去,心想,看樣子是找對人了。 於是,他笑嘻嘻地說:「張五嫂,你的生日快到了!」 「我的生日?」賽觀音不解所謂地抬眼望著孫鬍子。 「六月十九不是張五嫂的生日。」 賽觀音一愣,旋即會意,笑一笑又趕緊雙手合十,喃喃地說:「罪過,罪過!孫大爺,你這種笑話不能說的,菩薩會生氣。」 「會生氣就不叫菩薩了。閒話少說,張五嫂,我想請教你一件事:你會不會做討厭人?」 賽觀音又發愣了,「怎麼叫作討厭人?」她眼風又是一瞟,「孫大爺倒滑稽,專會說怪話。」 「一講明白,你就不會覺得奇怪了。譬如說,你去做客,明知道主人家不歡迎,偏偏賴在那裡不走,不管主人家說什麼難聽的話,你只裝作不曾聽見。這一點,你辦得到辦不到?」 賽觀音搖搖頭,一雙銀耳環不斷在晃動,「只怕辦不到,」她說,「人家在說你、罵你,怎麼能裝作聽不見?」 「你只要在心裡想一件事,就能聽而不聞了。」 「什麼事?」 「白花花的一千兩銀子。」 這下打動了她的心,想了一會兒答說:「孫大爺,我試試看。」 「不能試。」孫鬍子說,「要有把握,做得到才行。」 賽觀音考慮了好一會兒,毅然決然地說:「好!我做得到,看一千兩銀子分上,做不到也要做到。」 「這就是了!」孫鬍子緊接著說,「你今天回去,就備好一隻『朝山進香』的香籃,明天一早起來,穿戴整齊,隨時等老周來接你去燒香。」 「喔,到哪裡燒香?」 「總不外乎尼姑庵。」孫鬍子又說,「燒完香就要做討厭人了。這裡有張圖,你來看!」 「你一定守在這裡。」孫鬍子指著圖說,「看準這道門,到有一個你認識的人出來,記住是什麼時刻,你就可以走了。這個人是什麼人,你現在不必問,將來會告訴你。」 找妥了賽觀音,孫鬍子自覺已智珠在握了。照他的判斷,觀世音誕辰將屆,甘露庵當然會邀請施主去燒香,這在震二奶奶是個與曹世隆敘舊的很好的機會,必不肯錯過。但日子不會是六月十九正日,人多不便,或前或後,總在那三五天。至於曹世隆赴約,自然是由甘露庵的後門進出,這一點早就訪查過了,甘露庵有一道後門,一道側門,側門在冷僻小巷中,尤為隱秘。前面有賽觀音監視,再看住這一道後門,一道側門,震二奶奶與曹世隆的行跡,便都在掌握中了。 於是調兵遣將秘密進行。六月十八接到消息,說曹家有女眷已坐轎到甘露庵去燒香,孫鬍子隨即派老周去接賽觀音。 「要走了!」老周說道,「我給你一個表,你會看時刻不會?」 「你也是!看得我這麼不中用,連個表都不會用。」賽觀音問,「孫大爺說我認識的那個人是誰?」 「震二奶奶。」 聽這一說,賽觀音頓覺氣餒,而且也有些懊惱,覺得老周來找她辦這件事,不知是何居心?當時沉下臉來說:「原來是她。你知道我跟她有過節,是存心要我去受氣?」 「不是,不是!有個道理在裡頭。」老周答說,「我們吃飽了飯,來跟你開什麼玩笑?」 想想也不錯,賽觀音氣是平了,但想到見了震二奶奶抬不起頭來,徒受羞辱,還是沒有勇氣承當此事,便即問說:「什麼道理?你不說明白,我不去!」 這一下,使得老周大感為難,他不敢擅作主張,泄漏機密,想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帶她去見孫鬍子。賽觀音同意了。 聽明來意,孫鬍子問道:「你是見了震二奶奶怕?」 「是的。」賽觀音老實答道,「見了她不能不理,弄得不巧,讓她說我幾句,我又不能還口。」 「不會,不會!」孫鬍子說,「你見了她不理亦可以,她也絕不敢說你。就算說了你,你冷笑一聲,不必睬她,以後自會有讓你痛快讓她怕你的日子。」 「這——」賽觀音聽出話中有因,她也是厲害角色,當時便說,「孫大爺,你跟我痛痛快快說明白,我馬上就去,不說明白,諸事免談。」 「好吧!我跟你說一半,震二奶奶約了姘頭在甘露庵睡覺。你懂了吧?」 賽觀音大為興奮,急急追問:「真的?」 「我騙你幹什麼?去吧!」 「走!」 賽觀音腰板一硬,前胸自然突出,時值盛夏,衣衫單薄,益顯得雙峰隆然。孫鬍子心中一動,便又問道:「張五嫂,我挑你發一筆財,你怎麼謝我?」 「那,只有好好做兩個菜,請孫大爺喝一盅。」 「好,好!一定來叨擾,菜不必多,點心不可少。」 「孫大爺愛吃什麼點心?」 「肉包子。」孫鬍子伸出兩指,「兩個就夠了。」說罷哈哈大笑。 「啐!」賽觀音扭頭就走。 一進庵門,賽觀音便生疑問。六月十八已經很熱鬧了,震二奶奶與她的「姘頭」在何處可以「睡覺」。及至燒過香,四處隨喜,疑問更甚,以震二奶奶在曹家的身份,到甘露庵來燒香,自然丫頭老媽一大群跟著,為何一個不見。 也許還早,且等等再說。這樣想著,便在孫鬍子指定的那間禪房中閒坐,好在她生得白淨的一張俏臉,令人樂於親近,所以夾在一班官宦家的太太、小姐之間,居然談笑自如。正談得起勁時,有人走來問道:「你是張五嫂吧?」 賽觀音對這個著撒腳褲,梳長辮子,體態輕盈,浮著甜笑的女郎,似曾相識,就是想不起在哪裡見過,當時站起來答說:「不敢當。姊姊是哪個府上的?」 「你先別問,只說你是不是張五嫂?」 「是的。我夫家姓張。」 「那就不錯了,你請過來吧!」 領她去到另一頭,賽觀音想起來了,她是曹家的丫頭,因為季姨娘她是認識的。 「唷!季姨娘,一向好!」說著,張五嫂福了一福。 「不敢當,不敢當。」季姨娘拉著她的手,親熱地說,「好兩年不見你,仍舊是那樣子,一點兒都不顯老。」 彼此謙讓了一會兒,方始並排坐定,賽觀音自然要問起「這位姊姊」,季姨娘立刻就像臉上飛了金似的,得意非凡。 「她是我們老太太在世的時節,頂得力的一個人,如今是來幫我。她叫夏雲。」 「唷!」賽觀音頓時肅然起敬,「我聽多少人說過,老太太面前春夏秋冬四位姑娘,才貌雙全,而且知書識字,差不多官宦人家的小姐,都及不上。怪道好面熟,是那年老太太生日,遠遠望見過的。」說著,便去拉夏雲的手,嘖嘖稱讚,「好人才!」 夏雲矜持地微笑著,然後輕輕掙脫了賽觀音的手,取出隨帶的旱菸袋,裝好一袋煙,拿手絹擦了菸嘴,遞向季姨娘。 「先讓客!」 「謝謝,謝謝,我不會。」賽觀音趕緊接口,「你老請。」 趁夏雲替季姨娘燃煙的那一刻,賽觀音的心裡在想,只怕是弄錯了,說曹府有女眷來燒香,大概就是季姨娘。這話倒不妨問一問。 「今天季姨娘是一個人來的?」 「怎麼是一個人?」季姨娘手一指,「有夏雲陪我。」 「不是。我是說,可有別位,像二太太。」 「二太太是『大教』,怎麼會來燒觀世音的香。」 「喔,真的。」賽觀音笑道,「我倒忘記了。」 夏雲心思靈敏,此時已經想到,賽觀音必是顧慮著震二奶奶,怕撞見了不好意思。為了讓她寬心,不妨告訴她一句話。 「震二奶奶本也要來燒香的,只為這幾天府里格外忙,已經說過了,今年不到甘露庵來燒香,只在自家佛堂里替菩薩多磕幾個頭。」 一面說,一面注意賽觀音的表情,非常奇怪的,預期會有輕鬆的神色不曾出現,而且臉上有明顯的失望。 因此,她便加了幾分注意,要聽賽觀音如何作答,不巧的是季姨娘先搶著開了口。 「我本來也不想來的,敬佛在哪裡都一樣,是這裡的知客師旡垢師太,說『震二奶奶不來,你一定要來。曹府上是甘露庵的護法,沒有人來,面子上不好看』。卻不過情,我才來了。」季姨娘笑道,「誰知遇見你,總算沒有白來。」 「我也是!遇見季姨娘,心裡不知道怎麼歡喜。少爺想必長得挺高了?」 「多虧得她。」季姨娘又指夏雲,「現在是她,從前是碧文。我總算運氣不錯,遇見的都是投緣的好幫手。」 「這是季姨娘的福氣,將來還有享少爺的福呢!」賽觀音忽然感慨地說,「別樣都是假的,只有兒女是真的。」 她是因為自己不曾生育而興感,季姨娘卻誤會了,以為她在說震二奶奶,「是啊!你看我們這個,」她伸兩指示意,「如今神氣老來苦!夫婦不和,又無子息,做人還有什麼意思?」 賽觀音正要打聽震二奶奶,難得季姨娘自己提起,便因話問話:「照說,她應該來燒香,甘露庵的送子觀音靈驗,大家都知道的。」 「誰知道呢!」季姨娘說,「反正她諸事方便,想到要來就來,不比我們出一趟門,先要通知外頭,派轎夫、派跟的人,麻煩多多。」 聽這一說,賽觀音的眼睛又發亮了,兩相對照,夏雲看在眼中,立即在心裡浮起一個印象:賽觀音似乎希望震二奶奶到甘露庵來。 這樣想著,便有意導引賽觀音跟季姨娘去談震二奶奶,不巧的是旡垢來請吃齋,打斷了話題。 看旡垢說話時,只是在看賽觀音,季姨娘便熱心地說:「旡垢師太,你們只怕還不認識?」 「正是!這位施主好像頭一回來。」 「是的。」賽觀音平靜地答說,「頭一回。」 「她的當家,原來是我們織造衙門的人,姓張,行五。這個張五嫂有個外號——」季姨娘笑笑,沒有再說下去。 賽觀音臉一紅說:「是那些油頭光棍渾叫,叫出來的名兒。」 旡垢原就在注意了,看她膚白如雪,長隆臉、寬額頭,加上一雙俊俏的風流眼,雖然年紀大些,卻正合中年人的意,不由得想起總督衙門的趙師爺。 如今看季姨娘的神情,她自己的話,已能想像得到她是個招蜂引蝶的人物,因而對她的那個外號,更感興趣。 「說說不妨。」她笑著對季姨娘說,「有話不說,肚腸根會癢。」 看賽觀音並無堅決阻止的表示,凡事藏不住的季姨娘自然就說了。 「說起來,明天倒像也是她的生日,張五嫂是有名的『賽觀音』。」 「罪過,罪過!」賽觀音趕緊朝上合十敬禮。 「也怪不得有這個外號。」旡垢很認真地點點頭,「先請用齋,回頭我再來。」說著,去招待其他香客。 賽觀音目送旡垢的後影,心裡也在想,看她唇紅齒白,一件藍綢僧袍中,似乎還有香氣,可知絕不是安分的人。說不定她本人跟曹世隆便有「交情」。 「坐吧!」季姨娘又回頭對夏雲說,「在這裡大家都是敬佛,沒有什麼上下大小,你也坐在一起吃好了。」 「不!」夏雲搖著頭輕輕地說,「我在別處坐。」 結果還是分成兩處坐。齋罷喝茶,香客正陸陸續續地散去,季姨娘便也打算要作歸計了。 「提轎吧!」季姨娘對夏雲說了這一句,轉臉對賽觀音問,「張五嫂,你幾時來看我?」 賽觀音躊躇未答,旡垢卻趕了來了,看夏雲匆匆往外而去,季姨娘站著跟賽觀音說話,便知是怎麼回事,當即攔阻。 「還早,還早,忙什麼?」 「不早了!」季姨娘說,「明天正日,你們有得忙,別打攪了吧。」 「那麼,明天呢?季姨娘,你還得請過來。」 「怎麼明天還要來?」 「自然!正日少不得你這位護法的正主兒。」 在曹家,從來也沒有人拿季姨娘當過「正主兒」,所以聽得這三個字,她真有受寵若驚之感,一迭連聲地說:「我明天來,我明天來。」 「一定要來,還要早來。」旡垢忽然想起,「季姨娘,你請等一等,我有東西請你帶回去。」 說著,匆匆而去,須臾復至,帶來極精緻的一個竹絲細籃,裡面是幾樣水果,特別聲明是菩薩面前撤下來的供物,請季姨娘帶回去給棠官吃,保佑他無災無難,聰明智慧。 物輕意重,季姨娘欣然收受,作別上轎,賽觀音也要告辭,卻為旡垢硬拉住了。 「說來是緣分,張五嫂,我一見了你,心裡就歡喜,你不要走,等我忙完了,好好談談。」旡垢又說,「不必等多少時候。」又問,「你倦不倦?或者到我屋子裡息一息,打個中覺亦不妨,挺清靜的。」 賽觀音心想,尼姑的臥室,不知是怎麼樣子?一時動了好奇心,便接受了她的好意。 於是旡垢喚來十四五歲、尚未祝髮的一個小尼姑,關照她帶「張施主」到她臥室去休息。賽觀音到了那裡一看,木榻竹椅,一塵不染,窗外一株老槐,長得極茂密的枝葉,綠油油一片,入眼清涼,頓覺宿汗一收,舒適異常。 「倒真是清靜!」賽觀音問道,「小師太,你法名叫什麼?」 「我叫敬明。」 「多謝你,給我一杯茶喝。」賽觀音又說,「最好是涼茶。」 「有,有。」敬明答說,「我馬上送過來。」 不久端來一面盆井水,水中坐著一把瓷壺,裡面是杭菊花泡的涼茶。賽觀音先喝茶,後洗臉,然後坐定了,輕揮蒲扇,與敬明閒談。 「你在這裡幾年了?」 「兩年多。」 「知客師太是你的師父?」 「不是。」敬明答說,「是我師叔。」 「我不太懂。」賽觀音指著她的頭髮說,「你們庵里也可以帶髮修行?」 「帶髮修行是有,不過我不是。」 「那麼——」 「喔,你說我的頭髮?我還沒有受戒。」 什麼叫受戒,賽觀音不太明白,也不想再問,倒是帶髮修行的是些什麼人,她卻很想知道。 「你說有帶髮修行的,我沒有看見,看見的都是像你這樣的小師太。」 「帶髮修行都在裡面不出來的。」 「喔,裡面?」賽觀音微感意外,「裡頭還有屋子?」 敬明笑了,似乎笑她的話沒有道理,她說:「裡面的屋子還深得很呢!」 賽觀音還想多知道一些,但旡垢一進來便打斷了。她似乎根本未將賽觀音當作初次識面的客人看待,進門便卸去僧袍,內穿一件葫蘆領的對襟綢褂子,背上汗濕了一大塊,她毫不避忌地對客更衣,只是背對著賽觀音而已。 「又累又餓又渴。」旡垢轉過身來,一面扣小褂紐扣,一面說道,「我真擔心,明天正日人多,不知道我一個人頂得下來頂不下來?」 「莫非沒有人幫忙?」 「幫忙的人在裡面,場面上只有我一個,有忙也幫不上。」說到這裡,有個老婆子端著托盤進門,後面還有個穿僧袍而留頭髮,年方十六七的女郎提著食盒,旡垢便說:「我還沒有吃飯,你要不要找補一頓?」 「不!我吃得很飽。」 「那么喝點酒,吃著完。」 旡垢不由分說,叫再添碗筷來,自己去抱出一個尺許高的大瓷罐,裡面泡的是藥酒。 「這是曹家抄來的一個宮方,拿好酒泡的,調經活血、養顏潤肺,喝久了,受益無窮。」 「你自己喝吧,我酒量不好。」 「不好就是會喝。這酒的好處是,酒性讓藥性一衝沖淡了,多喝點兒也不要緊。來,來,請坐。咱們一面喝,一面談。」 賽觀音不再推辭,坐下來看飯菜是一碗冬菇燴髮菜,一碟涼拌鞭筍,一碟素雞,一碗羅漢齋,另外一大碗酸辣湯,細白面的銀絲卷與帶綠色的荷葉粥。心想飲食如此講究,做出家人也不壞。 這時旡垢又去裝了一碟椒鹽松仁、一碟熏青豆來下酒,賽觀音不由得感嘆地說:「你倒真會享清福。」 「出家人四大皆空,日子最難打發,總要想個什麼法兒,這麼長的日子,才消磨得掉。」旡垢急轉直下地問起賽觀音的境況,「聽季姨娘的口氣,你們當家的,仿佛不在織造衙門了?」 「早就不在那裡了!」 「現在呢?在哪裡恭喜?」 賽觀音沉吟了一下,決定儘可能說實話,因為說假話、裝門面,是件很累人的事,大熱天何苦? 「什麼恭喜?沒出息!成天混在賭場裡。」 「『賭能不輸,天下營生第一。』不過,『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你何不勸勸你們當家的,早早收心歇手?」 「也要勸得醒才行!一到賭場時辰八字都忘了,非輸得兩手空空才肯回家。」賽觀音又說,「他跟我也不知道罰過多少回咒,再不賭了!那是沒有錢的話,一有了錢,倒像凳子上長了刺,坐都坐不住,忙著要到賭場去輸光了回來。」 「既然常常輸,錢從哪裡來?」 「還不是——」賽觀音頓了一下說,「靠我一雙手。」 「你這雙手,一看就是雙巧手。」旡垢順勢拉過賽觀音的右手來細看。 手很白,皮膚很薄,膚下筋脈,隱隱可見,不過骨肉停勻,仍是很漂亮的一雙手。捏一捏不算太軟,又看到戴著一枚銀頂針,旡垢便猜到幾分了。 「張五嫂,你做得一手好針線?」 「好也談不上,不過倒總是有人拿活計上門。」 旡垢默不作聲,拈了兩粒熏青豆,慢慢咀嚼了好一會才開口。 「張五嫂,我替你可惜!一針一針來的幾個錢,讓你的當家的到賭場裡去送掉。」她再一次抓著賽觀音的手,輕柔地從手腕上撫摸下來,「照你的這雙手,戴一隻銀絞絲鐲子真正委屈,連我都心疼!」 這句話說到了賽觀音的心裡,她一直所深切感到而無法向任何人去訴說的委屈,一旦為人說破,那種搔著癢處的感覺,既痛快,亦痛苦。 「唉!」賽觀音嘆口氣,眼圈都紅了,低頭想去抽掖在衣襟上的手絹,卻無覓處。 「你別難過。」旡垢起身去取了一塊簇新的熟羅手絹,遞到她手裡,「我來替你想法子!」她又自言自語地加了一句,「誰叫咱們有緣呢!」 賽觀音拭著眼默不作聲,心裡在想,這是個機會,不過要應付得好。最要緊的是別性急,性急打聽不到要緊的事。 「張五嫂,我剛才說過,我一看你就歡喜。將心比心,人家一定也是這樣,你的人緣一定很好。」 「也就是靠一點兒人緣,不然早就餓死了。」 「胡說!憑你的人才,應該過極舒服的日子。這且不去說它,我剛才已經打定一個主意了,不知道你肯不肯幫我的忙?」 「這——」賽觀音問,「你的事,我有什麼可以幫忙的?」 「當然有。我是知客,想請你幫我應酬來燒香的太太、小姐們。」旡垢又說,「今天的情形,你看到的,如果你不肯幫忙,我一個人實在應付不了。不知道你肯不肯?」 「這也無所謂,談不到肯不肯。不過,」賽觀音低頭看一看身上,不免自慚,「我這副樣子,也走不到體面人面前去。」 「哪裡會走不到人前去?不過,『佛要金裝,人要衣裝』,八分人才,裝扮得好變成十二分。你原是十分人才,衣服上頭,不必講究,首飾卻少不得,我借兩件你戴。」 賽觀音自然心動,但也不無困惑。本想問一句出家人看破紅塵,何來首飾?轉念又覺得不問為妙,一問也許她就不便拿出來了。 須臾止酒進飯,賽觀音也找補了一小碗粥。旡垢起身說道:「張五嫂,你請過來。」 說著,她走向木榻盡頭,榻後本是隔出來三尺寬的一道板壁,懸著布簾,原以為是置淨桶的所在,不道揭開布簾,還有一道門,門內別有天地。 這間臥室,與尋常閨閣,沒有什麼兩樣,並無木魚,倒有鏡箱,亦無經卷,卻有兩套繡像的小說,香爐倒是有的,卻非「五供」中敞口插線香的香爐,是一具五彩細磁的三足鼎,上有鏤空的蓋子。屋子中隱隱還存有檀香的氣味。 「原來還有這麼一間精緻的屋子!」賽觀音大為驚異。 「是客房。你要願意,隨時來住。」旡垢一面說,一面去開櫃門。 這自然是拿首飾出來看,賽觀音不便跟過去,便隨手取了本小說到手裡翻。 她不識字,原意藉此遮眼,裝作對旡垢在幹什麼,並不關心。不想一翻開書頁,頓時一顆心「怦咚、怦咚」跳個不住,自覺臉上發燒,直到耳根——入眼的是一幅「妖精打架」的圖畫,畫得非常細緻,男的其丑不堪,矮胖,而且還少一隻眼睛。女的卻是妖嬈非凡,還有個侍兒扶枕,自也是寸縷皆無。 賽觀音瞟了旡垢一眼,看她一雙手還在柜子中搜索,便趕緊又翻第二頁。一面翻,一面不斷偷覷旡垢,翻到第五頁看旡垢在轉身了,才急忙將書放回原處。 「張五嫂,你來看,你喜歡哪幾樣?」 「喔。」賽觀音答應一聲,先定定心,然後走了過去,只見桌上翻開一隻嵌螺鈿的烏木首飾箱,金翠玉器、紅綠寶石,看得她眼花繚亂,不知從何下手? 「這是王道台的三姨太,寄存在我這裡的。你隨便挑。」旡垢又說,「多借用些日子,也不要緊。」 「怎麼?」賽觀音躊躇著說,「給王家三姨太太看見了,不好意思。」 「怎麼看見?人都到湖北去了。」 「原來不在這裡。」 「跟她們老爺到任上去了。嫡庶不和,王三姨太不放心她的這些東西,特為寄存在我這裡的。」 說著,旡垢揀出一枚鑲一圈紅綠寶石的珠戒,先拉過賽觀音的手,替她將銀頂針取了下來,然後套上那枚戒指。 「大小剛剛好,倒像是我自己現打的。」賽觀音拉開手,端詳著那枚珠戒,得意地說。 「張五嫂,我們跟自己人一樣了,我說老實話,首飾要配身份,這個戒指鑲得好,東西不算貴重。我說句你別見氣的話,正合你戴,別人也不配戴這麼漂亮的戒指。」 有了最後一句話,賽觀音越發覺得旡垢可親可愛,「你說得我太好了。」她說,「你的話不錯。戴首飾要配身份,除了這個戒指,我再借一隻金鐲子、一支金挖耳就行了。」 「我看!」旡垢將她身子一拉,看她的髮髻,「還得一根簪子。」 仍舊是旡垢為她挑選,一隻絞絲金鐲、一支點翠金挖耳、一根紅玉簪子。賽觀音無不中意,真想說幾句感謝的話,卻不知如何措辭。 「你是現在就都戴上,還是包了回去?」 「包了回去。」賽觀音毫不遲疑地答說。 「我也覺得包回去的好。」 於是旡垢收起烏木箱,另取一個長方錫盒,襯好棉絮,將那四樣首飾收藏妥當,用方布袱包好,交到賽觀音手裡。 「我明天什麼時候來?」 「自然越早越好。」旡垢答說,「趁早風涼,到這裡來吃早點心好了。」 剛剛坐定,老周接踵而至,賽觀音說了與季姨娘邂逅的經過,判斷震二奶奶這幾天絕不會到甘露庵去。又說旡垢邀她明日仍舊去隨喜,但將與旡垢一見如故,已經到了深入堂奧的交情,卻瞞住了隻字不提。 老周沉吟了好一會兒說:「看起來孫鬍子沒有算準。」 「怎麼?」賽觀音問,「那方面也沒有消息?」 那方面自然是指與震二奶奶在甘露庵幽會的一方,孫鬍子判斷曹世隆必從甘露庵夾道的側門進出,派了人在那裡守候,結果也是影蹤全無。老周現在從賽觀音所談的情形中去推測,必是曹世隆已存戒心,通知了震二奶奶不能再到甘露庵,至少這一陣一定絕蹤不至。 「大概都要避避風頭。」老周答說,「不過遲早要逮著他們。張五嫂。你照常預備,隨時等我的消息。」 交代了這話,老周匆匆走了。賽觀音便取出錫盒來,關緊房門,細細欣賞那四件首飾,正在得意忘神之際,聽得門外腳步聲,實時警覺,是丈夫回來了,這四件首飾若為他所見,十之八九會被他偷了去送到賭場,必得密密妥藏才好。 轉念到此,直奔門口,先將屈戍一搭,閂好了門走回來,張五福已在叩門了。 「等一等!」賽觀音說,「我在換衣服。」 「怎麼樣?」張五福在門外問,「遇見震二奶奶沒有?」 「大呼小叫幹什麼!」賽觀音罵道,「說話做事,從來不用腦子的。」 張五福被罵得不再開口,賽觀音怕他在門縫中張望,背著身子擋住首飾,收藏好了,才去開門。 「沒有遇見。」賽觀音又說,「老周剛來過。」 「他說點兒什麼?」 「說還會來通知我。」 「到底是怎麼回事?問他也不肯說,問你又說不清楚,到底在玩什麼花樣?」 「你不必問。有花樣玩出來,自有你的好處,玩不成也不少什麼。不過有句話要告訴你,對這件事,你最好裝作不知道,別去胡亂打聽。」賽觀音又說,「還有,我要到哪裡,你也別管。」 張五福是為妻子降服了的,聽完不作聲,表示默受。到晚來,張五福抱住賽觀音求歡,讓她一巴掌打得鬆了手,說明天還要去燒香,借齋戒為名,將張五福攆到堂屋裡去打地鋪。 第二天,賽觀音五更時分就起身了,悄悄開了房門,打水來洗臉梳頭,換上她唯一的一件綢衫,系上青絹裙子,那四件首飾,除了玉簪以外,其餘三件棉裹布包,置入香籃,然後喚醒丈夫,說要出門了。 「這麼早就去燒香?」 「半夜裡燒頭香的還有呢!」賽觀音又說,「我要回來,天不黑就回來了,不然就住在甘露庵,你不必等我。」 說完出門,走出兩條巷子到相熟的轎行里雇頂小轎到甘露庵,就在轎中戴好首飾,等一下轎,轎夫愣住了。 「張五嫂,你像個闊少奶奶!」 賽觀音淺淺一笑,「借來的兩件首飾,裝裝場面。」她告誡著說,「別替我到處去『賣朝報』。」 「下午要不要來接?」 「不要!」 付訖轎錢進庵,香客已經不少了,賽觀音一出現,立刻便吸引了不少視線,但頗多困惑之色,賽觀音驀地里想起,既像闊少奶奶,為何連個丫頭都沒有?放眼看去,哪裡有個有身份的堂客,自己提著香籃的? 幸好遇見敬明,便將香籃交了給她,口中問道:「知客師太呢?」 「陪將軍的老太太在說話。」 甘露庵客座甚多,特為撥出一間,供江寧將軍明安的太夫人休息,賽觀音到那裡,在門外一望,儘是些盛裝的旗下女眷,她久聞旗人規矩重,禮數多,生怕失禮,不免情怯縮步。 哪知旡垢眼尖,招手喊道:「張五嫂,請進來。」 這一下,賽觀音只好硬著頭皮踏了進去。只見東面對坐著兩個旗下老太太,上首的總在六十開外,下首的也在五十左右。旡垢為她引見,一個是明老太太,一個是明老太太娘家的弟婦,浙江乍浦副都統德良的妻子,來為明太夫人拜生日,這天跟著來隨喜。 「這位是將軍夫人明太太,明大小姐、明二小姐。」 母女三人都站在明老太太身邊,賽觀音一一見了禮,誇讚那十七八的一雙姊妹花說:「長得真俊!真正一對大美人。」 明老太太要聽見誰誇她的兩個孫女兒,最高興不過,當下便回頭說道:「你們怎麼不招呼客人坐?」 「不就在端椅子嗎?」已入中年、體態肥碩的明太太笑著說。 「不敢當,不敢當。」賽觀音遜謝著,「這裡哪有我坐的地方?」 「你是客!張五嫂,你別客氣。」 賽觀音扶著明家丫頭端來的椅子把手,不肯落座,旡垢便說:「恭敬不如從命,你就坐吧!」 「不!」賽觀音堅決地,「明太太跟兩位小姐都站著,我怎麼能坐。」 「不相干!這是我們旗下的規矩,她們也是站慣了的。」明老太太說,「你坐下來,咱們說說話。」 「老太太,我陪你一整天都行,不過要讓我坐,我絕不敢。」 「這樣吧,」德太太轉圜,「讓大奶奶也坐吧!」 她口中的「大奶奶」便是明太太,旡垢聽得這話,便去端了張椅子來,明老太太便向兒媳婦說道:「你不坐,客人也陪你站著,那多過意不去?坐下吧!」 明太太立夏那天秤過,整整一百二十斤重,全身重量撐在一雙「花盆底」上,站久了苦不堪言。幸喜賽觀音知禮,使得她也有了座位,自然心感,所以在明老太太跟賽觀音說了幾句話,轉臉跟德太太在聊家常時,她倒是執著賽觀音的手,問長問短,非常親熱。 過了好一會兒,旡垢來請燒香,賽觀音惦念著季姨娘,趁機告罪別去。在昨日相遇的原處,再次邂逅,季姨娘似乎很驚異的,只似笑地瞅著她,自不免使賽觀音發窘。 「你老怎麼了,反倒像不認識了!」 「我看你跟昨天像換了一個人——」季姨娘說到這裡,突然停住,是因為夏雲拉了她一把。 賽觀音眼尖看到了,明白她的用意,也感激她阻止季姨娘讓她受窘,便索性說明了:「季姨娘必是看我戴了這幾件首飾,」她輕聲說道,「借來的。」 「真看不出來。就像你自己的一樣。」夏雲顧而言他,「首座在念『疏頭』了,燒香去吧。」 到得大殿,只見主持圓明,親自領頭做法事,殿上氛氤一片,檀香夾雜著粉香,中人慾醉。天熱人多,汗出如漿,季姨娘有些支持不住,一手扶頭,一手扶著夏雲的肩膀,賽觀音急忙上前,扶著她的身子問:「怎麼啦?」 「有點不舒服,頭暈。」季姨娘又說,「不要緊,過一會兒就好了。」 「大概中暑了。來的時候就有些不大對勁。」夏雲一面說,一面從荷包中掏出一塊紫金錠,塞在季姨娘口中,又加了一句,「回去吧!」 「不好!旡垢師太那裡交代不過去。」 「不要緊!有我。」賽觀音說,「人不舒服,別勉強。」 於是夏雲便關照小丫頭,去找轎夫,由於旡垢正忙得不可開交,亦就不必作別,只托賽觀音致意而已。 這一來,季姨娘受託招待香客的一份責任,便交了給賽觀音了。日中齋罷,逐漸散去,約莫申牌時分,法事已畢,香客散盡,旡垢走來向賽觀音致謝。 「今天虧得你!你道明太太怎麼說?她說你真賽過救苦救難的觀世音——」 「怎麼?」賽觀音不安地打斷她的話問,「明太太怎麼也知道我這個名兒?」 「不知道是誰告訴她的。」旡垢又說,「季姨娘一走,如果不是你,我就要抓瞎了。」 「我真有點擔心,季姨娘是中了暑,萬一在這裡病倒了那可不好。」 「不說病倒,光是嘔吐狼藉,就夠麻煩的了。」 「你也該派個人去看她一看。」 「說得是!我馬上就去。」旡垢走了幾步,忽又回來說道,「你今天別回去了。我有話跟你細談,實在是有事托你。府上在哪裡,我叫人去通知。」 「不必!我在家留了話的。」 原來賽觀音倒也是有心結納,旡垢心想,這自然是那四件首飾的功效,看來所下的一味「藥」是對症了。 05 晚飯後下了一場陣頭雨,暑氣全消,雨止水退,雲散月見,賽觀音與旡垢都洗了澡,在院子裡納涼談心。 「有件事,辦成功了,我跟主持說,送你五百銀子,再替你找個地方存著,動息不動本,一個月有四五兩銀子貼補家用。你看好不好?」 「敢情好!」賽觀音說,「可不知道我能辦不能辦。」 「你一定能辦。當然,也不光是專靠你一個人。」 原來明將軍的太夫人佞佛,是甘露庵的護法之一。有一次談起,善男信女每有舍宅為寺的功德,她雖住在兒子的衙門裡,無宅可舍,但手頭有些私蓄,打算捐個萬把銀子蓋一座庵。旡垢與住持圓明商量,希望能把這筆捐款拿過來,便跟明老太太說,甘露庵想在棲霞山蓋一座下院,起名叫延壽庵,明老太太既發願要做這場功德,何不將銀子捐給甘露庵? 「當時明老太太一口氣答應。哪知道,過幾天再提,她忽然變卦了,語氣中仿佛有不得已的苦衷。」旡垢問道,「你倒猜一猜是什麼緣故?」 賽觀音想了想答說:「想必是明將軍不願意?」 「你猜對了一半。明將軍倒沒有說什麼,明太太不贊成。她是當家人,明老太太的私蓄又是交給兒媳婦,明太太不肯放手,做婆婆的也很為難。」旡垢急轉直下地說,「明太太跟你很對勁,你說的話她會聽,能把她勸得活動了,咱們的這座延壽庵就蓋得成了。」 「喔,既然你說她肯聽我的話,我自然要效這個勞。不過,我可不知道該怎麼勸她。」 「這,咱們慢慢商量。好在這也不是很急的事。」 賽觀音點點頭,無可置喙,旡垢也沒有再提這話,只說類似這樣的事,不一而足,如果賽觀音肯真心合作,常常會有好處。 「這是師太提攜我,我不能不盡心,也不敢不盡心。」 「言重,言重!不過,」旡垢突然問道,「你今年多大?」 「我三十四。」 「幾月里生日?」 「九月。」 「這麼說,我比你大,我是四月里生日。」旡垢問道,「你願意不願認我做姊姊?」 跟尼姑認姊妹,空門中也有這種世俗之事,賽觀音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因而一時竟忘了回答。 「你不願意不必勉強。你別多心。」旡垢拉過她的手來,拍拍她的手背說,「我是跟你說著玩的。」 「你是說著玩的,我可是真心想認你這個姊姊。最好一起在菩薩面前磕個頭。」 「心到神知。」旡垢的態度又一變,「你是真心,我也是真心。以後,咱們私底下是姊妹,當著人用『官稱』,你看好不好?」 「怎麼不好?」賽觀音脫口叫一聲,「姊姊!」 「妹妹,好妹妹!」 剛說到這裡,驀地里起風,一大片烏雲遮住了月色,賽觀音便說:「要下雨了!」 一語未終,大顆的雨滴,已灑落下來,旡垢便拉著賽觀音往屋子裡走。 「等等!」賽觀音說,「把藤椅子搬進去。」 不但有藤椅,還有茶几,几上一壺剛沏的香片,燜透了正好喝,捨不得丟下,就這麼一耽擱,著實被淋了一陣陣頭雨。 「頭髮都濕了。」旡垢取塊手巾給她,「小褂子都貼在皮肉上了,趕緊換。」 「沒有得換了。」賽觀音說,「我就帶來一套小褂褲,剛才洗澡換的。」 「只好穿我的。」 旡垢取出來一套灰色綢子的褂褲,自然是僧衣的式樣,束帶而不用紐扣,大袖郎當,卻是窄窄的褲腿。 「到後面換去吧!」 抱著衣服到後面房換好,綢子爽滑,更覺舒服,坐下來抬頭一望,恰好看到那部繡像的小說,心裡立即浮起莫名的興奮,毫不遲疑地去取了一本,站著就翻開了書頁。 正看得出神,突然有一隻手伸到胸前。賽觀音這一驚非同小可,身子一陣抖,書都抖落在地上,急急奪身轉臉,只見旡垢笑嘻嘻地站在那裡,她也換了濕衣服,是一套藍綢褂褲,頭上戴一頂玄色綢子的軟帽,兩足分開,一雙手叉在腰上,站立的姿態像個男人。 「好看不好看?」旡垢說。 「你屋子裡怎麼會有這玩意?」賽觀音驚魂略定,正色說道,「讓人瞧見了,還得了?」 「除非是你,誰能到得了這間屋子裡?」 「你不是說,是客房嗎?」 「不錯,是客房。」旡垢答說,「不過要看怎麼樣的客。」 話中有深意,賽觀音覺得不便再往下問了,只拍拍胸說:「真嚇我一大跳!」 「這可得怪你自己。」旡垢笑道,「我以為你早聽見我的腳步聲了。」 到底她是躡足而來,還是真有腳步聲,已經無法究詰,賽觀音唯有笑一笑,不作聲,彎腰將地上的書,撿了起來。 「睡下來看!」 說著,旡垢已將那套小說拿到床前,剔亮了燈,向賽觀音招招手。 賽觀音在片刻的遲疑之後,突然發覺,如果再畏縮拘謹,不但自己受罪,也會掃了旡垢的興,將很有趣的一個晚上,弄成萬分無聊。 她也算是在風月場中打過滾的,要放開來並不難,當下微笑著走到床前,與旡垢並排坐下,一隻手便從她身後伸過去,圈過來攬住她的腰,身子半靠著她的背,視線從她肩頭望出去,落在小說的插圖上。 「姊姊,」賽觀音說,「我們今天晚上做姊弟好不好?」 旡垢轉過臉來,看一看她說:「你占我的便宜,應該兄妹才是。」 「兄妹也好,姐弟也好,反正——」她把她的臉推過去,伏在她的肩頭上輕輕說道,「反正一男一女是不是?」 「這還像句話。」旡垢手一揚,身子往後一仰,拋開了書,將賽觀音拉倒在一起,輕聲說道,「你跟男人在一起,一定浪得很。」 「浪的好,還是不浪的好?」賽觀音閉上了眼,抱住旡垢,想像著她是個「爺兒們」。 「自然是浪的好,越浪越好。」說著,旡垢便伸手摸索著,「你沒有生過孩子?」 「你呢?」賽觀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倒像是『三師太』。」 「我倒想做『三師太』,可惜沒有一個『申大爺』。」 她們用的是彈詞「玉蜻蜓」上的典故,賽觀音認為旡垢的話是假撇清,但不便直言駁詰,只問:「你想不想?」 「莫非你手上有這麼一個人?」旡垢故意試探。 「對了。」 「是誰?」 「喏,就是我。」說著,賽觀音得意地笑了。 旡垢確有被戲弄了的感覺,心有不甘,卻想不出報復的法子。轉念想到總督衙門的趙師爺,心中一動,決定將計就計,引賽觀音上鉤。 「我們說正經的,如果我想弄一個,你肯不肯幫我的忙?」 賽觀音心中一跳,心想莫非這會兒是床底下,還是衣櫥中,就藏著一個年輕男子。不過一念甫動,立刻就覺得自己的想法太荒唐,這麼熱的天,躲在床底下、衣櫥中,還不悶出痧子來? 「怎麼樣?」旡垢一面問,一面伸手到她左胸,明顯地覺察出她的心「怦怦」地跳得很厲害。 賽觀音大感威脅,輕輕推開她的手問:「要怎麼樣幫你的忙?」 「只要你肯幫忙,總有辦法,就怕你——」旡垢故意不說下去,要看賽觀音來不來問。 她當然會問:「怕我什麼?」 「怕你根本不肯,不過拿我開開胃。我可不上你的當。」 「喔,你是怕我跟你開玩笑,你把你的辦法告訴我,就算我捏住了你的把柄。」 「這倒不怕,你不是那樣的人。不過鞋子沒有穿,徒然落個樣,那又何苦?」 賽觀音心想,看樣子除非自己能顯得真心實意,不能取得旡垢無話不談的信任,那樣,就什麼圖謀都無從談起了。 轉念到此,她毫不遲疑地說:「姊姊,人心都是肉做的,你這樣看得起我,待我這樣好,我如果對你有一點兒不盡心的地方,我就畜生都不如了。」 「唷,唷!你的話說得太重了!」旡垢是頗為感動的模樣,「你的為人,我哪裡會不知道。不是我自吹自擂,如果我不識人頭,哪裡能當這個『知客』的職司。你不要多心,什麼事都不會瞞你的。」 「既然姊姊知道就好了。剛才說的那件事,只要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決不會推託。」 旡垢深沉地點點頭,然後問說:「你出來方便不方便?」 「方便。」 「怎麼方便法,是不是隨請隨到?」 「也差不多。」 「晚上不回去也不要緊?」 「不要緊。」賽觀音說,「只要事先跟他說一聲好了。」 「你們五哥倒真好說話,」旡垢又說,「嫁著這種丈夫,也是一種福氣。」 「什麼福氣?」賽觀音嘆口氣,「沒出息!」 張五福的為人,以及他們夫婦的關係,就這「沒出息」三字,便盡在不言中了。意會到此,旡垢有了十分把握,當即說道:「等過了菩薩生日,我請你幫忙。」 「好!」賽觀音毫不遲疑地答應,但停了一下又說,「不是我嚕囌,或者有什麼不放心,天生急性子,凡事不問清楚,肚腸癢得難受。姊姊,還是那句老話,這個忙怎麼幫法?」 「你說應該怎麼幫?」旡垢帶著一種考驗的意味,「你倒設身處地替我想一想,再問問你自己,肯幫我多大的忙?」 這幾句話分量很重。賽觀音知道,前面不管如何輸誠,哪怕跪下來起誓,都是空話,只有對她提出來的這些問話,回答得能使她滿意,才真的能顯出至誠。 因此,她先不作聲,凝神細想了好一會兒才說:「我說老實話,若說要我捨出一條命去幫姊姊的忙,我也不肯。除此以外,怎麼樣都可以。不過為姊姊著想,這件事馬虎不得,先要好好兒預備一下,所以也急不得。」 「這樣說,你是想好一個辦法了。」 「是的。」 「你倒說給我聽聽!」 賽觀音的辦法是有了,要說卻不知該從何處開口,因為從來也沒有談過這樣的事。因而想了想,學旡垢的樣,從發問開始。 「姊姊,你出來方便?」 「方便是方便,不過預先要說好。」 「當然,我預先會告訴你。」賽觀音又問,「住在我那裡行不行?」 「也是要預先說好。」 「這就行了。這種事,白天到底不方便——」 聽到這裡,旡垢方始相信,賽觀音真的已想好了辦法,一時心氣浮動,無法自持,一把將她推倒,「慢一點,」她說,「咱們睡下來談。」 將油燈捻得豆樣大,掖好帳門,並頭臥倒,但面對面亦都看不清對方臉上的表情,說話就更方便了。 「等我約好了人來通知你,你一個人悄悄兒來,私底下看一看,看不中意不談,我另外再約。」 「喔,」旡垢大感興趣,「看中意了呢?」她問。 「看中意了,就有兩種法子,一明一暗,隨你挑。」 「你的法子倒真多。」旡垢笑道,「還不止一種。」 「這是我為你著想,要看你願意明的,還是暗的。」 「明的怎麼樣,暗的又怎麼樣呢?」 明的是將話說明白,飲酒作樂,率性而行;暗的是李代桃僵,午夜夢回時,做賽觀音的替身。 等講完了,賽觀音還問一句:「你看怎麼樣?」 旡垢無以為答,因為賽觀音的言辭,替她帶來了太多的猜測與想像。看她款款深談,似乎干慣了這個勾當的,然則「賽觀音」的外號,確有由來。既然如此,就不必多費心思,乾脆跟她明說好了。 這是就趙師爺方面去想,在她自己,想到李代桃僵時,心跳得非常厲害,以至於呼吸困難,喉頭痙攣,不自覺地「嘓嘓」的出聲。 「看你饞得那樣子!」賽觀音笑她,「都咽口水了。」 聽得這話,雖在暗頭裡,旡垢的臉還是紅了起來,「你別笑我!」她反唇相譏,「飽漢不知餓漢飢。」 賽觀音有些不悅,所謂「飽漢」自然是指她常有這種招蜂引蝶的行徑。自己披肝瀝膽,不顧羞恥,卻招來了這樣的諷刺,豈不令人寒心? 「我老實跟你說,我不是饞,是怕,所以心跳得很厲害。」 「又想偷葷,膽子又小,那就難了。」賽觀音說,「我剛才說的話不算,你只當沒有聽見。」 語氣不妙,旡垢自然聽得出來,回想了一下,是「飽漢不知餓漢飢」那句話上出了毛病,於是趕緊賠笑道歉。 「好妹妹,你不能為我無心的一句話生氣。咱們倆無話不談,等於你把心掏給我,我把心掏給你,說話自然就隨便了。」 既然她這麼說,賽觀音自不必認真,不過有句還要表白,「這兩年我跟你一樣,也是餓漢。」她問,「你信不信?」 「我怎麼不信?」旡垢又說,「不過,妹妹,我倒也有一句老實話,只怕你又會生氣。」 「不會。說明白就不要緊。」 「那麼我就說,你到底比我自由些。而且是有丈夫的,哪怕懷了別人的孩子也不要緊。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自己挨餓?」 「也要有機會——」賽觀音覺得措辭很難,因為這不是一兩句能說明白的事。 「你說沒有機會,是沒有人?」 「也可以這麼說。」 「不這麼說,怎麼說呢?」 賽觀音想了一下答道:「人倒還在其次,是地方。我總不能拉到家裡來呀!」 「這,跟你剛才的言辭,似乎就不太對了。」 「聽起來好像不太對,其實呢,你再想想我另外一句話,我說這事急不得,我得預先想個法子,就是在想,要找個什麼地方。」 旡垢點點頭,「這就對了!」她緊接著說,「其實也不難,不過花幾個錢的事。我出錢,你去賃兩間屋子,買個丫頭,咱們悄悄兒來往,你看好不好?」 「這當然好!不過,總也要有個盤算,天長日久,一筆開銷也不輕。」 「開銷自然有打得出來的辦法。」旡垢問道,「如果有這麼一個地方,你可以約些什麼人來玩?」 「這要看情形。從前的一些熟人,現在都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了,要去打聽。」 「眼前總有幾個吧?」 賽觀音不知道她為何要這樣追著問,想了一下答說:「有是有兩三個,不過說出來你也未必知道。」 「你倒不妨說說看。」旡垢又說,「我要知道是哪一號人物。」 「無非常常在外面玩的一班浪蕩子弟。」 「不好!」旡垢很快地說,「這些人招惹不得,一招惹了,鬧得滿城風雨。」 「那麼,」賽觀音問道,「約些什麼人呢?」 旡垢不作聲,仿佛在思索什麼。這就越發使賽觀音困惑不解,決定問個明白。 「姊姊,你要弄這麼一個地方,到底做何打算呢?」 「這——」旡垢很吃力地說,「我就老實告訴你吧,有些人家的姨太太、少奶奶,想在外面打野食,總得有個地方。你說是不是呢?」 賽觀音恍然大悟,心想這是一個機會,此時再不追問,更待何時?於是想一想說:「本來呢?本來在什麼地方?」 「不一定。」 這是在閃避,賽觀音卻不放鬆,「咱們現在睡的地方就是?」她說,「不然不會有那種書在這裡。」 「偶爾也有。」旡垢答說,「就因為不大妥當,所以我要另外找個地方。」 「地方有了,人呢?」 「有了地方,自然有人。這要看情形,事先說不定的。」旡垢又說,「我問你可以約哪路人物,就是心裡有個數,到時候可以幫幫哪些姨太太、少奶奶的忙。」 「對了!這個忙幫得大了。」賽觀音笑著說了這一句,又謹慎地試探,「你幫過哪些姨太太、少奶奶的忙?」 「不多。五六個。」 「倒說來我聽聽。」賽觀音想到她又會閃避,索性單刀直入地問說,「曹家的震二奶奶請你幫過忙沒有? 「你怎麼忽然想起她來?」 「我也是聽人說的。」 「人家怎麼說?」 本來是賽觀音在發問,不道一變而為被盤詰的人了。她心裡在想:「問就問吧!等我說完了,總該你說了吧?」於是她略為考慮了一下說:「我聽人說,震二奶奶在外面不大規矩,背著震二爺養了族中的一個侄子。有這話沒有?」 旡垢有些遲疑,但一遲疑就露了馬腳,若想隱瞞,便是撒謊,可想而知的,不能再獲得賽觀音的充分信任。但許多秘密,已經泄漏了,如果賽觀音覺得她欠誠懇而有所不滿,口舌之間無意流露,這關係可真不輕。 轉念到此,旡垢不免自悔輕率,但事已如此,只有往好的地方去想——也是往好的地方去做,打算著能夠以推心置腹的態度,換取她死心塌地地聽從。 「做這種事,本來最忌的是指名道姓查問,心照不宣就是了。不過,你我像一個人一樣,而況你說得出她『養侄子』的話,足見得也是有來歷、有根據的,我更不必瞞你。只是,你應該知道輕重!」 「那還用說,我又不是三歲小孩。」賽觀音笑答說,「如果你覺得我口不緊,你就別說。」 「不是這話,你別瞎疑心。」旡垢緊接著說,「最初是他們自己有意思了,在這裡會過兩三次。後來我想想不妥,跟住持說,不必招惹吧,她就不來了。」 「怎麼不妥呢?」 「震二奶奶為人很厲害,說不定『人無防虎意,虎有害人心』,拿住這裡的把柄,翻起臉來,我們怎麼斗得過她。」 「那麼,她是怎麼不來的呢?」 「來了沒有人——我是說,只有她一個,對方沒有約到,她心裡有數,自然就不來了。」 「不來這裡,不會去別的地方?」 「那是他們自己的事。」 賽觀音明白了,如果想在這裡拿住震二奶奶跟曹世隆已是件不可能的事。不過她也不十分相信旡垢的話,說不定她為震二奶奶另做了安排。這是不能再問下去了,一問會動疑心,反而不妙。 「我倒要問你了,」旡垢突然說道,「你是聽誰說的?我都告訴你了,你也應該跟我實說才是。」 聽得這一問,賽觀音大起恐慌,而且大起警惕,倘或言語間不謹慎,稍露真相,讓旡垢發覺她原來是個奸細,那就不知道她會是怎麼樣的一種態度了。 這得找一個人來搪塞,先想到季姨娘,旋覺不妥,但急切間再想不起別的人,只好先拿她來應急。 「是季姨娘談起的。」 「我就知道是她!」旡垢的聲音極有把握,「再不會是別人。」 話一出口,賽觀音便大為失悔,及至聽見旡垢的語氣,越發不安。不過,不安的也不止她一個人,旡垢亦復如此,想到季姨娘那種口沒遮攔,不知輕重的性情,不免憂心忡忡,不知道會闖出怎麼樣一場難以收拾的禍來。 於是,談到極其投機的一個良宵,變成各懷鬼胎。輾轉難眠的漫漫長夜了。 06 一向沉著的旡垢,亂了槍法,私下埋怨季姨娘不該信口開河,壞了甘露庵的清譽,還怕會惹出極大的是非來。接著便很怨切切地勸她,將「禍從口出」的道理,翻來覆去,說個不休。 當然,措辭不但婉轉,而且含蓄異常,季姨娘聽不懂她說些什麼,甚至也無從詰問,只好向夏雲求援了。 「你聽,旡垢師太的話是什麼意思,什麼惹是非,什麼甘露庵的名譽?我一點兒都不明白。」 夏雲當然聽得出來,事有蹊蹺,不過難得季姨娘聽不懂,倒省卻許多是非,當即答說:「旡垢師太也是一番好意,勸姨娘講話留點神。一句不相干的話,也許就惹出是非來。」接著顧而言他地,把話扯了開去。 旡垢卻越發不安了,不知是季姨娘沒有聽懂,還是明知她意何所指,而故意裝傻,不肯承認。就在欲言又止之際,夏雲拋過來一個眼色,示意極其明顯,暫且勿言,找機會細談。 果然,夏雲第二天單身來到甘露庵,到得只有她跟旡垢在一起時,率直道明來意:「師太,是不是我家姨娘言語不謹,惹了什麼是非,把甘露庵牽涉在裡頭了?」 「是啊!季姨娘哪作興說那樣話!就算沒有一個人信她的話,到底名聲難聽,而且牽涉到震二奶奶,府上這一場家務鬧起來,笑話就大了。」 一聽這話,夏雲大吃一驚,急忙問道:「季姨娘到底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旡垢遲疑了一會兒說:「是震二奶奶的事,莫非你沒有聽說過?」 「震二奶奶是我家少奶奶,一家人自然常常談到,只不知是指哪一樁?」 「是——」旡垢很吃力地說,「是跟你們本家侄子的事。」 夏雲越發吃驚,想了一會兒說:「你大概是指的隆官。震二奶奶當家,有時候派隆官出去辦事,外面就有風言風語。旡垢師太,你指的是這件事不是?」 「正是!外面風言風語,我們也聽到過。季姨娘也應該知道,家醜不可外揚,何必跟不相干的人去說。」 「跟誰說了?請師太告訴我,我好悄悄兒勸季姨娘。」 「對了!要請你勸勸她,不然真會闖大禍。」 「是啊!我們家震二奶奶的名聲,大家都知道的。是非惹到她頭上,這場饑荒有得打。」夏雲緊接著問,「季姨娘是告訴誰了?」 「就是那個張五嫂。」 「是賽觀音!」夏雲駭然,「她怎麼說來著?」 「夏雲姑娘,你就別問了。我也不是怪季姨娘,一時失言,也是有的,我只是怕季姨娘惹出是非來。」 惹出來的豈止是非?夏雲心想,曹家的家規極嚴,季姨娘如果真的跟賽觀音說過這種話,讓震二奶奶知道了,在四老爺面前告上一狀,哪怕棠官都這麼大了,仍舊會毫不容情地攆出門去。那一來如何得了? 因此,夏雲無心再與旡垢周旋,急急趕回家去,一路上思量,季姨娘人雖糊塗,也還不至於如此不識輕重。一回去先把事情弄清楚,倘是賽觀音造謠,要趕緊為季姨娘洗刷,萬一她真的說過這話,該當如何補救,更是件刻不容緩之事。 到家正遇見季姨娘為了棠官將新上身的一件細夏布大褂,撕了好大的一道口子,在罵個不休,夏雲便說:「姨娘別為這點小事跟棠官慪氣了!我有要緊話說。」接著,拿手巾替棠官擦了眼淚,哄著他說:「乖!把那八首《秋興》去念熟了,回頭背給我聽,背得一字不錯,我教你怎麼用牙牌算卦。」 等棠官走了,季姨娘問道:「小丫頭說你到舅舅家去了,怎麼一回來又說有要緊話,倒是什麼事啊?」 「我到甘露庵去了。姨娘,你要跟我說實話。」 「咦!」季姨娘詫異,「我幾時騙過你?」 「我也知道姨娘不會騙我,不過這件事出入太大,我不能不特為提醒姨娘,半句假話都不能說。」夏雲將季姨娘拉到一邊坐下,她自己靠在方桌上,臉對臉地問道,「姨娘,你可曾跟張五嫂說過,震二奶奶養著族裡的一個侄子?」 「什麼——」季姨娘的聲音極大,人就像要跳起來似的。 「別大呼小叫地,輕輕兒說。」 「我幾時跟她說過?我又不是吃屎的,這話也能說嗎?」 夏雲一塊石頭落地,不過還有些不放心:「你老再想想,也許不是說得很明白,言詞中隱隱約約帶到過這麼一句。」 「別說一句,半句都沒有。張五嫂跟震二奶奶有心病,我何苦去提人家不願意提的人?」季姨娘緊接著問,「這話是怎麼來的呢?非得問問明白,真是真,假是假,我如果說過,我決不賴,沒有說,硬賴上我——」 「得,得!你先別嚷嚷行不行?」夏雲說道,「據旡垢說,是張五嫂告訴她的。既然姨娘沒有說過,那就是張五嫂瞎說八道。咱們得想個法子把自己洗刷出來。」 「那容易。把旡垢、張五嫂,還有震二奶奶都找了來,三曹六對,當面說明白了,不就行了嗎?」 「哼!」夏雲冷笑,「姨娘,我不是說你,你真是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那一來,不錯,你倒是洗刷出來了,不過等於弄個尿盆子扣在震二奶奶頭上,她不恨死你才怪!」 「怎麼呢?」 季姨娘新得了個右眼抽風的毛病,此時左眼睜得好大,右眼不斷抽搐,形容既可笑,又可怖,夏雲便躲遠些說:「姨娘,你把心定下來!這件事錯不得一步,照你的辦法,等於替人家『賣朝報』,鬧得上上下下都知道了,人家怎麼做人?」 季姨娘本想說:「我可不管她怎麼做人?」轉念一想,這樣一說,不就是跟夏雲抬槓?因而改口問道:「那麼你說呢?」 夏雲咬著指甲沉吟了一會兒說:「先得問一問張五嫂,她跟旡垢說過這話沒有。等她承認了,再問她:季姨娘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跟你說過這話?」 「對!」季姨娘說,「我倒疑心是旡垢這個禿婆娘在瞎造謠言!」 「這怎麼會?如果旡垢不是聽張五嫂說過這話,她昨天怎麼會特地跑了來勸你。」 季姨娘細想一想,果然不錯,失笑說道:「我也是鬧糊塗了!」她又問說,「我想張五嫂一定會抵賴,那又拿她怎麼樣呢?」 「這就得找旡垢了。讓她們自己去弄明白。那時——」夏雲一面想,一面說,「有兩個辦法,該挑哪一個,到時候再看。」 「你說,是哪兩個辦法?」 「一個是責成旡垢,話是你傳出來的,反正不管你們怎麼說,扯不上我,這一層,你得趕緊到震二奶奶那裡說明白,免得誤會,再一個就是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悄悄兒跟震二奶奶說清楚,她怎麼辦是她的事。」 季姨娘不作聲,若有所思的,似乎還有第三個辦法。夏雲不免困惑,她自覺已想得很透徹,不可能還有更好的辦法。 「我在想,」這回是季姨娘自動壓低了嗓子,「咱們趁此機會,翻它一翻,好不好?」 「怎麼翻法?」夏雲神色凜然地,「姨娘,你千萬別起這種心思!要闖大禍!」 「我也不過說說而已!」季姨娘急忙賠著笑說,「我不能那樣不識輕重。」 「說都不能說的。」夏雲仍有戒心,「姨娘,我這會兒要跟你說明白,你如果相信我,這件事讓我來辦,你別插手!反正我不能替你惹禍。」 季姨娘之少不得夏雲,已如過去少不得碧文一樣,當時毫不遲疑地答說:「好吧!我不插手,聽你去辦好了。」 於是,夏雲盤算了半夜,也只睡得一忽兒,天剛一亮便到萱榮堂去叩門,恰好秋月這天也起得早,問明白了,開開門來,不免有些驚慌。「頭不梳,臉不洗,這會兒來敲門,」她問,「是出了什麼事?」 「就為了怕出事,才來找你。」夏雲看院子裡擺著藤椅茶几,一碗現沏的荷露茶,便即笑道,「你倒會享清福。」說著,端起茶碗來喝了一口。 見此光景,秋月放心了,另端張藤椅坐了下來。夏雲便從旡垢來訪季姨娘說起,一直談到她此刻的來意。 「我想了半夜,就怕事情還沒有水落石出,話則已經傳到震二奶奶耳朵里了,那時候再來辯白,就晚了一步。倘或如此,要拉你出來作個見證,讓震二奶奶知道,季姨娘不但沒有說過這話,而且已經在悄悄兒查這件事了。」 「好!你的腳步站得很穩,萬一有這樣的情形,我幫你們說話。」 「還有件事。」夏雲又說,「我得去找賽觀音,不知道怎麼找法,又不能到處去打聽。一打聽,人家先就會問,你找她幹什麼?我怎麼說?」 秋月考慮了好一會兒說:「這件事要托一個人。你預備什麼時候去找她?」 「回頭就去,趁早風涼好辦事。」 「好吧!你回去拾掇好了來,我替你找人。」 「你打算找誰?」 「何大叔回頭要來換字畫,我找他陪了你去。」秋月又說,「只有他老成靠得住。」 於是夏雲回去梳洗好了,吃了早飯,換了衣服,復又來到萱榮堂,何謹已經在等著了。 「你來,」秋月將她拉到一邊說道,「我只跟何大叔說,請他帶你去找張五福的老婆,可沒有跟他說是什麼事。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明白。」 這天去撲了個空,賽觀音為甘露庵派人來接了去了。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張五福說她妻子有時候就住在甘露庵。而且他還建議夏雲不妨就到甘露庵去找。 夏雲不願這麼辦。當時約定,第二天上午再來,如果這天賽觀音不曾回家,請張五福一早通知何謹,以免再次撲空。 幸好,張五福不曾來通知,夏雲也很順利地找到了賽觀音。何謹很老到,猜到她們要談的話,不足為外人道,所以不但他自己不願意夾在夏雲與賽觀音中間,而且要把張五福也調開,邀到巷口茶館去喝茶。 「張五嫂,」夏雲開門見山地說,「我是季姨娘要我來的,不,是我自己討的差使。為什麼呢?因為我怕季姨娘跟你一見面會吵起來。」 這番開場白說得很好,因為雖不知道季姨娘為什麼一見面就要吵架,但夏雲討這個差使,完全出於好意,卻是已很清楚地表明了。 「喔,」賽觀音笑道,「夏雲姑娘,有你在,季姨娘跟我吵不起來。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為了旡垢師太來勸季姨娘,言語要謹慎,她說,張五嫂你告訴她,季姨娘跟你說過,我們家震二奶奶養著族裡的一個侄子。張五嫂,你跟旡垢師太說過這話沒有?」 賽觀音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唇翕動,欲語還休。這自然很明白,她跟旡垢說過這話。 「張五嫂,」夏雲用埋怨而同情的語氣說,「你這件事做得大錯特錯!什麼話能說,這話怎麼能說?震二奶奶,你不是沒有領教過,曹府上的事,你也知道的,不必瞞你,我們季姨娘也怪可憐的,你這一說,傳到震二奶奶耳朵里,還有她過的日子嗎?」 賽觀音雙淚交流,「夏雲姑娘,是我不對。不過,我也是被逼如此,詳細情形,沒有辦法告訴你。如今,如今,」她似乎突然下了決心,「只有你怎麼說,我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禍是你跟旡垢闖出來的,我想只有你去跟旡垢商量,怎麼樣讓震二奶奶知道,季姨娘沒有說過這話。把她洗刷出來就行了。」 賽觀音不作聲,原來旡垢跟她的「交情」發生變化了!甘露庵中有人到住持圓明那裡去搬嘴,說光憑賽觀音這個外號,可知其人品,旡垢把她請了來應酬賓客,好些施主在背後批評,話很難聽,將甘露庵的名聲也帶壞了。因此圓明將旡垢找了去,狠狠地數落了一頓,不准她跟賽觀音往來,那四樣首飾當然亦要收回。 是這樣爾虞我詐,弄巧成拙,本以利結,因好成仇的關鍵,哪裡還能彼此體諒,協力應付難題。可想而知的,不提此事便罷,一提必是相互詬責,賽觀音當然要指摘旡垢不該跟季姨娘去談震二奶奶的秘辛,但她想像得到,旡垢更有理由責備她不該隨口胡攀季姨娘。禍是她闖出來的,憑什麼要求旡垢跟震二奶奶去解釋?事實上這又如何解釋? 想來想去,無法接納夏雲的要求,這便惹得曹府上的這個俏丫頭大發嬌嗔了。 「張五嫂,你是怎麼回事?老實說,這件事如果不是我從中極力調停,只怕連你家張五哥都會落個灰頭土臉。季姨娘做事顧前不顧後,你家也是織造衙門的機戶,莫非沒有聽說過?再說,這件事季姨娘半點錯處都沒有,話到哪裡都說得響,如今寧願委屈,也是顧念著你。你如果連這點起碼要做的事都不肯做,那可是沒有法兒了,只有原原本本告訴震二奶奶,聽憑她怎麼料理,反正季姨娘總是有了交代了。」 「夏雲姑娘,夏雲姑娘,你別生氣!」賽觀音急忙低聲下氣地說,「我哪裡會不知道你跟季姨娘是在照應我。實在,實在——咳,一言難盡!你是姑娘家,有些話我不便跟你說,說了,你也未必懂。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我錯了,旡垢錯了,季姨娘總不錯,我對不起季姨娘,一定得想法子,不能讓震二奶奶誤會季姨娘。夏雲姑娘,這是我心裡的話。」 「原就是為了『不讓震二奶奶誤會季姨娘這句話』。你知道就好。」夏雲又問,「你倒是預備想個什麼法子,不妨說一說。」 「一定有法子!這會兒我還說不上來。」賽觀音突然心中一動,凝神靜想了一會兒,聲音變得興奮而有把握了,「夏雲姑娘,一定有法子。你回去告訴季姨娘,請她放心好了。」 夏雲不知道她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但她的語氣,為她帶來了信心,不過仍舊要提醒她:「你有法子也要辦得快。萬一震二奶奶先來問季姨娘,豈不是啞巴吃官司,有口難辯?」 「這話說得是!我今天就辦。」賽觀音又加了一句,「反正,一定對得起季姨娘就是了。」 話已說到頭了,再言無益,夏雲只說一句:「我跟季姨娘等著聽好消息。」隨即告辭,自己到巷口茶館找著何謹,一起回家。 張五福自然也回家了,賽觀音叮囑他立即去找曹震的小廝興兒,約他來吃消夜。 「這是幹嗎?」張五福說,「有事我告訴他好了。」 「你別管!只把他找來就是。」 張五福知道多說無用,乖乖兒地去找到興兒來,訂了消夜之約,回來上復閫命。 到得起更時分,興兒施施然而來,賽觀音已燉好一個一品鍋在等著了。興兒聞見香味,咽了兩口唾沫問道:「五嬸兒,無功不受祿,你先說,要我幹什麼?說明白了,我吃得才安心。」 「沒事!明天三伏,『頭伏火腿二伏雞,三伏吃只金銀蹄』。我家就兩口子,這個一品鍋吃不了,壞了可惜,特意邀你來敘敘。就算有事托你,也一定是辦得了的,你儘管放量吃,只別喝得人事不知。」 「不會,不會。」興兒坐了下來,由張五福陪著,據案大嚼。 到得二更天,一品鍋只剩了骨頭和湯了,興兒起身抹抹嘴,一面打飽嗝,一面向裡面喊道:「五嬸兒,我可吃飽了要走了,有事快說吧!」 「不忙!」賽觀音提著個瓦罐出來,向她丈夫說道,「去巷口提一罐酸梅湯回來,那玩意醒酒最好。」 張五福如言照辦,興兒也明白,這是賽觀音特意調虎離山,所以等張五福出了門才開口。 「五嬸兒,這會就咱們兩個人了,有話你說吧!」 「你坐!」賽觀音說,「我跟你娘從前最好,你總知道。」 「知道。怎麼不知道。」 「你知道,我跟你說實話,我可沒有拿你當外人。我問你的話,你如果願意告訴我,當然最好,不願意告訴我,也不要緊,不過你可不能跟別人說,連你五叔在內,都別告訴他。你能不能答應我這話?」 「行!」興兒毫不遲疑地答說。 「我倒問你,你家二奶奶跟隆官的事,你知道不知道?」賽觀音緊接著說,「月光菩薩在上,咱們倆今晚上的話,誰也別告訴誰,如若不然,叫他不得好死。」 興兒略一遲疑,方始回答:「我也是聽說,不知道真假。」 「你怎麼聽說了?」 「聽說隆官有一處地方,專為他跟二奶奶見面預備的。」 「你知道不知道那地方?」 「不知道。」興兒很快地回答。 「能不能——」話說半句賽觀音突然停住,往裡就走,等她回出來時,手裡多了個手巾包,「這個,」她說,「帶給你媳婦。」 「幹嗎呀!五嬸兒還客氣?」 「不是客氣。」賽觀音又說,「可也不是買你的話。我想這個地方你也未必會知道,甚至於連打聽都沒法兒打聽。為什麼呢?隆官第一個要瞞的就是你。」 「我實在不知道。」興兒的神情有些著急,仿佛怕賽觀音對他誤會似的,「五嬸兒,你是我媽的朋友,我不能跟你說瞎話。」 「你別急,你別急!我知道。」賽觀音撫慰地拍拍他的肩,「不過,我如果托你一件事,你能辦得到的,肯不肯幫我的忙?」 「那還用說。」 「那我就說了,你能不能悄悄兒把震二爺替我約來?」 「別的都好辦。唯獨——」興兒苦笑著說,「有點難。」 「難?你是怕震二奶奶知道?」 「正就是為這個。」興兒答說,「震二奶奶另外派了密探,跟著震二爺,一舉一動,震二奶奶都知道。」 「震二爺自己要來,你還能攔住他不許。」賽觀音說,「你不肯幫忙就是了。」 「絕不是!」興兒急忙分辯,「其中另有個緣故,震二奶奶交代過,我跟震二爺去了哪裡,回去都得跟她報。不然,我就甭想再在府里待了。五嬸兒,你倒想,震二爺到你這兒來,我當然瞞著不說,可是萬一有密探跟她一報,問起我來我怎麼說?」 賽觀音點點頭:「倒是我錯怪你了。」她想了一會兒說,「這樣,你跟震二爺說,明兒晚上,最好晚一點兒,更深人靜,讓他一個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摸了來,叫他晚上別喝酒,要喝酒到我這兒來喝。因為我有要緊話跟他說,非讓他清醒清醒不可。」 興兒想了一下問道:「五嬸兒,你的意思是,我不必跟了來,就沒我的事了。是不是?」 「對了!就是這個意思。」賽觀音又說,「你如果仍舊覺得為難,把難處說出來,咱們再商量。」 興兒考慮了一會兒,覺得這樣做法,足可脫卻干係,便點點頭,表示承諾,卻又問道:「五嬸兒,你是什麼要緊話?」 「到時你就知道了。」 興兒還待再問,只見張五福已經進門,便住口不語,喝了一大碗酸梅湯,起身道謝。 「這算得了什麼!你要有空儘管來,我還有幾樣拿手菜,做來請你吃。只別忘了我托你的事就是了。」 「不會!怎麼個情形,我明天下午來給你回答。」 第二天不到中午就有了回話,他說曹震這天晚上有個應酬,酒不能不喝,但絕不會喝醉。等應酬完了,就來赴約,大概是二更時分。 時當盛夏,二更天納涼的人還很多,不甚方便,但也顧不得那許多了,賽觀音便問:「你呢?」 「我這回去就裝肚子痛,還得到二奶奶那裡去要藥,讓她知道,今兒我沒有跟二爺出門。」 「這個主意好。只要不連累你,我就放心了。」賽觀音又說,「你跟二爺說,打後門進來,不必叫門,推進來就是。」 到得傍晚,賽觀音取兩三兩碎銀子,讓張五福到賭場裡去混一夜,然後預備了酒菜瓜果,洗了一個澡,已是起更時分,不道天色忽變,下起雨來,將在外面納涼的人,都趕回屋子裡去了。 「妙!真是天從人願。」賽觀音心裡在說,「只別下得太久。」 這場雨下了半個時辰,便即止住,納涼的人正好趁暑氣全收,補足連日炎暑、夜不安枕所缺乏的睡眠,所以巷子裡空蕩蕩的,唯有明月照著積水,恰是來赴幽期密約的好辰光。 微有酒意的曹震,久已沒有這樣興奮的心情了,不僅因為工於泥夜的賽觀音,是他眾多舊歡中,絕少常常縈懷的一個,而且也因為她有不知道什麼「極要緊的話」,為他帶來了一份渴望揭開謎底的期待之故。 進入極窄的巷子,家家熄燈,幸好方向正對著下弦月,積水泛光,相當明亮,他只揀著黑處下腳。到得張家後門,細辨一辨,牆頭上有盆「萬年青」,確定不錯,便照約定,伸手輕輕一推,「咿呀」一聲,那扇黑漆小門應手而啟。 等他站定腳輕咳一聲,窗戶中隨即出現了人影,背著燈看不清面貌,但不言可知必是賽觀音。否則,深夜擅闖民宅,早就為主人大喊「有賊」了。 「你怎麼到這時候才來?」賽觀音迎了上來,握著他,用極低的聲音問說。 這使他意識到蓬門蓽戶,屋淺人眾,說話千萬不能大聲,便湊近她的耳際,卻又忍不住先親了一下,然後答說:「不是說晚一點兒好嗎?」 「多虧得這場雨。不然,這會兒巷子裡說不定還有人呢!」賽觀音又問,「沒有遇見人吧?」 「不但沒有人,連鬼都沒有。」 「別胡說!」賽觀音輕輕打了他一下。 他趁勢拉住她的手,雙攜進屋,燈下細看,賽觀音已披散頭髮,松松編了一條辮子,身上是一件玄色紗衫,映著她的如凝脂般的膚色,一下子將他的興奮心情,推到了盡頭,便抱住不放了。 「幹嗎這樣猴急!該是你的,總是你的,不是你的,哪怕拴在床欄杆上,還是會飛掉。」 「話是不錯,不過——」曹震突然想起,「你有什麼要緊話,快說!」 「沒有。」賽觀音的回答,大出意料,「不是說有要緊話,怎麼能把你哄了來。」她緊接著又問,「興兒呢?」 「鬧肚子疼,跟我請假,又到裡面去要藥。這個小猴兒,」曹震笑著罵道,「鬼心思多得很。」 「什麼鬼心思?」 曹震已猜到興兒是怕他來赴密約,萬一為震二奶奶知道了,「吃不了兜著走」,預留卸責的餘地,不過這話跟賽觀音實說就無趣了,所以顧而言他地問:「你說要喝酒到這兒來喝,酒呢?」 「在裡屋。」 裡屋便是賽觀音的臥房,床前一張半桌,雜物都已移開,覆一個大紗罩,揭開來看,一碟魚乾、一碟蝦子拌鞭筍、一碗還有熱氣的鯗雞湯,再就是一碟子已用石灰收得極燥的毛筍煮黃豆。 「窮家小戶,就只有這樣待客了。」賽觀音說,「你坐在床沿上吧,舒服些。」 說著,賽觀音去捧出一小壇酒來,也不知是什麼藥料泡的,只看是極嬌嫩的鵝黃色,曹震便忍不住猛喝一口。 上口才知道厲害,不敢下咽,怕嗆了嗓子不得了,忍著辛辣在口中含了一會兒,才慢慢下咽。 「好傢夥!」曹震搖搖頭,「顏色像十四五歲的小妞,那份辣勁兒,如狼似虎,跟你在床上一樣。」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賽觀音白了他一眼,接著又說,「我泡了一壺金銀花露在那裡,拿來把它兌上。」 兌上金銀花露的洋河高粱,好上口得多了,曹震一面喝酒,一面問道:「你近來怎麼樣?」 「還不是過苦日子。熬不出頭了!」說著,賽觀音幽幽地嘆口氣。 曹震不作聲,心裡不免歉疚,因為連句安慰她的話都想不出來。 「五福呢?」他沒話找話地說。 「還不是又去看他的『相好』去了!」 「喔!」曹震不由得注意,「他還有相好?」 「是啊!不但有相好,還有三個。」 這一說,曹震才知道她在開玩笑,張五福喜歡「趕老羊」,三個「相好」指的是三粒骰子。 「這跟相好泡上了,就是一夜。」曹震笑著問說,「是不是?」 「你呢?」賽觀音望著他問,眼波欲流,冶盪無比。 沖淡了的酒是不容易醉了,但徐娘風情,別有醉人之處,賽觀音的眉頭眼角,處處挑逗。她是有意如此,等縱體入懷,了卻了相思債,好談正事。 「你慢慢喝著酒,聽我告訴你一件你一定要打聽的新聞。」 「喔!」曹震有些困惑,興兒來說,她是有要緊話,來了又說沒有,只是哄他來的一個藉口,這會卻又說是一件一定要打聽的新聞。言語閃爍,到底是什麼花樣。 「你當我在搗鬼是不是?」賽觀音說,「剛才我故意不說,為的是一說了,你什麼興致都沒有了。」 聽得這一說,曹震將酒杯放了下來,有些惴惴不安地,「你別再吞吞吐吐了!」他催促著,「痛痛快快說吧。」 「本來我不想告訴你,只為我說錯了一句話,怕要連累一個老實人,不得安生,沒奈何,只好在你面前,替這個老實人剖白——」 「越說越玄了!」曹震有些不耐煩,「到底什麼事?」 一個急,一個偏是慢條斯理的,「鑼不打不響,話不說不明,沒有來龍,哪有去脈?」賽觀音又說,「你這麼緊催,催得人心慌,我都不知道打哪兒說起了。」 曹震從困惑中,別有領悟,看樣子是賽觀音想有所需索,所以先以肉身布施,此刻話雖出口,才有這種盤馬彎弓的語氣。 這樣一想,便絲毫不急了,笑嘻嘻地左手復持酒杯,右手伸到她胸前說:「你也別說了,我摸一摸就知道你心裡的話。」 賽觀音知道他誤會了,便請問說:「你知道我心裡要說什麼?」 「你不好意思說,我替你說吧,必是五福賭輸了,逼著你要弄幾兩銀子花。明兒我叫興兒,送二十兩銀子給你。」 「多謝!不過你沒有猜對。我不說了,要告訴你一件你一定要打聽的新聞,你倒想,那應該是誰的新聞?」 「是我的?」 「也差不多。這件新聞如果傳開來,少不得要提到你。」賽觀音突然浮起震二奶奶當初惡毒咒罵、毫不留情的記憶,心中一陣激動,脫口說道,「是你家那個雌老虎、醋罈子的新聞。」 聽這一說,曹震臉上先就是一陣紅,卻故作從容地問道:「她出了什麼新聞?」 「事情是早已有了,不過,只怕你還是頭一回聽到,那就是新聞。」 賽觀音忽有警覺,倘或說了實話而曹震沉不住氣,當時就大嚷大叫,吵了開來,鬧得四鄰皆知,如何得了?因此,她覺得語氣應該和緩些,而且該提出警告。 因此,她緊接著說:「二爺,你自己別鬧新聞,凡事擱在心裡,該怎麼辦,咱們慢慢商量。」 「你自己可別鬧新聞」這句話,及時提醒了曹震:面子要緊!點點頭說:「不錯!你告訴我,是怎麼回事?我不會沉不住氣。」 「那就對了。」 賽觀音起身換了個坐的地方,在床沿上挨著曹震坐下,低聲問道:「震二奶奶與隆官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一提「隆官」,曹震恰如當頭著了一個焦雷,一顆心驀然里往上一跳,隨即又沉了下去。果然!他多少時候猶疑的事,終於證實了。 由於賽觀音懇切關懷的臉色,具有撫慰的作用,曹震不覺得太難堪,話也容易出口了,「我一直在疑心!苦於不便打聽,你知道他們的事,再好沒有。」他說,「你詳詳細細跟我說,不必顧忌。」 賽觀音鬆了口氣。她自覺她的行徑是所謂「放野火」,當然是件很「過癮」的事,就怕野火燒得不可收拾,甚至自己都會被捲入烈焰。現在看曹震的神情,野火不致漫無邊際地燒了開去,至少不至於燒到季姨娘和她身上,就可以放心了。 於是她說:「前兩天觀世音菩薩生日,甘露庵的知客旡垢邀我去幫忙。晚上睡在一起,哪知道旡垢這個出家人——」賽觀音笑道,「我都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我明白。」曹震微微頷首,「我也隱隱約約聽人說過,甘露庵不規矩。你說以後好了。」 「以後,旡垢就說,她是做好事,替大戶人家的少奶奶、姨太太『救苦救難』。我就問她,『救』過哪些人?她不肯說。我心裡一動,你們家二奶奶不是甘露庵的護法,說不定也是她『救』過的,我就拿話套她——」 「你怎麼說?」曹震打斷她的話問。 「我說,外頭有謠言,曹家的震二奶奶,養了族裡的一個侄子,有這話沒有?」 「她呢?她怎麼回答。」 「她不說有,也不說沒有,只是問我:這話聽誰說的?讓她緊催,緊催地,催得我心慌了,隨便拉了個人出來,正好那天季姨娘也來燒香,我想不起別人,就說:季姨娘告訴我的。天地良心,」賽觀音很鄭重地,「季姨娘沒有跟我談過你們家二奶奶。你想,大家客客氣氣地,她又不是不知道你們二奶奶跟我慪過氣,何苦提這個我不願意聽的人?」 「我知道,這件事跟季姨娘不相干。」 「不!下面還有話。」賽觀音搶著說道,「過了一兩天,旡垢去看季姨娘,勸她說話要謹慎,嚕哩嚕囌一大套,季姨娘丈二金剛摸不著頭。她有個丫頭叫夏雲——」 「喔,夏雲!原是我家老太太身邊的人,很能幹的。」曹震問道,「夏雲怎麼樣?」 「你說得不錯,夏雲很能幹,到甘露庵去盤問旡垢,她說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旡垢就和盤托出,說季姨娘告訴我,震二奶奶如何如何?夏雲回去問季姨娘,季姨娘氣得不得了,不過既不能吵得大家都知道,又怕這話傳到你們二奶奶耳朵里,跟季姨娘過不去,所以夏雲特為來找我,說禍是我闖的,要我自己來收拾。她的話不錯,是我冤枉了季姨娘,要替她洗刷。不過我總不能到你們二奶奶那裡去認錯,就是認了錯,她也饒不過我。想來想去,只有請了你來,把話說個明白。請你無論如何想個法子,別讓季姨娘為難,那就是幫了我的大忙了!」 曹震默不作聲,他根本沒有理季姨娘的事,賽觀音看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不安的感覺復起,但亦不敢多問,只全神貫注地要聽他說些什麼。 「五嫂子,」曹震終於開口了,「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我能幫二爺什麼忙?」賽觀音頗感意外地。 「目前只有你能幫我的忙,請你暗底下留心,知道哪一天他們又約在甘露庵,趕緊來告訴我。」曹震又說,「我讓興兒天天到你這兒聽信息。」 莫非他要捉妻子的奸?賽觀音這樣在想,口中答說:「看樣子不會再在甘露庵了。」 「那麼在什麼地方呢?」 「我不知道。」 「旡垢總知道吧?」 「也說不定。」 「你能不能替我打聽打聽?」 「不行!」賽觀音搖搖頭,「我跟旡垢鬧翻了。」 「為什麼?」 賽觀音自然不肯說實話,不過恰好有個說法:「還不是為了季姨娘。」她緊接著又問,「二爺,季姨娘的事怎麼樣?」 曹震想了一下說:「不要緊!我自己跟季姨娘說,沒有她的事,叫她放心好了。」 「不行!不行!」賽觀音亂搖著手,「這一來不都知道了,所有你們二奶奶的事,都是我一個人弄出來的。」 「那有什麼要緊?你是怕她?」 曹震這話惹得賽觀音起了極大的反感,「莫非你不怕!」她說,「我吃她的虧,都是為你。她那麼折騰我,你也不出來說句話,事後又不敢出頭,脖子一縮,真像個——」 到口留情,「王八」二字沒有說出來,但說與不說都一樣,曹震自是刺心般痛,「你瞧著好了!」他重重地說,「看我這回饒得了她?」 賽觀音正好發問:「你打算怎麼辦?」 「第一步自然先要把他們的窩找出來。這一點辦不到,什麼都無從談起。」曹震接著說道,「『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般皆不毒,最毒婦人心。』說的就是她。打蛇得打在七寸上,『七寸』要看準了,才好下手。還不能打草驚蛇,所以我只好托你。」 「曹織造是南京第一家大戶人家,那麼多人,就沒有一個人好托?」賽觀音搖搖頭,「我不相信。」 「說起來似乎不能教人相信。等我說明白了,你就知道了:第一,老實人辦不了這件事;第二,能幹的也許暗中讓她收服了,或者正好去告密換賞,我這裡一說,他那裡就知道了;第三,這種事到底是家醜,遇到嘴不緊的,一傳出去,我的面子都繃不住了,還做人不做?」 「興兒總靠得住吧?」 「不錯,興兒靠得住,可是起碼有三個人盯著興兒,他也動不了!」 「既然這樣,你剛才怎麼說,讓興兒每天到我這裡來聽信息?莫非就不怕你們那口子知道?」 「光是說一句話的事,好辦。興兒家不是跟你也熟,你知道她家裡,興兒一回家就知道了。」 「這還差不多。」賽觀音躊躇地說,「我倒有心幫你的忙,只是幫不上。」 「不會幫不上。」曹震答道,「替我出出主意也是好的。」 說到這句話,賽觀音便往深處去想了,「你們家二奶奶,平時不大出門,出門坐轎,還有底下人照料,丫頭服侍,照規矩說,一舉一動並不自由,不難打聽。」她緊接著又說,「而且去的一定也是有限的幾個熟地方,若是無緣無故去了一個陌生地方,難道不怕轎夫、底下人在背後談論?」 「你這話不錯。因此,我疑心還是在甘露庵。」 「不會!」賽觀音答得很快,顯得很有把握。 「為什麼呢?」 賽觀音不便道出實情,已經這樣子追蹤過了,想一想答說:「如果真的還是在甘露庵相會,事情倒好辦了。她要到甘露庵去燒香,總是預先定了日子的,到了那天,你找興兒去找隆官,把隆官找到了,不就水落石出了嗎?」 「對!從這個人身上去追根,是個好法子。不過,我這會在想,旡垢既然怕事,一時不會讓他們在甘露庵相會,也是可想而知的。」 「果真如此,謝天謝地,就此斷了吧!」 曹震想不到她是這種做恕詞的口吻,聽來有些貓哭耗子假慈悲的味道,想來她是怕麻煩不肯插手,心裡不免反感。 「不行!這件事非弄個水落石出不可。」曹震率直問道,「你也不必說這種話,只說肯不肯幫我的忙就是了。」 「我剛才說過,只要幫得上忙一定幫。」賽觀音凝神盤算了一會兒問道,「這件事,能不能讓興兒知道?」 「當然。」 「那好!」賽觀音說,「我來替你出個主意,不過話要先說明,我出的主意,你願意就照辦,不願意也隨你,只別問我為什麼要這麼辦。」 曹震點點頭說:「好吧!你先說。」 「第一,你到蘇州或者杭州去一趟,就說有公事。第二,你讓興兒到我這裡來一趟,還有,要跟興兒交代清楚,我說的話,就跟你自己交代他一樣。」 曹震一口承諾,但到底還是提出要求,賽觀音是何主意,最好說出來大家商量。因為關於震二奶奶,他到底比任何人都知道得多,賽觀音要跟她「鬥法」,無論如何該聽聽他的意見。 「這話當然不錯,而且是你的事,應該跟你商量。不過,這件事關乎——」賽觀音遲疑了一下,改口問道,「如果我把他們相會的地方打聽到了,你打算怎麼辦?」 這可把曹震問住了。心裡盤算又盤算,終於定了主意,「我不怕鬧家醜。」他說,「拿住了問她自己怎麼辦?」 「這,」賽觀音不斷搖頭,「我可不能作這個孽!」 曹震愕然,「你這話什麼意思?」他問,「你是幫我忙,怎麼叫作孽?」 「怎麼不是作孽?你這麼一鬧,她還能見人?不是投井,就是上吊,豈不是一條命送在我手裡?」 「不會!死不了。」曹震答說,「她捨不得死。」 「不是她捨得捨不得的事,是她還有沒有臉見人?沒有臉見人,捨不得死也要死。何況她是那麼好強的人!」 「那,」曹震想想也不錯,便即問道,「那你說該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我剛才不願意跟你說我的主意,就因為雖打聽到了地方,可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這得慢慢兒想,想到了好法子,我才跟你說,想不出來,我乾脆說一無結果。免得你冒冒失失把他們拿住了,弄得無法收場,非出人命不可。」 曹震連連點頭,「你顧慮得不錯,我也不願出人命,當然,若有那樣的事,我自然不能再要她了!她娘家有勢力,我倒也不怕,只是出了人命,那就又是一種說法了。」他停了一下又說,「這樣,你歸你去打聽,打聽到了看情形再定辦法。反正這件事怎麼辦,我一定跟你商量,決不會冒失。」 「這話當真?」 「自然當真的。」曹震忽然覺得他跟賽觀音的感情不同了,仿佛在共患難似的,因而情不自禁地將她摟在懷裡,柔聲問說,「我給五福幾兩銀子,讓他另娶一房,寫張紙給你好不好?」 「寫張什麼紙?」賽觀音明知故問地。 「自然是休書,一刀兩斷,男婚女嫁各不相涉。」 「你倒真有良心!」賽觀音故意這樣說,「你叫五福把我休了,我靠誰?」 「當然靠我。」曹震很認真地,「一時還不能接你進府,我在外頭買房子。只要你肚子爭氣,能替我生個兒子,在曹家自然有你的名分。」 賽觀音不作聲,她得考慮考慮利害得失。不過曹震既有這樣的心,總是件值得安慰的事,所以口中不言,眼中有情。 「五福把你休掉,我也要把她休掉!」曹震說道,「得想個什麼法子,讓她乖乖兒拿著休書回旗。事情就圓滿了。」 這「圓滿」二字,在賽觀音聽來別有意味,忍不住問說:「怎麼叫圓滿?」 「她,」曹震很坦率地說,「這些年積了不少私房,又不是她馬家帶來的,我當然得想法把它截下來。將來是她陪嫁的東西,儘管帶走,不是她從娘家帶來的,全得留下。」 「這怕是你的如意算盤!那麼厲害的人,能聽你擺布?」 「只要拿住她的把柄,不怕她不就範。」曹震加重了語氣說,「對!咱們就照這條路子上去琢磨,一定能想出法子來。」 「好吧!慢慢兒想。」賽觀音說,「太晚了!你請吧,別忘了,明兒讓興兒來。」 07 經過徹夜思考,賽觀音自覺看得很清楚,想得很明白,跟震二奶奶的冤家是做定了,解不開,逃不掉。如今只看誰先動手?若是震二奶奶先發制人,根本就無法招架;自己呢,光下手不一定有勝算,但如占了上風,那就像脫胎換骨一樣,後半輩子另是一番境遇。這是賭命,值得賭,不容不賭。 既是賭命,自然放手大幹,要多找幫手,第一個是興兒,非把他收服了不可。因此,等興兒一來,打起精神,全力對付,親熱得讓興兒有受寵若驚之感。 「五嬸兒,你別張羅了。有話就說吧!」興兒又問,「五叔呢?」 「打酒去了。」賽觀音端了一碗綠豆湯來,「話多得很,得跟你慢慢兒細談,先涼快涼快。」說著,便坐在他旁邊,為的是「一人扇風二人涼」。 「不敢當,不敢當。」興兒一面喝綠豆湯,一面問道,「五嬸兒,你在替我們二爺辦一件什麼事,是不是?」 「不光是替二爺,為我自己,也為你。」 「為我?」興兒既困惑,又好奇,笑著問道,「一件事拴著三個人,是件什麼事?可真想不出來了。」 「回頭你就知道了。我先問你,二爺跟你怎麼說來的?」 「他讓我到你這兒來,說你交代的話,就跟他自己交代一樣。」興兒皮裡陽秋地笑一笑,「五嬸兒,我真服了你了。」 「怎麼?」 「跟二爺好久不見,一見就把他擺布得服服帖帖。五嬸兒,你真是好功夫。」 賽觀音臉一紅,「什麼功夫不功夫?別胡說八道。」她忽然收斂笑容,一本正經地說,「興兒,我問你句話,你老老實實告訴我,有你的好處。」 看她的神情絕非開玩笑,興兒也就正色道:「好!我一定說實話。」 「你們府里那麼多妞兒,總有你看中了的吧?」 這又像是開玩笑的話,興兒便仔細看一看她的臉色,要弄清楚了真意,才好作答。 「別害臊!」賽觀音又說,「我不是無緣無故跟你閒扯,你跟我說實話。」 「我不說,你也知道。」 「那是說,有你看中的。」賽觀音緊接著說,「我也不問那是誰,你說了我也不知道。反正,只要你替二爺把事情辦成了,包在我身上,把你看中了的妞兒,娶回家去。」 一聽這話,興兒越發要細看她的神態,怎麼樣也看不出她是在開玩笑,可也不能就這麼信了她的話。想一想問道:「是件什麼事?」 賽觀音不即回答,眨了一陣眼,方始開口:「二爺跟你說了,我的話就像他自己交代一樣?」 「是啊!」 「那麼,你該知道,我現在跟你說的話,就是二爺的話。」 「我明白。你說啊!」 「你們二奶奶跟隆官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興兒一驚,幾乎將一碗綠豆湯打翻,定定神問道:「這是二爺讓你來問我的?」 「也可以這樣說。」賽觀音又說,「就這件事,拴著三個人,二爺、你、我,辦好了大家都好。」 「要怎樣辦?」興兒驚疑不定,「不會大鬧一場吧?」 賽觀音知道他膽子小,趕緊安慰他說:「不管鬧不鬧,絕不會把你扯在裡頭。我跟二爺已經商量好了,只要你聽話,包管有你的好處。而且,好處還不小。」 興兒凝神想了一會兒,點點頭說:「好!我有什麼說什麼。二奶奶跟隆官的事,我也聽說過,沒有敢打聽。」 「當然,誰也不敢打聽,你們二奶奶不是好惹的。」賽觀音又說,「話又說回來,我又怎麼敢打聽、敢惹她呢?就為的有二爺在。天塌下來有長人頂,沒有什麼好怕。」 「這,」興兒遲疑地問道,「二爺想拿二奶奶跟隆官?」 「對!」 興兒一哆嗦,「能拿得住嗎?」他結結巴巴地說,「拿不住,或者拿錯了,那可是沒法子收場的事。」 賽觀音毫不在乎地笑一笑,「這還用你說?自然都想周全了。」她說,「不但要拿住真贓實犯,還鬧不起來。怎麼鬧不起來呢?是你們二奶奶不敢鬧,一鬧不是自己出醜?」 聽得這話,興兒鬆了口氣,「想來是有高招。」他說,「五嬸兒,想不到你還有這麼一手。」 「別恭維我!這件事還得你好好兒出點力。」賽觀音很鄭重地說,「興兒,你這會兒說一句,願意不願意出力,如果不願意,也不要緊。這件事不能勉強,我不怪你,二爺也不會,因為知道你怕你們二奶奶。」 「二爺又何嘗不怕二奶奶?」興兒答說,「誰都怕。」 「那麼,二爺現在不怕她了,你又怎麼樣呢?」 興兒想一想答說:「我說實話,只能暗底下出力。」 「本就只要你暗中出力,越暗越好。」賽觀音說,「以後我會常去看你媽,有話在你家談。」 08 這年皇帝五旬萬壽,江寧織造衙門接到內務府的通知,年下備賞大臣的綢緞,改織「五福捧壽」之類專以祝嘏為主的花樣。由於通知過遲,必須趕工,偏偏又接到內務府傳諭:「江寧織造應解之件,交由蘇州織造解送龍衣時,一併送京。」而解送龍衣,有一定限期,算日子怎麼樣也趕不上。 趕不上也得趕,曹震跟織造衙門的司官商量,只有一個辦法,勉強可行,讓蘇州解龍衣的船隻,按預定日期起程,江寧應解之件,加緊趕辦,由陸路北上,到山東濟寧等蘇州船到移交。如果濟寧趕不上,便沿運河追過去,反正水路慢,陸路快,一定可以趕上。雖然這一來,運費比自己專用船運,還要靡費,但畢竟是遵旨辦理,無從挑剔了。 為此,特為派人到蘇州去接頭。蘇州織造高斌的妻子,是今年剛剛成婚的四阿哥弘曆的乳母。 而四阿哥跟平郡王福彭,在上書房是最親密的同窗,以此淵源,高斌很願意幫忙,說萬一趕不上,他可以在濟寧等一等,不過太久了不行,兩三天尚無大礙。 及至商議派人由陸路押運應解之件到濟寧時,曹震道是不用派人,他自己去。 「起旱很辛苦,天又熱。」馬夫人倒是很體恤地,「我看另派人吧!」 「還是我去。」曹震從容說明,「第一,人家既有這一番盛意,我該當面跟他道個謝;第二,四叔至今未回,信里也沒有說什麼,大概是不便細說。我想跟高斌談談,他現在的消息比咱們靈通得多,也許能透露一點兒什麼;第三,是四阿哥的關係,他現在是紅人兒,不妨拉攏拉攏。」 「聽這一說,倒像是非你不可了。」馬夫人問,「這一趟要多少日子?」 「總得半個月。」 「你索性辛苦一點兒,盡力趕一趕,早去早回。」馬夫人又說,「四老爺不在家,你又去了,怕衙門裡有事接不上頭。」 「不要緊,我把興兒留在家,衙門裡的事,差不多他都知道。」曹震又說,「我也交代隆官了,讓他常常過來看看,有事儘管交給他辦。」 於是,等曹震一走,曹世隆便無日不來了,震二奶奶偏也找得出那麼多事,交給他辦。有些事原來只有曹震知道的,此時要問興兒,因此他也得整天守著,不是在門房裡下象棋聊天,便是四處亂竄。這天在夾弄中遇見夏雲,她將他喚住了。 「你知道不知道,你們二爺哪天回來?」 「不是說半個月嗎?」興兒扳著手指數了一下,「今天第十一天。」 「呃,」夏雲想了一下又問,「你每天在門房裡坐?」 「是啊!」興兒問說,「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問你句話,你可別跟人去說。」 「什麼話?」 「你得答應了我,我再說。」 「行!我決不跟人去說。」興兒笑嘻嘻地又說,「不過,得許我一點兒什麼好處。」 「你想要什麼好處?」 「把你身上的這個荷包給我,行不行?」 「我的不行。府里的規矩,你是知道的。你要荷包,我拿棠官的給你。」夏雲四下看了看說,「你跟我來拿,順便我好問你話。」 他要的就是夏雲貼身所系的,棠官的荷包,並不稀罕。但有機會跟夏雲私下說幾句話,總是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當時便跟她走了。 「季姨娘不在家。」夏雲先交代這一句,意思不妨安心談話,「我問你,你昨天看見甘露庵的知客師太沒有?」 「見了,下午來的。」 「什麼時候?」 「大概是未正。」 「什麼時候走的呢?」 「那倒記不大清楚了。」興兒凝神想了一會兒,「那時我跟何大叔在下棋,仿佛看見她的影子。」 「喔。」夏雲沒有再說什麼,神情有些失望,接著去拿了一個簇新的荷包來。 「是你繡的?」 「不是。」 「不是你繡的,就不必了。」說著,轉身就走。 「慢點!」夏雲突然叫住他,「你要我繡的荷包?」 興兒頗感意外,但亦不暇多想,只覺得是個機會,「也不一定非你繡的不可。」他說,「就把你身上的這個給我好了。」 「行!」夏雲一口答應,卻有下文,「就是你剛才自己說的,得許我一點兒什麼好處。」 「你說,你說!」興兒大為興奮,「你要什麼?只要我拿得出來,無不雙手奉上。」 「不要你的東西,只要替我辦件事。」夏雲將荷包解了下來,自己先送到鼻端聞了一下,方始慢條斯理地說,「這件事不能跟人去說,還得悄悄兒的,別露出痕跡來。你行嗎?」 「怎麼不行?你別門縫裡看人,把人都瞧扁了。」 「我知道你行!不過提醒你而已。」說著把荷包遞了過去。 興兒接到手裡,趕緊先聞一聞,脫口說了一聲:「這香味兒好!」接著便問,「要我幹什麼?」 「你這兩天留心震二奶奶,」夏雲輕聲說道,「看她是不是有心事,跟隆官說些什麼?」 興兒大為驚異,心想走到一條路上來了。不過他也很小心,不去詢問緣故,只答應一定照辦。及至問明了再無別話,隨即走了。 夏雲心頭略略寬舒了些,她是聽說旡垢來看過震二奶奶,生怕一直在擔心的那件事會發作,要想打聽,苦於無人可托,如今對興兒稍假辭色,便驅使得死心塌地,唯命是從,說起來也是件得意之事。 誰知就在這時候,有個跟季姨娘一起到馬夫人那裡去的小丫頭,急匆匆奔了來,神色倉皇地說:「夏雲姊姊,你快去吧!姨娘要我來叫你,臉色難看極了,好像跟震二奶奶吵嘴了!」 夏雲一顆心倏地往下一沉,頭上像有無數針尖在刺,強自鎮靜著問道:「你怎麼知道姨娘跟震二奶奶吵嘴了?還有什麼人在那裡?」 「我是隱隱約約聽到的。這會兒秋月也趕去了。」 這下提醒了夏雲,有秋月在,諸事就好辦了。就怕季姨娘不會說話,本可無事,反惹出意外是非來。同時她也深深自責,馬夫人派人來請季姨娘,必非無故,應該想到,可能是這場是非,自己應該陪了去的。 自悔自責,都是無用處,要緊的是儘快趕到,因而一言不發,三腳並作兩步,直奔馬夫人那裡,進門只見丫頭、嬤嬤都站得遠遠的,臉上是警戒的神色,屋子裡卻靜悄悄的,聽不見有人說話。 於是,她穿過堂屋,到馬夫人夏天所住、三面通風的一座小花廳,輕輕咳嗽一聲,便聽季姨娘說道:「夏雲來了!請太太問她,旡垢這個禿婆娘是怎麼說的?」 聽她是理直氣壯的語氣,夏雲立即有了主意,掀簾進屋,恰好視線迎著秋月,立即遞過去一個眼色,然後從容地給馬夫人請安說:「太太找我,有話吩咐?」 「太太是——」 季姨娘搶著開口,但被秋月很快地攔住:「季姨娘,你別急,事情一定說得清楚。」 「是的,事情一定說得清楚。這都是旡垢無中生有惹出來的是非。」說著,她疾趨兩步,走到季姨娘面前,捉住她的手臂,「姨娘你先請回去,沒事!」 「我不回去。」 「姨娘,」夏雲用平靜但很堅決的聲音說,「你答應過我的!這件事讓我來料理,你請回去,只當沒有這件事一樣。」 季姨娘還不大願意,馬夫人開口了,「夏雲的話不錯,你先請回去。」她又告誡、又規勸地說,「沉住氣,什麼也別說,是非越說越多。」 季姨娘不敢不依,「那,我就先走。」她對夏雲說,「你把前後經過,細細跟太太回,若說要惹是非,早就一場大是非了。」 「季姨娘,」秋月皺著眉說,「你少說一句行不行?」 「好,好!」季姨娘也悟出此語無益,一迭連聲地,「我不說,我不說。」 等她一走,夏雲才有機會去看震二奶奶的神情,愁眉深鎖,無限的委屈,渾不似平時眉掀目揚,一臉剛強的神氣,倒不免覺得她可憐。 「為這件事,我好幾天睡不著!」夏雲用這句話作開場白,接下來便從頭細敘,自旡垢來勸季姨娘開始,一直到質問賽觀音為止。她說話極有分寸,「謠言」的內容,點到為止,而且處處顧到震二奶奶,絕無半點懷疑她清白的意思,最後自責地說,「我實在是讓這件事嚇昏了!總覺得是件根本沒影兒的事,她們嚼過舌頭,也就算了,何必告訴震二奶奶?一個當家人,成天操心得那樣子,還惹她生閒氣,也實在太說不過去了。早知如此,倒真還不如跟震二奶奶先說。實在是我錯了。」 實實在在是震二奶奶自己錯了。原來她是聽曹世隆告訴她,旡垢勸他稍加收斂,外面對他倆已有閒話。震二奶奶便將旡垢找了來細問究竟。旡垢除了跟賽觀音同床共枕那一段以外,其餘都照實而言,連夏雲到甘露庵去查問這一段都有。但是她卻不知道夏雲還去問了賽觀音,前因後果,盡皆瞭然,看看並無動靜,還只當季姨娘真的說過這話,派夏雲向她質問,只是擺個像受誣的樣子而已。 震二奶奶卻又誤會了,心想以季姨娘的脾氣,受了冤屈,豈有不鬧之理?如今按兵不動,暗中不知有何花樣。為了先發制人,便向馬夫人去哭訴,還打算在四老爺面前告上一狀。哪知人家倒是顧全大局,處處想到她的處境,講得既是入情入理,又有秋月這麼一個證人,足見並無一句矯飾之語。早知如此,應該找夏雲來問一問清楚,再做道理。 轉念到此,想起夏雲到季姨娘那裡之前,原曾特來輸誠,如果找她來問,她一定會替她出主意,將這件事不著痕跡地遮掩起來。如今一著錯滿盤皆輸,儘管夏雲與季姨娘,一再說是旡垢與賽觀音吃飽了飯沒事幹,無事生非,但一傳出去,總是件教人抬不起頭的事。而況,其中的情節,不能細細追究之處,她自己心中有數。 「好了!季姨娘沒有錯。」馬夫人對夏雲說,「她是造化,去了碧文,有你幫她。你回去跟她說,這件事我知道,震二奶奶也是急了,說話有欠檢點,她也不必認真。」 「是啊!」夏雲附和著說,「像這樣的事,誰不急呢?別說震二奶奶,就是我們下人,也擔不起這樣的名聲。」 出語總是為震二奶奶遮掩開脫,而越是如此,越見得她所知極多。震二奶奶心裡七上八下,竟不知自己應該持何神態,才算合適。秋月旁觀者清,心想話亦夠了,如今當務之急,是要趕緊安撫季姨娘,但一時卻想不出好辦法,只好向夏雲使個眼色,微微努一努嘴。 夏雲尚未會意,馬夫人倒發覺了,隨即問說:「秋月,你要說什麼?」 這一問自不能不答,略想一想說:「季姨娘性子急,受不得委屈,該勸勸她。」 「說得不錯。」馬夫人深深點頭,有意無意地轉眼去看震二奶奶。 是她錯怪了季姨娘,照道理說,應該去賠個不是,但要她向季姨娘低頭,是件比死還難的事。不過她也知道,秋月的看法不錯,安撫季姨娘確是件很要緊的事,稍為拖延,讓季姨娘四處去找人評理,宣揚得上下皆知,還有什麼臉見人? 明知該做卻不願做,心裡自然著急,一張臉漲得通紅,使得秋月大為不忍。 「我去一趟吧!」她自告奮勇,「不過,我可得請示震二奶奶,這應該怎麼說?」 「唉!」震二奶奶嘆口氣,「我能怎麼說?夏雲都說過了。」 「那,」秋月很謹慎地問道,「我就跟季姨娘說,震二奶奶也很懊悔,太魯莽了。這麼說,行不行?」 「懊悔,當然。」震二奶奶苦笑道,「反正這件事在我是窩囊透了,隨你怎麼說吧!」 「快去吧!」馬夫人說,「跟季姨娘說兩句好話。好在有夏雲幫腔。」 「是。」夏雲答說,「我會勸季姨娘,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聽得這話,震二奶奶不自覺地報以感激的一瞥,而就是這一瞥之間,夏雲覺得一番調護的苦心,總算沒有白費,心中大感安慰。 於是秋月、夏雲相偕離去,一路走,一路低聲商量。夏雲也跟碧文一樣,將季姨娘的性情摸透了,應付之道,須得軟硬兼施,至於何處該軟、何處該硬,以及誰來好語勸慰、誰來以理相責,都要看情形隨機應變,秋月只看夏雲的眼色行事好了。 「唷!」季姨娘一看秋月同來,便即起身招呼,「稀客、稀客。請坐。」 「季姨娘別客氣。」秋月問道,「棠官呢?」 「剛洗完澡,在看書。」 「真是乖了!」秋月笑道,「我看看棠官去。」 這是先給夏雲一個機會,好讓她先跟季姨娘說幾句不足為外人道的話,「事情弄清楚了。二太太特為派秋月來,你的面子也夠了。」她說,「花花轎子人抬人,人家捧咱們,咱們也得捧捧人家。」 「你是說誰?捧秋月?」 「捧秋月就是捧二太太。」 「你說怎麼捧法。」 「無非人家怎麼說,你痛痛快快答應一句。」 「這行。」季姨娘手一指,「那個呢?就沒有一句話?」 這自然是指震二奶奶,「你也要替人家想想。」她說,「換了你,該怎麼說?」 「我不管。」季姨娘的態度突然強硬了,「如果她不給我賠個不是,我跟她不能算完。」 「又來了!又來了!」夏雲氣惱地說,「我不該管你的事的。」 見此光景,季姨娘又軟了,「我也不過說說,有話好商量。」她說,「你也要替我想想,莫非就讓她欺侮。」 「人家也不是欺侮,不過心裡一急,槍法有點亂了。」夏雲又說,「回回你落下風,這回該占上風了,偏偏還是要落個下風。」 「你這話我不懂。莫非受委屈才是占上風?」 「話不是這麼說的。不是受委屈,是你不跟她計較,這就見得你高了!如果讓人說一句:當然囉!季姨娘平時受了好些氣,這回握住機會,還不大大地出一回氣?」夏雲又說,「一個人做事,都讓人料得到,還算什麼高人?」 這番道理,季姨娘不甚明白,想了一下說:「就算給她面子,咱們總也得弄點兒實惠吧?」 「這又太淺了。」夏雲答說,「你放心好了。震二奶奶豈是不知好歹的人?你要讓她覺得欠了你的情,她自然會想法子補報。」 談到這裡,聽得秋月的聲音,兩人都住了口。夏雲使個眼色,又努一努嘴,季姨娘會意,等秋月進來,便不等她開口,先就示好。 「還累你來一趟,實在用不著,震二奶奶到底年紀輕,沉不住氣。她也不想想,我怎麼會跟不相干的人說這種話?如今既然二太太特為讓你來,知道沒我的事,我的氣也平了。」這段話說得雖不夠漂亮,但算是明白事理,顧全大局的,秋月正想稍為恭維她兩句,順順她的氣,不道畫蛇添足加了一句話,可不大中聽。 「不過,以後再有是非,別又怪我。我是不會到處請人去評理的。」 秋月皺眉,夏雲撅嘴,相顧無言,季姨娘卻還不知道自己說錯了話,獨自詫異。 「怎麼?我不是說的實話。」 「對,對!你是實話。」夏雲很不客氣地說,「你永遠不知道,少說一句比多說一句來得好。」 「說實在的,你老這句話大可不必說。」秋月是開導的語氣,「以後有沒有是非不知道,反正沒季姨娘你的事,心裡定得很。如今這一說,傳到震二奶奶耳朵里,誤會你暗地在攪是非,有多冤!季姨娘這件事過去了,你受的委屈有人知道,就不算委屈,從今以後,隻字休提!」 季姨娘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夏雲還想為她說得透徹些,不道來了個不速之客,是錦兒,她身後還隨著個捧了建漆圓籠的小丫頭。 她這一來,又帶著東西,自然引起季姨娘和秋、夏二人極大的注意,錦兒一看三個人的眼色,大感威脅,本來想好了一套開場白,怕說得不夠圓滿,索性開門見山地道明了來意。 「棠官生日快到了,今年是十歲,例規早預備好了,跟芹官一模一樣。」 說著,親自揭開圓籠,一一檢點:一把嵌金絲的解手刀、一隻玉扳指、一個金打簧表、一方端硯。另外一對荷包,裡面各裝一枚金錢,再一個十兩重的銀錁子,上貼紅紙鉸成的圓壽字。 「這四樣是公中照例該給的。硯台好的太大,不合用,只好委屈一點兒。表跟扳指,可比給芹官的還好。」錦兒又說,「荷包跟銀子,是我們二奶奶送的禮,前年送芹官也是這兩樣。二奶奶說,芹官十歲擺酒唱戲,是老太太名下開支,大伙兒全是白吃白喝。這回季姨娘倘或要給棠官熱鬧熱鬧,二奶奶再出一份就是。」 秋月心裡明白,震二奶奶想買季姨娘的嘴,可又不便太露痕跡,因而才想出將棠官與芹官一樣看待這麼一個說法,無形之中便是抬舉他們母子。以震二奶奶平時對季姨娘的態度來看,費這番苦心,必已大感委屈,倒不可不幫一幫腔。 於是,她搶在季姨娘前面說道:「真的,震二奶奶在這些過節上最公平不過。」 就是這一句,提醒季姨娘去回想,果然找不出震二奶奶對芹官與棠官有什麼偏心不公的地方。當然,借著曹老太太的名義捧芹官,那是另一回事,這一層,她還明白。 「多謝你們二奶奶費心,想得周全。給棠官熱鬧熱鬧,到明年老太太除了靈再說吧。」 「是啊!若非老太太的靈供在那裡,棠官的整生日,無論如何該熱鬧個一兩天。」錦兒轉臉問秋月,「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來不多一會兒。」秋月趁季姨娘不注意,拋給她一個眼色,意思是不必再提震二奶奶的事。 「你們都在這裡吃飯吧!今兒我蒸了一塊火腿。」季姨娘轉臉跟夏雲商量,「咱們再弄點兒什麼好吃的請客人?」 「季姨娘真要留我們,就別張羅。」秋月說道,「這麼熱的天,一動一身汗,越省越好。」 「這話不錯。」錦兒接口說道,「有現成的最好。我想想,我們那裡有些什麼?」 大家都在湊季姨娘的興,錦兒叫小丫頭回去送了四樣菜來,秋月那裡做了一鍋江米藕,等冬雪送了來,索性把她也留了下來,在院子擺上圓桌面,團團坐定,季姨娘這裡好久都沒有這樣熱鬧了。 錦兒本負有安撫的使命,一看機會不錯,自然抓住不放,悄悄命小丫頭到小廚房去關照朱媽,做一鍋滷子,下一鍋麵,等送到才說:「咱們今天就算吃棠官的壽麵。」 這一來便有題目了,大家都逗著棠官,也紛紛敬季姨娘的酒。天黑未散,將高掛在走廊上的四盞紗燈點了起來,映著季姨娘發紅的臉色,越發顯得喜氣洋洋。 到得二更時分,盡歡而散,秋月與冬雪相攜同歸,一進門就有小丫頭告訴秋月:「太太打發人來交代,不拘早晚,一回來就讓你去一趟。」 秋月大為訝異,「二更天了!」她問,「太太那裡的人,怎麼說來著?」 「先問你,怎麼不在家?我說在季姨娘那裡吃飯,連冬雪姊姊也去了。太太找,我去通知,她說不必,反正只要一回來就去,早晚都不要緊。」 顯然的,這是不願意讓人知道,馬夫人曾秘密找過秋月,然則要瞞的是什麼人?又有什麼事要瞞人呢? 轉念到此,秋月發覺事態嚴重,從季姨娘那裡帶回來的輕鬆的感覺,消失無餘,「你等著我,別睡!」她關照冬雪,「我去去就來。」說完,帶一個打燈籠的小丫頭,匆匆而去。 一到,被帶入馬夫人的臥室,看她卸妝枯坐,臉有倦怠之色,秋月倒覺得老大過意不去,正想開口表示歉意,馬夫人搖手不讓她開口。 「你們都出去!」她用罕見的威嚴的聲音說,「不准在窗子外頭偷聽。」 這就讓秋月可以確定一路上猜想得不錯,是說有關震二奶奶的流言,話是從旡垢談起。 「這個人怎麼樣?你聽人講過她沒有?」 馬夫人信教,與佛門無緣,秋月一向服膺「三姑六婆,實淫盜之媒」這句話,與旡垢並無往來,也很少去打聽這些人的事,所以此時老實答道:「我不知道她,只能說她能言善道。」 「那當然,不是能言善道,怎能當知客。我就是不明白,」馬夫人招招手,硬拉著秋月坐在她身邊,才又壓低聲音說,「一個出家人,怎會跟五嫂談人家這種事,莫非不怕造口孽?再說,這件事跟她有何相干?要她來出頭勸姨娘說話小心。這,我細細想過,越想越覺得不妥當。你說呢?」 秋月想一想果然!不由得點點頭說:「看起來,其中只怕還有隱情。要不明天再找夏雲來仔細問一問?這件事如今只有她最清楚。」 「咱們先琢磨透了再說。」馬夫人憂心忡忡地,「四老爺又不在家,我真怕出什麼事!」 「不會的。」秋月安慰她說,「誤會解釋清楚了,季姨娘那裡也壓住了,只要大家不提這件事,日子稍為長一點兒,就都忘記了。」 「不然!如果真的是誤會,自然說得清楚,現在看起來,就怕不是誤會。」馬夫人緊接著說,「我看這件事,一定有旡垢的份,不然何用她來多管閒事?」 「太太說得是。」秋月不明白她的本意是想了解真相,還是要消弭流言,所以沒有再說下去。 「萬一真的有這回事,沸沸揚揚地傳了出去。秋月,」聽馬夫人幾乎是哭的聲音,「你說,如今內里算我是一家之主,將來死了,怎麼見老太太、老太爺?」 「太太別急!這也不是急的事,以我說,有這回事也罷,沒有這回事也罷,第一要震二奶奶自己沉得住氣。」秋月略停一下又說,「今天的事,不就是震二奶奶自己鬧出來的?她如果多想一想,季姨娘或許糊塗,夏雲不糊塗。當初派夏雲去,說句老實話,原就是要管著點兒季姨娘,有夏雲在,季姨娘何至於說這種要闖大禍的話?可見得『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那就不會冒冒失失到太太這裡來告狀了。」 「『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這話一點兒不錯。我看旡垢脫不得關係,倒要著個人去勸勸她,說話小心。」 經秋月一指明了,越使人覺得震二奶奶的處置反常,近乎做賊心虛。於是馬夫人想到曹震回來,遲早會知道這件事,那時恐怕又不免一場風波,想起來真是心煩。 「唉,我實在沒法兒管了!」馬夫人突然心中一動,「秋月,你替我寫封信給四老爺,請他快回來吧。」 秋月不明白她何以有此突如其來的主意,不由得便說:「請他快回來,總有個緣故,我可真想不出,有什麼太太不能料理的事,要請四老爺來做主。」 「我,我是怕震二爺他們兩口子為這件事鬧起來,我可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嗐,」秋月大不以為然地,「太太想到哪裡去了!無憑無據,震二爺有什麼好鬧的?我再說一句,震二爺要鬧,震二奶奶自有法子不讓他鬧。哪回不是如此,何用太太操心?」 「話是不錯,不過,我總覺得——」馬夫人無法形容她內心中一種仿佛大禍臨頭的感覺,唯有付諸長嘆,「唉!只好求老太太保佑吧。」 曹震如期回到南京,不多不少正是半個月。見過馬夫人,細談了跟高斌相會的情形,震二奶奶特為關照小廚房做了幾樣曹震愛吃的菜,為他接風,還找了芹官、棠官來作陪。曹震大談歸途中親見運河中回空漕船的水手與一處名叫窯灣的碼頭上的流氓械鬥的經過,逸興遄飛、盡歡而散。 第二天一切如常,倒害得馬夫人擔了一夜的心,怕他們夫婦當夜就會為旡垢弄出來的那場是非吵架。 可是,到得第五天下午,終於吵起來了。起因是曹震在床頭櫃中發現一個荷包,荷包中有兩張借據,具名「曹世隆」。這算是抓住鐵證了。 「好啊!」曹震向錦兒吼道,「那個不要臉的呢?在哪兒,叫她來看!」說著,將那個荷包使勁往桌上一摔。 錦兒嚇得心膽俱裂,扶著門強自鎮靜地問道:「幹嗎這麼大呼小叫的?」 「你看!這是誰的荷包?隆官貼身的東西,怎麼會掉在這裡?」說著,撿起荷包,粗魯地拉開繩子,掏出那兩張借據,放在桌上,連連重擊著說,「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了,看她怎麼說?」 錦兒愣住了,曹世隆的借據,怎麼會在這裡發現?定一定神,突然想到,也許是跟震二奶奶借錢留下的筆據。這一轉念間,心情一寬。 「隆官一時手頭不便,跟二奶奶借幾兩銀子花,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你做夢!」曹震截斷她的話說,「你倒看看,是跟誰借的錢?」 錦兒經他焦雷轟頂似的鬧了一陣,比較沉著了,便拿起借據細看,只見一張寫的是:「借到張五嫂名下紋銀二十兩,按月一分行息,半年本利俱清。」除了曹世隆具名以外,另外記著年月日:「雍正二年五月初二日立。」另一張措辭相似,只是銀數、時間不同。 「這就奇怪了。」錦兒心想,事有蹊蹺,一定有個說法在內,應付之道在急脈緩受——你急我不急,當下說道,「你別鬧!等我找震二奶奶,看是怎麼回事。」 震二奶奶在馬夫人那裡,錦兒急急奔了去,將她請了出來,找個僻處細說緣由。 震二奶奶先也是將臉都急白了,但自念從那次有個小丫頭無意發現李鼎的汗巾以後,她就格外小心,時常檢點,何以會有這麼一個荷包突然出現? 於是細想一想以後問道:「那荷包是誰找到的?」 「二爺自己。」錦兒答說,「他問我,豆蔻盒子在哪兒?我說,我記得床頭櫃裡有一個,你自己找一找。過了一會兒,就鬧起來了!」 「哼!」震二奶奶眼中突然露出冷如霜鋒的光芒,「他栽贓!」 「啊!」錦兒被提醒了,「一定是。那兩張借據,也許根本就是假造的。」 「不!借據不假。」震二奶奶說道,「你回去,讓他到這裡來,我跟他當著太太的面,說個清楚。」 看她如此有把握,錦兒反倒有點替曹震擔憂,只怕他又要落下風,鬧個灰頭土臉,因此回去向曹震勸道:「你別胡鬧了吧?鬧起來又是你下不了台,我都替你難過。」 「什麼?我胡鬧!」曹震大怒,口不擇言地說,「喔,你們倆走的是一條道兒?你也讓隆官睡過了?」 一聽這話,錦兒怒不可遏,一口唾沫吐在曹震臉上,粗蠢地罵道:「放你的驢子臭大屁!你滾,滾到太太那裡去,二奶奶等著跟你算賬呢!死不要臉,栽贓!」 「栽贓」二字,誅心之論,曹震既驚且悔,也讓錦兒毒罵得惱羞成怒,因而一掌揮了過去,打得錦兒踉踉蹌蹌往後直退,後腰讓桌子擋住,才未曾摔倒。 這下,錦兒要拚命了!趁著身後反彈之勢,頭扎了過去,抓住曹震的衣服,亂打亂擰,口中罵道:「你這個死沒良心的!我跟你拼了。」 曹震一面掙扎,一面也是抓住她的頭髮亂打,口中不斷怒喝:「放手,放手!」 越是如此,錦兒越不肯罷手,哭著喊道:「你打,你打!你不打死我,不能算完。」 這時丫頭老媽,聞聲而集,好不容易才將他們拉開。錦兒坐在椅子上放聲大哭,曹震讓她鬧得銳氣大折,自覺窩囊到極點,本來就少血色的臉,越發蒼白如鬼了。 丟下錦兒,想起妻子,抬腿就走。一路走,一路尋思,證據十足,不必氣餒,於是挺起了胸,撒開大步,來見馬夫人。 一到了那裡,靜悄悄地鴉雀無聲,丫頭默不作聲打起帘子,曹震進去一看,只有馬夫人一個人在。 「通聲!」馬夫人是恐懼中帶著央求的聲音說,「我可經不住你們鬧。我特為讓你媳婦躲開,免得你們當面大吵。你找到的那個荷包,裡面的借據,來得奇怪,隆官跟張五福的女人,借過印子錢,大家都知道。這兩年隆官混好了,把錢還了人家,收回借據,兩三年的廢紙,幹嗎還擱在荷包里,隨身帶著?你自己想想,有這個道理嗎?」 曹震知道弄巧成拙了——是賽觀音出的主意,她那裡有曹世隆未曾收回的借據,找了兩張擱在荷包里,作為栽贓之用。 不道一上來就讓震二奶奶識破機關,自是振振有詞。不過不要緊,還有證據。 「太太別聽一面之詞,她如果不是跟隆官不乾不淨,莫不我自己弄個屎盆子往頭上扣?風言風語也不是一天了,這回我是打聽得清清楚楚,她跟隆官是在甘露庵上的手。就說這一趟,」曹震喘口氣提高了聲音說,「趁我上山東,明目張胆在一起,我走的第三天,隆官吃了飯來,直到傍晚才走,跟她在一起,整整一個半時辰,過了兩天,又是一待一下午。從那天她到太太這裡來告了季姨娘的狀,隆官才絕跡不來。太太,你想,這是怎麼回事,還不明白嗎?」 馬夫人聽得愣住了,心想:這可沒有法子了!只有讓他們夫婦當面對質。於是轉臉問道:「震二奶奶呢?」 震二奶奶是避在萱榮堂——曹震棋差一著,便是不曾當著她發作,雖挾雷霆之勢,卻未當頭打倒,震二奶奶有了閃轉騰挪的餘地,便能從容招架,乘隙反擊。此刻臨時布置的兩路「哨探」,都有報告,等馬夫人派丫頭來請時,已想好了說詞,不慌不忙地到了馬夫人那裡,進門便先告狀:「二爺揪著錦兒的頭髮,狠狠揍了一頓,誣賴錦兒,說得好難聽的話,我也學不上來,如今錦兒找繩子上吊,又要鉸頭髮當姑子,鬧翻了天在那裡!」 一聽這話,馬夫人自然不悅,當即沉下臉來責備曹震:「你也鬧得太不像話了!怎麼能動手打人?」 「太太,太太,」曹震氣急敗壞地分辯,「錦兒跟她是一夥,處處回護著她,其情著實可惡。」 「你這話說得好笑,錦兒不回護她,還能回護你嗎?」馬夫人又問震二奶奶,「得要有人勸勸錦兒才好。」 「是啊!我又不敢回去勸她,怕二爺說我做賊心虛,得在太太這兒等著『打官司』,只好請秋月去勸她。」 有秋月在,馬夫人放心了,接著便將曹震指控她的話說了一遍,問她是怎麼回事。 「不錯!隆官一回來了一個多時辰,一回也待了很久。頭一回是開八月半送禮的單子,今年年節因為老太太的喪事不送禮,去年八月半的單子,可又遍找不著,只好一家一家一面想,一面開,對了兩遍,才弄清楚,花的工夫自然大了。早知道二爺暗底派了『探子』在查,我根本不找隆官了。」 她一面說,一面留心曹震的神態,只見他「嘿,嘿」連聲,知道他的伎倆盡於此了,因而又提高了聲音說:「再一回是對賬。隆官今年經手領的款子,一共五筆,總數差了一千二百兩沒有著落,我當然不能就這麼算了,讓外賬房送了賬簿來一筆一筆對,到底對出來了。太太,你猜是怎麼回事?」 「我怎麼猜得到?你說吧!」 「喏,」震二奶奶手一指,「是咱們這位二爺,從隆官那裡挪了一千二百兩銀子,讓他報在正賬裡面。隆官忘了這回事,數目自然就不對了。」 這一下搞得曹震狼狽不堪——事實上是有這回事,隆官又何嘗會忘了報這筆賬?不過早向震二奶奶泄了底細,此時卻好用來反打一耙。 曹震一看官司快由原告打成被告了,不由得情急吼道:「不相干!那是另外一回事,隆官經手的款子,事後每一筆都報了的,何用這時候來算總賬?全是胡扯!」 「哼!」震二奶奶冷笑,「惱羞成怒了。」 這句話說到曹震心裡,就像剝了他的瘡疤,一時衝動,忍不住要用對付錦兒的辦法來對付妻子。但手一抬,立即警覺,這一動上手,官司就輸到底了,而一口氣不出,這隻手縮不回來,萬般無奈,只好拿自己出氣。 「我混蛋!我窩囊廢!」曹震一面罵,一面打,左右開弓刷了自己幾個嘴巴。 丫頭們都不敢笑,馬夫人也覺得其情難堪,但震二奶奶卻覺得這是個說話的機會,「你也不用這樣子!」她平靜地說,「我當這個家,里里外外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打著伙想置我於死地。」她轉臉向馬夫人說道,「如今我說請太太自己來當家,別讓我再為難。不過,這一回,又栽贓,又有暗探,我可是越想越害怕。等四老爺回來了,請太太跟四老爺商量一個章程,另外找人來接我的手吧!不然,我真不知道我將來是怎麼個死法?」 聽得這一說,馬夫人一顆心不由得往下沉:她的言外之意,似乎是指季姨娘勾結了外人,設圈套來陷害她?果真如此,就太可怕了。 就這一念之間,她便用開導的語氣對曹震說:「你別聽人挑撥,沒事找事,鬧出笑話來,你自己也沒有什麼面子。四老爺不在家,外頭都靠你,如果你這裡先就生是非,只怕禍事不遠。通聲,你不能不顧大局!」 以此相責,令人氣結,曹震像鬥敗了的公雞似的,頹然低頭。這時,在窗外已待了一會兒的秋月,方始走進來,卻什麼話也不便說,只是表示關切而已。 「錦兒怎麼樣了?」馬夫人問。 聽得這一聲,曹震才發現秋月,只聽她說:「也就是哭一陣,訴訴委屈,莫非真的就鉸了頭髮當姑子去?」說著,正眼去看曹震。 曹震內疚於心,突然有種衝動,站起來說:「我走了。」 「慢著!」馬夫人問,「你上哪兒去?」 「我回去。」 「你別又跟錦兒去打饑荒。」 「不會。」曹震答說,「太太真當我是不懂好歹的人?」說完,掀簾而出。 「唉!」馬夫人嘆口氣,心裡有千言萬語,卻是哪句話也不便說。 「太太,」震二奶奶突然雙膝跪倒,還擠出幾滴急淚,「我這個家可真是不能當了。不然,將來還不知道死法呢!」 「起來,起來!」馬夫人嘆口氣,「咱們乾脆回旗吧,讓四老爺在這兒當差。」 09 錦兒的眼淚是住了,眼腫未消,原本是一雙杏眼,更顯得大,也更顯得傷心。 「好了!」曹震掀簾而入,衝著錦兒作了個揖,「我不對!我替你賠不是。我打算好了,不必多久,我拿你扶正。」說完,一掀帘子,倒又走了。 讓他這一陣旋風似的卷過,人影都沒有看清楚,便已消失,錦兒不免茫然,慢慢定下心來,先要思索他這句話的意思。說將她扶正,自然是要休掉震二奶奶,這辦得到嗎?辦不到,他又何必信口開河?不過,他能這樣認錯賠不是,總算他還知道好歹。這一轉念間,倒又覺得曹震可憐。 正這樣痴痴迷迷地想著,聽得震二奶奶的聲音,錦兒突然心慌,倒像做了一件對不起震二奶奶的事似的。 這種感覺從何而來?她很用心地想了想,明白了其中的緣故,只為有那「扶正」一句話,自己仿佛便處在與震二奶奶敵對的地位。因而又生警惕,曹震的話也許有人聽見,會到震二奶奶面前搬嘴,不可不早自為計。 不容她再往下想,震二奶奶已經進房門了,皺著眉,直奔錦兒,拉著她的手,先看她頭上。 「差點讓他把頭髮都揪下來。」錦兒一陣委屈,不由得又淌熱淚,「下那麼重的手,一點兒情分都不顧。」 「對我還不是一樣!他簡直是要我死。」震二奶奶冷笑,「我死了,他也沒有好日子過,莫非以為我娘家人都死絕了?」 「都是那個臭娘們!」錦兒罵道,「出那種餿主意。」 她罵的賽觀音,震二奶奶卻一直在疑心季姨娘,「家賊難防。」她說,「我倒得好好留點兒神。還有,」她遲疑了一會兒,終於還是說了出來,「你看,夏雲怎麼樣?不會替她當狗頭軍師吧?」 「不會!夏雲不是那樣的人。」 「那麼,她怎麼倒不攔著她一點兒呢?」 「攔著她什麼?」錦兒不知所謂。 「暗底下做狗腿子啊!」震二奶奶說道,「把人家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走,都記下了。」 「我看,」錦兒慢吞吞地說,「不像是她。這一陣子我從沒有看到她到咱們附近來過。」 「那麼是誰呢?」震二奶奶又說,「她也不必親自來,隨便打發個小丫頭來串串門子,就瞧在眼裡了。」 錦兒突然覺得,震二奶奶似有指責她失職之意——曹世隆在此地逗留,都是她留意關防,說隨便有人來串串門子,就瞧在眼裡,不就等於說她根本不管事?這卻不可不辯。 「沒有!」她斬釘截鐵地說,「都是我親自在外面看著,不會有那樣的事。」 「不——」震二奶奶想了一下說,「算了!咱們丟開這段兒,倒想想他還有什麼花招?」 「誰知道呢?不過看樣子是很不服氣。」 「怎麼?」震二奶奶問道,「你怎麼知道?他回來過了?」 「來打了個轉就走了。」 「說些什麼?」 錦兒決定冒個險,不說實話,「那時我正頭暈,沒有聽清楚,只看他氣鼓鼓的,挺不服氣的樣子。」她又編了一句話,「仿佛要來找什麼東西,沒有找著就走了。」 震二奶奶不作聲,坐了下來想了好一陣,才低聲說道:「該怎麼給隆官通個信讓他到哪裡避一避才好。」 「這,」錦兒老實答道,「我可不敢胡出主意了。」 「你不管!你有主意就說吧。」 「二奶奶信得過誰,就叫誰去傳話。」 震二奶奶眨著眼沉吟了好一會兒,突然走出去,喊住一個小丫頭說:「你到中門上傳話出去,交給隆官辦的事,怎麼沒有交代?叫人去通知,讓他明天一早來回話。」 10 聽曹震頹喪地講完他跟妻妾衝突的經過,賽觀音的感想很多,覺得也可笑、可憐,但也為他不平、不甘。不過,她認為首先要辯解的是,不是她出的主意害了他,是他自己「栽贓」的手段欠高明。 「我沒有想到你這麼不中用!」她說,「像你這樣做法,誰都看得出來是栽贓。我倒問你,譬如規規矩矩的婦道人家,忽然找出這麼一個荷包,有名有姓的兩張借據,你說,該怎麼辦?」她又補了一句,「仔細想一想,再告訴我。」 曹震設身處地想了一下說:「這要看是什麼人。大致總先是告訴丈夫,說有這麼一樣來歷不明的東西,至於像我家的潑辣貨,必是找了丫頭、老媽來,先查問明白了,再做道理。」 「你懂這個道理,為什麼不等她自己看到了,再看她是不是照這麼做?那時拿住的贓,才是真正的贓!」 這一說,曹震如夢方醒,但仍有看不透的地方,「她慣會使詐,故意大張旗鼓,找丫頭老媽來問,那又怎麼辦?」他說,「那一來,是真是假就搞不清楚了。」 「她哪裡敢!她要防著那個丫頭、老媽說一句:『只怕是隆官自己掉在這裡的,那天,隆官不是在這兒好半天?』請問,她怎麼辦?」 曹震這時才算開了竅,心想,若是震二奶奶發現了,不是悄悄藏了起來,便是找了隆官來問。絕不敢聲張,不敢聲張,便是做賊心虛。還不必自己大吵大鬧,只請馬夫人來問她,看她如何辯解得清? 「唉!」曹震重重嘆氣,狠狠自摑,「死腦子!笨得跟豬一樣。」 「也許是錦兒發現了,當然要悄悄兒跟她說,那就更好辦了,你只追錦兒好了——」 「慢一點!」曹震突然打斷她的話說,「如果她找了隆官來問,隆官說錢還了,借據沒有收回,不知道怎麼會在這兒的,那不就證明了是你我搞的把戲嗎?」 「怎麼能證明?你不承認,我也不承認,說是借據當時就還了。他有什麼辦法?」 「是啊!哪有還了錢不收回借據的道理?」 「我再跟你說吧,就承認也不要緊,不過你不能拉出我來。你只說特為找了這麼兩張東西來,就為的外面風風雨雨的閒話太多,不能不明白真情,一試果然試出來了。如果隆官根本未進臥房,絕不能有東西掉在那兒,可見得這東西來路不明,既然來路不明,何以不查,私下去想法子?這不是無私有弊!」 曹震緊閉著嘴不作聲。他在考慮一件事,震二奶奶潑辣,想不到賽觀音亦工於心計,兩個人都不好惹,以毒攻毒去了一個,卻又沾上一個不好惹的,那又如之奈何? 轉念又想,兩人的身份到底不同,賽觀音跟自己又沒有名分。將來糾纏不清時,無非多花幾兩銀子,不會有大不了的事。 回過頭來,又想妻子。從結縭至今,他一直為她的裙帶捆得動彈不得,夫婦道苦,但畢竟有結髮的名分在那裡,曹震到底還記著長輩諄諄的教訓:忠勤事主,勤厚傳家。做得太決絕,於心總有些不忍。 可是想得遠些、大些,退後兩步,昂起頭來看曹家一家,他卻在自慚之中,也看出來一種真相,織造上的虧空,一大半要由他妻子負責,打著老太太的旗號,不管收入大不如前,總是多方侵蝕剝削,說起來是這一家子要維持,其實,每月家用至少有三分之一,變了她的私房。 此刻想來,最使得曹震憤慨的一件事是,有一次接到內務府轉來的誅筆「交辦事件」,必得兩萬銀子購料,才能交差,四面張羅,而機緣不巧,竟一無著落。 他跟曹都急得坐立不安,猶須瞞著老太太,那日子過得非人所堪。震二奶奶明明知道,袖手不問,迫不得已跟她商量,問她能不能調度一筆錢,暫渡難關?她冷冷地回絕了,後來是由曹親自跟她央求,才說去「試試看」。結果是借到了,利息特重,期限特促,說是分幾個地方借來的。其實,是她自己的私房。 轉念到此,曹震有了一個果敢的想法。但他也知道,這是一時衝動,未必就是最好的主意。但盤算又盤算,越想越覺得這件事值得去做。 於是又轉來想賽觀音,拿她跟妻子擺在一起來考慮了一會兒,方始慢慢開口。 「不是我恭維你,你也算是足智多謀的厲害角色,能跟我那個潑辣貨見一見高下。」他說,「我有件大事跟你商量,你別當我是隨便說的。」 「你不必表白。」賽觀音說,「你是大爺脾氣,說到哪裡算哪裡,還是仔細想過才出口的話,我聽了自然知道。」 「那好。我就跟你說得透徹一點兒,把我家的情形跟你說一說。現在是四老爺頂著織造的名兒,可是虧空的公款——」 「怎麼?」賽觀音大為詫異,「虧空著公款?」 「是啊!」曹震羞慚地說,「你們都看得這是頭等闊差使,不知道一年能進多少萬銀子。其實呢,織造本身沒有什麼好處,要派上稅差、關差——瞎,這話也不必細說,官場上的事,你也未必明白,我只歸了說吧,四老爺名下,現在有二十萬銀子的虧空。倘或一道上諭,江寧織造換人,四老爺沒法子辦交代,馬上就得家破人亡。所以能有辦法補上這筆虧空,什麼法子都值得去試試。」 「我懂了。」賽觀音說,「你要跟我商量的這件大事,就是去找二十萬銀子來填這筆虧空。」 「對了。」 「那麼,你是什麼主意呢?」 「我的主意是,把我那個潑辣貨的私房擠出來,完虧空有餘。當然,她是『不見棺木不下淚』,我要拿住她一個非賣賬不可的把柄,叫她乖乖兒聽話。你替我想一想,怎麼樣才能拿住她的把柄?」 「說來說去,還是這件事。俗語道得好,『捉賊捉贓,捉姦捉雙』。這個把柄不好拿,尤其是經這一鬧,她一定步步小心,永遠都拿不住。」 曹震大為泄氣,嗒然若喪地脫口說道:「原來你也沒有法子!」 這話讓賽觀音大不服氣,她心裡其實已有主意,只是要慢慢商量,現在聽曹震如此說法,便凝視細想了一會兒,覺得並非不可行,如果做不到,那是曹震自己的事。 但有一點她得先弄清楚,「二爺,」她問,「能把衙門裡的虧空補上了,四老爺自然無債一身輕,你呢,有點兒什麼好處?」她緊接著又說,「你別以為我在打什麼主意!我是為你。這件事辦起來很吃力,而且我替你出的主意,說起來有點兒傷陰騭,若是於你沒有什麼好處,就犯不著了。」 聽她說得很誠懇,曹震亦就說了實話,「我自然也有好處。」他說,「織造是可以世襲的差使,老太太在日說定了的,四老爺下來,保芹官承襲,不過,四老爺的意思,芹官最好在科場上去巴結功名,那一來自然歸四老爺的兒子棠官承襲。但如我辦成了這件事,能替四老爺把虧空補上,這個差使,十之八九就會保我。」 「這一說,好處還不小。」 賽觀音慢條斯理地說:「雖說捉姦捉雙,可是姦夫自己承認有這回事,寫下一張『服辯』拿給你家二太太看,不就是老大一個證據!如果她不認這回事,叫隆官、叫甘露庵的知客,當面對質,看她敢不敢?」 曹震很仔細地聽完,隨即答說:「如果有這麼一張『服辯』,事情就好辦了,只是隆官決不肯寫的。」 「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看他寫不寫。」 曹震悚然一驚,心想賽觀音說得出這樣的話,可見心亦夠狠的,但即令如此,曹世隆是否肯寫,仍是疑問。 「照『大清律』,他這個罪名是『斬立決』,寫也死,不寫也死,幹嗎要寫?」 「這是告到當官,如果是私了,哪裡會砍腦袋?」 曹震心想不錯,「事情是一定私了。」他說,「決不會見官的,不過,到那時候就怕隆官不相信。」 「這要看辦這件事的人,怎麼個說法?開導得透徹,自然能讓他相信。」賽觀音用鼓勵的語氣說,「只要你願意聽我的話,一定辦得成。」 「何以見得?」 問到這一點,賽觀音就不肯道破緣故了,只說:「你別問!我有把握。」 「等我想一想。」曹震又說,「就是要辦,也沒有人。」 賽觀音立即接口:「只要決定辦,自然有人。」 這話中便有文章了,曹震立即追問:「誰?你說!」 「現在還不能說,等你下了決心,我自然會告訴你。如果你不願意這麼辦,又何必去問他?」 想想這話也不錯,他便重申她說過的話:「好!只要我願意這麼辦,你可以替我找人。是不是這樣?」 「是的。」 「找來的人能弄到他的『服辯』?」 「對了!弄得到。」 曹震深深點頭,「我得好好想一想。」他說,「辦成了,自然也有你的好處。」 一連兩天不回自己屋裡,第三天馬夫人派人來將曹震找了去,好言相勸。 「夫婦吵嘴是常事,總是爺兒們讓一步。你這樣子不肯回自己屋子,旁人會批評你氣量太狹。聽我的勸,這會兒就看你媳婦去。」 舊家的規矩,遇到這種事,只能設法敷衍,不能當面抗命,所以曹震賠笑答一聲:「是!我一會兒就回去。」 「什麼時候?」 「這會兒馬上有個客來,等會了客,我就去。」 「好吧!」馬夫人點點頭,表示滿意。 曹震決定襲孔子拜陽貨的故智,找震二奶奶不在之時回去一趟,圓了馬夫人的面子,所以一辭出來,便喚興兒:「你進去瞧一瞧,二奶奶在不在。」 「不在。」興兒答說,「二奶奶就在太太那兒。」 原來如此!曹震心想,這不是絕好的一個機會,當即撒開大步,回到自己院子裡,小丫頭遞相傳呼:「二爺回來了。」 錦兒聽說,便迎了出來,臉上毫無笑容,也不開口,只把門帘打了起來,等他進屋。曹震便即笑道:「怎麼?還在生我的氣?」 「哪兒敢!」 「二奶奶呢?」 「快回來了吧!」 「喔,」曹震立即接口,「原來不在家。我也不坐了,有客等著我呢!等她回來你告訴她,我進來過了。」說完,匆匆而去。 錦兒莫名其妙,想喊住他,卻開不出口,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接著,震二奶奶回來了。 「怎麼回事?」她問,「看你的一雙眼睛,仿佛在發愣。」 「二爺進來過了。」錦兒將剛才發生的情形說了一遍,道明發愣的緣故,「我不懂他是什麼意思。」 「他算來應過卯了。」震二奶奶也將馬夫人喚了曹震進去,跟他所說的話,告訴了錦兒,「原說要會了客才來的,哪知他耍了這麼一手。算了!夫婦做到這種地步,還有什麼意味?」 錦兒無言相慰,事實上她亦有滿腔幽怨,需要人安慰,因而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打起精神來!」震二奶奶始終不服輸,低聲說道,「前天隆官回事,我在賬單裡頭夾了一張條子給他,讓他到哪裡去避一避。今天他打發人送來一個拜盒,是我托他去重鑲的四個寶石戒指,裡面有這麼一張紙。」 從震二奶奶手裡接過曹世隆所寫的字條,上面只有八個字:「節後去揚州,下月回。」 「撕了吧!這種條子留著幹什麼?」錦兒將字條撕碎,搓成一團,丟在痰盂里。 「過節還有六天。過了這六天,你看我,好好來治那幾個東西。」 「我看,」錦兒說道,「季姨娘這回倒是——」 「你別太天真了。知人知面不知心,何況她又是出了名喜歡攪是非的。」 「至少,夏雲不是不知道輕重的人。」 「那也得看,」震二奶奶想了一下說,「看他回頭還來不來。如果真的不進來,你去一趟。」 「我去?」 「對了。」震二奶奶說,「倒看看他,到底是安著什麼心?」 錦兒不甚情願,「我沒有那麼賤,他到裡頭不進來,我為什麼要到外頭去?」她說,「讓人瞧在眼裡,倒像我多稀罕他似的。」 這話具有多種意味,一種是對震二奶奶利用她,表示抗議,一種是拿來堵震二奶奶的口,「是你自己叫我去的,明天別又說些酸溜溜的話。」再有一種便是以退為進,有所要挾。 震二奶奶確是在利用錦兒,少不得好言相勸,「沒有人會說閒話。」她說,「儘管他不對,咱們守住咱們的道理,沒有人會笑你。」 錦兒遲疑了一會兒,才說一句:「好吧!我就去一趟。不過,我可不能偷偷兒地去。」 「怎麼?」震二奶奶笑道,「怎麼叫偷偷兒地去?莫非還要他給你下張帖子,拿轎子來接了你去。」 「誰稀罕他下帖子?他要我去,我才不去哪。」 「我知道,我知道。」震二奶奶趕緊說道,「是為我。」 她說到這話,錦兒就不必表白了,想了一下說:「白天,他那裡人來人往,我怎麼能去?」 「自然是晚上去。」 「那得先叫人通知他。」錦兒又說,「還得找個題目。」 「題目容易找,天涼了,說給他去換褥子鋪蓋。」震二奶奶又說,「先叫人去通知一聲,也使得。」 於是,叫人將興兒去喚了來。由震二奶奶親自交代,晚飯以後,錦兒去替二爺換寢具,另外還有話說。 「要說些什麼呢?」 「看情形。總而言之,看他心裡想些什麼,打算要做些什麼。」 「那可不是三言兩語的事。」 「當然囉,既然去了,就得跟他多聊聊,如果晚了,你就陪他睡好了。」 「我可不干!送上門去陪他,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好,好,隨你!你多早晚回來都不要緊,我叫人等門。」 有了這幾句話,錦兒便大大方方地打扮了一番,到得月亮上來,帶著兩個小丫頭,打著燈籠,出了中門,由在那裡等候的興兒領路,來到曹震的宿處。 曹震是住在西園的假山上,沿著靠壁的雨廊拾級而上,向東三楹精舍,懸一方小匾,題名「鑒心山房」,前面極大的一片露台,左右兩樹丹桂,開得正盛,西風過處,老遠就聞到了香味。此時月亮已經上來了,但屋子裡卻點著明晃晃的巨燭,棋聲丁丁,錦兒從窗戶中望進去,只見曹震正聚精會神地在打譜。 於是她先咳嗽一聲,等曹震抬起頭來,才平靜地說:「你倒風雅起來了。」 「為等你,消磨辰光,不然我就跟林師爺他們一塊兒玩去了。」曹震問道,「你怎麼想起來,要來替我鋪床?」 「是二奶奶叫我來的。」 「哼!」曹震哼了一下,「她倒還記得我?」 「你不也記得她嗎?」錦兒針鋒相對地,「不然也不會進來。」 「那是敷衍太太的面子。」 錦兒發覺話不投機,便不作聲,指揮小丫頭進裡間臥室替曹震在床上添了一床褥子,換上乾淨被套,卻聞見枕頭上有桂花油的味道。 事完回到外間,曹震頭也不抬地依舊在打譜。這種冷淡的樣子,使得錦兒心裡光火,便冷冷說道:「我不該來自討沒趣的,反正有人伺候,何必來做討厭人?早該迴避的!」 「你說什麼?」曹震這時才抬眼看著她問,「你迴避誰?」 「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以為我沒有長鼻子?」 「桂花開得這麼盛,沒有長鼻子的人,也聞得出來。」曹震問道,「這又怎麼了?」 聽他話中有漏洞,錦兒捉住了不放,「你怎麼知道我是指的桂花的味兒?」她說,「不但有桂花,還有桂花油。這又怎麼說?」 曹震不辯也不賴,「怎麼了?」他問,「你到底是來看我,還是跟我來抬槓?」 「本是來看你,這會兒要跟你抬槓。看你這樣子,明明是討厭我!我走。」說著,她抓了一把棋子,往棋盤撒了去。 「喔,」曹震賠笑道,「原來你是為這個不高興!那你就誤會了,我心思在一著要緊棋上,沒有聽見你的聲音。來,來,咱們外面賞月。」接著便喊,「興兒!」 等興兒來了,他關照到中門上去找小廚房的朱媽,看有什麼現成的配菜要幾樣,越快越好。 及至興兒一轉身,他又喊住他說:「你再讓中門上到雙芝仙館看看,說我請芹官來賞月。」 錦兒是奉命來挖他的心事,有芹官在,諸多不便,想開口阻止,卻不知如何措辭。就這遲疑之間,興兒已下了假山,只得罷了。 時間不多,等芹官一來,許多話就不便說了!她心裡在想:如果想住在這裡,倒是很好的一個藉口,只說先有芹官在,等芹官賞完月回去,都三更天了,不能白來一趟,只好住在「鑒心山房」,才能跟他深談。 要下決心時,記起枕上的桂花油,心裡不免膩味,便又遲疑了。這時小丫頭已端了椅子出去,廊上現成有張方桌,可以擺設茶具。鋪排停當,曹震坐下來說:「八月節快到了。」接著又嘆口氣,念一句,「月兒彎彎照九州!」 「月兒彎彎照九州,」錦兒接著念道,「幾家歡樂幾家愁!幾家夫婦——」她突然停住,停了一下又說,「也不一定要夫婦才同羅帳!」 她是暗諷枕上的桂花油,曹震卻別有意會,立刻接口:「你這話不錯!錦兒,我倒問你,你到底知道不知道她的事?」 錦兒沒有想到,他會這樣單刀直入,一下子便刺到心底深處,不過她的心思也極快,知道稍一遲疑,就怎麼樣也洗刷不清了,因而用斬釘截鐵般的聲音說:「沒有那回事!」 曹震一愣,爽然若失地說:「你倒真是她的死黨!」 「什麼死黨、活黨?」錦兒趁機說道,「你這樣子鬧法,只怕連老太太躺在棺材裡都不得安生。真不懂你心裡是怎麼想來的?」 「我心裡想的,你還不明白?多少年來,她處處爬在我頭上,把我作踐得都不像個男人了。如果她自己行得正、坐得正,沒有人敢說她一句閒話,也還罷了,不想她暗地裡弄頂綠帽子扣在我頭上。」曹震不自覺地掉了一句文,「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是勸你忍!」錦兒很謹慎地試探,「是勸你別自己跟自己過不去。莫非你就一直住在這裡,永遠都不進去了?」 「我自己的家,自己的屋子,為什麼不進去?」 「那麼是什麼時候呢?」 「是,是該進去的時候。」 「什麼叫是該進去的時候?」錦兒緊追不捨,「你倒說呀!說清楚一點兒。」 「把事情弄清楚了,就是該進去的時候。」 這表示他人雖住在鑒心山房,暗地裡仍舊在訪查這件事。錦兒心想,這透露的一個消息很重要,倒得格外防備著他。 想是這樣想,口中卻裝得困惑地說:「我不知有什麼事不清楚,也不知道你想弄清楚什麼事,簡直就像走夜路,鬼打牆一樣!」 這句話惹得曹震有些光火,產生了激將的效果,「到底是我鬼打牆,還是她鬼摸頭,做出對不起她馬家的事來?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到時候,哼!哼!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反正我是豁出去了。」 最後一句話,使得錦兒膽戰心驚!所謂「豁出去」,自是不顧一切,撕破面子也不在乎的意思,而說「對不起她馬家」則明明將有羞辱馬家的手段出現。莫非他真的在打算著休妻?這可太嚴重了!錦兒不免憂心如焚,但還不便說破,免得坐實了反成難以挽回的困局,只好這樣答說:「你的疑心病真重,我倒真巴望能夠水落石出,弄個清楚。大家仍舊和和氣氣地過日子,不然,我夾在中間也受罪。」 曹震不作聲,凝視著東山月上,雙眼不住閃爍,顯得他心裡有許多事在想。錦兒冷眼旁觀,凝神等著他再開口,因為這開出口來,多半是一句很要緊,可以看到他心裡的話。 「其實,你不但可以不必受罪,還可以享福。禍福無門,唯人自招,只看你的念頭怎麼轉法。」 果然,話中有話,深藏不測,錦兒自然不會放過機會,立即問道:「你說,我的念頭該怎麼轉?」 「你應該多想想我,多想想你自己。」曹震轉過臉來逼視著她,「照現在這樣子,儘管你對她忠心耿耿,還是一輩子都出不了頭。」 錦兒想了想,搖搖頭說:「我不懂你的話,我也不知道怎麼樣才叫出頭?」 「那還不容易明白,早晚你有了名分,請下來一道誥封,那就是出頭了!」 「不是出頭,是昏頭。」錦兒立即答說,「我可不會大白天做這種春夢。」 曹震欲語又止,沉默了一會兒方始開口:「我現在也沒法兒跟你細說,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有見真章的一天。不過有一句話,我不能不交代,這會兒我說的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如果是真心護著我,就只把我的話,擱在心裡。」 看他語氣從容,見得他籌思已熟,勢在必行,如果再一味裝作不信他的話,便顯得不夠誠懇。而且要套他的話,也不能不有所表示。 於是她說:「我跟誰去說,說了就是天大的是非。不過,我勸你慎重,一廂情願的想法是行不通的,別自討苦吃。」 「這件事自然是我一廂情願,莫非還能兩相情願,她也點頭?至於行得通、行不通,我也不敢說。事情,有的可以做,有的應該做,有的一定得這麼做。既然一定得這麼做,那就不必去多想了。」 「為什麼呢?」錦兒不由得關切,「為什麼一定得這麼做?」 「你現在別問!你願意幫我,我再告訴你。」 「你不肯跟我說,我可怎麼幫你?」錦兒又說,「你如果有一定得這麼做的道理,我聽了不錯,說不定我就能幫你。」 曹震沉吟了好一會兒,終於搖搖頭說:「目前還不能告訴你。我做這件事,也不是光為了我自己出氣,一家人都有好處。」 「一家人都有好處?」 「對了,一家人都有好處。話只能說到這裡為止,多說了泄漏風聲,讓她有了防備,事情就壞了。」 錦兒猶在思索,但見遠處紗燈兩盞,冉冉而來,知道是芹官來了,便起身迎候。走近一看,才知道來的不但是芹官與興兒,還有春雨,另外兩個老婆子,拎著食盒,跟在後頭。 「怎麼,你也來了?」 「特為來陪你的。」春雨答說,「是芹官的意思,我想想也不錯。」 「多謝,多謝!」錦兒笑容滿面地,「多謝你們倆。」 芹官笑而不答,走過去跟曹震招呼,錦兒與春雨便將杯盤配菜鋪排開來,卻只擺了兩副杯筷。曹震見了便說:「這又不是在太太那裡,沒有那麼多規矩!坐下來一塊兒喝酒。」 「待一會兒!」錦兒已與春雨取得默契,兩人要在一處談談,便老實說道,「好些日子不見,先讓我們姊妹倆親熱親熱。」 說著,替他們兄弟斟好了酒,與春雨遠遠地坐在桂花樹下的石凳上,悄然私語。 「一直想去看你,又怕震二奶奶多心,以為我去打聽是非。」春雨皺著眉說,「還有芹官,聽說出了這麼一場風波,急得晚上都睡不著覺,想去安慰安慰震二奶奶,可又不知道怎麼說才合適。你知道的,芹官跟震二奶奶名為叔嫂,情分上就像是同胞姊弟。遇見這種不能提、不能問的事,你說,心裡有多彆扭,多窩囊!」 「是啊!大家心裡都是這麼一種味道。」錦兒停了下來,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春雨也是遲疑了一會兒才問:「到底是怎麼回事?震二爺是怎麼想來的,會弄個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這件事,大家想來想去想不通。」 錦兒黯然無語,抑鬱的眼色中,仿佛有無限的難言之隱。春雨看在眼裡,不由得大吃一驚。 「怎麼?」她異常吃力地問,「莫非有什麼說法?」 「還要什麼說法?看也看得出來了。」 「這一說,竟是——」春雨驀然意會,不宜再問,硬把下面「真的了」三字,咽了回去。 但有句話卻不能不問,而且不算忌諱,可以問得,「震二爺呢?」她說,「這樣子僵著總不是一回事!」 「是啊!我就是為此來的,想弄弄清楚,他心裡到底是怎麼個想法?」 「弄清楚了沒有呢?」 「但願我是弄錯了——」錦兒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顯然的,情勢不妙,春雨裝作不解地說:「我不懂你的話。」 「只怕要鬧得不可開交,說不定馬家跟曹家會打一場官司。」 春雨大驚失色,卻也大惑不解,「幹嗎打官司?」她說,「怎麼會鬧得要打官司!不會吧?」 「你倒說,什麼事會鬧得娘家告婆家?」 點這一句,話倒比較容易懂,但卻更為驚憂。春雨心想:親家變冤家而打官司,常是因為媳婦在婆家被凌虐自盡而起。對震二奶奶來說,凌虐自然談不到,但如曹震能拿出證據,讓震二奶奶見不得人,亦就很可能逼她走上死路。 但是這得有非常明白的證據,莫非震二奶奶已有把柄在丈夫手裡?轉到這個念頭,春雨不但深為關切,而且深為好奇,有著一揭底蘊的渴想,然而這又是「不宜多問」的一句話。 靈機一動,將話倒過來變成套問:「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事!無憑無據,震二爺不能那麼胡來,震二奶奶也不能那麼容易欺侮。」 「這就是我沒有弄清楚的一件事。」錦兒苦悶多時,不由得就跟著春雨深談了,「他似乎是想找一樣證據,而且看樣子,仿佛挺有把握似的。」 「怎麼叫挺有把握?」由於看錦兒並不諱言,春雨便落得問了下去,「你的意思是,他有把握可以找到這樣的證據。」 「對了!就是這意思。」 春雨細想了一會兒,搖搖頭說:「這種證據,找到不算,抓到才算。」 這句話提醒了錦兒,「你這句話說在節骨眼上,找到不算,抓到算!」她心裡在想,已打算不往來了,又從哪裡去捉姦捉雙?曹震說不定會設下一個圈套,讓震二奶奶去鑽,只要步步小心,他又如之奈何? 正談到這裡,只見興兒來喚錦兒,原來門上剛送進來一封信,是曹的家信,托驛差代遞,驛差照例交給江寧驛站轉送。 像這些信本來第二天再送亦無不可,驛丞為了討好,特地派人入夜送來。這樣就必得有個大大的賞封不可,外賬房此時沒有人,曹震於是關照錦兒入內去取四兩銀子,打發來人。 等錦兒帶著興兒入內去辦事,席面上便由春雨照料,首先進屋去取了燭台出來,剔亮了好讓曹震看信。 厚甸甸的一封信,拆開來信中有信,封面上寫著「棠兒開讀」,純然是「家書」,又有一份抄件,一份朱批的奏摺。自然先看奏摺。 奏摺是一通:「江寧織造奴才曹跪進單。」一共四樣:一是「匾對單條字綾壹百副」。朱批:「用不著的東西,再不必進。」二是「箋紙肆百張」。朱批:「也用不了如許之多,再少進些。」三是「湖筆四百支」。朱批:「筆用得好。」四是「錦扇壹百把」。朱批:「此種徒費事,朕甚嫌,再不必進。」 「總算還有一樣好的。」曹震舒了口氣,將進貢單隨手交給芹官去看,自己再看抄件。 抄件是山東巡撫塞楞額的原奏及朱批。原奏是針對杭州等三處織造而發,說運送龍衣,經過長清縣等處,於「勘合」規定的夫馬以外,另向驛站多方苛擾,要加夫馬,要程儀,自雇長行的騾子,折價格外提高,等等。 朱批是大加申斥,說屢降諭旨,不許欽差官員及人役,騷擾驛遞,而三處織造,猶復如前苛擾,殊為可惡。 接下來是嘉獎塞楞額,說他「毫不瞻徇,據實參奏,深知朕心,實為可嘉」。命交部議敘。並以塞楞額為例,告誡大臣:「若皆能如此,則人人知所儆惕,孰敢背公營私。」 最後便是追究責任,說在山東「如此需索,其他經過地方,自必亦有類似情事,該督撫何以不據實奏聞?著該部一一察議具奏。」至於「織造差員,現在京師,著內務府,吏部將塞楞額所參各項,徹查定擬具奏」。 看完這份抄件,曹震心裡已是七上八下,因為雖說「杭州等處」,仿佛這回闖禍的不是江寧與蘇州,而在長清等處多索夫馬,卻正是曹震這回到山東,額外加予驛站的負擔,怕脫不得干係。 因此急急又看曹的信,說是杭州織造孫文成所派押運龍衣的一名七品筆帖式,已由內務府慎刑司看管嚴審,他亦被內務府請了去問過話,雖有平郡王托尚志孝加以照應,態度上很客氣,但天威不測,還不知有何處分。杭州織造孫文成,年邁力衰,「早失聖眷」,撤差恐將不免。因此,鄭重告誡曹震,務必諸事謹慎,切勿生事,自取咎戾。至於他的歸期,本已定在中秋節後,現在因為有塞楞額一參,牽連到三處織造,須等高斌到京,查問明白,方能結案。本來照這種情形,他可以上摺奏請准予先行回任,又怕恰好觸怒皇帝,「商之親友,咸以靜候為宜」。倘或重陽前後能夠結案,歲暮猶可團聚,否則就只好在京度歲,開春解凍,方能南歸。 看到須候高斌至京,才能結案,曹震又不免添了一重心事,怕高斌說一句:「在長清多索夫馬,是為曹震回江寧之用。」縱然是皇差,但即令批一句「著該員明白回話」。容他解釋,便也有許多麻煩。 於是他搖搖頭,將信交了給芹官去看,轉眼看錦兒已去而復歸,便將信中之信交了給她。 「你看季姨娘睡了沒有?把四老爺的信送了去。如果季姨娘還沒有睡,你告訴她:四老爺在京里有公事,也許不能回來過年。」 錦兒將信接了過來,揣入懷中,「明天一早送去好了。」她說,「四老爺也許不能回來過年的話,這會兒告訴季姨娘,不害她一夜睡不著覺?」 「也好。隨便你。」曹震忽然向春雨說道,「來!來!你們坐下來,陪我喝一杯。我心裡煩得很。」 聽這一說,春雨便看錦兒,錦兒便以眼色示意,且敷衍他一回。於是添了杯筷,春雨與錦兒都坐了下來。 「四老爺為什麼不能回來過年?」錦兒問說。 「不是告訴你了嗎?有公事。」 「看你的神氣,不像是為了公事。」 「當然是公事。不過不是好事而已。」曹震不耐煩地說,「你別問了,越問我越煩。」 「震二爺,」春雨便舉杯說道,「我可不會喝酒,你請寬飲一杯。一醉解千愁。」 「好個一醉解千愁!」曹震舉杯一仰脖子,幹了酒還照一照杯。 「多謝震二爺賞臉。不過話是這麼說,醉了總不好,慢慢兒喝吧!」春雨又說,「四老爺如果不回來,震二爺年下可得好好忙一陣子,幸虧內里有震二奶奶。家和萬事興,震二爺你肯聽我的勸,我再敬你一杯。這回是我干,你請隨意。」 「不必,不必!我知道你不能喝急酒,慢慢兒喝。」說著,他舉杯啜飲了一口,轉臉跟芹官去說話。 這明明是不願聽春雨的勸,她訕訕地覺得好沒意思,自嘲似的向錦兒說:「我真是『丈八燈台照不見自己』,自以為臉子多大似的。」 「我們這位二爺,」錦兒也借題發揮,「只會鬧脾氣,不肯聽人勸,鬧起脾氣來,連大局都不顧。」 於是芹官也擱下信接著說道:「四叔在京里只怕有麻煩,倘或知道家裡也不和,愁上加愁,急出病來,可是件不得了的事。」 三個人都是旁敲側擊,為他們夫婦勸和,曹震心想,真箇決裂,就算自己理上站得住,無奈時機不巧,不會有人同情。那時騎虎難下,說不定又搞得灰頭土臉。 但好容易抓住這麼一個機會,而且順風旗也扯起來了,就此不聲不響地收篷落帆,卻也於心不甘。反覆思量,竟無善策,鬱悶難解之餘,不由得嘆了口無聲的氣。 其時芹官跟錦兒湊在一起交談,聲音極低,不過春雨可以猜想得到,一定是芹官托錦兒向震二奶奶致意,不必多管。倒是曹震臉上的陰晴變化,值得留心,看他萬般無奈,黯然微喟,倒有七八分猜到他心裡了。 「你,」曹震在錦兒肩頭拍了兩下,等她回過臉來才關照,「明兒到季姨娘那裡去一趟,裝作不經意地,打聽打聽四老爺的信里,可提到什麼沒有?」 「這不用向季姨娘打聽,我問夏雲就是了。」錦兒又說,「四老爺不會在給她們娘兒倆的信里說公事的。」 「說得也不錯,不過還是得弄明白了,才能放心。我最怕季姨娘哭哭啼啼地,跟我來嚕囌。」 「原來你也怕麻煩!」錦兒白了他一眼,「那又幹嗎處處替自己找麻煩?」 曹震不作聲,臉上卻有些掛不住的模樣,芹官深恐他們當面吵嘴,便向春雨說道:「咱們也該走了。」 「對了!明兒還要上學。」 錦兒還想留他,聽春雨這一說,不便耽誤他的工夫,但因還有幾句話沒有談完,便即說道:「我送你們下去。」 「你還回來不回來?」芹官立即接口,「如果你還回來,不妨陪我走一走,不然,就不必客氣了。」 「當然回來。」春雨搶著說道,「這裡桌子還沒有收呢!」 於是小丫頭燃燈照路,錦兒陪著芹官一路走,一路仍是小聲交談,他們走得極慢,在後面的春雨便索性停下來,有幾句話跟曹震說。 「震二爺,我是替芹官求你,能不能賞他一個面子,讓他跟太太去說:給你們公母倆勸和。」她不容曹震有所表示,緊接著說,「憑良心說,震二奶奶是太剛強了一點兒,當然要請她讓讓步。震二爺若是有什麼話,可以交代我,作為太太的意思,震二奶奶不能不聽。」 曹震心中一動,凝神想一想:不錯啊!既然鬧不起來,何妨見好就收?難得占一回上風,真應該好好利用。 「震二爺知道的,芹官看震二奶奶,不是嫂子,是姊姊,震二爺就看在兄弟的面上,跟震二奶奶講了和吧!」 聽得這話,曹震倒有些感動,脫口說道:「好吧!等我好好想一想,明兒讓錦兒跟你去說。」 「是!」春雨格外叮囑,「震二爺只說,芹官想勸和,對震二奶奶有什麼話,作為你自己的意思。反正,咱們心照不宣就是。」 「我明白。多謝你費心。」 「震二爺這話可不敢當。我也是為芹官,他為了你們公母倆不和,愁得都睡不著覺。」 「你告訴他,」曹震不假思索地答說,「就為了今天京里這一封信,我不能不顧大局。不過和得下來和不下來,要看人家了。」 春雨看芹官與錦兒在下梯階之處等候,便匆匆說一句:「只要彼此讓一步,一定和得下來。」然後急急趕了上去,伴著芹官回雙芝仙館。 這時曹震已經想停當了,等錦兒回來便提出要求:「你今兒晚上別回去,咱們好好聊一聊。」 「不!你枕頭上的味兒我受不了。」 「怎麼?」曹震笑道,「枕頭上有酸味兒?」 「對了,酸味兒。」錦兒沉著臉說,「你少跟我來這一套!總說人家愛喝醋,不想想你自己的行為。也不過一個人在這裡住了兩三天,就熬不住了,不管腥的臭的,拉了來就是。」 看錦兒動了氣,曹震不敢再多說,只低聲下氣地問:「那麼,陪我在這裡坐一會兒,行不行?」 「那倒可以。」錦兒大馬金刀地在圈椅上坐了下來,「你有話就說吧!」 「春雨告訴我,芹官想給我們勸和。這件事我得跟你商量。」 「芹官想勸和?他怎麼沒有跟我說?」錦兒旋即省悟,「必是春雨的意思。不過也一樣,她不比我,她可以替芹官做主。」 話中有刺,曹震益發小心地說:「我不是也在跟你商量,請你替我做主嗎?」 「豈敢,豈敢!」錦兒的不快消失了,「既然人家有這番好意,當然不能不領。就不知道他是怎麼個勸法?」 「我想,他總是跟太太去說,請太太出面。」 「太太已經勸過一回了,你給她來個陽奉陰違。這回還肯出面嗎?」 「是芹官去說,太太怎麼不肯?」 「也要你肯聽話才行。」 「就是這一點,你們大家都逼我講和,我也無法。不過,要和就得真正講和,一時言歸於好,無非敷衍個面子賬,那種和法,不如不和。」 錦兒想了一下問:「怎麼叫真正講和?」 「如果還是從前那樣,她事事想踩在我頭上,只顧她自己的私房,不顧人家的死活,那種日子我可不想再過了!」 「敢情你是在打二奶奶私房的主意!」錦兒的話,脫口而出,立刻覺得說得太重了,趕緊又以同情的口吻說,「也難怪你!夫妻嘛,換了我也不想過這種日子。」 「不是我打她私房的主意。」曹震也有辯解,「她的私房哪裡來的?還不是公中的錢?這兩年差使不順手,都只為虧空著公款,挪東補西,只求能應付過去,談不上漂亮出色。如今上頭對四老爺不好,萬一出事,追究虧空,李家的下場擺在那裡,要多慘有多慘!如今有力量能填補這個窟窿的,只有她。我這層意思,她應該明白。」 錦兒心想,這還不是打震二奶奶私房的主意?而且獅子大開口,要她來填補虧空的公款,真是妄想!不過此時一說實話,剛現的轉機,立刻就會無影無蹤,因此錦兒的回答很謹慎。 「這得慢慢勸她,她也不是不顧大局的人,真的差使上沒法交代了,她也不會不管。不過,她的力量也有限。」 「你別幫著她瞞了!只要她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句話,把眼光放遠一點兒,這點虧空在她算不了什麼!」 「那麼有多少虧空呢?」 「不過十來萬。」 「哼!你的口氣倒真不小。十來萬銀子,還只『不過』而已!」錦兒怕又失言,趕緊岔開, 「好了,你這是為公家,倒談談你自己。」 「談到我自己,沒有別的,別成天盯得那麼緊!譬如像你——」 「得,得!」錦兒立即打斷,搖著手說,「別扯上我!」 「好了!就是這兩點。」曹震又說,「這話該怎麼讓芹官跟太太去說,你跟春雨琢磨著辦。你先不必告訴她,只要太太交代,她一定會聽。她能聽太太的話,自然無事。」 好厲害!竟像是不能還價的條件。錦兒心想馬夫人不能像他這樣一廂情願,到時候話打了折扣,他又將如何? 想到這裡,便即說道:「話一定能到得了太太那裡,不過太太是不是肯這麼說,可是誰也不敢包了。如果不能照你的意思辦,你會怎麼樣?」 「那就跟現在一樣,僵在那裡。反正撂著她的,擱著我的,遲早總有一筆賬算。」 錦兒心想,要照他的說法,是個不了之局,眼前只有敷衍著,讓事冷下來再做道理。這件事太大,必得震二奶奶自己做主,此刻也就不必跟他多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