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斷 · 第四回
01
上祭以男子為主,每次不是曹震便是芹官上香,然後才讓馬夫人行禮,這天中午「擺供」,等曹震點燃了三支香,馬夫人突然說道:「把香給我!」
這一說,無不覺得意外,也無不感到好奇。曹震將三支點燃香遞到馬夫人手裡,往旁邊一站,芹官亦肅立在他下首,兄弟倆對看了一眼,隨即便轉過臉去,注視著馬夫人。
但見她拈香上手,高舉齊額,俛首默禱,嘴唇翕動,禱詞極長,而且幾次舉香過頂,仿佛是有所乞求的神情。
等她靜止下來,側臉旁視,曹震不知她是何用意,芹官卻明白,趕緊推一推曹震說:「上香!」
於是曹震上前接過了香,插在香爐之中,仍舊請馬夫人先磕頭,依次行完了禮,最後是秋月跟春雨,在季姨娘之後磕了頭。
這時馬夫人已在靈前唯一所設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面色嚴肅地喊一聲:「芹官!」
聽聲音便覺異乎尋常,除了秋月以外,不由得都換了一副警覺的神情,芹官應一聲:「娘!」疾趨兩步走到母親身邊待命。
「你四叔的信,你先看一看。」
芹官雙手接過信來,細細看完,不知道母親有何話說,只把信折好套入信封,仍舊還給馬夫人。
「你看清楚了?」
「是!」
「姑太太的意思,你怎麼樣?」
「娘是指祭田這回事?」
「是啊!你樂意不樂意這麼辦?」
「樂意,樂意!」芹官毫不遲疑地答說,他還怕馬夫人不信他的本心,便又說道,「我聽說老太太有東西給我,可是我從來沒有提過,娘不信可以問春雨。老太太特為留下來賞我的東西,我不能看得毫不在乎,那不是不識好歹?不過,娘也知道我的,身外之物,我一向看得很輕的,如今老太太的東西,還是用在老太太身上,再好不過。」
「說用在老太太身上,也不過這麼一句話而已!名為祭田,祭祀上墳,畢竟用得有限。再說,沒有祭田,莫非就供也不擺,墳也不上了?當然不是這話。」馬夫人略停一下又說,「置祭田是為了替子孫留退步。老太太的餘蔭、姑太太的遠見,難得你倒也不存私心,這是一件好事!咱們總要盡力辦得圓滿,才對得起老太太,也不負姑太太的一番苦心。」她看著曹震夫婦問,「你們說呢?」
「太太都打算到了,我們還能說什麼?」震二奶奶賠笑答道,「如今就請太太吩咐該怎麼辦就是了。」
「自然是按姑太太的意思辦。祭田能置多少就置多少,決不能有一個錢挪用到別處。」
馬夫人將最後一句話,說得特別重,季姨娘不由得就看了曹震一眼。
「至於祭田,自然宜置在靠近老太爺、老太太墳上的地方,不過,也不必拘泥,總要水旱不荒的良田,收租又方便的地段才好。」馬夫人又說,「如今不妨就看起來,看完幾處,等四老爺回來再寫紙。」
此言一出,季姨娘頓時像長高了幾寸,頭也昂了,腰也直了。這種神情連同剛才她看曹震的那一眼,都落在震二奶奶眼中,心裡真是好不舒服。
「太太還有話交代沒有?」震二奶奶問。
「就是這些話。」馬夫人說,「事情將來還是你們夫婦倆辦。你有什麼意見,不妨當著老太太靈前說。」
「我想說的那句話,正就是大膽要駁回太太的,這件事,我跟二爺最好別摻在裡頭,等四老爺回來再辦。因為姑太太總還有別的話交代,只有四老爺最清楚。在四老爺沒有到家以前,誰也不必瞎起勁。」
馬夫人忠厚老實,沒有聽出震二奶奶的話,是預先防堵季姨娘「瞎起勁」,不以為然地答說:「事情不妨先做。」
見此光景,震二奶奶不便再多說什麼。當下撤供各散,震二奶奶便問芹官:「今天太太吃齋。你呢,是回你自己屋裡去吃,還是怎麼著?要不然跟你二哥一塊兒,他燉了個雞包翅,一個人也吃不了。」
「我不想吃翅子,跟太太吃齋吧!」
「那也好!太太那裡有鰣魚。」震二奶奶又轉臉問秋月說,「你不是愛吃鰣魚?來吧!」
這是假以辭色,好久都不曾有過的事,秋月心知其故,雖不免感慨,卻不願放棄這修好的機會,心裡還想將春雨拉在一起,但怕震二奶奶邀她另有作用,就不敢多事了。
「二奶奶陪太太先請。」秋月決定將箱子送了過去,了卻一樁心事,「我一會兒就來。」
等她督著四個做粗活的老婆子,將一口沉重的箱子送到,馬夫人那裡已經開飯了。
震二奶奶遙遙望見,急忙起身照料,自然先要向馬夫人請示。
「那口箱子抬來了。太太看擱在哪兒?是不是擱在床背後?」
床背後都是置要緊東西的所在,馬夫人卻另有主意。「就擱在前房立櫃旁好了。」她說,「看看那個地方結實不結實?這口箱子很沉,別把地板壓壞了。」
「我知道。」
震二奶奶親自指揮著,先安箱架,後置箱子。秋月卻有交代,擎著燭火說:「請二奶奶看,封條是好的。」
「應該請太太看。」震二奶奶答說,「鑰匙也該交給太太。」
「說得是!」
等交上鑰匙,馬夫人隨手放在飯桌上,看著秋月說:「你吃飯吧!吃完了辦事。」
於是在廊上安了一張小桌子,除了震二奶奶預先留給她的鰣魚、對蝦以外,馬夫人還要從桌上撤兩樣菜給她。
「秋月愛吃筍,」已經擱箸的芹官說,「這碟蝦米拌黃瓜也不錯。」
一面說,一面拿起一碟燜鞭筍,一碟黃瓜,親自去送給秋月。
「勞駕,勞駕!」秋月站起來接了菜問,「吃完了?」
「吃是吃完了,不過還可以陪陪你。」芹官坐下來說。
「那可不敢當。」秋月將自己還未使用的一份餐具移到芹官面前,自己另要一份。
「胖妞,」芹官喊一個小丫頭說,「你把太太泡的果子酒,替我倒一大盅來,另外拿兩個小酒杯。」
胖妞答應著,端來一個托盤,上面一大二小三隻酒杯,大杯可容半斤酒,酒色微綠,有股棗子的香味。
「顏色跟香味都不錯,不知道味道怎麼樣?」芹官倒了半杯,嘗了一口,點點頭說,「不壞!」
接著倒滿兩杯,秋月笑道:「你還讓我喝?」
「不但讓你喝,還要賀你。」芹官舉杯說道,「『庶人無罪,懷璧其罪』,恭喜你擺脫了一個負擔!」
秋月倏然動容,投以感激的一瞥,因為怕震二奶奶聽見,不願多說,只一仰脖子幹了酒,表示充分領受芹官的好意。
「你最近作詩沒有?」芹官問說,「能不能把你的『窗課』讓我瞧瞧?」
「別說傻話了!哪裡有什麼『窗課』?」
「就算沒有『窗課』,偶爾感觸,總不免托諸吟詠。」芹官又說,「照我看,你的感觸一定很多。」
秋月默然。她不知道應該承認,還是否認。
「不過,我在想,你的感觸,大概不願人家知道。」
「既然你明白這一點,何必還要問我要詩看?」
芹官原是套她的話,一看套出來了,不由得得意地笑道:「是不是?我知道你一定有感觸,一定有詩。能不能讓我拜讀?」
「唷,唷!什麼『拜讀』!你簡直叫我坐不住了。」
「好!不說『拜讀』,讓我看看你的詩有進境了沒有?」
秋月「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人家是前倨後恭,你正好相反。」她說,「反正不管你怎麼說,我不能給你看。『七字唱』,沒有什麼好看的。」
「你別客氣!」芹官央求著,「好姊姊,你讓我看!」
「不行!」秋月斷然拒絕。
「事無不可對人言。你不讓我看,一定是見不得人的話。」芹官自言自語地,「當然,不是什麼問心有愧的事,我是說,你的感觸,無非悲秋思春。其實,這也是人情之常。」
這一說秋月氣急了。她的矢志不嫁,確是為了報答曹老太太,願意伺候她一輩子,原以為這位老太太耳聰目明,極其健旺,縱不能建百歲牌坊,起碼也要活到八十多歲,不想壽限不過七十。
曹老太太是去世了,秋月願以丫角終老的打算卻未改變,她知道老主母身後唯一不能放心的一件事,便是芹官的將來。既然受了「託孤」的「顧命」重任,索性將終身伺候曹老太太的本心,移諸於終身照料芹官,亦仍然是報答了老主母。此心皎然,可質天日,不道芹官竟懷疑她悲秋思春,等於不信她對曹老太太的赤膽忠心。春花秋月,等閒虛度,犧牲了青春年少,換來的是這樣的誣妄,豈不令人寒心?
其實,芹官何嘗不是衷心感服她的苦心?說這話原是一種激將法,此時看她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最後容顏慘澹,盈盈欲淚,是傷心欲絕模樣的,才悚然心驚,生怕已經闖了大禍。
「好姊姊,好姊姊,我是故意激你的,你別想岔了心思。好,好,我告饒了,也不敢跟你要詩看了。」
聽這一說,秋月意解,但也不能完全釋然。平心靜氣地想,他的懷疑實在也不算出乎情理,卻不知她是別有不願為人所知的感觸。如果要明心跡,除卻拿詩給他看以外,更無別法。
「也難怪你這樣說。像我這樣,除了悲秋之類的感觸,還有什麼話是不便跟人說的?不過,你要是看了我的詩,你就會知道你的想法錯了。」秋月接下來又說,「我可以把我的稿子給你看,不過,你得答應我兩件事。」
「行,行!別說兩件,兩百件我也答應。」
「你別說得那麼容易,我這兩件事,在你的脾氣,只怕不容易做到。」
「你別管,你先說給我聽。」芹官答說,「我如果做不到,一定老實跟你說,那時候你給不給我詩稿看,是你的事。」
「好吧!我就說,第一,只准你一個人看,而且不能讓人知道,你看過我的詩稿,當然也不能抄下來。」
「行!這我辦得到。第二?」
「第二,」秋月想了一下說,「你看過了就丟開了,別往深處去想。」
「這,」芹官面有難色,「我怕管不住我的心。」
秋月也覺得這個條件不免強人所難,沉吟了一會兒說:「你管不住你的心,管不管得住你的口?」
「這倒管得住。」
「那好!你看了我的詩,只擱在心裡好了,千萬別說出去。」
「決不說。」芹官有些明白了,「一說就是是非。是不是?」
「對了!你明白這一層,我倒可以放心了。」秋月往裡看了一下,「你請進去吧!太太已經吃完在漱口了。」
「那麼,」芹官站起來說,「詩稿呢?」
「你急什麼?我答應你了,自然會送給你。」
芹官滿意地點點頭,等一進小堂屋,震二奶奶衝著他問:「你跟秋月在談些什麼?挺起勁的。」
「談作詩。」話一出口,芹官覺得不妥,便加一句話作為掩飾,「她要跟我學作詩。」
「哼!」馬夫人不知就裡,好笑地說,「你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只怕你跟秋月學作詩還差不多。」
這話在震二奶奶卻是新聞,「原來秋月會作詩,而且還像作得挺好的?」她問,「太太怎麼知道?」
「我聽老太太說的。」
這就更是新聞了,曹老太太知道秋月會作詩,不足為奇,奇的是,怎麼知道秋月作的詩,比芹官還好?
馬夫人看出震二奶奶的心思,補充著說:「老太太聽秋月念過她的詩,說秋月的詩聽得懂,意思很深,是有靈性的。」
「這就像白香山的詩一樣,」芹官怕震二奶奶聽不明,進一步做了解釋,「所謂『老嫗都解』,語淺而意深。」
「我懂了!」震二奶奶又說,「幾時倒要讓秋月念兩首聽聽。」
「我哪裡會作詩?」秋月趕進來聲明,「是老太太、太太誇獎我。」說著,向芹官看了一眼。
「別談這些文縐縐的玩意了。」馬夫人起身說道,「你們都來,商量商量正事。」
芹官不知所謂「正事」是什麼,跟到馬夫人起坐的那間屋子,只嚷口渴。秋月便去替他倒了茶來,又替馬夫人與震二奶奶的蓋碗中續水。震二奶奶很親熱地拉著她的手說:「你別替我張羅!來,坐這兒。」
秋月仍照老規矩,不坐震二奶奶旁邊的椅子,自己端了個小板凳坐在門口,靜聽馬夫人說話。
「我看老太太留下來的戒指很多——」
「這沒有我的事!」芹官搶著說道,同時站起身來,「娘,我先回去行不行?」
馬夫人想一想說:「也好,你回去吧!」
這時秋月亦趕緊起身,走到廊上幫著招呼丫頭打燈籠送芹官。風大,蠟燭點了兩回都吹熄了,一明一滅之間,芹官握住了秋月的手,手心上有汗。秋月有種異樣的感覺,心神一盪,隨即奪回了手,同時微微瞪了芹官一眼,仿佛責備淘氣似的。
「你送我回去好不好?順便去取你的詩稿。」
「太太在這兒要談正事,我怎麼能走。」秋月又說,「你別急!我總替你送去就是。」
「可別忘了!」他又去握她的手。
「別多說了!請吧。」說完,秋月轉身便走,擺脫了芹官的糾纏。
「太太剛才說,」震二奶奶將馬夫人的話告訴她,「老太太的衣服都分了留『遺念』,這會兒還打算給幾個老太太留下來的戒指。我說,就給也只能給你們四個,照實說,春雨都不該給。」
「如果給春雨,就得給錦兒,還有碧文也該替她留一個。」秋月緊接著說,「照我說,大可不必。太太的意思我心領。為什麼呢?這一給,從廚房到門房,議論紛紛,會生是非。」
震二奶奶深深點頭,很得意地看著馬夫人說:「太太看如何?」
「既然你跟秋月都是這個意思,那就算了。」馬夫人說,「咱們動手吧。看是就照冊子上分派呢,還是打開箱子來瞧著辦?」
「先看冊子吧!」震二奶奶說,「冊子上先點好了,改一天得閒再開箱子來看。」
「也好!」
於是將秋月親手抄繕的冊子取了來,一共兩本,封面上寫著四個字:萱榮芝茂。打開來頭一頁頭一行便是:「大小金錁一百一十五個,共重八百七十兩。」
聽秋月念完,震二奶奶怦怦心動,卻不便開口,只聽馬夫人說:「這自然換了置祭田。秋月你拿筆做個記號。」
「請震二奶奶掌筆吧!」說著,秋月將另一本冊子交了過去,起身找筆,卻不知在何處。
「使眉筆好了。」
02
猶待往下說時,只聽小丫頭在喊:「二爺回來了!」震二奶奶立即將臉一板,錦兒知道他們夫婦又有一場饑荒好打,急忙從後房溜走,卻未走遠,只在穿堂中坐著。
「你到底有多少賭賬?」震二奶奶的聲音如刀,冷峻異常。
「你問它幹嗎?」曹震有了酒意,毫不示弱,「你又不打算替我還。」
「我替你還?我拿什麼替你還?你別以為我愛管你的閒事,太太問下來了!」震二奶奶冷笑,「大概你一隻手如意,一隻手算盤,早就打算好了。哼,啞子夢見娘,不知是一場空歡喜,還是有苦說不出?」說著,便喊,「錦兒,錦兒!」
錦兒稍為停了一會兒,才答應一聲,靜靜地走了進去,但見曹震面如死灰,站在那裡發愣。
「把冊子收一收,明兒一早送回給太太。」
「慢著!」曹震突然如夢方醒似的,伸手撳住那本冊子,動作太猛,恰好打在錦兒手上。
「這是幹嗎?」錦兒抽回了手,一面揉,一面不高興地埋怨,「又不知道是哪裡灌的貓兒尿!」
曹震不理她,撳住了冊子問他妻子:「太太怎麼說?」
「怎麼說,也不與你相干!反正聽話風就知道了。」
曹震原是有把如意算盤處理那一箱子東西,起碼也可以落個一兩萬銀子,還賭賬也就夠了。誰知震二奶奶不但猜到,而且兜頭一盆冷水,等於明白告訴他,馬夫人已有表示,因為他有賭賬,不讓他經手此事,真箇「啞子夢見娘,有苦說不出」。但他不相信無法挽救,要緊的是,先要說動妻子。
「你別胳膊往外彎!我跟你說老實話,我確是在打這個主意,不過,於公無損,東西交給我,能多賣出一兩萬銀子來,你又何必不做個順水人情?」
「我為什麼不做順水人情?好意問你有多少賭賬,你兜頭一個釘子碰了過來,我還跟你說什麼?」
是因為妻子開口便是質問的語氣,大起反感,所以給了她一個釘子碰,要講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是她先錯。但這會兒不是講理的時候,曹震忍氣賠笑:「好了,好了!夫妻總是夫妻,你把這件事先跟我說一說,我的賭賬不過一萬多銀子,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你真是好大的口氣!」
「自然有把握,才這麼說的。鑼不打不響,話不說不明,你願意幫我的忙也好,不願管我的事也好,總得把太太怎麼提起我的賭賬,還說了些什麼,原原本本跟我說明了,我才斟酌。」
「好吧!我就原原本本告訴你。當時是——」
當時是秋月去找了兩支眉筆,與震二奶奶各分一支,聽候馬夫人的決定,做上該去該留的記號。最後再照震二奶奶的建議,細心斟酌,一直忙到起更時分方完。
「冊子你帶一本回去。」馬夫人對震二奶奶說,「讓通聲去估一估價,看總共值多少銀子。有些東西只怕在這裡還脫不了手。」
「是!我們合計好了,來跟太太回。」
「這裡沒有外人,我可有句話說。」馬夫人正色說道,「事情是不能不交給通聲辦。不過,聽說他賭賬很多,你可管著他一點兒。」
這話極重,等於說她疑心曹震處理這一箱子東西時,會先去還他的賭債。震二奶奶不防馬夫人會當著秋月撕他們夫婦的面子,一時滿臉通紅,竟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樣。
在秋月,這麼多年還是第一回看見震二奶奶如此難堪,心裡倒覺得老大不忍。話原是她跟馬夫人說的,而此時竟不能不反過來幫著掩飾。
「外頭的閒言閒語也聽不得那麼許多。就算震二爺逢場作戲,手風不利,到底只是『書房賭』,就輸也有限。」
經過這一陣緩衝,震二奶奶心神略定,便即接著秋月的話說:「雖說有限,積少成多,也有上萬銀子。不知道太太說的是多久的話?」
「我也不知道多久的話,反正有人這麼在說就是了。」
「如果是這幾天的事,我不知道,倘是一個月前的話,事情已經了啦。」
「怎麼了的?」
「還不是我張羅。」震二奶奶答說,「連錦兒的私房錢,兩千多兩銀子都湊在裡頭了。」
說得有根有據,不由得馬夫人不信,「錦兒攢那幾個錢也不容易。」她沉吟了一下問道,「我記得放給趙家的那三千銀子,快到期了吧?」
「那筆款子是活期,當初說定了的,要抽回來得兩個月以前通知他。」
「你明兒個就通知他好了。」馬夫人說,「把那筆錢抽回來,還給錦兒。」
「不必!」震二奶奶答說,「我另外有法子,太太就別管了。」
「好吧!你叫我不要管,我就不管了。反正只要通聲不鬧虧空就是。」
抱了冊子回來,少不得將經過情形,說與錦兒,提到馬夫人顧慮曹震有賭賬時,震二奶奶說:「當時窘得我只恨少個地洞好鑽!奇怪,也不知道是誰在太太面前搬的嘴?太太向來不聽這些話的,除非像秋月、春雨她們跟她說,她才會信。」
「秋月、春雨都不是愛搬嘴的人。」錦兒問說,「後來呢?」
「後來虧得秋月打了個岔,我才算抓住一個把兒,能把話接了下去。」震二奶奶得意地笑了,「不但算是把面子找了回來,差點還發一筆財。」
聽震二奶奶將如何解消窘局講完,錦兒便埋怨她說:「從老太太去世,我從沒有得過什麼『外快』。好不容易有這麼一個機會,咱們二一添作五多好,你怎麼倒把它推掉了?」
「你別忙!只要你多出點力,千把兩銀子跑不了你的。」震二奶奶翻開那本《萱榮芝茂》的冊子說,「你拿根過賬的『牙籌』來。」
錦兒取來一根圓形牙籌,一端刻著一朵梅花,附帶一盒印泥。一面翻冊子,一面印上梅花,都是可以變賣的首飾。
「打了記號的,你把它抄下來,明兒到徐賣婆那裡去一趟,讓她先估個價。」
「只怕她先要看貨。」
「不用看!她自然知道,其中至少有四分之一,原是從她婆婆手裡來的。就是她經手的,也有好幾樣。」震二奶奶又說,「你告訴她,她的價錢出得合適,做成她這筆買賣。她也別心急,過幾天叫她來再來,如果自己找上門來,鬧得大家都知道了,她就別想做這筆買賣了。」
錦兒會意,必是震二奶奶先須有一番布置,轉到這個念頭,自然而然想起一件事,急著要告訴震二奶奶。
「二奶奶,你看好笑不好笑?聽太太說要置祭田,又說先看定幾處地方,等四老爺回來了再定規,居然就有人去巴結季姨娘了,說哪裡哪裡有多好的田,又許了季姨娘多少好處,要她在四老爺面前說好話。世界上有這樣的人!」錦兒笑著罵,「真是瞎了眼。」
「不但瞎了眼,還沒有長耳朵,似乎從來沒有聽說過四老爺對季姨娘是什麼樣子。」震二奶奶又說,「這也好!這件事上讓他們去瞎起勁,季姨娘有個空心湯圓吃,也許就少管閒事了。」
所謂「閒事」指的是什麼,錦兒自然心領神會,深深點頭。
03
談到這裡,便是曹震回來的時候。震二奶奶談這段經過,當然也是有保留的,讓錦兒到徐賣婆那裡去估價的話,她就沒有說,只問丈夫:「你別胡吹了!你憑什麼能多賣出一兩萬銀子來?」
「我有我的路子,也是機會湊巧。老施平海侯中風,一命嗚呼,他沒有兒子,兩個侄子爭著想襲爵。一個近一點兒,一個遠一點兒,遠一點兒的那個,要進京打點,想覓一批珠寶,只要東西好,不怕價兒大,你說這是不是絕好的機會?」
震二奶奶隱約聽說道施平海侯兩侄子爭襲爵的事,心裡不免動了。「你這個機會是怎麼來的呢?」她問。
「這你就別問了,一時也說不清楚。」曹震又說,「機會是在咱們這裡面,正好要處置這批東西,要快,讓別人占了先著,可惜了。」
震二奶奶想了一下問:「教我怎麼能信你的話?」
「這——」曹震沉吟了一會兒,欣然說道,「這挺好辦。你先叫別人去估價,反正我照你的價碼給,多出來是我的。」
震二奶奶看著錦兒問:「你看怎麼樣?」
「我不知道。」錦兒答說,「不過,二爺的賭賬既然太太都知道了,就不能不了。」
便這句話,就很幫曹震的忙了,「好吧!」她說,「不過話在頭裡,你不能經手,事情我來辦,多下來的歸你就是。」
「你的花樣真多!」曹震困惑地問,「莫非你還拋頭露面,跟人家去講價?」
「為什麼要我去,人家不可以來?」震二奶奶針鋒相對地答說,「因為你的花樣太多,我不能不招架。不然我對太太怎麼交代?」
「太太在老太太靈前的那番話。」錦兒接口說道,「二爺,你也得想想,是沖誰說來的?」
「沖我是不是?」曹震手指著鼻子,雙眼瞪得好大的,腦袋直伸到錦兒面前。
錦兒趕緊退了兩步,想想氣不過,大聲說道:「你在我面前發狠,算不了英雄!」說完,扭頭就走。
弦外之音,誰都聽得出,曹震看到妻子那種好笑而近乎得意的神情,胸中氣得都快爆炸了,忍了又忍,到底不敢發作,只遙遙說了句自己找落場之話。
「你等著!」他向後房大聲說道,「總有一天讓你瞧瞧,我不是好欺侮的!」
在後房的錦兒不作聲,震二奶奶卻發話了,「誰又欺侮你了!」她冷笑著說,「你不是說,你是景陽岡打虎的武二爺?英雄蓋世,真不得了,誰又敢欺侮你?」
一聽這話,曹震大感狼狽。原來這是他有一天私下跟錦兒說的話,為了不滿震二奶奶的跋扈,他說他總有一天像武松那樣,打只「母老虎」給人看看。不想這話她竟也知道了,自然是錦兒告訴她的。
這使得他很傷心,妻妾有二,卻沒有一個可共腹心。這個家實在沒有可留戀的。
念頭轉到這裡,抬腿就走,震二奶奶便問:「你要到哪裡去?」
「你問它幹什麼?」曹震回頭答道,「你們齊了心不讓我過清靜日子,我又何必在這裡惹你們的厭?」說完,大踏步而去。
錦兒便出來埋怨震二奶奶,「你隨他去就是了,何必理他?」她說,「這一去不是賭,就是找女人。」
「你以為我不說,他就不賭,不找女人了?」
「賭還是賭,找還是找,不過心裡總不大受用。如今呢,自以為人家逼得他這個樣,心安理得,再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震二奶奶不作聲,心裡承認錦兒說得不錯,不免略有悔意,嘆口氣,懶懶地站起來,扶著桌子站著,但見孤燈照影,心裡有種說不出的不自在。
「我把床鋪好了。」錦兒問道,「是睡呢,還是再坐一會兒?」
「坐也一樣,睡也一樣。」震二奶奶停了一下,突然說道,「我也想通了,各人找各人的樂子,你叫她們燙點酒來我喝。」
錦兒點點頭,替她燙了酒,連下酒的果碟子一起端了來,卻只得一副杯筷。
「你呢?不陪我喝點兒?」
「我得到雙芝仙館去。春雨明兒要去喝她表姊的喜酒,跟我借個拜盒,再不送去,她那裡要關門了。」
「莫非她那裡連個拜盒都沒有?」
「拜盒是有,都不能上鎖。我有個能上鎖的拜盒。」錦兒又說,「等我回來再陪你喝。」
到得雙芝仙館,芹官已經睡下了,春雨還在等她。交了拜盒要走,春雨拉住她說:「坐一會兒,我有話跟你談。」
「二更天都過了,何況你明天去喝喜酒,要起早。」
「不!那是下午的事。」春雨依舊堅留,「難得來一趟,咱們聊聊。」
錦兒突然想到,晚一點兒回去讓坐夜的婆子等門,也真是給曹震機會,如果他回心轉意,倒回來了,卻因院門已閉,逼得他住在外書房,豈非不智?
因此,她翻然變計,問一句:「你不怕一聊聊得晚了?」
「怕什麼?」
「那好!」錦兒關照跟來的小丫頭,「你先回去,跟二奶奶說,我一時不得回去。再告訴楊媽等門,二爺還沒有回來呢!」
「怎麼?」春雨問道,「不說太太有話交代震二爺,怎麼還不回來?」
「回來過了。慪了一場氣,又走了。」
「怎麼回事?」
春雨這一問,錦兒才發覺多說了一句話,她不願透露實情,就得編個理由來應付。
想一想理由現成,「還不是為了二爺好賭。」她說,「欠了一身的賭賬,還不許人問。」
「唉!」春雨嘆口氣,「震二爺娶了震二奶奶,真是得福不知。」
錦兒不以為然,但亦不能明說,只好保持沉默。
「二爺待你怎麼樣?」這也是一句不易回答的話,而且也不知道春雨何以會問這話,抬眼看她是很關切的神情,越覺不解。
「說啊!這有什麼不好意思說的?」
「我有什麼不好意思說?」錦兒瞅著她似笑非笑地說,「我只不知道你想我告訴你什麼!」
皮裡陽秋的話,使得春雨臉一紅,「我亦不過聊閒天。」她問,「你想到哪裡去了?」
「我,」錦兒低聲說道,「我只當你要拿我們二爺跟芹官做個比較呢?」
春雨越發臉紅,怨氣說道:「算了,算了,不跟你說了。」
看她有惱羞成怒的模樣,錦兒急忙握住她的手說:「我跟你鬧著玩的!幹嗎認真?」
「不是我認真,是你的話可氣。」
「好了,好了!看你,」錦兒笑道,「氣得這個樣子。」她正一正顏色又說,「跟你說實話,二爺待我還不錯。不過,他亦多半只能擱在心裡。」
「為什麼?是為了震二奶奶?」
「你何必說出來?剛才我不答你那句話,你就明白了。」
「哪一句話?」春雨旋即想到,隨又說道,「我的意思,震二爺虧得有震二奶奶管著,不然還不知道會弄成什麼樣子。一個人有人管,也是福氣。」
「你這話,倒像挺新鮮似的。」錦兒又笑著低問,「芹官管你不管?」
「他不管我,不過有個人管我。」
「誰?」
春雨不答,錦兒也想到了,指的是秋月。很想問一問秋月是怎麼管她,但很難措辭。
於是,她旁敲側擊地說:「照這麼說,你也是有福氣的囉?」
「自然!我福氣還大得很呢!」
「那就說給我聽聽,讓我也高興高興。」
春雨聽出來了,錦兒說的也是反話,她突然警覺,震二奶奶原來對秋月不滿,如今情形不同了。倘或錦兒把她的話告訴了震二奶奶,說不定就有是非,因此,她搖搖頭不肯再說了。
正談到這裡,聽得門外足音,春雨與錦兒都住口不語,門外的腳步聲,亦愈清晰,證實了她們最初的感覺,是男子的步伐,當然是芹官。
等他一露面,春雨便問:「怎麼睡睡又起來了?」
「帳子裡有蚊子,還不止一隻。」芹官向錦兒問道,「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來了一會兒了。」錦兒答說,「春雨跟我借個拜盒,我特為替她送了來。」
「喔,」芹官便問春雨,「借拜盒幹嗎?咱們自己不已有兩三個?」
春雨有點生氣,很想頂他一句,話到口邊,驀地里省悟,便改了和緩的口氣答說:「咱們的拜盒,不能上鎖,我得找個有鎖的拜盒。」
儘管她的態度改變得快,卻仍瞞不過錦兒,便知趣地起身說道:「不早了,我該走了。」
「怎麼?」芹官笑道,「早知道我一來你就要走,倒不如不來,免得煞風景。」
「哪裡,本就該走了。你看,都快三更天了,」說著,錦兒匆匆起身,「明兒見!」
春雨送走了錦兒,回來便埋怨芹官:「我不是跟你說過,我得找個有鎖的拜盒?」
芹官愣了一下,定神細想,果然有這回事。春雨有個表姊出閣,嫁的是個暴發戶,春雨與她的嬸母、嫂子全要去喝喜酒,要借幾樣插戴,裝點門面。春雨頗有幾件首飾,得找個拜盒裝了去。尋常拜盒,只有搭扣,不夠謹密,唯獨錦兒有個拜盒,可以加鎖,特意借了來用。這件事他記得春雨跟他說過的。
「我一時記不得了。」芹官看她臉色不悅,便又笑道,「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值得生氣嗎?」
「哼!」春雨冷笑,「你全不把我的事擱在心上,我又哪裡敢生氣!當著錦兒我都把氣忍下去了,這會兒又何必跟你生氣?」
「當著錦兒?」芹官詫異,「你剛才就生了一回氣了,哪來這麼大的氣?」
一聽這話,春雨就不但生氣,直是大怒!為了芹官問一句「借拜盒幹嗎」春雨惱他記性不好,細細說過的話,竟會忘得一乾二淨,但不願發作,是怕傳出讓人笑話——都道芹官讓春雨收服了,百依百順,好得不得了,其實都是騙人的話!芹官根本就不問春雨的事,說芹官如何體貼馴順,無非是春雨自己給自己臉上貼金而已!
如今聽他的話,不但證明他對她漠不關心,絲毫不能體會她的苦心深意,而且隱隱然在責她愛使小性子!這幾年一片心血全在他身上,到頭來落得這麼一個結果,真是把心寒透了!轉念到此,眼眶一陣發熱卻不願在芹官面前掉淚:一掉淚即是示弱,為芹官留下了一個話柄,以後再想收服他,便不容易,因此,掉頭就走,一進了後房,還怕芹官跟了進來,「砰」的一聲,將房門帶上。
在芹官看,這竟是絕裾而去,不覺大怒,很想破門而入,問個清楚,轉念一想,鬧了起來,就是占上風,又有什麼意思?何況,也未見得能占上風。
這一泄氣,自是心灰意懶,一個人回到臥房,倒想如有些人所說的,丫頭們一生悶氣就「上床睡覺」,無奈帳子裡有蚊子,就只好在燈下枯坐了。
那面春雨一個人淌了幾滴眼淚,又靜坐了一會兒,心境漸漸平和,自然就會不放心芹官,不知道他睡著了沒有,於是悄悄移步,推開芹官的房門一看,只見他坐著發愣。
這也不算意外,帳子裡有蚊子,他自然不會睡,這樣一想,不覺歉然,便先取把蒲扇,打開珍珠羅的帳門,從里往外扇了一陣,估量不會再有蚊子了,方始喊道:「來睡吧!」
「我不困。」
是在賭氣,春雨心想,此時不宜跟他辯理,也不必固勸,只說一句:「那就再坐一會兒,或者看看書。」
一面說,一面替他斟了茶,看驅蚊的艾繩快燒完了,又續上一根。心裡尋思,得找個題目才能留下,凝神想了一下,記起一件事來了。
「啊!有震二奶奶送來的荔枝!」
說著,匆匆而去,不一會兒小丫頭端來一冰盤的荔枝。春雨跟在後面,手裡是一隻空碟子,一把銀叉,就坐在芹官書桌橫頭,剝好一碟荔枝,連銀叉擺在芹官面前。
「吃吧!挺好的丁香荔枝。」
「擱在那裡!」芹官看都不看,一雙眼睛仍在一本《疑雨集》上面。
春雨又有些氣了,但隨即便有警惕,微笑答一句:「你不吃我吃!」
一面剝荔枝,一面注意芹官的動靜,看他的書好久都不翻一頁,便知看書不過是為了便於不理她,心裡是在生悶氣。
「你也別說人家,自己的氣還不是好大?」
芹官仍然置若罔聞,而且似無意,實有意地將手邊的荔枝,作勢推開。
這就使得春雨好笑了,心裡尋思,一定要逗得他開了口,僵局才能打開,便冷冷地說一句:「你那一頁書該翻過去了。」
芹官勃然大怒,「你怎麼這麼煩人!」他「啪」的一聲,將書摔在地上,霍地起身,急步往床前走去,走到一半,起腳交錯著往前猛踢,黑乎乎一物,從他頭上飛過來,不偏不倚正掉在荔枝盤中,是一隻拖鞋——春雨立即浮起簇新的記憶,這雙拖鞋,芹官上腳還不到半個月。
江南富貴人家子弟,歇夏喜著輕便柔滑的軟緞皮底拖鞋,鞋面自然要繡花,花樣上就看得出雅俗精緻。芹官是十一歲那年,便由曹老太太特許著繡花拖鞋,但防著古老的「四老爺」會斥之為輕薄浮華,所選花樣無非「五福捧壽」之類,一向不敢用花花草草。
「今年夏天四老爺不在家,咱們變個花樣。」芹官跟春雨商議,「要別致,又得有意味,你看什麼花樣好?」
「夏天無非荷花之類。」春雨答說。
「荷花下面躲一對鴛鴦如何?」
「不行,不行!你不會臉紅,我還怕人笑話呢!」
「我跟你說著玩的!你想想,那種花樣有多俗氣,你肯繡,我也著不出去。」芹官想了一會兒,突然說道,「有了!用銀灰色的面子,繡一枝杏花。」接著念了兩句陸放翁的詩,「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
春雨聽懂了,也很高興,不過,「光是一枝杏花,單擺浮擱地不好看。」她說,「得配上一點兒什麼?」
「要配,就拿我的名字,配上你的名字。」
「你是說再繡上一束碧綠的芹菜?」春雨躊躇,「這不大好吧?」
「有何不可?」芹官答說,「你是怕人笑話?不會的。『芹』字固然明了,『杏花』暗藏著『春雨』,在這裡只有兩個人懂,一個已經進京了,一個不會說破,更不會笑你。」
「哪兩個?」
「一個是秋月。」芹官答說,「還有一個我不說,你也想得到。」
「那自然是碧文。」春雨心想,秋月也許會管,不過有話應付,只是有一點不妥,「好像太素,再配上兩顆櫻桃,你看好不好?」
「不好!」芹官又說,「就是要素才好!你不想想,老太太的百日是過了,咱們照『老家子』的規矩,還是要穿素的。說真箇的,用軟緞已經不大對了,何能再『紅了櫻桃』?」
「嗯,嗯,說得倒也有道理!」春雨凝神想了一陣,興致勃勃地說,「好!繡出來一定好看!」
繡出來,果然素雅別致。花當然是「欲霽鳩亂鳴,將耕杏先白」的白杏花,不會是出牆的紅杏,綠葉與青芹顏色犯重,但葉淺芹深,再綴上不深不淺的幾顆小小青杏,越顯得層次分明,加上銀色的底子,最宜襯托綠白兩色,繡成細看,春雨得意非凡,用棉花蒙好鞋面,叫小丫頭送到皮匠那裡配底,一再叮囑:「別弄髒了!要皮匠格外用心,選最好的皮,另外加他的錢。」
芹官也是一樣,新拖鞋剛取回來時,持在手中把玩,愛不忍釋,說是「真捨不得穿」!擱了兩天,是春雨一再催促,方始上腳。
04
曾幾何時,「捨不得穿」的拖鞋,已毫不愛惜!鞋無所知,人卻難堪,春雨一時心灰意懶,只覺雙腳發軟,一步都走不動。好久,才強自振作,替芹官掖好帳門,拖鞋放回床前,才悄然離去。
到得第二天,芹官一覺醒來,氣自然消了,回想昨夜光景,不免抱愧,想去找春雨說幾句話,怕有別人在,臉上抹不下來。因而垂腳坐在床沿,故意弄出些聲響,打算著春雨聞聲而至,賠個笑臉,和好如初。
哪知只見小丫頭進來伺候,打臉水、鋪床,好半天都不見春雨的影子,他便沉不住氣了:「春雨呢?」
「一早就有他家的人接走了。」
「這麼早就走了!」芹官頓覺惘然若失,「總有話留下來吧?」
「是交代阿圓。」
「阿圓呢?」
「到小廚房端點心去了。」
「回來了!」阿圓在堂屋裡接口,接著掀簾而入。
「春雨臨走時,是怎麼說來的?」
「說明天下午才能回來,早則未牌時分,反正太陽下山,一定到家了。」阿圓又說,「我問她:『要不要叫醒了,當面跟芹官說。』春雨說:『不必,讓他多睡一會兒。』」
「那是什麼時候?」
「都大天白亮了。」
「既然都大天白亮了,」芹官暴躁地問,「為什麼不來叫我?」
「這話,」阿圓笑嘻嘻地說,「我可答不上來了。」
這阿圓本派在小廚房打雜,性情最好,就因為這個緣故,春雨跟震二奶奶說了,將她挑了來補三多的缺。如今看她挨了罵,還能笑臉相向,芹官倒似照了鏡子一般,覺得自己的脾氣發得沒有道理,便好言安慰她說:「我不是對你,是春雨豈有此理。」
「好了!一早起來,幹嗎生氣?」阿圓問道,「是先吃粥,還是先打辮子?」
「先打辮子吧!」芹官看一看床前的皮套小金鐘說,「今天晚了。」
「這樣,一面吃,一面打辮子。」說著,阿圓便取了把黃楊木梳,先走了出去。
芹官跟著到了後軒飯廳,吃完一碗粥,又嘗了一塊百果油糕,阿圓將他的辮子也編好了。交代小丫頭拿著書包,按春雨的規矩,將芹官送到中門。
但等他下學回來,情形就不同了。平時有春雨穿房入戶,或者跟他說說話,或者就取了針線籃來,靜靜陪著他坐,芹官從無孤單之感,這一天回到雙芝仙館,只是阿圓接過書包,替他沏了茶,便管自己退了出去。芹官一個人坐在書桌前面,心裡空落落地,只覺得做什麼都沒意思。
勉強看了幾頁書,總感到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磨夠了辰光,到萱榮堂去拜供,總算有事做了。
「春雨做客去了。」錦兒問說,「你也不用回去吃飯,是陪太太吃,還是到我們那裡?」
「你那兒有什麼好吃的?」
「還不就是小廚房的例菜。」錦兒又說,「你愛吃魚面,我替你做。」
魚面是拿活青魚燙熟,拆骨留肉,和在麵粉中揉透了,切成麵條,再下在好湯中混煮。吃是好吃,卻極費事,芹官笑道:「算了!我就陪太太吃吧。」
芹官從小親祖母,母子之間單獨相處的辰光不多,加以生活起居,單獨有人照料,倘有什麼難題,只找震二奶奶,事大如天,亦如無事。因此,在馬夫人面前,他幾乎無話可說,陪著吃完飯,便有些坐立不安的模樣了。
知子莫若母,馬夫人便說:「你到你二嫂子那裡串門子去吧!回去了,看書也別看得太久。」
芹官答應著,退了出來,聽他母親的話,到震二奶奶那裡「串門子」。只見她跟錦兒正在吃飯,便即問道:「二哥呢?」
震二奶奶不答他的話,只說:「在太太那裡吃了什麼好的?」
「還不是除了羊肉,還是羊肉。」芹官探頭一看,「這一碟子蝦子拌鞭筍,好像很不壞。」
聽這一說,錦兒便拿她的筷子挾了一塊,送到芹官口邊,她用的是一雙銀筷,只是勉強挾住了那塊筍,芹官嘴唇一碰筷子,筍就掉了,再挾第二塊時,筷子滑,筍又是滾刀塊,挾了半天沒有挾住。震二奶奶嘆口氣說:「真是蘑菇!你乾脆拿筷子讓芹官坐下來吃,不就行了嗎?」
「我原是這麼想的。」錦兒笑道,「看他饞相,打算先喂喂他的饞蟲。」
說著起身設座添杯筷,芹官看著震二奶奶的酒杯問:「顏色倒像汾酒?」
「我可喝不得那種烈酒。」震二奶奶答說,「那天收拾地窖,揀出來十幾瓶葡萄酒,還是老太爺去世的前一年,西洋教士送的。我跟太太回,打算跟你對分,太太說:『葡萄酒補血,紅白都一樣,你就留著喝吧。不必給他了。』你如果喜歡,帶幾瓶回去。」
「不,不!既然太太說了,又是當藥用的,我不要。」
「那麼,就在這裡喝吧。」
錦兒知道芹官對食器別有講究,仿佛記得聽他說過,葡萄酒要用水晶杯子,才合著「葡萄美酒夜光杯」那句詩,便起身去找水晶杯,卻是遍尋無著。
「你不拿杯子來,讓人家可怎么喝啊?」震二奶奶大聲催問。
「不正在找嗎?」錦兒自語著,「奇怪,到哪裡去了呢?」
「你是找那隻水晶杯子不是?」震二奶奶問。
「是啊!我明明記得擺在多寶閣上的。」
「別找了,沒有了!就拿只瓷盅吧。」
錦兒取來一隻細白暗花的瓷盅,斟滿了酒。芹官嘗了一口說:「可惜了!」
「怎麼?」錦兒問說,「沒有『夜光杯』?」
「不是!這酒要冰鎮了,才能出香味。」
「這可沒法子。」震二奶奶接口說道,「往年早就有冰了!今年是四老爺說:能省則省,反正老太太也過去了,不必那麼講究。就把這項供應給蠲了。其實,冰價雖貴,也省不了多少,一夏天用的冰,抵不上四老爺買一幅假畫。」
聽震二奶奶在發牢騷,芹官不敢再提冰的事,錦兒卻念念不忘那隻水晶杯,還在那裡攢眉苦思,輕聲自問:「會到哪裡去了呢?」
「早就屍骨無存了。」震二奶奶冷笑,「你還不知道咱們屋裡,專有個砸東西的大王嗎?」
芹官這才明白,他們夫婦又吵架了,而且像吵得很兇。看震二奶奶滿臉的委屈與憤懣,芹官心裡也很難過,只是震二奶奶不說,他也不便相勸。勉強陪她喝了兩杯酒,託辭明天要交功課,起身告辭,震二奶奶也沒有再留他,叫個小丫頭點燈籠送他回去。
到得一邊到萱榮堂,一邊到雙芝仙館的岔路上,芹官心中一動,想了一下,問那小丫頭說:「過去那個空院子,你怕不怕?」
那座空院子裡有口井,井中死過含冤負屈的丫頭,而且還不止一個。不提不想,晚上一個人也就過去了,一提起那小丫頭頓時變色,腳上像綁了一塊極重的鉛,再也無法提得起來。
「是害怕不是?」
「嗯,」小丫頭囁嚅著說,「有一點兒。」
「不管你一點兒、兩點兒,你要害怕就別送我了。」
「不!二奶奶知道了,會拿雞毛撣子抽我。」
「我不說,她怎麼會知道?」芹官又說,「你不想想,這會兒有我在,不要緊,回頭你一個人怎麼回去?我又得叫人送你,把你送到了,我的人又怎麼回來?所以得兩個人送你一個。那有多麻煩!倒不如你就送我到這兒,那裡打個轉再回去,就說把我送到了。二奶奶如果問起來,我替你圓謊。」
那小丫頭也知道,芹官對下人最體貼不過,他答應了不告訴二奶奶,一定會做到,當即笑嘻嘻地將燈籠交到芹官手裡,蹲身請了個安。
芹官又說:「萬一問起來,你的燈籠給哪裡去了,你怎麼說?」
「是!不過——」
「你別管我,我走熟了的,決不會摔著。」
如此細心體恤,那小丫頭真有感激涕零之慨,口中只是道謝,卻舉著燈籠不動身。
「你怎麼不走?」
「我還可以照你一段路。」
這話不錯,芹官不肯露馬腳,便往前走去到轉彎之處站住,看牆上的光影暗下來,才悄悄改道,往萱榮堂而去。
垂花門已經關了。芹官不免掃興,正躊躇著不知是叩門還是折回時,突然想起,萱榮堂另有一道為了夜間丫頭出入,不宜驚動老太太而特辟的小門,但須通過僕婦的下房,芹官從來沒有走過,此時說不得只好硬著頭皮闖了。
於是再往裡走,弄堂盡頭,有一道木屏風,轉過屏風,便是下房,四五個老婆子圍了一桌在鬥牌,一見是芹官,無不吃驚。
「你們玩你們的!」芹官先搶在前面,裝作很從容地說,「我找秋月有點事,前面的門關了,只好走那道便門。」
「便門不知道從裡面閂上了沒有?」有個老婆子說,「我陪芹官去。」
芹官本想阻止,繼而轉念,倒不如讓老婆子大大方方地叫門,秋月總不會拒而不納,當即點點頭說:「好!」
這時自告奮勇的人,又加了一個,一前一後,兩盞「手照」,領著芹官從極狹的一條走廊上,走到便門前面,推一推果然鎖上了。
「叫門!」芹官吩咐,「一進去,就是秋月後窗,聲音不必太大,她聽得見。」
前面的那個老婆子便用平常說話的聲音喊道:「秋月姑娘,開開門。」
凝神靜聽,裡面有了響動,有人問道:「誰啊?」
「芹官來看秋月姑娘。」
「喔!」
答應是答應著,卻並未開門,又過了一會兒,聽得裡面拔開門閂,呀然而啟,是秋月來開的門,旁邊有小丫頭拿燈照著。
「你怎麼這時候跑了來?」秋月詫異地問。
「我來拿你的詩稿。」芹官振振有詞地說。
「好吧!我給你。」秋月又向兩個老婆子道勞,「辛苦你們了。不進來坐一坐?」
「不打擾了。姑娘請進去吧!」
這時夏雲、冬雪亦已聞聲而集,她們跟芹官原都是玩笑慣的,但從曹老太太去世以後,芹官除了每天上供到靈前來磕頭以外,平時絕少機會到萱榮堂,彼此疏遠已久,平添了三分客氣,等芹官到得秋月屋裡坐定,冬雪沏了杯茶來,還說一句:「請用茶!」
「拿我當客人了!」芹官笑道,「若是這樣,以後我就不好意思多來了。」
「芹官這話才客氣得過分!」夏雲說道,「你是主子,我們是丫頭,愛到哪裡到哪裡,說不上不好意思。」
「什麼主子、丫頭的!從來也沒有聽你們說過這話,真是生分了。」芹官又問,「你們成天倒是干點兒什麼啊?」
聽得這話,夏雲與冬雪相視而笑,「這可把我們問住了!」夏雲答說,「說忙不忙,說閒還真不閒,每天就有那麼多事!」
「倒是些什麼事呢?」
「就是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事。」
「你這話說得真叫莫測高深!」芹官笑道,「不過我倒懂了一句話,大概你這就叫『無事忙』!」
「一點兒不錯!」冬雪接口說道,「譬如,剛才聽說你來了,心裡就急得很,忙著要來見你。如今見了面,一聊聊上半天,回頭想起來還有件事沒有做,可是眼睛發酸,想睡了。這不是『無事忙』?」
「能『無事忙』也是福氣。像我,今天無聊了一下午,這會兒跟你們談談,心裡就舒坦得多了。」
夏雲與冬雪又相視而笑,秋月看他們說夠了,方始開口問說:「你這會兒是從哪兒來?」
「從,從雙芝仙館來。」
「一個人摸黑就來了?也不帶個人!摔著了怎麼辦?」
聽得是責備的口吻,芹官便笑而不答。
夏雲比較機靈,怕秋月數落芹官,有人在場,他臉上會掛不住,便起身說道:「給老太太燒的銀錠快完了,折錫箔去吧!」
冬雪會意,附和著說:「對了!趁早折好了它。芹官,可不陪你了。」
「請便,請便!」
等她們倆一走,秋月隨即便開抽斗,取出一本詩稿說道:「趁春雨不在家,你把這本稿子拿回去看吧!明兒來還我。」
「明兒恐怕看不完,最快也得後天。」
「好吧!就是後天。」秋月站在門口,是等著送他的模樣。
「現沏的一碗茶,我還沒有喝呢!」
「好吧!」秋月無奈,「喝了茶就走。」
「你別攆我!」芹官央求著,「好姊姊,咱們說說話。」
秋月微微嘆口氣坐了下來,等他開口,芹官卻又不說話了,伸手一摸茶碗,趕緊縮回了手。
「怎麼?」秋月問道,「手燙著了?」
「手倒沒有燙著,茶還不能上口。好姊姊,你替我吹吹。」
秋月便坐過去,將茶几上的蓋碗揭了蓋子,低著頭吹散熱氣,腦後露出一截脖子,髮根長著稀稀疏疏茸毛,芹官看過一些「雜書」,知道只有守身如玉的處子,才有這樣的茸毛,不由得益增愛慕之心。
「行了!」
實在是溫涼可口了,芹官卻摸一摸茶碗,故意說道:「不行!還是太燙,我又渴得很。好姊姊,把你的茶給我吧!」
一連三個「好姊姊」,叫得秋月心煩意亂,意不知如何應付。當曹老太太在日,頗有自知之明,對孩子溺愛過分,所以常常囑咐秋月:「我是叫沒法子,芹官要什麼,一想到老太爺就留下他這裡一棵根苗,又是遺腹,就怎麼樣也說不出一個『不』字。你們跟我不同,不能都依著他!」因此,芹官若有逾分的要求,或者言語、行為出了格,秋月若非峻拒,便是開導。當時認為理所當然,有時自覺委屈了芹官,但只想到他有老太太的疼愛,就偶爾委屈些,亦自不妨。心裡那種歉疚的感覺,立刻就能消失。
就像此時這碗茶,倘在一年半載以前,替他吹涼,已是遷就了,吹涼了說不涼,一定給他個釘子碰:「愛喝不喝,隨便你!」是這樣的話,他又何至於涎著臉要喝她的殘茶?
由此可見,真是客氣不得!不然得寸進尺,還不知道會有什麼稀奇古怪的花樣。秋月心裡是看得很明白,但不知如何,此刻就是不忍拂他的意,說一句:「你真會磨人!」還是把自己的茶給了他。
「謝謝——」
秋月接著他的尾音,很快地說:「別再叫好姊姊了。」
「你也太多心了!」芹官笑道,「你當我是瞎恭維,聽著討厭,是不是?」
「我也不知道你是瞎恭維,還是——」她本想說「還是真心覺得我好?」話到口邊,才發覺這個說法很不妥,所以硬生生地咽住了。
芹官當然要追問:「還是什麼?」他說,「你一向說話爽朗,怎麼也弄成吞吞吐吐,不乾脆的樣子?」
「你別問了。說我不乾脆,就算不乾脆。」秋月又說,「時候不早了,你喝了茶就走吧!」
「難得來一趟,咱們聊聊。」
「沒有什麼好聊的。」秋月想到了一個擺脫糾纏的法子,「我得幫她們折錫箔去了。」
「我也去。」芹官毫不遲疑地說。
這可是沒法子了。不過,有夏雲、冬雪在一起,自己不會有那種不自在的感覺,便也就由他了。
於是,出了秋月的臥室,由曹老太太在日起坐的前房穿出去,便是供靈的堂屋。靠壁擺一張方桌,夏雲、冬雪倆對坐著在折「銀錠」,靈前一對綠色的素燭點得明晃晃的,夏雲對光而坐,錫箔反光,照得她臉上格外亮。
芹官放下茶杯,先在靈前磕了頭,起身問道:「我能幫什麼忙?」
「什麼忙也不必幫。」秋月答說,「你只安安靜靜坐一會兒,就請回去吧!」
「好!我就安安靜靜坐一會兒。」說著,芹官拖一張凳子過來,由於對壁的那面,地位最寬,自然而然地就挨著秋月一起坐了。
秋月是在芹官磕頭時,便做了暗示,別跟芹官多說話,所以夏雲、冬雪都默無一言,看樣子是專心一致地幹活——用錫箔折成的「銀錠」,分為空心、實心兩種,三個人都是快手,一張錫箔到了她們手裡,三折兩疊,再吹一口氣,立刻就成了饅頭大的一枚大銀錠。
芹官看得有興,也要動手來折。
「你別動!折錫箔要洗了手來。」秋月又說,「折完了還得洗手,別麻煩了吧!」
「為老太太的事,麻煩點兒算什麼!」
居然是這一句冠冕堂皇的話,秋月又無可奈何了。夏雲與冬雪相視一笑,站起身來說:「我替你打水去。」
打了水洗了手,芹官學著折銀錠,但不是散了,就是不合規矩,秋月忍不住說道:「醜死了,你看你折的!」
「別說它丑!」夏雲接口說道,「老太太收到了,真要當寶貝,還捨不得花呢!」
「是啊!」冬雪也說,「早晚芹官做了官,拿俸祿銀子買了錫箔化給老太太,那就不知道老太太會笑成什麼樣子。」
「聽見沒有?」秋月趁機規勸,「你如果不肯好好念書,怎麼對得起老太太?」
「我何嘗沒有好好念書。不過,念好了書也不一定能做官。」
「怎麼呢?」冬雪問說。
「想做官要會作八股文章。那玩意是天底下最無聊的東西。我寧願不做官,也不會去學作八股。」
「那麼,我倒請問,」秋月問說,「你不做官做什麼?」
這話將芹官問住了,想了半天說:「我做人!」
夏雲、冬雪都笑了,秋月也笑,卻是冷笑,「你當做人容易?」她說,「做人第一就要能自立,不然,讓別人瞧不起,想做人也做不起來。」
芹官不作聲,夏雲怕話太重了,芹官臉上掛不住,便打著岔問:「咱們弄點兒點心來吃。怎麼樣?」
「有什麼好吃的?」芹官正中下懷,他說,「今晚上跟太太一塊兒吃,沒有吃飽,到了震二奶奶那裡,本來可以好好找補一頓,哪知道震二奶奶為震二爺慪氣,害得我食不下咽。這會兒倒是有點兒餓了。」
「你想吃什麼?」夏雲問說,「有江米百果糕,最能搪飢。」
「也不至於餓成那個樣子。」芹官笑道,「實在是吃著好玩,最好喝一碗粥。」
「我想起來了。」冬雪突然說道,「我跟朱媽要了個鴨架子,本來想明天熬湯喝的,不如拿來煮鴨粥。」
「深獲我心。」芹官大為贊成,「老太太在日,最愛鴨粥,回頭煮好了,先盛一碗上供。」
三個人說話,一句接一句,密不通風,不容秋月插嘴阻攔,臨了請出曹老太太來,孝思不匱,更無法反對。但有句話,她卻不能不說。
「等這碗鴨粥到嘴,只怕三更天都過了。」
這句話提醒了芹官,向夏雲匆匆說道:「你馬上叫人到我那裡去說一聲兒,我在這裡。不然她們會滿處找我。」夏雲答應著去了,冬雪也去幫著煮鴨粥,秋月便說,「你可以寬坐了!」
「不!我還挨著你坐。」
「你可別胡來!」秋月眼觀鼻、鼻觀心地說,「當著老太太在這裡。」
「老太太也不會攔我跟你親近。」
話越說越露骨,秋月心想:只有躲開他之一法。但剛站起身來,就讓芹官拉住了。
「你別走!」他說,「我就因為一個人無聊,才特意來看你們的,你們都走了,撇下我一個人冷冷清清的,於心何忍?」
這一說,秋月的心也軟了,「你規規矩矩坐著,別說那些瘋瘋癲癲的話,我就不走。」她又建議,「要不你去看我的稿子。」
「不!我拿回去細看。」
「那就好好兒說說話。」秋月問道,「春雨什麼時候回來?」
「總得明天下午。」
「她不過才回去了一天,你就覺得無聊了,可見你少不得春雨。」
「這話我不能不承認。」芹官接下來說,「她大概也知道我少不得她,有時候不免、不免想挾制我。我很擔心——」他咽了口唾沫,沒有再說下去。
「挾制」的字樣,已很嚴重,又說什麼「擔心」,使得秋月更不能釋懷,當心問道:「你擔什麼心?」
「我是個不受挾制的人,她如果連這點都弄不明白,我擔心遲早會跟她鬧翻。」
「如果是那樣,你就對不起老太太了。」
「那也不能怪我。」
「當然,春雨也要改一改。」秋月問道,「她是怎麼挾制你的?」
於是芹官便談起春雨跟錦兒借拜盒的事,只為他無意中一句話,春雨便認為他對她毫不關心,明知他最受不得冷落,偏偏就不理他。這便是「可惡的挾制」。
「後來呢?」秋月問說。
「後來,」芹官略顯得意地說,「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不理她。」
「那不是扯個直?你不能為這些小事,生春雨的氣,除非——」秋月突然頓住,但終於還是說出來,「除非你討厭她了!」
「我討厭她什麼?」
「那要問你自己。」
「我想不出來,只覺得,」芹官皺著眉細細去想他對春雨的感覺,好一會兒才吃力地說,「好像不如以前那樣體貼了。」
秋月一時好奇心起,立即問道:「以前是怎樣體貼,現在是怎麼樣不如以前?」
「譬如說晚上,」芹官突然警覺,與春雨共枕繾綣之情,何足為第三者道,而況這第三者是守禮謹嚴的處子?便笑笑又說,「你不懂!」
床笫之事,在她確是似懂非懂,但芹官所指的是什麼,她豈能不懂?於是本來「思無邪」的秋月,突然之間,心猿意馬,想到了她不敢想,並自認為不該想的種種形象。一面自己羞了自己,一面又害怕芹官會看透她的心境,益發血脈賁張,燒得滿臉發紅、胸頭一股無名的煩躁,壓得她透不過氣來。
「好熱!」她這樣自語似的說,迫不及待地一仰脖子,解開領鈕,使勁將衣領往兩旁扯開。
這一扯,讓芹官眼前一亮,秋月頸項上掛著一條黃澄澄的金鍊子——當然是用來系兜肚的。
「你倒闊氣!」芹官信口說道,「據我所知,系胸衣使金鍊子的,你是第二個。」
聽得這一說,秋月才知道自己失態了,急忙將領口掩攏。「這是老太太的恩典。老太太說,你不愛戴首飾,給你你也不要,不太委屈了自己?這樣吧,給你一條只有你自己瞧得見的金鍊子。本來穿孝不應該使金的,我想一則是老太太賞的,二則也沒有人瞧見。不想,」她用好笑的笑容來掩飾羞窘,「居然讓你瞧見了。」
「那是眼福不淺。」芹官笑道,「讓我細瞧一瞧行不行?」
「不行!」秋月的心境比較平靜,一面扣鈕子,一面問道,「你說我是第二個,還有一個是誰?」
「你倒猜一猜!」
「是——」秋月偏著頭思索,很快地想起一個人,「必是震二奶奶。」
「對了!」
「這我都不知道,你倒知道!是聽誰說的?」
芹官是看到的,有一回也是夏天,無意中窺見震二奶奶在換衣服,金鍊子繫著一個猩紅繡花綢子的兜肚。不過,秋月老實,只當他是聽人所說,自然就不必說破實情,隨口答說:「聽春雨說的。」
「那就是了。除非震二奶奶,再沒有別人配使。」話一出口,秋月發覺大有語病,急忙又加了一句,「我也不配,只是老太太格外寵我而已。你可別跟人去說。」
「什麼事別跟人去說。」門外突然應聲,隨即出現了夏雲,她也只是信口接了一句,並不想細問,只說,「粥差不多了。還湊付了四個碟子,勉強像個吃消夜的樣子。請吧!」
秋月心怨夏雲不懂事,這一來,芹官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去了,正想開口,只見芹官欣然起身,「好極了!」他說,「悶了一下午,到底找著樂子了。」
到得起坐間一看,不知道夏雲哪裡去弄來的熏魚、茶腿、椒鹽杏仁、蝦米拌芹菜四個碟子,綠白黃紅,四色具備,逗人食慾。
「這可得來點兒酒了!」芹官拈了兩粒杏仁,拋入口中,咀嚼得好香似的。
「酒?」夏雲答說,「那可難了!」
「你忘了嗎?」冬雪立即提醒她說,「那天不是找出來一壇荔枝酒?」
「對了,對了!」夏雲很高興地,「我倒忘了。」
於是冬雪去捧來一個青花瓷壇,封口繫著紅布,罈子上另有一條紅紙,寫著「百粵荔枝酒」五字,紙墨黝舊,看去藏之多年了。
「我都從來不知道有這麼一壇酒。」秋月說道,「也不知道壞了沒有?」
「打開來看看就知道了。」芹官親自動手,解開繩子,掀去紅布,壇口另外用數層油紙封住,依舊完好,便有把握可以確定酒不會壞。
果然,用錫制的酒提子,汲起來一看,其色微黃,毫無渣滓。嘗一口,又甜又香,卻不大有酒味。
「淡得很!」芹官說道,「大家都能喝。來,來,坐下。」
看他興高采烈,秋月實在不忍多說什麼,聽憑夏雲去取了一套素瓷套杯,按各人酒量,將最大的一個給了芹官,其次給冬雪,又次給秋月,自己用了最小的一個。
「坐吧!」芹官對秋月說,「這回你不會嫌我擠著你了,各霸一方。」
秋月笑一笑,在芹官對面坐了下來,夏雲跟冬雪相對,一個在芹官下首,一個在芹官上首。
「就這么喝寡酒多乏味!」芹官說道,「咱們得想個賭酒的法子。」
「別鬧吧!」秋月提出警告,「明兒太太知道了,大家都落不是,何苦?」
「不要緊!你們就算替我補慶生日好了。」
「這個題目好!」夏雲很起勁地向秋月陳述她的看法,「每年芹官生日,老太太都要替他熱鬧三天,今年因為老太太不在了,連碗面都吃不上。其實,老太太如果會從棺材裡開口,一定這麼說:『你們就讓芹官樂一樂嘛!我瞧著也高興。』咱們今天這麼一點兒不費事地替芹官補慶生日,也為的是孝順老太太,決不能算過分。」
秋月不語,意思是許可了,芹官卻大為驚奇,「咦!」他說,「夏雲是多早晚學得這麼會說話了?」
「她本來就是一張利口。」秋月答說,「不過有老太太在,她不敢多說而已。」
夏雲似遺憾、似得意地笑了一下,然後又說:「不過這樣子到底太簡陋了!想想看,還有什麼可以待客的東西?」
「就只有震二奶奶那裡送來的,兩小壇揚州醬菜。」冬雪答說,「再就是甜點心。」
「就是醬菜好!」芹官連連點頭,「下粥最宜,不必再找別的了。」
於是冬雪去取醬菜,夏雲卻已想到了個賭酒的花樣,「那回請朱師爺,說行了一個酒令,聽碧文講給我聽,怪有趣的。」她興致盎然地,「咱們今天也雅它一雅,好不好?」
「好啊!」芹官問道,「你們說,行個什麼酒令?」
「不能太難,也不能太容易。容易的,沒意思,太難了,搜索枯腸,不是自己找罪受?」秋月答說,「你就照這個意思去想吧!」
這當然是顧及冬、夏二人的緣故,芹官深以為然。曹家的丫頭,大多識字,卻不是從認字號開始,課本是《千家詩》及王漁洋輯錄的三卷《哥賢三昧集》,循聲問字,輾轉相授,所以識字的丫頭,都有幾十首詩念熟在肚裡。芹官要想個酒令,少不得從這上頭去著眼。
及至冬雪將一盤醉蟹、一盤什錦醬菜取了來,芹官已經想停當了,「你坐下來!」他說,「咱們現在要行個酒令,先說一句四個字的成語,俗語也行,接下來念一句詩,五七言不拘,或者詞也可以。不過意思得連貫,還有,上下兩句之中,一定得有個文字合著席面上能吃的東西。按著字面數過去,合著字面的喝門杯,下一個接令。」
秋月當然一聽就懂,夏雲鬚細想一會兒才能明白,冬雪卻猶茫然,便即說道:「芹官,請你舉個例看。」
「好!」芹官隨口念道,「暮春三月,桃花流水鱖魚肥。」
「啊!一說就明白了。這個酒令容易。」冬雪又問,「行酒令是不是要個令官?」
「對!你說容易,你做令官好了。」
「我做令官可還不夠格。」冬雪吐一吐舌頭笑一笑,稚態可掬,引得秋月也笑了。
「做令官的好處多著呢!」她說,「我勸你做。」
「不!我不會做。」
「我來做!」夏雲自薦,心裡是打著借令官的權威,捉弄芹官的主意。
「好,就你做。令官起令。」
夏雲想了一下問道:「是不是酒令大似軍令,令官的話不准駁回?」
「有道理當然不能駁。」芹官已經從她狡猾的笑容中,看出她的心意,「蠻不講理可不行。」
「我做令官當然要講道理。只要你不是無理取鬧就行了。」夏雲凝神思索了一會兒,咳嗽一聲說道,「聽令!」
「神氣得很!」芹官「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不准胡鬧!再胡鬧罰酒。」夏雲便念,「蝦兵蟹將,曼衍魚龍百戲陳。」
「有這麼一句詩嗎?」芹官懷疑。
「一定有的,你不能問出處。」秋月說公道話,「這不會是夏雲杜撰的。」
芹官心想不錯,要夏雲杜撰,也不見得能作這麼一句詩,便點點頭承認,「意思倒很渾成。不過,」他笑道,「作法自斃,該你自己喝一杯,殃及池魚,冬雪得喝兩杯。」
這一下,夏雲如夢方醒,忘了算字面的位置了——十一個字中,有蝦、有蟹、有魚,從自己數起,不正是她跟冬雪二人對喝?
不過她的機變很快,先向秋月歉意地笑一笑,打過招呼,接著說道:「各人各法,我做令官有我的法度,從下一個數起,秋月喝一杯,你喝兩杯。」
「哪裡有這個規矩?沒有見過!」芹官大聲抗議。
夏雲只記著「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這句俗語,從容不迫地說:「你沒有見過,今天讓你開開眼。」夏雲道,「快喝酒完令,不准再嚕囌!」接著又打官腔,「咆哮轅門,該當何罪,你知道吧?」
「好傢夥!」芹官搖搖頭,幹了兩杯荔枝酒。
夏雲向秋月舉一舉杯,抿了一口,溫柔地說:「該你了。」
「我知道。」秋月徐徐念道,「淡泊自甘,飯稻茹芹英。」又笑道,「我也是作法自斃。」說完,引杯入口。
夏雲和冬雪都沒有聽懂她念的那句詩,只聽出來有個「芹」,一數正好到她自己。但芹官卻知道她念的是白香山的詩,連那句「淡泊自甘」,上口默誦了兩遍,恍然大悟,這是她借喻明志,寧願丫角終老,便是「淡泊」,不負老太太的付託,盡心照料,便是「茹芹英」。
領悟到此弦外之音,芹官感動而且感激,隨即舉杯說道:「略表敬意!」說著一仰脖子,將杯酒喝得點滴無餘。
「該冬雪了。」夏雲說,「不忙!慢慢想。」
「嗯!」冬雪已經想好了,一面替芹官斟酒,一面好整以暇地念道,「滿園春色,一枝紅杏出牆來。」
「小鬼頭春心動也!」芹官大笑,笑停了說,「這是取巧,不過不能說『滿園春色』不是一句成語,無奈又是個作法自斃的,你為什麼不說『紅杏枝頭春意鬧』?那就該令官喝酒。如今沒有說的了,令出如山,你請吧!」他手向冬雪的酒杯一伸。
冬雪目瞪口呆,自以為將「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割去「關不住」三字,再顛倒一下,便是現成的一個好酒令,不道經芹官一批,無一是處,還鬧了個「作法自斃」,喝了門杯,不由得又羞又氣。最氣人的是什麼「小鬼頭春心動也」,當時便提控訴:「令官你聽見沒有?他罵我『小鬼』。」
夏雲唯恐天下不亂,一聽這話,正中下懷,想一想問道:「你只告他罵你『小鬼』?」
「還有什麼——」冬雪嘟著嘴考慮了一會兒說,「算了!」
「好,一款罪名罰一杯。」夏雲向芹官說道,「還有一款罪名,她不告,我不罰。公平不公平?」
芹官猶自不服,秋月便說:「你就罰一杯吧。」
芹官聽她的話,喝完了酒,念了四個字:「與子同夢,」偷眼看秋月的臉色一變,便故作不覺,從從容容地念完,「粥香餳白杏花天。」然後又說,「該令官喝兩杯。」
夏雲一愣,抬眼問道:「為什麼?」
「你數,『粥』字該你,『杏』字又該你,不是兩杯?」說著,抓了一撮鹽杏仁放在她面前,「拿這下酒,慢慢喝。」
夏雲怎樣也不甘心,反為芹官捉弄,攢眉閉口,將「粥香餳白杏花天」默念了兩遍,突然間喜上眉梢。
「請問,粥在哪裡?」
「不煮的有鴨粥嗎?」
「不錯,不過不在席面上。」夏雲又說,「『席面上』三個字,可是你自己說的。」
芹官啞口無言,秋月便說:「好,咱們這就是立下個例子了,不在席面上的不算。」
「還有,」夏雲再問,「杏花在哪裡?就是有,能吃嗎?」
「哪能這麼說。扣住一個杏仁的杏字就行了。」
「這就是蠻不講理了。杏花跟杏仁差著好幾千里地呢。」
芹官被堵得氣結,想一想反駁:「那麼剛才冬雪說紅杏,怎麼又算呢?」
「紅杏不一定是指杏花,杏兒熟透了,也有帶紅顏色的。有杏兒就有杏仁,不帶出花字來,就不算犯令。你這兩個字全無著落,罰酒一杯!」
「真好一張利口。」芹官苦著臉喝酒,三個人都在匿笑。
「這一圈令行下來,就數你的話多,最後還是你罰酒。如今第二圈開頭,我說一個,你一定又不服。」夏雲看著芹官說,「你信不信?」
「你甭想用個金鐘罩把我罩住。」芹官笑道,「若是不合道理,我當然要說話,你得叫我心服口服,就像秋月剛才說的那個令一樣。」
「我可沒有那麼好的才情。」夏雲行令,「飯袋酒囊,借問酒家何處有?」
「這一用『酒』字就寬了。」芹官無異議,秋月卻開了口,「規矩應該從嚴才好!不然,要誰喝誰就得喝,太方便了。」
「四個字的成語,可以顛倒著說得很多,你如果覺得不能顛倒,非說『酒囊飯袋』不可,那就你喝一杯,芹官喝一杯。」
「橫豎要我喝,我喝兩杯就是。」芹官說道,「朝干夕惕尚且可以寫作夕惕朝干,酒囊飯袋,為什麼不能念成飯袋酒囊?我喝。」說完,又連干兩杯。
「這回倒大方!」冬雪嫣然一笑,「反正不是你喝,就是秋月喝,樂得大方。」
弦外餘音幽渺,秋月裝作不解,管自己念道:「天上人間,杏花春雨江南。」
「蘊藉之至!」芹官在桌上拍了一下,是擊節稱賞的意味,「不過上面一句倒是顛倒來用得好,人間天上,杏花春雨江南!意思更圓滿,音節亦好得多。」
「慢點,好雖好,不能用。杏花不能算杏仁。」令官從寬處置,「秋月,你改一句。」
秋月卻不願改,因為天上人間,表面看來是形容江南,而她卻著重在「春雨」上,是答覆芹官所挑逗的「與子同夢」,提出忠告,有春雨相伴,便是福氣,切莫得福不知。
因此,她舉杯說道:「算了!我罰一杯吧。」
這就該冬雪了,夏雲用了「酒」字,使她很興奮,因為就如秋月所說,酒字甚寬,要芹官喝酒很容易。此時不假思索地便念:「酒色財氣——」
「糟糕!」夏雲便笑,「又該芹官喝酒了。」
「你別高興!」芹官答說,「下面那一句不好接,酒色財氣四件事,承不住就是不通,該冬雪自己罰酒。」
夏雲無法駁他,秋月不作聲,表示同意他的說法。這一下,冬雪又有些嘀咕了,想了一會兒,還是把原來的句子念了出來:「酒債尋常行處有。」
「是不是?」芹官得意地說,「色財氣三字全無著落。不通,罰酒!」
令官無話可說,秋月看冬雪由神采飛揚變成黯然無語,心有不忍,當即說道:「冬雪你改一句,慢慢想。」
「對了!」這下提醒了夏雲,「剛才我就勸秋月改,這是有例可援的。」
冬雪受了鼓勵,精神一振,凝神想了一會兒,忽現笑容,很從容地說:「我改上句:酒囊飯袋,酒債尋常行處有。通不通?」
「通極!既然到處問哪裡有酒家,自然到處欠下酒債。不過,」芹官環視著問,「酒囊飯袋算不算犯重呢?」
「不犯重!」冬雪指著夏雲振振有詞地說,「她是飯袋酒囊,我是酒囊飯袋。」
「啊,」芹官忍笑說道,「原來如此!對你們兩位倒是失敬了!」
一聽這話,秋月掩口胡盧,夏雲便罵冬雪:「你看你,連說句整話都不會,真是酒囊飯袋。」
「你呢——」
一看冬雪似乎要反唇相譏,吵起嘴來,多沒意思,秋月趕緊阻攔:「好了!冬雪的話有理,不算犯重。」
「對,對!不算犯重!」芹官拍拍冬雪的手背,作為安撫,「我喝!」這一下,又是兩杯。
「吃點菜!」冬雪投桃報李,挾半塊熏魚,用手拔去了刺,餵入芹官口中。
芹官咬住了熏魚,卻又吐在碟子裡,眉目一掀,看著秋月說:「我得了極好的兩句。」接著朗聲念道,「瓜瓞綿綿,萊菔有兒芥有孫。」
「果然好!」秋月深深點頭,取杯在手。
「慢一點!」夏雲問道,「第二句是什麼?」
「蘇東坡的詩。」芹官答說,「你問秋月。」
「什麼叫萊菔?」夏雲轉臉去問。
「就是蘿蔔。」
「這麼說,藥裡面有一味萊菔子,」冬雪插嘴問道,「就是蘿蔔籽?」
「一點兒不錯。」
「我倒還不知道。」夏雲拿筷子在醬菜中撥弄著,「黃瓜、蘿蔔、芥菜。唷,我得喝三杯?」
「我這個令好就好在這裡!」芹官得意揚揚地說。
「秋月也得喝一杯?」
「已經喝了。」秋月拿空杯子照一照。
夏雲無奈,一面喝酒,一面嘀咕:「什麼怪詩!芥菜有孫子,辣椒還有爺爺哪!」
秋月、冬雪都好笑,芹官尤其樂不可支,拍著雙手大笑:「妙極,妙極!」語聲未終,「咕咚」一聲,人從紅木骨牌凳上,栽倒在地。
夏、秋、冬三人無不大驚失色,夏雲的手腳快,上前扶起芹官,焦急地問說:「怎麼啦?好端端的,怎麼一下子就栽了跟頭。」
「你扶住我別動!」芹官閉著眼,聲音微弱地說,「一動我就得吐。」
「原來酒喝醉了!」秋月鬆了一口氣,「這酒又甜又香,容易上口,誰知道後勁大。先看看,摔傷了哪裡沒有?」
於是冬雪將燭台移了過來,秋月先看芹官的腦袋,夏雲則在他的肋骨上按一按問:「疼不疼!」
「沒有傷,沒有傷!你們別亂,一亂一動,我非吐不可。」
「索性吐出來倒也舒服了。」冬雪有過醉酒的經驗,「我去拿盆子來。」
「這會兒好些了。」芹官說道,「你們扶我到藤椅上去靠著。」
秋月和夏雲便左右挾扶,將他弄到曹老太太生前所用的那張軟榻上,找了幾個棉墊子墊在他背後,因為一放平了,他的酒就會湧上來。
「得想個解酒的法子。」秋月叮囑,「你看著他,我去沖醬油湯。」
不一會兒醬油湯、冷毛巾都來了,冬雪一手拎個大瓷盆,一手拿張小板凳,將板凳放在軟榻旁邊,把瓷盆擱了上去,她還是主張芹官吐出來比較舒服。
芹官不答,他極力掙扎,最好不吐,一則是好強,再則嘔吐狼藉,也太煞風景。
「你吐出來!」冬雪極力鼓勵,「吐出來,咱們再喝!」
「還喝!」夏雲自怨自艾地,「早知道這樣子,我不灌他的酒了。」
「杯子大小不一,喝門杯本來就不大公平。」
「那也是他作法自斃。」夏雲接著秋月的話說,「他自己說的喝門杯。」
「我實在想不通。」冬雪笑道,「行令誰都行不過他,儘是他的理,哪知道偏偏就數他的酒喝得最多。」
「樂極生悲!」秋月也笑著說,「都是教那句『怪詩』害的。」
聽得這話,芹官想起夏雲那種萬般無奈、埋怨蘇東坡作「怪詩」的神情,不由得就想笑。
這個念頭一動就壞了!硬壓著的酒一下沖了上來,暗叫一聲「不好」,張口就吐,幸虧冬雪那隻瓷盆擺得恰到好處,俯著頭,盡情一吐,心頭頓時就輕鬆了。
不過那惡濁的氣味,連芹官自己都無法忍受,只是皺著眉連聲喊道:「糟糕,糟糕!」
「一點兒都不糟,吐出來就舒服了。」冬雪知道醉酒嘔吐以後,最難受的是什麼,拉著他的手說,「跟我來,到院子裡來漱口。」
「怎麼樣?」秋月急忙上前扶住,「能不能走路?」
「能,不過腿有些發軟。」
「你們扶了他去吧!」夏雲接口道,「我來料理善後。」
於是秋月相扶,冬雪去提了一大瓷壺冷開水來,讓芹官在院子裡大漱大吐,將口中鼻腔,清理得不噁心,又用冬雪倒來一臉盆熱水,好好洗了個臉,頓覺神清氣爽,滿身輕快。
「真煞風景!」芹官歉意地笑道,「沒有想到這酒這樣厲害。你們呢?」
「我們什麼?」冬雪問說。
「是不是也有點醉意?」
「酒都讓你一個人喝了,我們要醉也無從醉起。」
「你如果有興致,我再陪你喝。」
「得,得!別鬧了。」秋月急忙攔阻,「喝碗粥,我們送你回去。」
一聽最後一句,芹官便愀然不樂,秋月、冬雪都沒有發覺。夏雲恰好走了出來,接口說道:「另外擺桌子吧!屋子裡我熏著香。要不就陪老太太一塊吃。」
於是就在靈前靠壁的那張方桌上,重設杯盤。端上粥來,秋月先盛一碗上供,走回來一看,恰如折錫箔那樣,就只芹官旁邊,空著一個位子,兩人又「擠」在一起了。
「這粥真不壞!似乎那一回也沒有今天來得入味。」
「飢者易為食。」秋月接著芹官的話說,「不是那一醉把肚子掏空了,不會覺得粥好吃。凡事——」她停了一下,終於說了出來,「要不足才好。」
「怪話!」夏雲說道,「如今最嫌不足的是季姨娘,她可是一點兒都不覺得好。」
「我也覺得是怪話。」冬雪笑道,「跟蘇東坡的怪詩,正好配對兒。」
芹官與夏雲都笑了,秋月自然不會,「季姨娘嫌不足是不知足。」她說,「知足常樂。」
「那是自己騙自己的話。」夏雲大為搖頭,「我可不信。」
秋月笑笑不答,芹官想幫她辯兩句,苦於無詞,只好算了。
「其實,季姨娘這陣子,也該知足了。」冬雪是經常在季姨娘那裡走動的,比較了解她的近況,「每天都有人串門子,還有人送禮的。季姨娘自己都說,來了十幾年,從沒有這樣子受人恭維過。」
「那倒是為什麼呀?」芹官問說。
「你別打聽了!」秋月不願談論是非,「坐一會兒回去吧。」
聽得這話,芹官頓有如墮冰淵之感,回到雙芝仙館,冷冷清清,淒淒切切,李清照所說的那個「愁」字,怎生了得?
於是,他脫口答一句:「我今天不回去。」
聲音與態度,都聽得出來,有種負氣的意味。秋月一驚,夏雲與冬雪面面相覷,席面上一時顯得異常尷尬。
秋月責無旁貸地得解消這個僵窘的情況,很容易也很難!容易的是一句話:「好了,你就不回去好了!」難的是,想到允許芹官今晚留宿在此,所引起的一切後果,是不是承擔得了?
這是個需要好好考慮的疑問,而眼前的形勢,卻又不容她從容細想,那就只有先安撫了芹官再說。
轉念到此,便先敷衍,「好吧!」她說,「你真的不願意回去——」秋月忽有靈感,「就睡在老太太床上好了。」
自從曹老太太去世,按舊家的規矩,馬夫人自然而然升格為「一家之主」,順理成章地遷居萱榮堂。但秉性醇厚謙退的馬夫人,在曹老太太入殮之時,便做了宣布:「老太太雖走了,咱們還照老太太在世一樣,一切都別動!」這也就是秋月跟夏雲、冬雪依舊在萱榮堂「閒住」的緣故。
因為如此,保持著曹老太太生前的那間臥房,便令人有種神聖不可褻瀆的感覺,所以芹官一聽秋月說讓他「睡在老太太床上」,直覺地認為不妥。
「不!」說出這個字,他才想到,秋月的意思是明白相告,別妄想與任何人同睡一屋,當即說道,「我在起坐間將就一夜好了。」
「那怎麼行!」夏雲向秋月提出一個很妥當的辦法,「我跟冬雪睡一床,你睡到我們那裡來,把你的床讓給芹官。」
不留他則已,留他便只有這個辦法了,秋月點點頭說:「就這樣。」
有了這句話,芹官的興致馬上又好了,冬雪卻想到一件事,搶先開口:「芹官不回去,應該通知一聲,不必等門。該怎麼說法?」
「就說喝醉了!」秋月答說,「除此以外,芹官再沒有理由歇在這兒的。」
這也隱隱然有著對芹官警告的意味,別以為創下了一個例子,可以經常來纏個不休。芹官當然明白,心裡亦不免委屈,覺得秋月不該如此防賊似的防他,當然,這不過是一閃即逝的感想。
「從老太太去世,只有今晚上,我才覺得做人有點樂趣——」
「咄!」秋月趕緊喝阻,「才多大歲數,說這種話。」
「你覺得我的話太蕭瑟了,是不是?」
「不必去咬文嚼字。總之你這年紀不能說這種話。」
「是啊!」夏雲接口說道,「我聽著也覺得彆扭。你談點高興的事。」
「本就是要談我今晚上怎樣高興。」芹官接著又說,「今天我才知道,你們是真的關心我,不儘是看在老太太的分上。」
「你這話好像不大對,這叫什麼——」夏雲想了一下,「啊!叫語病。莫非看在老太太分上照應你,就是假的關心?你說這話,我第一個就替秋月不服。」
「我不是這個意思!若是這個意思,不但你替秋月不服,我也替你不服。」
「算了!別揀好聽的說了。我亦不是怎樣真的關心你,也不過名分上該當做的事。再說,人都是將心換心,你要看人家是不是真的關心你,只問你自己是不是真的關心人家?」
「這話很通。」芹官看著秋月說,「夏雲不但會說話,見識也挺高的,真不愧是老太太調教出來的人。」
「老太太可沒有教會她做令官。」秋月笑道,「看她灌你的酒,老太太若是知道,少不得挨頓罵。」
「不過,看你們這樣照應我,老太太一定也會高興。」
話題總不離曹老太太,越說越多,會想到那麼多瑣瑣碎碎的小事,還不足為奇,不可思議的是每件小事的細枝末節,都記得清清楚楚。自然,心境都是歡喜與感傷併到而成的不勝低徊追慕,恨不得歲月能縮回去一年半載,仍舊是從早到晚,整天熱鬧的萱榮堂。
突然間,聽得鍾打兩下,秋月矍然驚呼:「可了不得!都四更天了!快睡去吧!」
於是,首先為芹官安排臥處,秋月換了被單,另取了一床夾被,換枕費事,只得一仍其舊。
「上床吧!」秋月說道,「睡好了,我替你趕蚊子。」
「不!」芹官答說,「我還得看你的詩稿。」
「什麼時候了?明天再看。」
「好姊姊!」芹官央求著,「倘或睡不著,眼睜睜等天亮,那不是受罪?倒不如看倦了,拋書入夢,反能好好睡一覺。」
秋月也知道,芹官有「擇席」的毛病。這時候又不能將他送回去,說不得只好依他了。
「這樣吧!你睡在帳子裡頭看。回頭你也別起來,就讓燈點著好了。」秋月又問,「你睡覺不怕亮光吧?」
「不怕!」
「那好!上床。」
一面說,一面來解芹官衣鈕,相距數寸,吹氣如蘭,芹官不免又動了綺念。
「秋月——」
「別嚕囌。」秋月很快地喝阻,她想到夏雲那些皮裡陽秋的話,心裡大感冤屈,便又說道,「你以後說話也要檢點,看看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
「我什麼話說錯了?你告訴我,我一定改。」
秋月正要答話,聽得前房人聲,便搖搖頭說:「一時也說不盡。」
來的是冬雪,「我跟夏雲睡,把我的床給你。」她說,「你的梳頭匣子呢?我替你帶去。」
「梳頭匣子不必拿了,你先把我的鋪蓋抱了走。」
冬雪這時才發覺床上都換過了,便笑著說:「前天剛看你換了被單,今天又換一回,也不怕麻煩。」看一看芹官又說,「看樣子,明天還得換回來。」
芹官聽著,心裡大不是滋味,便強笑道:「早知道你們這麼嫌我,我真不該在這裡睡的。」
看他的臉色,冬雪頗為不安,「誰嫌你了?沒有!」她口不擇言地說,「你不相信,你睡到我那裡去。」
「對了!」秋月半真半假地說,「你睡冬雪的床也好。」
芹官根本就認為她們都是敷衍的話,笑笑說道:「只要你們不嫌我就行!睡哪個的床都一樣。」
「那就請安置吧!」
秋月將芹官送上床,拿扇子趕了蚊子,掖緊帳門,將燈捻得亮亮地,臨出門時卻還有話。
「明天你儘管睡好了。我一早就跟太太去回,把今天晚上的情形說一說。」
「好!」芹官叮囑,「別忘了,給我到書房請假。」
秋月答應著,隨手帶上房門,芹官實時便有一絲孤淒浮上心頭,只好強自抑制。等把心靜下來,聞得似有若無,仿佛在哪裡聞見過的香味。怔怔地思索了好一會兒,突然想起,這不就在秋月髮際聞過?
這一下自然也就知道了,香味的來源是在枕上。於是一翻身將臉埋在枕頭上,香氣自然又濃了些,足以勾起他的強烈的記憶,這天與秋月在一起的經過,清清楚楚地都如在眼前。
綺念惱人,幸而有秋月的詩稿在,先還視而不見,視線在稿本上,心思卻飄忽不定。好久,總算秋月所寫的字,能在他心裡發生意義了,也發生趣味了。
詩幾乎都是絕句,極少律詩,更無歌行,也很少用典,但語淺而意深,看得出蘊蓄著許多感慨,有的明顯,就像追憶曹老太太生前音容笑貌的那些詩,字裡行間洋溢著不能自已的孺慕之情,有的隱微,驟看不知所謂,細讀才能體會出味外之味,似乎秋月懷著極深的隱憂,深怕曹老太太一去世,再沒有一種力量能夠維繫曹家上下,分崩離析,在所難免。其中有一題,叫作《巧婦》,共是四首五絕,每一首的起句都是「莫道炊無米」,意思一層深一層,第三首說,「巧婦」有米不炊,但他都能諒解她的為難,最後一首說,雖然有米不炊,但堂上翁姑卻相信家人都未挨餓。
看完這四首詩,芹官震動了。這明明是寫震二奶奶,他也知道她賦性剛強有決斷,愛憎分明,不怕得罪人,卻沒有想到她手段如此之「巧」!如果不是出於秋月的形容,他是絕不肯相信的。
突然間,聽得房門輕輕推開的聲音,芹官從枕上轉臉望出去,是夏雲躡手躡腳走了進來,便即問道:「你還沒有睡?」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嚇得夏雲身子一抖,連連以手拍胸,「嚇我好一大跳!」她定定神說,「你問我,我還要問你哪!怎麼還不睡?」
「睡不著。」芹官一翻身坐起來,順手將秋月的詩稿往枕下一塞,然後掀帳下床,看著惺忪倦眼的夏雲說,「你大概睡過一覺了?」
「是啊!一覺睡醒,想起秋月的話,說要是半夜裡醒了,到你屋子裡來把燈熄了。哪知道你還沒睡!什麼書看得這麼起勁?」
「一本小說。」芹官看夏雲穿著緊身竹布小褂子,圓鼓鼓的雙臂,恰似肥藕,不由得伸手去捏了一把。
「不能再胖了!」他笑著說,「再胖就蠢了。」
「蠢就蠢,怕什麼?」夏雲自己用手捏著雪白的手臂,仿佛很滿意似的。
「你不冷?」芹官指著衣櫥說,「你找件秋月的夾襖披上。咱們坐下來聊聊。」
「快天亮了,你還沒有睡過呢!」夏雲搖著手說,「不行!」說完,撮起嘴唇去吹燈。
「慢點!」芹官找個藉口,「你先替我弄碗茶來喝。」
「茶一定涼了。」
「不要緊。」
聽這麼說,夏雲便去倒了一碗茶,遞到芹官手中,他趁勢拉住她的手不放。
「幹嗎?」
「把你嘴上的胭脂賞我吃了吧。」
「胡說八道,我嘴上哪裡有胭脂?從老太太一去世,就沒有碰過這些東西。再說,抹了胭脂睡覺,給誰看呀?」
「怎麼沒有!你真是孤陋寡聞。」
「真的有?」夏雲睜大雙眼,顯得很好奇似的,「莫非,莫非春雨上床還抹胭脂?」
「偶爾有之。」
夏雲怔怔地望著,仿佛不甚相信,好久才說了句:「她是怎麼想來的?」
「這我可不知道了。」
「她抹胭脂是為了給你看。」
「你想呢!」
「我問的簡直是廢話。」夏雲不好意思地笑道,「自然是給你看,不給你看,莫非是給她的那條巴兒狗看?」說著,咯咯地笑起來。
聽她這話,芹官心中一動,故意問道:「你說,給誰看?」
「誰也沒有。」夏雲又說,「我是這麼說說的,世界上哪裡有上床還抹胭脂的?」
破曉時分,萬籟俱寂,所以夏雲的笑聲,格外顯得響亮,連她自己都察覺到了,吐一吐舌頭,收斂了笑容,一本正經的模樣,將心旌搖盪的芹官震懾住了。
「上床去睡!」
那威嚴的語氣,使得芹官不自覺地服從,等他上了床,她乾淨利落地替他掖好帳門,「噗」的一聲,吹滅了燈,但見曙色隱透窗紗,芹官這時才覺得倦了。
05
「那也算不了什麼。」聽秋月講完昨夜的一切,馬夫人很寬大地說,「從老太太走了,難得見他有笑臉,能讓他樂一樂,說真的,老太太也會高興。這件事不必再提了,倒是另外有件事,我要跟你商量,今兒一早季姨娘來跟我說,她的那個丫頭,老跟她頂嘴,跟棠官也合不來,想要夏雲。你看怎麼樣?」
秋月大為詫異。第一,頂碧文缺的那個丫頭荷香,脾氣好,怎說她會跟季姨娘頂嘴;其次,季姨娘何以會想到夏雲?以夏雲精明而帶點潑辣的性情,她駕馭得了嗎?
心裡這樣在想,口中不覺流露:「夏雲莫非不會跟她頂嘴?」
「我也這麼跟她說,夏雲能幹是能幹,不過脾氣不好。老太太在日都說過:『夏雲只有在我這裡,才不敢調皮。』你道季姨娘怎麼說?你想都想不到的,她說:『果然能幹,就是脾氣不好,我也服她。』」
「啊!這一說我明白了。季姨娘一定是嫌荷香老實,覺得她無用,故意說荷香跟她頂嘴。」
「這也是有的。」馬夫人深深點頭,「我也聽出來一點兒意思,她想要個像碧文那樣,能幫她的人。夏雲也是咱們家頂兒尖兒的人物,只怕她不願意到季姨娘那裡去。你倒先問問她看。」
「是!」秋月隨即又問,「震二奶奶怎麼說?」
「她是先跟震二奶奶去商量的。震二奶奶說:『老太太屋子裡人,我做不了主。』讓她問我。」
「那麼,太太到底怎麼答應她的呢?」
「我說,要問夏雲自己。我又勸她不必強求。她說夏雲真的不願意,也就算了。不過,夏雲曾說過一句話,也許會願意。」
「喔,」秋月問道,「不知道夏雲說了一句什麼?」
「當時拿碧文許給朱先生的時候,夏雲說道:『碧文一走,苦了棠官。』季姨娘的意思是,夏雲看在棠官的分上,作興肯到她那裡去。」
「這——」秋月搖搖頭笑道,「只怕季姨娘一廂情願。」
「不管它!你去問了再說。」
秋月答應著辭了出來,一路盤算,怎麼樣也不會想像,一向爭強好勝的夏雲,會願意跟季姨娘。
回到萱榮堂,恰好芹官醒來,睡得不夠,但已無法入夢,料理他漱洗吃飯,送回雙芝仙館,才得與夏雲靜悄悄談話。
出秋月意外的是,知道了季姨娘想羅致她這件事,夏雲居然毫無詫異的表情,似乎早有所知了。
秋月心中一動,「是不是季姨娘私下跟你談過了?」她問。
「沒有。不過,我知道她有這個意思。有一次我到鄒姨娘那裡去,她告訴我說:季姨娘直誇你,說比碧文還強,真想你能幫著她。我笑笑沒有作聲。想不到她真的跟太太提了。」
「那麼,你的意思怎麼樣呢?」
夏雲先不答她這句話,反問一句:「太太在等著回話?」
「那倒沒有。」
「既不是等著回話,慢慢兒再說好了。」
秋月困惑地問:「你是存心拖一拖,不了了之呢?還是拿不定主意?」
「拿不定主意。」夏雲率直答說,「我得靜下來,好好兒想一想。」
說要「靜下來」,自然就不必多說話,煩擾她了。「好吧,」秋月起身說道,「你一個人好好兒想吧,想停當了告訴我。」
夏雲不作聲,一個人心神不屬地忽起忽坐,冬雪看在眼裡不免奇怪,問她何以魂不守舍似的?她搖搖頭不答,然後攏一攏頭髮,往外走了。
「怎麼回事?」
「是件新聞——」
聽秋月講完,冬雪倒真是詫異莫名,「這就奇怪了!」她說,「季姨娘那裡,我去的回數比你們多,她從來沒有在我面前露過口風。」
「這倒不足為奇。你跟她,比我們都熟,能當著你的面,誇讚夏雲,希望她去。你想,你心裡是什麼味兒?」
冬雪點點頭,同意她的解釋,丟開自己想夏雲,「看意思是有點活動了。」她說,「她倒不怕得罪震二奶奶?」
秋月不作聲,她心裡也是這麼在想,不過不願意說出口。
「夏雲這會兒幹什麼去了?」
「不知道。」秋月想一想說,「也許是找什麼人商量去了吧?」
「除了咱們,她還能找誰商量?誰又能出她的主意。除非——」冬雪想了一會兒說,「也許是找錦兒去了。」
「你猜得不錯。等她回來,就有結果。」秋月指著靈桌說,「蠟台該收拾了,花也得換一換。」
於是,兩人動手收拾靈桌,忙過一陣子,洗了手喝茶,正又要談夏雲,她回來了。
「你知道我的事了沒有。」她問冬雪。
「知道了。」冬雪也問,「剛才你是找錦兒去了?」
「不是!我去看了震二奶奶。」
一連串的意外之事,以夏雲去看震二奶奶為最不可思議,秋月兀自搖頭,「我想不出你有什麼話,要跟震二奶奶說,莫非,」她很吃力地說,「你跟震二奶奶在表明心跡,不是你想到季姨娘那裡去,是季姨娘來找你的。這樣避嫌疑,也可以不必!」
「不錯!我跟震二奶奶去表表心跡。不過不是什麼避嫌疑,大家都知道季姨娘跟震二奶奶不和,你怕有季姨娘找我這回事,震二奶奶對我會不高興,所以要去說說明白,是不是?」
「也可以這麼說。」
冬雪接口:「我也是這樣子想。」
「你們倆想得都不對。我跟震二奶奶說,我願意到季姨娘那裡去,不為別的,只為季姨娘不識大體,心思糊塗,以致震二奶奶你這位當家人,常為她為難惹閒氣。我去了要跟她說明白,什麼事可以做,什麼事不可以做,少鬧笑話。她如果依我便罷,不依我我也不去。我是為了一家和睦,自甘委屈。」夏雲一口氣說到這裡,略停一停問道,「你們說,我這麼做,錯了沒有?」
「原來你是這樣的用心!倒真難得。」秋月問道,「震二奶奶怎麼說?」
「震二奶奶自然贊成。她說:『你說得出這番話,就算是幫我的忙了。你儘管去,以後季姨娘那裡有什麼事,你先跟我來說,只要大枝兒不錯,我總依你就是。』」
聽得這話,秋月和冬雪也替她高興,「不過,」秋月問道,「你是先去看了季姨娘再說呢,還是我就照你的話,跟太太去回?」
「你把我去看震二奶奶的情形,跟太太回明白,如果太太肯放我,就請這樣關照季姨娘:你自己去問問夏雲的意思。談得攏最好,談不攏別勉強。」
秋月想了一下,點點頭說:「好!就這麼辦。」
「夏雲,」冬雪以好奇的語氣問道,「你願意到季姨娘那裡去,真的是為了一家和睦?」
這話問得太率直,有些不大相信夏雲似的,秋月怕夏雲臉上會掛不住,趕緊代為轉圜地說:「當然也是為了棠官。」
「為棠官當然也是一個緣故。」夏雲倒也相當坦率,「我還有一個想法,我不相信世界上有什麼扶不起的劉阿斗。」
「原來你要借季姨娘顯顯你的本事——」
「冬雪,」秋月立即打斷,鄭重告誡,「你千萬不能這麼說。」
冬雪也意會到了,這樣說法,無異替夏雲樹敵招忌,吐一吐舌頭,表示失言。
06
「夏雲呢?」錦兒問說。
「讓季姨娘請了去了。」
「已經去了!」錦兒頓時發愣。
見此光景,秋月自然關切,「怎麼?」她說,「這裡沒有人,你有話儘管跟我說。」
「冬雪呢?」
「陪著夏雲一起去了。」
「唉!冬雪不說,你怎麼也不勸勸夏雲,她怎麼會起那種糊塗心思?」
這下是秋月發愣了。仔細玩味錦兒的神態語氣,恍然大悟,震二奶奶根本不贊成夏雲去幫季姨娘,心裡不由得就起反感。「這倒好!」她啞然失笑地,「夏雲說季姨娘『心思糊塗』,你又說夏雲『糊塗心思』。糊塗人都湊到一塊去了。」
一聽話風不妙,錦兒趕緊分辯:「我可是好意!」她將秋月一拉,並坐在一起,低聲問道,「夏雲總告訴你了,震二奶奶跟她說些什麼?」
「告訴我了,說震二奶奶挺贊成的,還說她以後到了季姨娘那裡,有什麼事,先跟震二奶奶說,能依的一定依。」
「你信不信這些話?」
這一問,將秋月問住了,怔怔地望著錦兒,心裡亂糟糟的很不是滋味。
「大家這麼多年了,莫非還不知道她的為人?場面上的事,她哪裡會輸一點點的理?自然冠冕堂皇,滿口說好話。可是,暗地裡呢?」
這是錦兒坦誠相待,若非情分極深,她不必管此閒事,更不必如此泄震二奶奶的底。體會到此,秋月倒是頗為感動,但覺得就情理上來說,夏雲果然能處處局住季姨娘,少說些不明事理的話,讓震二奶奶少生些閒氣,也未嘗不是好事。震二奶奶何以又非容不得夏雲不可?
當她將這層意思說了出來,錦兒欲言又止,但在秋月炯炯雙眸逼視之下,終於開口了。
「你不想想,如果季姨娘明白事理,做的事,說的話,沒有什麼好批駁的,還能讓她一個人獨霸天下嗎?」
錦兒口中的「她」,自然是指震二奶奶,雖然聲音很低,語氣平靜,但秋月卻震動了!有一種大夢初醒,一時不辨身在何地的感覺。
「這可真得好好兒想一想了!」
「對了!你好好兒去想,想通了擱在心裡,別說出來。」錦兒提了警告以後又說,「我這可是好話。」
「我明白!」秋月深深點頭。
「明白就行了。」錦兒一面說,一面站起身來,是要辭去的模樣。
「慢點!」秋月拉住她說,「夏雲怎麼樣呢?」
錦兒暫不作聲,緊閉嘴唇想了一會兒說:「也不必跟她說得太露骨。勸她別逞強就是了。」話完,腳步就移動了。
秋月默默地留在原處,越想越覺得錦兒的話有道理,也越覺得震二奶奶可畏。這樣,也就越替夏雲擔心。
怎麼勸呢?秋月在想,夏雲最好逞強,勸她別逞強,便成逆耳的忠言,甚至反而激起她的反感,偏偏要逞一逞強,豈非愛之適足以害之?
回過頭來又想,夏雲的想法一點兒不錯,為了讓震二奶奶一個人顯得格外精明,聽任季姨娘說糊塗話、做糊塗事,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於是,秋月知道該怎麼勸夏雲了!
夏雲此行的結果,非常圓滿。季姨娘這天說的話,一點兒都不糊塗,她說:從碧文走了,她才真正知道碧文的好處。想起平時跟碧文慪氣,都是自己不對,悔得不得了。不過將來一定不會再後悔了!意思是她決不會像待碧文那樣待夏雲,往往將好意誤認作惡意。
「夏雲提了三件事,季姨娘都答應了。還要我做見證。」冬雪笑道,「看樣子,季姨娘倒是真的服夏雲。」
於是秋月問道:「季姨娘依了哪三件事?」
「第一,她的脾氣要改一改。」夏雲答說,「我的話很直,她居然聽了。」
「你怎麼說?」
「我說,季姨娘你心裡有鬼,總覺得別人看你不起,要欺侮你,其實沒有的事。不過,因為你心裡有鬼,先就看別人不順眼,別人要避你,不願意跟你淘氣,在你看起來就是討厭你了。」
「她怎麼說呢?」
「她說,是有那麼一點兒意思。她會改。」
「怎麼改法?」秋月搖搖頭,「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不過,至誠可以格天,也許受你的感化,真的能改,亦未可知。」
虧得有後面的那幾句話,才不至於使夏雲過分泄氣,「她不肯改,我會時時刻刻盯住她,這一點,我也跟她說明白了的。」
「喔,這就是你的第二件事?」
「是的。我說:季姨娘你知道的,我性子直。既然你看得起我,要我來幫你,我只要肯來,就是誠心誠意要幫你,說話太直,你不能怪我。不但不能怪我,而且一定要聽我。不然……」夏雲笑一笑,「那就不必再說了。」
「她當然懂你的意思?」
「當然懂。她說:『一定聽,一定聽。我不聽,你一生氣,說不幹了,我怎麼辦?』」
秋月不作聲,冬雪怕場面冷下來,便說了句:「季姨娘的意思,倒是挺誠懇的。」
秋月點點頭,才又問說:「第三件呢?大概是關於棠官的?」
「一點兒不錯。」夏雲答說,「我只有一句話,棠官交給我,我一定照應得好好的,不過,你不能護短。」
「她也答應了。」
「答應了。」夏雲又說,「不但答應了,而且還說:要打要罵都隨你。」
「是這樣嗎?」秋月覺得季姨娘的答語,似出常情之外。
「夏雲的話沒有說清楚。」冬雪補充著說,「季姨娘是這麼說的,你就像棠官的大姊一樣,棠官真的不服你管教,就罵他兩句,打他兩下,莫非我還會心疼?不會的,要打要罵,你自然有分寸,我決不會說一句半句的。」
「那還差不多。」秋月想了一下問道,「你什麼時候搬到季姨娘那裡去?」
「那要回了太太再說。」
「回太太不過一句話,你自己跟季姨娘商量好了。」
「季姨娘倒說了,揀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天好了。」冬雪說道,「是夏雲不肯,說要有太太一句話才算數。」
「有了太太的話,還得揀個好日子。」夏雲接口說道,「揀日子是假,我得讓季姨娘好好兒想一想,而且今天棠官不在那裡,也要讓她先跟棠官說明白。等他們母子倆都願意聽我的話,沒有一點點懊悔的意思我才能去。」
「這話說得很實在。凡事不必操之過急。」秋月親自去取了皇曆來,翻了翻說道,「後天宜『出行、會親、遷居』,大好日子,就是後天吧。」
「後天也差不多了。」冬雪也說。
見她們都這麼主張,夏雲也就決定了。於是秋月到馬夫人那裡回對明白,順道轉到震二奶奶那裡,卻只有錦兒在。
「你們主子呢?」
「讓布副都統的太太接了去了。她家大小姐快出閣了,請我們那位在裡面幫忙,今天接了去商量正事。」
「那——」秋月困惑,「人家辦喜事那天,震二奶奶穿什麼?」
「又不是漢妝得穿大紅裙子,帶點素也不妨。」
「『把兒頭』怎麼辦?總不能插紅花、拖紅穗子吧?」
「那麼,我就跟你把『公事』交代了吧,打後天起,夏雲就不算萱榮堂的人了。」
「怎麼,定局了?」
「定局了。」秋月將季姨娘找夏雲去相談的經過,細細地告訴了錦兒。
「真正是新聞。」錦兒有種惘惘然如春日夢醒的感覺,對眼前的一切,疑真疑幻,全不分明的神情,「碧文會嫁朱師爺,已經想不到了,更想不到夏雲肯自己降身份——喔,我想起來了,夏雲不在萱榮堂,額外的那份津貼,可就要裁了她的了。」
原來曹府上的丫頭,分有等級,但即便是第一等,也還有區分,春夏秋冬四人,額外都有津貼,是從曹老太太的月例中撥付,秋月二兩,夏雲和冬雪每人一兩,後來春雨亦同蒙寵錫。到得曹老太太去世,馬夫人交代,這四份津貼,一仍其舊,收歸公賬開支。
那都是因為在萱榮堂執役,身份不同之故。如今夏雲自貶身份,願意跟季姨娘,自然另作別論了。
「一兩銀子是小事,規短不能不顧。」錦兒又說,「你悄悄跟夏雲說明白,從下個月起,要裁她這份津貼,讓她自己心裡有數。到時候如果她爭這一兩銀子,我們『那位』一定有番話說,連損帶挖苦,誰也受不了。」
「這——」秋月大感為難,「就是你說的,一兩銀子是小事,有個面子在裡頭,按春雨的例,夏雲這一兩銀子,似乎也可以不裁。」
「怎麼叫按春雨的例?」
「春雨是因為在雙芝仙館照料芹官,所以也有這份津貼,夏雲現在照料棠官,說起來都是老太太的孫子,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咱們倒不必去分彼此。」
「你這話是光明正大。我駁不倒你,我們『那位』未見得駁不倒你。我是好意,怕夏雲自討沒趣,既然你也這麼說,那就估量著辦吧。」
「我知道,我知道。」秋月緊接著說,「我也是為了大家好。夏雲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震二奶奶在這上頭放鬆一步,能以夏雲念著她的好處,豈不是挺好的一件事?」
錦兒想了一下說:「你這話也對!我來跟我們那位說。」
「你多說幾句好的吧。家和萬事興!」
「正就是這話。不過——」錦兒遲疑了一會兒,終於說了出來,「我怕季姨娘沒有安著好心。」
「這話怎麼說?」
「她是要找個得力的幫手,不見得肯事事依著夏雲。」錦兒又說,「夏雲也是吃軟不吃硬的性情,到時候季姨娘天天拿軟話磨著她,一個擺脫不開,是非就多了。」
話很含蓄,不過也不難體會弦外有音,從曹老太太去世,季姨娘想跟震二奶奶爭權,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夏雲當然也明白,不會「擺脫不開」。但話又說回來,夏雲又有什麼理由不幫她的「主子」?
這就自然而然可以想到一種情形了,如果震二奶奶將季姨娘壓得太過分,且不說季姨娘會向夏雲訴苦,即或不然,以夏雲的性情,亦不肯袖手旁觀。所以,若要平安無事,全在彼此退讓。可是,秋月怎麼樣也不能想像,震二奶奶會肯退讓季姨娘。
「嗐!」秋月不自覺地說,「倒是你看得對,夏雲不該到季姨娘那裡去的。」
「喔,你也這麼說。」錦兒又驚又喜地問,「你倒告訴我,你是怎麼想來的?」
07
季姨娘像待客人似的敷衍了夏雲一天,反倒使得她渾身不自在。到了晚上,陪棠官下了兩盤象棋,哄著他去睡了,關起門來抹了身,靜坐喝茶,在思量這第一天的感受,季姨娘來了。
「姨娘請坐——」
「你別起來。」季姨娘不等她話完,便按著她的肩說,「日久天長,沒有那麼多的客套。」
「不是客套,是規矩。」夏雲不肯坐下來,「姨娘,今天是第一天,從明天起,可別再這樣子當我客人似的了。」
「不錯,不錯,今天第一天。」季姨娘看她新換的一件竹布衫,知道她抹過身子,便說,「咱們院子裡去坐,涼快些。」
「是了!」夏雲反過來按著她的肩說,「你先坐著別動,我告訴她們去端藤椅子。」
說完,抽身便走,指揮小丫頭端了藤椅子跟茶几,擺在院子裡,又叫燃艾索,拿季姨娘的茶,然後取張小板凳,陪著納涼。
「我可真是納福了。」季姨娘笑著說——本是很好的一句話,不道接下來便訴苦,「夏雲,多少年來我可沒有過過一天舒服日子。說起來不愁穿、不愁吃,就是心裡總沒有寬舒的時候。」
夏雲心想,只要問一句「為什麼」,季姨娘的苦水便吐不完了,因而迎頭攔了過去:「知足常樂。姨娘往寬處去想,自然心裡就寬舒了。」
「話是不錯。可就是我往寬處去想,別人偏要擠得你透不過氣來。譬如,」她舉手遙遙一指,「東跨院的那個,昨天下午找了我去,你知道她跟我說什麼?」
所謂「東跨院的那個」,是指震二奶奶,夏雲想不搭腔,卻又覺得不合適。但季姨娘不必她接口,已自問自答地說了下去。
「她說:照規矩你也不能使老太太屋子裡的人,都是看在棠官的分上。給夏雲的一兩銀子津貼照舊,是看老太太的分上,你別想擰了。你看看,把我看得什麼人都不如,你說氣人不氣人?」
「叫我就不氣。」
季姨娘一愣,忍不住問說:「怎麼能不氣呢?她是故意要氣我嘛!」
「對了!就因為這一層,姨娘才不必氣,你不氣,笑笑不作聲,人家心裡是什麼味兒?」
季姨娘想了一會兒,點點頭說:「你這話倒也有道理!以後我就照你的法子。」
聽季姨娘居然會這麼說,夏雲大感欣慰,也很得意,趁機又勸一勸:「姨娘,凡事要認命!肯認命,自然心平氣和,你看鄒姨娘,還不如你,可是過得安安逸逸,臉上總是帶著笑,人家也願意親近她。」
「那,我可學不來她的假笑。」
「姨娘這話就不對了!從哪裡看得她是假笑?」
季姨娘語塞,換了句話問:「怎麼說,她不如我?」
「姨娘有棠官,她呢?」
「我也就是為這一點。不然還有什麼指望。不過,人比人,氣死人,你看東跨院的那個對芹官——」
「好了,好了!」夏雲忍不住又要搶白,「我剛說過一個人要認命,姨娘就是不肯。一個人總得往寬處去想,不然就是自尋煩惱。就拿芹官來說吧,如果他不知足,成天只在想,怎麼我表哥就襲爵當了郡王,為什麼我不是?那日子還能過嗎?」
「我也知道『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這句話,可就是——唉,不說了吧。」
「對了!這些話不必去說它,姨娘的後福,要靠自己去掙。將來棠官書念好了,自然會掙一副誥封給你。」
「我也不指望棠官會有多大的出息,只要——」季姨娘沉吟了一會兒,突然說道,「夏雲,我有句心腹話跟你說。」
看她如此鄭重的神氣,夏雲不免好奇,明知道她那句「心腹話」不見得是什麼在理上站得住的事,但還是忍不住答道:「請姨娘說吧!」
「咱們家的這個織造是世襲的不是?」
「是啊。」
「老子死了,是不是該兒子襲?」
一聽這話,夏雲便知季姨娘又犯了糊塗心思,這件事出入很大,如果她把這話漏出去,從四老爺那裡開始,就會起風波。因此,她將臉色沉了下來。
「姨娘,你如果願意我跟你在一起,你就千萬別去想這些事!」
季姨娘大為詫異,急急問說:「這又是為了什麼?」
「為了能安安靜靜過日子。」
「我,」季姨娘囁嚅著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只跟你商量,又不跟別人去說,哪裡就會有是非了?」
「只要你不把這件事丟開,遲早會生是非,而且是非還不小。」夏雲忽然覺得不開導開導,她不會死心塌地,當即問說,「姨娘,我倒請問你,四老爺這個織造是怎麼來的?」
季姨娘一下子答不上來,遲疑了好一會兒才說:「原是二老爺沒有兒子,才傳給四老爺的。」
「二老爺怎麼沒有兒子,不過那時候還沒有出生而已。四老爺這個織造,說一句老實話,不過暫時頂一頂名兒,將來還得還給芹官。」說到這裡,夏雲突然想起一個說法,「姨娘,我倒請問,四老爺對這件事怎麼說?」
「哼!」季姨娘撇一撇嘴,「他把侄兒看得比自己骨血還要親,真是少見。」
「少見、多見不去說,四老爺是一家之主,又是讀多了書的老古板,既然他定了主意將來織造要芹官當,姨娘還有什麼好想的?」夏雲又說,「照我看,讀書上進,說不定點個狀元,那比當織造強萬萬倍。」
季姨娘想了一會兒,嘆口氣說:「我原是跟你商量。」
「不必商量。」夏雲兜頭潑她的冷水,「根本是辦不到的事!就辦得到,我也不能替姨娘辦這件事。」
話一出口,夏雲便想到「言多必失」這句俗語,果然,季姨娘立即說道:「咱們只當聊閒天,說說也不要緊。」
「辦不到!萬萬辦不到。先打四老爺這裡就通不過。」
「就因為他這裡通不過,所以我才跟你商量的。」
「商量也無用。」夏雲靈機一動,「就算四老爺這裡通得過,京里也通不過。姨娘,你倒想,姑太太跟小王爺,是幫芹官還是幫棠官?」
聽得這一說,季姨娘立刻就泄氣了,「唉!」她搖搖頭,「弄不過人家。」
看到季姨娘陰沉臉色,默不作聲,只是使勁揮扇,夏雲也覺得氣悶難受。為了打開僵局,她替季姨娘茶碗中續了水,又將她正在學著抽的旱菸袋取了來,親自為她裝滿一袋關東老菸葉,拿紙媒點了火,然後又是香瓜、又是冰鎮百合湯地,擺滿了一茶几。這使得季姨娘大有受寵若驚之感,碧文都沒有這麼對她好過。
這就使得季姨娘又忍不住了:「夏雲,我還有件要緊事跟你商量。」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看夏雲的臉色。
看樣子又是一件麻煩事!夏雲本想把她的話堵住,轉念一想,不讓她開口,就不知道她是件什麼麻煩事,又怎麼來勸她或者替她出主意?
「好!姨娘你說。」
「就為了老太太的祭田。」季姨娘臉上有著掩抑不住的興奮,「二太太說的話,你總知道了?」
去世的曹顒行二,所以季姨娘稱他「二老爺」,馬夫人便是「二太太」。夏雲當然知道這回事,心中大起警惕,果然是件極麻煩的事,姑且聽她說完了,再做道理。
「我聽說過這回事,說置祭田這件事,等四老爺回來了來辦。」夏雲又加一句,「怎麼樣?」
「四老爺回來了,可也不能自己到處去問,總也要有人告訴他,哪裡有合適的田,價錢怎麼樣?這陣子有好些人來跟我提,要我跟四老爺說,說成了,自然有我的一份好處,少不得也有你一份。」
「謝謝姨娘。」夏雲提出警告,「這件事怕不容易。」
「怎麼不容易呢?」
「又要地方合適,又要價錢便宜,難得找到合意的。」
「你怎麼見得來跟我提的那幾塊田,地方不合適,價錢不便宜?」
夏雲語塞,只好這樣說:「姨娘倒說給我聽聽,是哪幾處地方?」
「一共有三處——」
三處田都在江寧近郊,三個來頭:一個是穿珠花的楊四姑,一個是帶髮修行的王二奶奶,再有一個是隆官。
夏雲大感意外,「是后街的隆官?」她問。
「對啊!名字不叫曹世隆嗎?」
「我不知道他名叫什麼?反正住在后街的隆官姓曹,那就對了。」
夏雲緊接下來問說:「隆官一向巴結震二奶奶,這件事他倒不去求她。」
「怎麼沒有?去過了,碰了個釘子。」
「呃,震二奶奶怎麼說?」
「說她管不著這檔子事,叫隆官來求我。」
夏雲不作聲,心裡覺得事有蹊蹺。震二奶奶一向攬權,遇到這樣的事,不會袖手。即或一時懶得管,亦絕不會指點隆官來求季姨娘。總之,這話不像是震二奶奶說的。
暗地裡這樣在琢磨,自然還不到出口的時候,只問:「隆官怎麼說?」
「他說:田一共兩百多畝,分成三塊,每一塊都差不多大小,全買或者買一塊、兩塊都行。價錢分兩種——」
「怎麼叫分兩種?」夏雲插進去問說。
「一個是實價,一個是虛價。實價十二兩銀子一畝,有我一兩銀子的好處,虛價就不一定了,看『戴帽子』戴多少?反正一人一半,譬如說二十五兩銀子,我就能落下三兩半。」
「他膽子倒真大!」夏雲笑道,「就不怕你告訴四老爺?」
「我告訴四老爺幹什麼?」季姨娘愕然相問。
更覺愕然的是夏雲,季姨娘怎麼問得出這樣的話?看來她的心思糊塗,竟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了。
這件事關係極重,夏雲覺得決不能默然以息。而且此刻就應該跟她說明白,因為她如果仍如此糊塗,隨時可以犯下無法補救的錯誤。
於是夏雲定定神,仔細想了一下,開口問道:「姨娘當時是怎麼回答他的?」
「我說,『戴帽子』的話先不必談,將來如果能夠成功,一兩半的回扣可不行。」
「還好,總算還好!」夏雲略略鬆了一口氣。
「怎麼啦?」季姨娘大惑不解,「我說錯了什麼?」
「就因為姨娘沒有說錯,所以我說還好,不過,姨娘你的想法,可是大錯特錯。」
「喔,哪裡錯了?」
「我先請問姨娘,隆官跟你說的話,你如何能不告訴四老爺?」夏雲接下來問,「倘或四老爺知道了,問到你,你怎麼交代?」
「他怎麼會知道?」
「莫非沒有人告訴他?」
「誰呢?」季姨娘困惑地問,「總不會是隆官自己吧?」
「隆官不會。但有人會問隆官。」
「這個人又是誰?」
「嗐!」夏雲可真忍不住了,「姨娘,你真糊塗!」她用手指了一下。
季姨娘一驚:「你是說東跨院的那個?」她急急問說。
「對了。」
「她怎麼會去問隆官呢?」
「為什麼不會?姨娘,你真是老實得可憐了!」夏雲話到口邊,無法自制,索性說個清楚,「你想她是那麼大方的人,自己不管,叫隆官來問你?我再提醒姨娘,『戴帽子』的話,十九是她教的,做好一個圈套讓你去鑽。只要你說錯一句話,譬如說『戴帽子』的錢應該四六,或是三七分賬,就算落下了把柄了!」
這番話說得季姨娘目瞪口呆,怔怔地好半天開不得口,不過臉上終於漸漸露出領悟的神色。
「夏雲,」季姨娘用嘶啞的嗓子問道,「你說,是怎麼樣的一個把柄落在她手裡?」
「她不會故意露出一句話去:季姨娘如何如何?這句話不消一天半天,就會傳到四老爺耳朵里,那時候一定來問姨娘,有這回事沒有,請問怎麼辦?就算姨娘賴掉了,四老爺多古板的人,為避嫌疑,凡是姨娘所提的幾處地方,一處都不會用。好,那一下空籃子撈水,一場空!」
「哎呀!」季姨娘敲敲自己的太陽穴,「我簡直是大夢方醒。」接著,怒氣勃發地說,「怪不得說隆官跟她有一腿——」
聽得這句話,將夏雲的臉都嚇黃了,「姨娘,姨娘!」她是懊惱萬分的神色,「我真正怕了你了!也不管這話是真是假,說得說不得,敞著口兒倒。」
季姨娘頓時臉上一陣青、一陣紅,跟夏雲同樣地懊悔。
在難堪的沉默中,季姨娘到底又開口了:「夏雲。」她的嗓子更為嘶啞,但顯得極為慎重,「這話說得說不得是一回事,不過,話絕不假,我沒有冤枉她。」
「這種事真假誰知道?莫非親眼目睹了?」
「這種事我從哪裡去親眼目睹?你也說得太離譜了。夏雲,我跟你說吧,我得來的消息是靠得住的,你如不信,我明天找個人來告訴你。」
「得了,得了!姨娘你饒了我吧!」
「夏雲,」季姨娘有些忍不住要發作的模樣,「我拿你當親人,說的是掏心窩子的話,你不能連聽都懶得聽。」
「我哪敢懶得聽,我是怕姨娘闖禍。」
「姑娘,我就是怕闖禍,才請你來幫我拿主意的。」
這倒也是實話,夏雲不能不改變態度了,不過,這時候她覺得心亂如麻,無法細聽,便這樣答說:「好了!我懂姨娘的意思了。趕明兒個等我心靜下來,你再告訴我。」
獲此讓步,季姨娘的情緒也平伏了,點點頭說:「我今兒也說得太多了。好在日子長得很呢!慢慢兒告訴你,等你替我好好拿個主意。」
最後這句話,使得夏雲的心境更不平靜了,直到第二天一覺睡醒,回想昨夜的情形,才發覺自己確是走錯了一步——不——一動不如一靜這句話,絲毫不錯。
於是等料理了棠官上學,把這天該交代小丫頭做的事都交代了,看看時候還很富裕,便又回到了萱榮堂。
「怎麼樣?」秋月迎上來問道,「跟季姨娘處得來吧?」
「一言難盡——」
「一言難盡?」冬雪走來恰好聽見,詫異地問,「才去了一天,已經一言難盡了?」
「不但一言難盡,而且說來話長。」夏雲想了一下說,「以後只怕都是提心弔膽的日子。」
冬雪、秋月無不大吃一驚,面面相覷,誰也開不了口。
夏雲覺得話說得過分了,便又沖淡語氣,「反正總要多防著一點兒。」她說,「季姨娘的話太多。」
「這是誰都知道的事。」冬雪鬆了一口氣,「雖說禍從口出,若是口舌上的禍,到底不是什麼大了不得的事。」
「一句話說錯,家破人亡的都有。」夏雲說到這裡,驀地里省悟,自己不正也犯了「禍從口出」之戒?一驚之餘,就不再說下去了。
不過,她也只是顧忌著冬雪,對於秋月,連曹老太太都托以腹心,自然是可以信任的。一則為了獨享秘密是沉重的負擔,再則也需要有人來替她出主意,所以夏雲決定等待一個能跟秋月促膝傾談的機會。
一直閒談到快開飯了,冬雪始終在一起,這個機會只有另找了!夏雲這樣想著,漸漸地起身辭去。
「喔,你等等,我揀出來好些東西是你的。」
多年姊妹,日常衣物有時不分彼此,聽冬雪這一說,夏雲便即答道:「我那裡也有你幾樣東西。」
「我的,你隨便幾時替我帶來,你的,你今天順手帶了回去。」
等冬雪掉身一走,夏雲心想:這不是機會來了!於是毫不遲疑地低聲說道:「秋月,我有件要緊事,只能跟你一個人說。怎麼辦?」
「下午我找你去。」
「不行!不能讓季姨娘知道。也不能——」夏雲往裡指一指,明人不消細說。
「好吧!」秋月點點頭,「我自有道理。」
她編造了一個說法,說清理萱榮堂的雜用賬目,有好些地方接不上頭,得要跟夏雲從頭清查。這是瑣碎而費時的一件事,因而邀夏雲回去住一晚,盡半夜工夫,理出一個頭緒來。
這一說不但季姨娘不會想到別有作用,連冬雪亦被瞞過了。秋月與夏雲也做得很像,煞有介事地撥算盤、對賬目,等冬雪打呵欠辭去,方始一面隔燈低語,一面吃零食點飢。
但等夏雲開口說不到三五句話,秋月便將半截雲片糕丟在一旁,打斷她的話說:「等一等!」
她是格外慎重,生怕有人無意中得聞秘辛,所以出房門前後走了一圈,但見燈燭俱滅,聲息不聞,方始放心。
「秋月,」將季姨娘所說震二奶奶與曹世隆有曖昧情事的話說完,夏雲問道,「你說會不會有這種事?」
「這很難說。我倒——」秋月突然住口。
「怎麼?」夏雲說道,「我可是把什麼話都告訴你了。」
聽得這話,秋月大為不安,同時也發覺自己縮口不語,實在也是多餘的顧慮,「我跟你談這件事,就像你跟我談的事一樣,大家都擱在心裡。」她說,「三年前,震二奶奶把她的一個小丫頭收作乾女兒,後來許給杭州孫織造那裡一個筆帖式的兒子,好好陪了一份嫁妝,你記得這回事嗎?」
「怎麼不記得?那個小丫頭叫阿招,為了震二奶奶一場病,阿招伺候得格外盡心,才收了她做乾女兒。」夏雲忽然想到,「你現在提這件事,莫非另外有說法?」
「對了!另外有說法。據說,有一天震二奶奶理箱子,檢出一條爺兒們用的汗巾,阿招脫口說了句,『那不是鼎大爺的汗巾嗎?』當時——」
「怎麼?」夏雲雙眼睜得極大,「她跟李家的鼎大爺也有一腿?」
「誰知道呢?你別打岔,聽我說!」
「好,對!當時怎麼樣?」
當時震二奶奶雙眉一豎,反手一巴掌,寶石戒指的稜角將阿招的臉都劃破了。
阿招知道這句話闖了禍,嚇得魂不附體,渾身發抖,不道震二奶奶突然換了一副臉色,「你看錯了,是二爺的汗巾。」她拉過阿招來,憐愛地問,「打疼了沒有?我看看你臉上。」
「二奶奶,」阿招哪裡還顧得自己臉上,只是告饒,「我不是——」
「你別說了。一個人總有說錯話的時候,聖人說的:知過能改。以後說話先想一想: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你懂我的意思不?」
震二奶奶用的人,沒有一個不是心思靈巧的,一聽這話,恍然領悟,重重地答一個字:「懂!」
「懂就好。」震二奶奶問道,「別人問你,你臉上的傷怎麼回事。你怎麼說?」
「我說我不小心,碰在一個鐵釘上,劃了一道口子。」
震二奶奶點點頭,「對了!」她說,「這才像話。」
於是一切照常,就像根本沒有那回事似的。不多幾天,震二奶奶得了痢疾,病中肝火極旺,阿招因為做錯了一件事,惴惴然地唯恐震二奶奶看她不順眼,借題發揮,所以格外巴結,震二奶奶替換褻衣,都是她不嫌污穢,親自料理。晚上在震二奶奶床前打地鋪,一聞響動,立即驚醒。所以震二奶奶一半感動,一半籠絡,病一好就說,要將阿招收作乾女兒,然後很快地替她物色女婿,風風光光地嫁了出去。
「原來還有這段內幕。」夏雲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秋月遲疑了一下,方始開口:「我索性跟你說了吧!這件事以前只有兩個人知道,現在可是加了一個了。」
「加的一個是我,一共三個。你放心,始終只有三個。不過,那兩個除你以外,還有一個是誰?」
「你倒猜一猜。」
「錦兒?」
「不錯。」
「那麼,」夏雲好奇心大起,很起勁地問,「你總問過錦兒,到底有沒有那回事?」
「我沒有問。」
夏雲大失所望,不由得就說:「你為什麼不問?」
「不問的好!知道得太多,不是一件好事。」
這話在夏雲恰有同感,「是啊!」她說,「我現在心裡嘀咕的就是這個,只怕季姨娘闖出禍來,把我都拖累在裡面。秋月,我可真得請你當軍師了。」
「你要問我什麼?」秋月答說,「你既勸過季姨娘,自己又謹慎。如果季姨娘自己不小心,鬧出是非來,與你何干?當然也就談不到拖累。」
「我說的拖累不是這個意思。我既然在她那裡,鬧出事來,我不能不管,要管如何管法。那時候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
「這倒也是實話。」秋月沉吟著。
「我在想,這件事先要弄清楚,是真是假。如果是謠言,我得好好兒跟季姨娘說一說。倘或真有其事——」夏雲將雙手一攤,「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怎麼叫『不知道該怎麼辦?』事不關己,只勸季姨娘多吃飯,少說話,更別管閒事,就盡到了你的責任。除此以外,還能有什麼第二個辦法?」
夏雲不作聲,心裡在默默盤算。那神情顯得有些詭秘,因而使秋月懷疑不安了。
夏雲確是另有打算,本不願透露,禁不住秋月一再催逼,也就無法守住方寸間的一點兒私衷了。
「我在想,」她用一種很平靜、很從容的語氣說,「人跟人要和睦相處的法子很多,但不一定每一種法子,每一個都合用。有的是吃軟不吃硬,彼此客氣,拿面子拘著,不好意思發作;有的是吃硬不吃軟,你凶過他的頭,她反倒服你了。最怕是軟硬兩不吃,那就除了躲開他,再無別法!」
「你在說什麼呀?」秋月不由得皺眉,「沒來由發這麼一陣議論。」
「話不說不明,你要我說,我就得說透徹一點兒。說不透徹,你誤會我的意思就不好了。」
「我根本就不知道你的意思,從哪裡去誤會?」
「你別急,慢慢兒你就明白了。季姨娘大致吃硬不吃軟,比較好對付,不過硬要硬得有道理,她才會服,一味硬壓,就泥人也有個土性,何況季姨娘又不是小氣沒見識的人。」
秋月聽出點意味來了,「你是說震二奶奶把季姨娘壓得太狠了,是不是?」她問。
「對了!這麼下去,遲早會大吵一場。」夏雲答說,「當然,我一定會從中勸解。不過做和事佬的人,總也要有個可以立足之處,不然,誰來聽你的?」
「你的意思是,震二奶奶應該給你一點兒面子,好讓你在季姨娘面前能說得響?」
「不完全是這個意思。」夏雲想了一下說,「是要震二奶奶收斂一點兒,我才容易說話。」
「你預備怎麼說?」
「我預備跟季姨娘說,震二奶奶不是不講理的人,你只要能替她做當家人的難處想一想,她自然也會客客氣氣待你。如果震二奶奶確是如此,季姨娘自然就會聽我勸,就算有時候我硬壓一壓,她也肯委屈。倘或季姨娘是做到了,震二奶奶仍舊是一張始終瞧不起人的臉。那時候,我還能說什麼?」
秋月深深點頭,「原來你是這麼一番意思,不能說沒有道理。」她接下來又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震二奶奶也不知為什麼,打心眼裡就瞧不起季姨娘。對別人,震二奶奶既吃軟,也吃硬,只要在分寸上,唯獨對季姨娘,倒只怕真的是軟硬兩不吃。」
「你到底說到我心裡來了!」夏雲極其欣慰地,「這樣,我的話就好說了。秋月,如果是這麼一個局面,既不能兩下不見面,又不能彼此不交口,你說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秋月搖搖頭,「我想除了疏通以外,不會有別的法子。」
「我倒有一個。這個法子專治軟硬兩不吃!」夏雲一面說,一面展露了詭秘的微笑。
夏雲肚子裡大有丘壑,是從曹老太太去世以後,才逐漸為秋月所知的。夏雲剛挑進來時,只有十二歲,雖生得一臉聰明相,但這些見識手腕,卻是從到了萱榮堂以後,耳濡目染,逐漸領悟而得,其中自以獲自震二奶奶的啟示居多。不過,秋月卻怎麼樣也不能相信,夏雲會有制伏震二奶奶的手段。
她還怕自己沒有弄得清楚,特意問一句:「你說你的專治軟硬兩不吃,意思是專治震二奶奶?」
「我不敢這麼說。不過,我能讓震二奶奶比較好說話。」
「那也就是治她的法子。你說吧,是什麼?」
「拿住她的短處,不就行了嗎?」
「虧你說!」秋月不覺失笑,「你也要拿得住她的短處才行,再說,是不是拿住了她的短處,就一定能讓她買賬,也還成疑問。」
「只要拿住了,一定能讓她買賬,就怕拿不住。」
說到這裡,秋月驀然意會,頓時臉色大變,「夏雲,」她的神情是少見的驚惶,「你瘋了!怎麼轉到這個念頭?我看你不想活了。」
夏雲大為沮喪。談得相當投機,不過最後還是南轅北轍。不過,想想也難怪,任何一個謹慎的人,都會覺得她的念頭只有瘋子才有。
而這一點也正是夏雲所不能承認的,她鼓起勇氣來說:「這個法子做起來不容易,是真的,若說根本做不成,或者做成了沒有用,這話我可不信。」
「唉!妹子,妹子!」秋月嘆口氣,「你還是執迷不悟!你有沒有想過,你懷著這個念頭,就等於想造反,只要稍為動一動,還能逃出人家的掌心?那時候治得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你就悔之已晚了。」
話是好話,但不免說得過分了些,夏雲很不服氣,只是歧見如此之深,她實在也沒有勇氣再多說一句。
秋月卻覺得事態嚴重,非開導得她死心塌地拋了這個念頭不可,所以繼續又說:「做這件事,也就像造反一樣,斷斷乎不是一個人做得起來,你總要找幫手,找誰?季姨娘?」
「怎麼能找她做幫手?那不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那不結了!你還能找誰做幫手?」
問到這一句,夏雲喉頭真是癢得難受,「找你」二字,好不容易才咽了回去。
秋月卻已瞧出來了,「你是打算找我,是不是?」她緊接著說,「我沒有那麼大膽子,就有那個膽子,也是枉然。」
「怎麼呢?」
「幫不上你的忙,光有膽子有什麼用?」
「只要你願意幫忙,自然幫得上,此刻就能幫。」
「胡說。」
「一點兒都不是胡說。譬如說跟鼎大爺的事,你一定知道,你跟我說,就是幫我的忙。」
「哼!」秋月冷笑,「那不是幫你的忙,是害你,也害我自己。」
「照這麼說,是真有其事了!」夏雲不容她開口,很快地說了下去,「如果是謠言,錦兒一定會告訴你,絕無此事,你也一定要替震二奶奶極力洗刷。因為道理上一定是這樣的。譬如說:有人說我看上了誰,你一定替我辯白,絕沒有這回事。咱們天天在一起,一舉一動,誰也瞞不過誰,有就有,沒有就沒有。絕不能說不知道,如果這樣說,就等於說有這回事,不過話不必一定要出口才明白,你想是不是呢?」
這咭咭呱呱一大套,說得秋月膽戰心驚!到這時候她才知道,夏雲的精靈潑辣,真不輸于震二奶奶,但火候不到家,這份精靈潑辣,會闖大禍。心裡惱她胡亂逞能,不由得在臉上就出現了罕見的怒容。
「你看你,還有點羞恥之心沒有?什麼你看上了誰的話,都說得出口,居然一點兒都不害臊——」
「害什麼臊?」夏雲索性老起臉色搶白,「我不像你,我可要嫁人的。不但嫁人,還生孩子,生一大堆——」
說到這裡,自己都支持不住了,笑著撲倒在秋月身上,將一張羞得通紅的臉,只在秋月胸前揉著。
夏雲的嗓音,一向清脆爽亮,又當萬籟俱寂之時,萱榮堂的圍牆高,牆外可能聽不見,牆內卻有些人從夢中驚醒,其中便有冬雪。
她已一覺睡醒,聽得笑語喧譁,自然不肯再睡,起床走向秋月的臥室,手一推,房門「呀」然,倒將屋子裡的人嚇一跳。
「你怎麼睡又起來了?」夏雲問說。
「你問我,我還問你哪,半夜裡幹嗎發瘋?」冬雪興味盎然地問,「你們在說什麼有趣的事,讓我也聽聽。」
秋月含笑說道:「夏雲說——」
「不准!」夏雲笑著大吼一聲,一伸手便來捂秋月的嘴。
秋月是坐在床沿上,往裡一縮,同時笑著說:「她說她要生——」
這一下夏雲真是急了,撲上來不依不饒,冬雪也趕了上去,拚命要拉開夏雲的手。三個人在床上滾作一團,只聽得冬雪在催:「說啊,快說!」夏雲威脅著:「你若說了,我再不理你!」而秋月卻是又笑又喘,語不成聲。
於是有打雜的老婆子,趕來探望,而且不止一個,秋月便說:「把她們都驚動了,不能再鬧了!」
看到兩個老婆子略顯驚惶的臉色,夏雲便即笑道:「沒有什麼,我們鬧著玩,不想吵了你們的覺,真是怪不好意思的。」
「姊妹感情好,」有個胡媽很會說話,「才不過隔了一兩天,已經親熱得這個樣子了。我們看著也高興。」
夏雲笑笑不答,冬雪等那兩個老婆子走了,復又問道:「到底是一句什麼話,說給我聽聽也不要緊。」
「今晚上不能跟你說,說了必是又笑又鬧,那可真的不成話了。」秋月一面收拾賬簿,一面說道,「咱們安安靜靜聊一會兒,也該睡了。」
「肚子倒是有點兒餓了。」冬雪看著桌上的零食說,「不過,我可不愛吃這些乾巴巴的東西。」
「這會兒還能有什麼東西吃?」秋月勸道,「算了吧,你就將就一點兒吧!」
「我倒也想點有湯有水的東西吃。」夏雲接口說道,「這麼樣,咱們吃燙飯好了。」
「那還得生火——」
「不必!」夏雲打斷冬雪的話說,「我自有道理,你把火盆上用的鐵架子去找來,燙飯就吃得成了。」
「我倒要看看。」秋月好奇心起,「怎麼有了鐵架子就吃得成燙飯。」
「你別管!只把燙飯的沙鍋端來,看我變戲法。」
於是分頭動手,秋月將剩飯剩菜和在一起,兌上幾碗水,冬雪去找來鐵架子,放在秋月臥室後窗下,將沙鍋坐好,只看夏雲如何變戲法,將這鍋飯燙熱。
不一會兒,夏雲笑嘻嘻提來一個籃子,裡面是好幾支三四寸長的殘燭——曹老太太靈前擺一副特大號的「錫五供」,插的素燭,粗如兒臂,兩支並燃,火力甚強,足以供炊。
「夏雲想的主意真絕。」冬雪笑道,「季姨娘的想法有時也很絕,兩個絕人,湊到一塊兒,我真不知道會出什麼花樣來?」
聽這一說,秋月深深看了夏雲一眼,她怕露馬腳,急忙亂以他語:「我是聽芹官說的,金山寺的和尚偷葷吃素,拿新尿壺做罈子肉,點的就儘是這些半截的蠟燭,所以我才想了起來。」
「芹官怎麼會知道?」冬雪問道,「他又沒有去過金山寺。」
「那總是從什麼筆記上看來的。」秋月又說,「至於筆記上靠得住,靠不住就不知道了。」
「喔,」夏雲突然說道,「我聽說春雨喝了她表姊的喜酒回來,知道咱們那晚上替芹官補生日,很說芹官幾句。」
「說什麼?」冬雪問道,「總不會說芹官胡鬧吧?」
「那不會!說芹官胡鬧,不就等於說咱們胡鬧?她是說芹官不該喝得大醉。」
秋月說道:「她沒有說是咱們把芹官灌醉的?」
「這就不知道了。」
「我想春雨會說。」冬雪停了一下說,「打老太太一去世,春雨就有點不大對勁了,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反正——」她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嗯!」夏雲深深點頭,「我也有這麼一點兒感覺。」
「好了!」秋月不願講是非,「燙飯快好了,擺碗筷去吧。」
吃完燙飯,收拾殘局,為了消食,不能馬上去睡,冬雪便問夏雲跟季姨娘相處如何。話題一扯開來,夏雲想到關於震二奶奶的秘聞,固須瞞住冬雪,但有件事不妨提出商量。
「從太太說了,替老太太置祭田的事,要等四老爺來做主,就有好些人走季姨娘的門路。現在有三處地方在談。季姨娘問我該怎麼個辦法,你們倒說說,該怎麼辦?」
「我看,」冬雪立即答說,「你勸季姨娘省點精神吧,四老爺不會聽她的。再說,震二奶奶能容她插手嗎?」
「話不是這麼說。」秋月不以她的話為然,「季姨娘要找夏雲,自然是想幫她辦成一兩件事。震二奶奶也不見得會硬插手,因為已說了歸四老爺做主。季姨娘日子過得不怎麼寬舒,能從中賺幾文中人錢,亦不為過。只是務必先公後私,把腳步站穩。」
「若說季姨娘日子過得不怎麼寬舒,鄒姨娘也是一樣。如果有好處,應該均分才是。」
「這話不錯!」夏雲深深點頭,「我倒沒有想到這一層。季姨娘要想挺得起腰,就得多找肯跟她站在一起的人,理當跟鄒姨娘和好才是。」
「和好不錯,但不必是為了季姨娘挺得起腰。只要行事光明正大,自然也就不會有人小看她了。」秋月看著夏雲問,「你覺得我這話如何?」
秋月是看出她有一番「雄圖」,打算把鄒姨娘拉在一起,合力來對付震二奶奶。這與她當初為了調和季姨娘與震二奶奶之間的感情,才願屈就的原意不符。所以特為語重心長地提出警告。夏雲懂這層意思,卻躊躇著不知如何作答。
冬雪聽不出她們彼此含蓄的弦外之音,頗感乏味,同時她對震二奶奶的估計極高,始終認為季姨娘想跟她爭一日之短長,是自不量力,而夏雲幫著「主子」對付震二奶奶,會自討苦吃,所以此時打個呵欠說:「我的瞌睡蟲可又來了。你們聊吧!不過,夏雲,我勸你也省點兒精神,爭權奪利的事,麻煩多多,別惹一肚子閒氣。」說完,不等答話,便就走了。
「咱們也睡吧!」秋月也打個呵欠,「不是什麼急如星火的事,慢慢兒商量,事緩則圓。」
於是兩人解衣上床,作一頭睡下,秋月很快地閉上了眼,夏雲卻在微茫的燈火中,眼睜睜地望著帳頂,毫無睡意。
「秋月!」
「幹嗎?」秋月懶懶地答一句。
「你先別睡,我再跟你說幾句話。原來我是想替季姨娘跟震二奶奶化解開來,豈非一件好事?震二奶奶也說得很好,仿佛很贊成我到季姨娘那裡去,這些你是知道的。我在想震二奶奶的手段實在太厲害,譬如叫隆官跟季姨娘談買田的事,出個『戴帽子』的主意,簡直是坑人。明天我想去試一試,如果震二奶奶心口如一,也是願意化解,那自然最好,不然,我可得想法子了。」
「你想什麼法子?」秋月問說,「什麼事要你想法子?」
「自然是想法子幫季姨娘——」
「我知道了!你不必再說。」秋月打斷了她的話,「我也說不止一回了,不管怎麼樣,你總先要讓季姨娘能把腳步站穩。現在我再說一句:你幫季姨娘是應該的,不過要量力而行,更不必多事。」
「量力而行這話不錯。不過,也許省不了事。」
神思睏倦的秋月,沒有心思去細想,只告誡著說了一句俗語:「無事是福!」隨即翻個身背對著夏雲,表示不想跟她說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