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斷 · 第三回
01
一到平郡王府,碧文由管家嬤嬤陪著,進了中門,老劉為門上招待到空屋中待茶。齊媽什麼都不在乎,老實不客氣跟著老劉一起去了。
王府有特定的規制,進大門是條長長的甬道,兩側各有一排平房,總計二十四間,用途很雜,護衛值班休息、採辦看貨結賬、到王府來接頭公事,或者下帖送禮,在此等候回話,再就是像接待老劉、齊媽,亦總是在這裡設茶擺飯。
領到西首,只見第七間、第八間是打通了的,里里外外有好些人,不知在幹什麼。第十間是空屋,就在這裡落座,最後一間設著一座茶爐,門上要了一壺照例供應的茶壺,又要了一盤粗茶食「小八件」,關照是「請朱師爺的管家」,可以到外賬房開公賬。
略略寒暄了幾句,齊媽便說:「門上大哥,你請治公去吧!」
「得罪,得罪!我可得少陪了。回頭來陪兩位吃飯。」說完,門上哈一哈腰轉身走了。
老劉是來慣了的,安坐喝茶,齊媽卻是初進王府,事事新鮮,看後窗外面,不斷有丫頭老媽經過,忍不住便說:「都去幹什麼?我也看看去。」
從後面一走到雨廊上,立即發現,丫頭老媽都在打通了的那一大間的後窗外站住了腳。齊媽便也移步過去,找了個空隙向里張望,只見正中方桌旁邊坐了一個穿藍布袍、黑布馬褂的中年人,桌上有筆硯,有兩本書,還有些紙片,他對面站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者,看打扮是王府的管家。
「這個八字,只怕錯了吧?」原來是「算命先生」,齊媽看他指著一張紅紙說。
「耿先生,」那老者問道,「錯在哪裡?」
「只怕是年份弄錯了。」
「只聽說時辰有弄錯了的,哪裡有年份錯的道理?」
這耿先生似乎頗傷腦筋,「張管家,」他問,「是肖鼠?」
「戊子年當然肖鼠。」張管家問,「到底是哪裡不對?」
「這四個八字,照你說,兩個是王爺的跟班,一個是王爺的書童,再一個是小馬夫,是不是?」
「是啊!」
「戊子是康熙四十七年,今年整二十歲,如果歲數不錯,不會是餵馬、刷馬的小馬夫。應該是騎在馬上的公子哥兒。張管家,請你再問一問清楚。」
「不用問。」張管家說,「我知道不錯。耿先生,請你只按八字算就是了。」
「好吧!我就先算這一個。」
只見那耿先生,拈筆在手,一面寫,一面查曆本。查完,寫完,擱筆沉思,兩手環抱胸前,雙眉緊皺,是苦苦思索的模樣。
「是貴格,可惜了!」
「怎麼?」張管家問,「從哪裡看出來是貴格?」
「康熙戊子年六月廿六卯時生人,八字是戊子、己未、辛未、辛卯。兩金四土,一水一木。辛未為鎔土成金,金從土生,最喜戊己相扶,年干戊為正卯,月干己為偏卯,祖蔭極厚,生來應該是貴公子。年支子為『食神』,生卯之『財』,聰明忠厚,福祿有餘。這個八字,」耿先生抬起頭來,笑笑說道,「張管家,若說是小馬夫的命,我也就不必到『天子腳下』來混了。」
這張管家著實沉得住氣:「就命論命。」他毫無表情地問,「怎麼說可惜了?」
「第一可惜,土多;第二可惜,缺火——」
「耿先生,」張管家插了句嘴,「不說土能生金嗎?」
「敢情管家也懂五行生剋之理『土厚金埋』的道理。這個八字若非時辰生得好,非貧即夭。」耿先生雙眼上卷,從老花眼鏡上看著張管家說,「管家,我倒考考你,你說,為什麼時辰生得好?」
「你老抬舉我了。」張管家賠笑說道,「我哪裡懂什麼五行生剋?也不過聽人說,時辰上的那個辛『比』得好。」
「對了!因為雖說『土厚金埋』,金多就不埋了,終究要大放光芒的,所以越比越好。不過,這個時辰之妙,不止於辛金之比,下面那個卯字,跟日子上的未字,合成『半木局』,所以這個八字,說起來是兩金三土、兩木一水,土為木克,力量弱了,才不至於埋金。卯合未成半木局,力量強了,又不至於為金所克。其中消長化合的作用,實在玄妙之至。」
「耿先生真高明!不過,『子未相害』,會不會衝破了『合神』呢?」
「月柱上那個未乾什麼的?正就是擋住了日子上與卯相合的那個未。八字凡屬貴格,破敗都有化解。」耿先生又說,「這個八字如果有火,那就不但富貴,而且必有一番驚人的事業。」
「喔!」張管家傾身向前,有些不信地問,「缺火的關係這麼重?」
「當然!」耿先生又是從眼鏡上面看人,「這個八字,想來不知請多少人看過了,那些人怎麼說?」
張管家料知不能瞞他,便即答道:「有人說,這個八字合著四句詩:『辛金珠玉性虛靈,最愛陽和沙水清,成就不勞炎火煆,滋扶偏愛濕泥生。』好在年上一個子,月上一個己,有火沒有火倒不要緊。」
「子為水,己土是濕土,說得不錯,可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耿先生翻開萬年曆,指指點點地,「康熙四十七年戊子,閏三月,六月廿六日早就立過秋了,秋金當令,『日主』之辛,正『旺』未『衰』,所以為貴。因此之故,這個『辛金』,要當『庚金』來看,立秋是肅殺之氣,所以『滴天髓』說:『庚金帶殺,剛建為最,得水為清,得火而銳。』金不用火煉,不過頑鐵。話雖如此,富貴有餘,也應該心滿意足了。」
這番話說得張管家不住眨眼,「你老的高見,倒還是頭一回領教。」他想了一下又問,「不知道流年上怎麼樣,有什麼喜忌?」
「那還用說,喜火忌土。金亦不妨,木能生火疏土,也是好的。水不宜多。總之,五行之中,唯土大忌。」
「這樣說,今年丁未不好?」
「未不好,丁是好的。」
「丁火不是辛金的『七殺』嗎?」
「有『印』護身,有『比』相助,身強『制殺為用』,有何不好?」耿先生又說,「不過丁火不如丙火。丙為『正官』。這個八字印綬重重,根基極厚,可惜沒有『正官』,如果遇到丙年,『官印相生』,恰恰又是金命,金旺得火,方成大器。這番加官晉爵的喜事,就非比尋常了!」
一席話說得張管家目瞪口呆,怔怔地好半天,又問一句:「倘有喜事,應在什麼時候?」
「自然是生日一過,交進七月,就有好音。」
張管家閉著嘴深深吸口氣,回頭看見小廝,便即說道:「替耿先生磨墨!」
小廝磨墨,耿先生批八字,張管家悄悄轉身而去。窗外廊上在看熱鬧的僕婦、聽差竊竊私議,聲音微不可聞,但大都有驚異之色。齊媽不知是怎麼回事,也不便打聽,只回來將所見的情形告訴了老劉。
老劉一聽就發怔,思索了好一會兒,突然起身說道:「我也看看去!」
等他走到後窗外面,恰好看到張管家從前面進屋,後面跟著個小廝,手捧朱漆托盤,盤中新出爐的兩個大元寶,銀光閃閃,耀眼生花。
「耿先生!」
耿先生抬起頭來,看到盤中的元寶,似乎有些動容。
「實不相瞞,耿先生剛才看的八字,就是府里的王爺。耿先生實在高明,些許薄禮,請耿先生別嫌菲薄。」
「啊、啊!」耿先生站起來說,「厚賜了,受之有愧。」
「應當,應當!耿先生是憑本事吃大俸祿。」張管家接過托盤來,恭恭敬敬地一舉,然後放在桌上。
「請替我給王爺道謝。」
「是太福晉交代的。王爺還不知道。」張管家又說,「太福晉說,耿先生儘管照實說,哪幾年好,哪幾年壞,請格外仔細看一看。」
「一定,一定,不敢不仔細。」耿先生問道,「去年怎麼樣?」
「去年王爺襲爵。」
「什麼時候?」
「七月廿一。可不是生日一過,交進七月嗎?」張管家說,「王爺的八字,也很請了些人看過,都不如耿先生說得准,如今才知道什麼叫鐵口了。」
聽這話,耿先生亦頗興奮:「這麼說,我就更有把握了。」他看著所批的命書說,「王爺一路大運,直到三十二歲,這一年己未,要當心。」
「是!」張管家又說,「以後呢?」
「等我細看。」
耿先生坐下來,拈筆凝思,臉色慢慢凝重了。
「耿先生,」張管家有些惴惴然地,「三十二歲以後就不好了?」
「不,不!還是好的。不過比前面要差一點兒。」
「那麼到哪一年不好了呢?」
「虎兔相繼,唉——」耿先生黯然說道,「可惜榮華不久。」
「怎麼叫虎兔相繼?」
「我批在命書裡頭好了。」
「不必在這裡批。請到裡面去坐。」
原來起初只不過將耿先生當作搖唇鼓吻的江湖術士,所以接待在這不上不下的地方,由老管家跟他打交道。及至聽他論斷如神,太福晉立刻就另眼相看了,不但致送重酬,而且交代「請朱師爺陪這位耿先生吃飯」,既然如此,何不此刻就移硯到朱實那裡?
朱實辦事之處,在「銀安殿」西側的一座院落中,此時已接到通知,倒也渴望見一見這個耿先生。所以等張管家一引進來,急忙出迎。聽口音是當塗,與南京一江之隔,也算同鄉,便越感親切了。
等張管家在一間空屋中設置筆硯,預備好了茶水,耿先生告個罪,去批命書。這一批費了足足一個時辰,小廚房已來請示過兩次。及至入座,已過正午,朱實請耿先生上座,辭讓了好一會兒,畢竟只是相對而坐。耿先生不大開口,只以朱實十分殷勤,加之幾杯酒下肚,話慢慢多了起來。
「我是三天之前才到京的。」他說,「本來早想做京華之游,只為好些同道,遭了禍事,不免存有戒心。」
朱實也聽說過,每一件大案如八阿哥、九阿哥、十四阿哥以及年羹堯之獲罪,都有星相術士牽涉在內,不過這些嚴重的糾紛都已過去,耿先生並沒有擔心的理由。
「耿先生過慮了!如鄒魯、張明德之流,自有賈禍之道。耿先生精通命理,言必有據,不怕的。」
「話雖如此,筆下還是不可不慎。」耿先生又說,「我怕太福晉會擔心,報喜多、報憂少。實在說:王爺這個八字——」
看他說話仍有顧忌,朱實便追著問,挾了一塊火腿到他面前:「雲南宣威腿,不遠萬里而來。」他說,「請嘗嘗,很不壞。」
「謝謝!」耿先生挾起火腿,待要入口,卻又放下,放下忽又夾起,依舊未曾進嘴。原來想要說話,便不能進食,而話要出口,又覺不妥,所以有這種看來莫名其妙的可笑動作。
朱實知道,只要自己問一聲,耿先生就忍不住會說。其實他也心痒痒地想要先聞為快,但偏忍住了不說!因為從到了京師,身在朱邸,聽到了許多秘辛,深知片言隻語可以惹來殺身之禍,如今看耿先生,分明有句極要緊的話,哽在喉頭,不妨耐心等待,一問便是參與在內,將來就可能會有是非。
果然,耿先生到底忍不住了,「鄉兄,」他說,「王爺這個八字,倒是寧願我看得不准,怕嚇著太福晉,我不敢明說。請你記住一句話,『虎兔相逢大夢歸!』」
朱實點點頭,將他這句話默默地念了幾遍,用眼色催他說下去,但耿先生不肯再開口了。
02
碧文非常興奮,因為平郡王太福晉相待之情,遠出乎她的意料。
「拉著我的手問我的小名叫什麼,直說,你只管我叫姑太太好了,又叫兩個小阿哥叫我姊姊。簡直就當我娘家侄女兒這麼看待。」
「季姨娘原要收你做乾女兒。」朱實笑道,「可不是娘家侄女兒。」
「要四老爺肯認我才算。」碧文又說,「姑太太還說——」她搖搖頭,「論理這話我不該說。」
「怕什麼?你儘管說好了。」
「姑太太說,病在床上的那位,倘或壽限真的到了,她替我做主。」
做什麼主?朱實想了一下才明白,剛要開口,碧文卻又往下說了。「不過,她說應該,應該——」
「怎麼回事?」朱實笑著皺眉,「倒是什麼礙口的話?」
「她說,應該生個兒子,」碧文紅著臉說,「她替我做主,你就心服口服了。」
「其實何用太福晉操心,我自己就會做主。當然,有她做主,我的面子也好看。」朱實又問,「還說些什麼?」
「問起老太太臨終以前的光景,傷心了好半天,我說老太太福壽全歸,說走就走,一點兒痛苦都沒有。她才住了眼淚。又問我:是不是老太太去了,眼都不閉?我自然說,沒有這話。」
「對了!」朱實急忙問道,「我也聽見過這話,一直想問你,到底有沒有這回事?」
「怎麼沒有!」碧文答說,「我親眼目睹的。當時震二奶奶便說:一定是不放心芹官。就跪在床面前,一面抹老太太的眼皮,一面淌著眼淚說:『老太太儘管放心好了。誰不是格外照看芹官,跟你老人家在世一樣。』誰知道眼睛就是不閉,後來是太太說了,老太太把芹官托給秋月的,怕必得秋月說一句,老太太才能放心。秋月就跪下來起誓,一定不負老太太的付託。當時拿剪子鉸了一大綹的頭髮。」
「這是幹什麼?」朱實詫異地。
「鉸了頭髮,不就成了姑子了嗎?意思是她這一生不嫁,專為照料芹官。」碧文又說,「老太太在日,她就說過,願意伺候老太太一輩子,鉸頭髮就是要表明,說話算話,不過由伺候老太太,改了照料芹官而已。」
「忠心義氣,愧煞鬚眉。」朱實不勝感慨地,但沒有忘記詢問結果,「後來怎麼樣,老太太瞑目了?」
「說起來真叫人不大相信,等秋月說完,拿手把老太太的眼皮抹下來,略為按了一會兒,居然就閉上了。你看看,老太太在孩子身上的這一片心!」
「唉!」朱實嘆口氣,「芹官將來如果不長進,連我都對不起老太太。」
「有秋月在,自然會管芹官。不過,」碧文微顯抑鬱地說,「也得和衷共濟才好。」
弦外似乎有音,朱實自然要細辨,「怎麼?」他問,「莫非秋月跟誰不和?」
「不是秋月跟誰不知,是有人忌秋月。」
朱實想了一下問:「是春雨?」
「還有。」
「還有誰?」
「震二奶奶。」碧文躊躇了一會兒說,「不是我說句刻薄話,震二爺夫婦早就在打堆老太太后房的那些箱子的主意。人一倒下來,要辦喪事,震二爺說,這場喪事非辦得風光不可。四老爺一向孝順老太太,只含著眼淚,連連點頭。可是,風光是拿錢買的。錢呢?庫款不能動用,就是動用了,馬上開春買絲,要先放款子給養蠶人家,還不是得想法子。
「震二奶奶說,本來這個年都不知怎麼過,偏又遇見這樁大事,她有一萬銀子的私房,願意孝敬在老太太身上。此外,也就只有拿老太太自己的錢,買老太太自己的風光了。秋月一聽這話,把賬簿都捧了出來,現銀、首飾、珠寶、皮貨,開得清清楚楚,算起來不過值兩萬多銀子——」
「只兩萬多銀子?」朱實也不信,「我在府里常聽人說:老太太的私房可觀,沒有百萬,也有三五十萬,怎麼才兩萬多銀子?」
「三五十萬也說得多了。十來萬是有的,可是據秋月說,都留給芹官了。」
「震二奶奶當然不能憑她一句話就信了。是不是呢?」
「不信也不行,她有見證。」
「誰?」
「太太——」
馬夫人證實曹老太太生前確曾有過一句話,指著一口上了封條的箱子,說是留給芹官,待成年以後,娶親、當差、做官,方准動用。於是將箱子抬了來,上面有張封條,日期標明是芹官十歲生日那天。封條當然是秋月的筆跡,可是上面有個指模,清清楚楚的兩個螺紋——曹老太太左手拇指雙螺紋,是合府都知道的。
秋月還提出一個建議,啟封點數,與賬簿核對以後,重新加封。馬夫人自然同意,等揭去封條開了鎖,箱蓋一掀,將曹震夫婦看得眼都直了:黃的金錠、綠的翡翠、藍的寶石、紅的瑪瑙,五色異彩,令人目眩神昏。
費了一下午的工夫,才點清數目,與賬簿上記載,完全相符。秋月寫了封條,請馬夫人、曹震夫婦都在上面畫了花押,然後「咔嗒」一聲上了鎖,將鑰匙放入衣袋,才滿漿實貼地加上封條。
震二奶奶原以為秋月會將鑰匙交給馬夫人,不道仍是不肯放手,心裡便打主意,如何將鑰匙從秋月手裡挖出來。
這件事要謀定後動,因為一碰釘,便成僵局,而且大損威望。她沒有想到,秋月看她的肺腑,洞若觀火,當夜便去見馬夫人,說她有件極為難的事,決不能說卻又決不能不說,向馬夫人討主意。
「你忠心耿耿,又是老太太頂看重的人,芹官將來都要靠你照應,我自然替你做主。不過,我實在不懂你的話,怎麼叫『決不能說,又決不能不說』?」
「我說了,只怕傷了那位主子。不說,只怕要對不起老太太,我自己也違背了我在老太太靈前的誓。」
馬夫人沉吟了好一會兒說:「你說好了!你知,我知,絕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也就傷不了誰了。」
「太太肯這樣替我做主,我自然要說,不過,太太許了我的話,可千萬忘記不得。」
「自然,你這樣說,總是有絕大關係的事,我格外留意就是。」
於是秋月問道:「太太,你倒說,老太太死不閉眼,為什麼我跪下來,禱告過了,伸手一抹,老太太的眼就閉上了?」
「是啊!我也在奇怪!必是老太太有什麼放不下心的事,你一說破了,老太太安心了?」
「正是!」秋月接著說道,「我當時禱告:『老太太必是不放心芹官,更不放心留給芹官的東西,將來到不了他手裡。如果是這樣,老太太請放心好了!我說過,願意伺候老太太一輩子,如今老太太去了,我仍舊不嫁,照料芹官,到他娶了親為止。至於老太太留給芹官的東西,我一定看守得好好的,除非太太,誰要都不行,將來除非芹官當差要用,此外不動分文,到芹官要娶親了,我當著太太原封不動交給他。』太太,是這樣子,老太太才閉的眼。」
這番話說得馬夫人毛骨悚然,當然心裡也很明白,秋月所說的「誰要都不行」,是指曹震夫婦。這話如果泄漏出去,震二奶奶跟秋月便是至死不解之仇。這個關係太重了,她亦有警惕,同時覺得秋月的責任很重,應該有個慰勉的表示。
「老太太真是好眼力,看對人了。我完全明白,我跟你說吧,我決不會跟你要這些東西,就是要,你也不要給我。你記住,今兒雍正五年正月初四,時刻是,」她看一看自鳴鐘說,「酉初二刻。將來有一天我跟你要東西,你就拿我這會兒說的話,堵我的嘴。」
03
「果不其然,」碧文告訴朱實,「震二奶奶跟太太去說,應該從秋月那裡把鑰匙收回來,太太說不必。是為什麼呢?不管震二奶奶怎麼想法子套太太的話,就是不說其中的道理。震二奶奶一計不成,又生二計,說不妨先借一點兒出來,花在老太太身上,也是應該的。太太回她一句:『這麼辦,老太太反而會心疼!有兩萬多銀子,湊合著花吧!』震二奶奶從來沒有碰過這樣的釘子,自然疑心到秋月,說她不知道在太太面前搗了什麼鬼,以至於常常跟秋月過不去,冷嘲熱諷,害秋月背地裡,不知淌了多少眼淚。」
「原來還有這麼一段兒!」朱實問道,「既然秋月只是跟太太說的,法不傳六耳,你又怎麼知道的呢?」
「是秋月自己告訴我的。她說:我的委屈,總要有個人知道,自己才能撐得下去。又說:如果不是你要離開這府里,跳出是非之地了,我也不敢告訴你。」
「真是!」朱實大為感嘆,「青衣之中,居然也有這種懷著孤臣孽子之心的義行,實在愧煞鬚眉。」
「秋月一直怕她敵不過震二奶奶,以前是仗著老太太信她,她的話就是老太太的話,震二奶奶自然捧著她,說什麼是什麼!如今雖說太太撐她的腰,不過,第一,太太的威風遠不如老太太;第二,太太的精明強幹更不如老太太;第三,說到頭來,到底一筆寫不出兩個馬字,如果太太讓震二奶奶說動了,到那時候,不知會怎麼擺布秋月。」碧文有些激動了,「我常是替秋月發愁,憑她,十個也抵不住震二奶奶一指頭。此刻,我倒有個計較,你看使得使不得?」
碧文是想到了芹官嫡親的姑母,由平郡王太福晉來干預這件事,無形中表示支持秋月,震二奶奶便會有所顧忌了。
「這麼做,倒也未嘗不可。不過,干預的辦法得好好想一想,太著痕跡,讓震二奶奶心想:『好啊!你搬大帽子來壓我!』那就越弄越擰,成了不解的僵局,更加不妙。」
「既然你明白,這個法子歸你去想。」碧文又說,「還有件事,皇上的褂子掉顏色,照大舅太爺說不要緊,到底也不能大意。你還得留點兒神。」
果然,李煦料得不錯,曹只落了個罰俸一年的處分,同時蘇州織造衙門所織送的石青緞子,一樣落色,雖不供「上用」,公平處置,織造高斌亦罰俸一年。
「不過,另外有道上諭很奇怪。」朱實告訴碧文,「本來三處織造,輪流進京,解送匹緞,接頭公事,今年本該蘇州織造進京,昨天有上諭:高斌不必來,應解緞匹,著曹送來。不知道四老爺剛回去,為什麼又進京?」
「你沒有打聽?」
「聽說是怡親王捎了信去,要他來一趟,不知道有什麼話問。」
「是什麼要緊話,不能在信上說,要叫了來當面問?」
「那就不知道了。且等四老爺來了再說吧!」
所謂「怡親王捎了信去」,其實不過是用「總理事務王大臣」的名義,轉發上諭,所以曹一到京,照例先到宮門遞了請安折,方回下榻之處——他的胞兄,行三的曹頎家。
由於下諭中指明,曹到京,聽候怡親王傳問,所以第二天一早,具了請安帖子,登府拜謁。候到午後未末申初,怡親王方始回府,不久傳出話來:怡親王倦了,不打算接見曹。明日亦不必來,只到平郡王府聽信就是。
聽得這話,曹不免納悶,看時候已晚,雖說至親,亦不便去見平郡王,但又有些放不下心,這趟跟隨進京的何誠便說:「何不去看看朱師爺?」
「這主意好。」
於是,坐車一直來訪朱實。他已經知道曹進京,因為前一日就有禮儀送來,也知道他住在曹頎家,估量著要到下一天才來見著面。不道突然來訪,傳進話去,碧文先就不勝之喜。
尤其是聽說何誠也跟了來了,越發有親切之感。當下由朱實陪入中門,碧文迎入上房,顧不及行禮,先問何誠要「衣包」,因為曹去見怡親王,自是肅具衣冠,天氣已經入夏,一身袍褂束縛得很不舒服,他亦急於想換便衣,但賦性拘謹,儘管在家時碧文也曾伺候過他更衣,不過總覺得她此時身份已經不同了,除了一時想不出更適當的稱呼,只好仍舊叫她碧文,此外一切的想法都異於往日,尤其是已非主僕,則朋友的內眷,理當尊重,所以當碧文來替他解外褂紐扣時,他退縮兩步,拱拱手連稱:「不敢!」
「四老爺也是,」碧文還埋怨他說,「到了這裡就跟到家一樣了,還穿著袍褂幹什麼?依我說,連馬褂都不必穿了,只換一件袍子好了。」
「那就我自己來。」曹向朱實說道,「借客房一用。」
碧文恍然大悟,四老爺的迂腐又發作了,便即笑道:「就在這兒換好了。我到廚房裡看看去。」
到廚房裡只見齊媽跟惜餘正在扇爐子燒開水,蓋碗中已置了供客的上好「三熏」花茶,碧文便說:「不用這茶!四老爺是喝瓜片的,幸好我還留著兩斤。惜餘,你到我後房,把最舊的那個錫罐子取來!」
接著,便跟齊媽商量如何款客。曹對肴饌不甚講究,但茶酒非上品不可,有壇花雕是平郡王府送的,碧文一直捨不得打開,這天可得用了。回到堂屋,只見曹已換了便服。由於旗人父母之喪雖只穿孝百日,但曹家仍守著漢人的規矩,除了居官以外,在家仍是三年之喪,所以曹的衣包中,雖只一件月白竹長布衫,卻備著兩件馬褂,在客氣人家換穿玄色實地紗,在這裡,既然碧文說是就跟到家了一樣,便不妨就穿青布馬褂,頭上一頂黑布瓜皮帽,是個白絨的帽結。
由這一身素服,碧文自然而然想起曹老太太,連帶也就想到秋月、芹官,但照道理當然要先問季姨娘與棠官。
「棠官還是淘氣,他娘也管不住他,揍了他兩頓,依然如故。唉!」曹嘆口氣。
碧文與棠官的情分,有如姊弟,所以聽了曹的話,有些心疼,不由得起了個念頭,未經考慮,便說了出來:「既然姨娘管不住棠官,四老爺何不把他帶進京來,交給我。」
「這——」曹覺得是個好主意,不過要看朱實的意思,「在我是求之不得。就怕替府上添麻煩。」
「哪裡會添什麼麻煩,不過,我怕季姨娘捨不得。」
「這個孩子,必要離了他娘才會有出息。」曹又說,「此事咱們從長計議。」
朱實是不贊成此舉的,所以正好接著曹的話說:「反正昂公還有日子待,慢慢商量。」說完,趁曹不注意,拋了個眼色給碧文。
碧文應酬了曹,又去找何誠敘舊,順便聽聽老太太去世以後的情形。堂屋裡曹便談正事了,將這趟奉召進京,怡親王卻又不見,說有話由平郡王轉告,不知到底何事,深為困惑,敘事兼抒感想,而朱實始終只是靜靜聽著。
直到曹講完,他才答說:「郡王現在是在宗人府辦事的時候多,進宮的時候少。怡親王既如此說,想來不是什麼要緊的事。」
「你聽郡王提到過什麼沒有?」
「沒有什麼要緊話,只說昂公太忠厚,那些內務府的人,喔,」朱實發覺「那些內務府的人」這句話是輕蔑的語氣,急忙解釋,「昂公可別多心!內務府的人,精明強幹的居多,相形之下,郡王常擔心昂公會吃虧。」
「吃虧倒也無所謂,只要吃得起,就讓他們占點便宜也不要緊!楚弓楚得,都是內務府。」
「昂公的度量,實在不可及。」朱實想到曹震夫婦對他的態度,不由得有些不平,便隨口問了句,「通聲怎麼樣?還是那麼瀟瀟灑灑不在乎?」
這句話是貶詞,曹自然明白,不過他素性不喜揚人之短,反為曹震掩飾:「他不過應酬多一點兒。你知道的,我賦性疏懶,最怕應酬,虧得有他替我。」曹顧而言他地問,「你跟郡王賓主很相得吧?」
「是!彼此都覺得很投緣。」
「郡王跟莊親王常有往來吧?」
「不多,」朱實答說,「倒是太福晉,常到莊親王府里去給密妃問安。」
「原是從小就熟的。」曹答說,「密妃姓王,蘇州人,老太爺是個知縣班子。當年是怎麼住在我家,我那位大姊七八歲的時候就跟她做伴兒,我可不大知道了。我大舅完全明白,先帝在日,密妃母家,就都是我大舅照應。」
「怪不得!如今大舅太爺亦頗蒙莊親王照應。說來都是有淵源的。」
「彼此的淵源很深,就是四阿哥跟郡王交往很密,也是有道理的。宮闈之間,實在難說得很,你在王府待長了就知道了。」
這方面朱實也曾聽說過,不過不便向曹求證,據說四阿哥弘曆,獨喜親近疏宗的平郡王福彭,與他的「出身微賤」有關。皇子、皇孫的生母,如果是內務府女子或者來自「辛者庫」——明朝的浣衣局,專門收容重罪犯人的妻孥——便算「出身微賤」。四阿哥的生母,都說是熱河行宮的一名宮女,因此,他的同父同祖的兄弟都看不起他,唯獨福彭想到自己母親亦是內務府女子,不過特蒙先帝「指婚」,才能成為「鑲紅旗王子」的福晉,際遇遠勝四阿哥的生母而已,論到實際,無甚分別。因此,每每回護四阿哥,親如同胞手足,四阿哥自然就樂於親近了。
正在談著,瞥見窗外何誠的影子,朱實便起身說道:「我有樣東西,請昂公看看。」
說完,到書房裡取來一本他替福彭代筆的詩文稿,其中也附錄了福彭親自作的幾首詩。這是替曹找樣有興趣的事做,趁他看這本詩文稿,便好告個罪,去跟何誠談談。
「老何,你的精神越發好了。」
「托師爺的福。」
「你哥哥呢?」
「也還好!」何誠答說,「上個月掛畫,從梯子上摔下來,還好不重。」
「酒呢,」朱實關切地說,「你們要勸他適可而止。」
「可不是!那天若非喝醉了,也不會好好地從梯子上摔下來。」何誠緊接著說,「府上我一個月去兩回。少爺、小姐都長得好,小少爺壯得像牛犢子似的。就是太太,聽老媽子說,身子骨兒著實叫人擔心。」
「多謝,多謝!」朱實不提妻子的病,只表示感謝,「我也就因為有你們幾位老成人照看,我在這裡才能放心。」然後又問,「芹官呢?新請的那位老師怎麼樣?」
何誠向屋裡望了一眼,含含糊糊地說:「大致還不錯。芹官的情形,我跟姨奶奶說了。」
朱實明白,大概有礙著曹不便說的話,因而他也將話題扯了開去:「你多少年沒有進京了?」
「噢!好多年了!」他想了一會兒答說,「七年了。」
「你看,這七年京城裡有什麼變化?」
何誠想了想答說:「別的倒沒有變,就只一樣,茶坊酒肆都貼著『莫談國事』的紅紙條。從前也有,可不像現在這樣子滿處都是。」
「喔,這我倒不知道。」朱實答說,「我以為從前也是這樣子的。」
「不是,不是,不大一樣。」何誠看到曹抬頭在望,便說,「師爺請進去吧!」
到得堂屋裡,曹將稿本掩上,點點頭說:「華仲兄的詩筆越發老蒼了。」
「昂公應該指點才是,如何謬獎。」
「不敢當。」曹反說,「郡王跟四阿哥唱和的詩倒不少。」
「是!四阿哥喜歡作詩。」朱實本來還想批評四阿哥的詩,缺少性靈,甚至根本不像詩,但想到何誠所說的「莫談國事」,哽咽住了。
「請四老爺後坐吧!」碧文從後廳轉出來,笑盈盈地說,「今天來不及預備了,沒有什麼好東西請四老爺,不過我把捨不得開的那壇酒開了。」
「有好酒就好!」曹欣然起身,「日食萬錢,不如晚來杯酒。」
於是碧文引導,來至後廳,花梨木大理石面的方桌上,只設兩副杯筷,四個下酒的碟子早已擺設停當,等曹一落座,惜余隨即拿巾裹著一把瓷酒壺來斟酒,由於碧文的教導,酒燙得恰到好處,一倒出來,糟香撲鼻,曹酒興大發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虛渴頓解,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
「這一回是由旱路趕進京的,不便帶酒,一路上零沽著喝,壞的多,好的少。就好的也遠趕不上這個酒。」
「到了京里,不怕沒有好酒喝。」碧文接口,拿起朱實的筷子,替曹布菜。
「你,」曹很吃力地說,「何不一起坐?」
這話在曹出口很困難,而碧文聽來更有不可思議之感。因為曹家規矩重,曹更是方正出了名的,每到開飯連季姨娘、鄒姨娘都不同桌,更何況命丫頭侍座?因此,碧文真箇受寵若驚,卻絕不考慮從命,只說:「我得在廚房裡看著。」又向朱實看了一眼,「你陪四老爺多喝兩杯。」
朱實卻不明他們舊時主僕之間不可逾越的界限,只覺得應該如一家人一樣,所以答一句:「恭敬不如從命,你在廚房裡忙完了,就來敬四老爺的酒。」
「你替我敬好了!」
朱實乖乖地如言照辦。曹一面喝酒,一面在想:碧文對朱實就這麼「你」啊、「我」啊地直呼直令,較尋常敵體的夫婦還不客氣,朱實不但唯命是從,毫無慍色,看樣子還是樂於從命,足見相愛之深。照此說來,棠官託付碧文,就不愁朱實不徇從愛姬之意,抽出工夫來好好教導。
這念頭是自私了一點兒,曹又想:不過,那也是可以補報的。再說,棠官雖非英才,倘能將他教育成人,仍然也是件樂事,決定下次進京,將棠官帶了來。
04
朱實比較關切的是芹官,由於何誠言語閃爍,這份關切更增加了,所以從客房向曹道了「安置」回臥室,隨即便向碧文動問。
「唉!」碧文嘆口氣,「芹官倒還好,只苦了秋月。」
「這話怎麼說?」
「秋月的處境很難,雙芝仙館有個春雨在那裡,當然不願意秋月去多管。加以震二奶奶暗地裡為春雨撐腰,越發跟秋月較上勁了。秋月實在不能管,可是答應了老太太的,又有太太的託付,看不過去的事,不能不說,哪知不說還好,說了更擰。只好委屈自己,盡力敷衍著春雨,遇到她臉色比較好看的時候,才很婉轉地說某件事,照她的意思,應該怎麼辦,比較合適。春雨有時候聽,有時候不作聲。秋月拿她毫無辦法。」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不想這本經是由秋月來念。」朱實憂形於色地,「像這種樣子,決非興旺的氣象。幾時我倒要來勸勸四老爺。」
「怎麼勸?」碧文立即提出警告,「你可別多事!還是過一天我跟太福晉說了,當面交代四老爺,或是寫信回去,比較妥當。」
「好吧!你說怎麼妥當就照你的辦法辦。不過,你得把這件事擱在心上。」
「這又何勞你叮囑!莫非曹家的事我還不如你關心?」碧文接著又問,「你跟四老爺談了小王的那個八字沒有?」
「談了。不過『虎兔相逢大夢歸』那句話,我可沒有說。說了徒亂人意。」
「四老爺怎麼說?」
「他說,耿先生看得很高明。又告訴我,別在老王面前提小王的八字。」
「那是一定的!老王削了爵,小王才能襲爵,老王當然不願意談這個八字。說不定一提起來就氣。」
「好在我跟老王見面的時候不多,明天說不定要陪四老爺去看他。」朱實打個呵欠,「我可要睡了!明兒得起早。」
第二天起早進府,朱實的原意是要將怡親王派人傳給曹的話,先告訴平郡王福彭。哪知辰初到了府里,福彭已經進宮,據說這天有正黃旗與鑲藍旗的幾名閒散宗室,為皇帝召見。福彭是宗人府右宗正,西城四旗的「黃帶子」與「紅帶子」都歸他管,得去帶班引見。
因此,到辰正時分曹進府時,便只得先見老王納爾蘇,照定製先行了「國禮」,方敘家禮。納爾蘇不但因罪削爵,而且是圈禁在家,不准出門的,所以中懷鬱結、牢騷特多。
「你哪天到京的?」
「前天。」曹答說,「一到已經晚了,來不及到府里來請安,昨天在怡親王府里候了一整天。」
「見了怡親王了?說些什麼?」
「沒有見著,怡親王回府倦了,說有話今天讓小王傳給我。」
「怡親王的差使太多,說起來是瞧得起你,不能不識抬舉。這一識抬舉,哼,你就替著賣命吧!」
這是所謂的「謗訕朝廷」,曹不敢多說,只含含糊糊地應一聲:「是!」隨即將話題扯了開去,「王爺比我上次來見的時候,又發福了。」
「飽食終日,無所用心,自然長膘。」納爾蘇有些哀傷地說,「我都成了廢人,等死而已。」
「王爺別那麼說。遲早有復起的日子。」
「復起!復起幹什麼?」納爾蘇笑一聲,「那年把我調回來當『弼馬溫』,還說是恩典。哼!」
這是指雍正元年,納爾蘇交卸了署理撫遠大將軍的印信回京,奉旨「管理上駟院」——內務府三院之一,掌御馬之政令,特簡大臣兼管,派世襲罔替的郡王去管理,不能不算是一種折辱:所以納爾蘇喻之為《西遊記》中孫悟空當過的那個職位以自嘲。
「王爺請耐心!」曹只能這樣相勸,「守時待勢,把眼前的境況,視如磨鍊,心境開朗,就不會覺得煩惱了。」
「也要開朗得起來才行——不提了。」納爾蘇說,「你先看看你大姊去!」
「是!」
納爾蘇一個人住在西花園,因為他是削爵圈禁的人,不便占用正屋,但他的妻子卻以現襲平郡王太福晉的身份,仍住上房東屋。丫頭將曹領了進去,太福晉一見他那一身素服,便忍不住雙淚交流。
曹老太太噩耗傳來的,曹還在京里,姊弟倆已經相對痛哭過幾場。此時曹雖然是心裡酸酸地想哭,但怕更惹太福晉傷心,忍淚勸道:「大姊請保重!過分傷心,老太太在天之靈,反倒不安。」
太福晉點點頭問道:「到西花園去過了?」
「是!」
這時便上來兩個丫頭,一個送上一把熱手巾,等太福晉接過來拭了淚,另一個丫頭便將一把洋式手鏡舉了起來,微蹲著身子,對準太福晉的臉照著,同時遞上一個粉撲。
太福晉細心補了粉,消去了淚痕,方喝著茶跟曹敘家常。
一家的要緊人自然一個個都要問到,最後談到曹老太太的身後:「今年山向不利,老太太的大事,要明年春才能辦,就怕到時候有要緊公事,不能請假。」曹又說,「就是盤靈費事,別的倒沒有什麼,只要有工夫就成。」
這是因為曹寅已入土為安,修了個極大的墓園,曹老太太合葬有現成的「穴」留著,不費手腳。但太福晉卻另有個打算。
「那天碧文告訴我,老太太留了一箱子東西給芹官,說是值十萬銀子?」
「是的!這口箱子現在交給秋月管。將來芹官當差、娶親的花費都有了。」
太福晉想了一下說:「四弟,我有個主意,要跟你商量。芹官自然是老太太的命根子,不過『玉不琢,不成器』,有老太太這箱子東西在那裡,反而會折了他的志氣,咱們家親戚不少,芹官到京里來當差,倘說要花費,還能不管他嗎?至於娶親,要他有志氣、肯上進,點了翰林,玉堂歸娶,那才是榮家耀祖的事!如果稂不稂、莠不莠,光是娶親的排場闊氣,只會叫人笑話,你說是不是呢?」
曹驀地里一拍大腿,「大姊簡直說到我心坎里來了。」他說,「老太太在日,樣樣都好,就這一點看不透,對我還頗有誤會。」
「我知道,那不怨你。」太福晉接著又說,「我的意思,老太太的錢,還得花在老太太身上,再說長蔭子孫,也比只樂了芹官一個人要有意思得多。」
「是!」曹答說,「大姊有什麼主意,儘管請吩咐。」
「我想,給芹官留兩萬銀子,多餘的全買祭田。」太福晉又說,「你閒一閒,就寫封信回去,只說是我的意思。至於照應芹官,有我。反正只要有這個『鐵帽子王』在,誰承襲也得聽我的話。」
太福晉說這話是有緣故的。原來納爾蘇一共七子,行二、行三、行五的三個是庶出,卻都夭折了,只她所生的四個,全然無恙。所以不論是誰襲爵,都是她的親生之子,不能不聽她的話。
「大姊這麼說,我請二嫂在老太太靈前上供祝告。老太太不放心的就是芹官,就是怕沒有人照應,所以才多留東西給他。有大姊這句話,老太太還有什麼不放心的。」曹很興奮地說,「我今兒回去就寫。」
「你住在老三那裡?」
「是。不過昨晚上我住在朱家——碧文那裡。」
「噢!」太福晉極有興味地,「這孩子我原沒有見過。一看就知道是穩重,能幹的,模樣兒也討人喜歡。不是我說,季姨娘也不配使這麼一個丫頭。」
「原是。」曹面無表情地答說,停了一下,又加一句,「棠官多虧她照應。」
由棠官談到芹官,太福晉跟曹的意見相同,都認為曹老太太去世,對嬌生慣養的芹官來說,未始非福。不過太福晉亦不以曹的管教過嚴為然,勸他不要逼得太緊。
「男孩子總是男孩子!不放出中門,成天在丫頭堆里混,固然不是回事,若是硬關在書房裡,弄成個書呆子樣,也不妥當。而況芹官的性情,是關不住的,逼得太緊,見了書就怕,反倒不好了。」
「大姊說得是!我自己也覺得過去的法子,總有不對勁的地方。不過,以芹官的資質,早就該有點兒成就了。」
「你說的成就是什麼?」太福晉問說,「十二三歲的孩子,你要他如何成就?」
對這位「大姊」,曹亦是從小敬而且畏,如今聽她咄咄逼人的詞鋒,不免覺得窘迫。就在這時候,聽得院子裡傳呼:「大爺來了!」
「大爺」即是指平郡王福彭。雖為晚輩,畢竟是親藩,曹便先站了起來,朝玻璃窗外望了去。
繞迴廊而來的福彭,已經換了便衣,藍袍黑褂,腰上系一條杏黃綢帶,戴一頂拿紅寶石做帽結,帽檐上鑲一塊碧玉的寧緞帽。長眉入鬢、面白如玉,瀟灑之中透著一股英氣,在那班翩翩濁世的少年王公中,是數一數二的美男子。
等門帘掀開,一照了面,曹先開口招呼,只叫一聲:「殿下!」
「四舅!請坐。」福彭轉臉含笑說道,「娘跟四舅已聊了一會兒了?」
「聊了好一會兒了。」太福晉問道,「你跟怡親王見了面沒有?」
「見了。」福彭轉回臉來,「四舅中午有應酬沒有?」
「沒有。」
「那就在這裡便飯。」
「是。」
「你跟四舅到書房裡談去吧!」太福晉接下來問,「飯開在什麼地方?」
「回頭陪娘一塊兒吃吧。」
「也好!談完了你們就進來。」
於是曹起身,讓福彭先走。到得書房裡,福彭的臉色就比較嚴肅了,而且是站著說話。
「怡親王要我跟四舅說,凡事安靜,切忌張皇,決不可自擾。」
可以想像得到,他是將「庸人」二字略去了。曹不知此話從何而來,愣了一下答說:「怡王這話,自是有所指的,想來還有明示。」
福彭深深看了他一眼,「四舅沒有把細軟寄到什麼地方去?」他問。
「沒有!絕沒有。」曹斬釘截鐵地答說。
「喔!」福彭想一下又問,「會不會是通聲幹的事?」
「也不會。」曹答說,「通聲的為人,都在殿下洞鑒之中。上用褂子掉色,我很不安,通聲卻看得不在乎,說是大不了罰俸。我還責備他,當差豈可如此?殿下請想,他是這種態度,哪裡就會防著嚴譴,暗中轉移財物?」
「這麼說,是沒有這回事了!不過,」福彭停了一下說,「消息的來源是極可靠的。其中總有個你我此刻所不明白的緣故在內。」
「是!我馬上寫信回去查。」
「那倒也不必亟亟,等四舅回去了再查好了。」福彭坐了下來,指著對面一張椅子說,「請坐。」
「我想動問,怡親王特召進京,就是為了交代這件事?另外想問問,南邊對朝廷的舉措,是如何說法?」
這一問,真教曹瞠目結舌,不知何以為答?曾有飽經世故的人向他說道:「『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雖事親奉上,亦不例外,尤其是上一句,為人臣者更應切記。須知『忠心』不必『赤膽』,『赤膽』未必『忠心』。」曹認為至理名言加以他的本性,不喜打聽閒事,更不喜道人長短。
所以此刻不僅是不敢說實話,而且實話亦說不完全,就越使得他躊躇了。
福彭的世故雖不深,但賦性機敏,看出他的難處,便又說道:「四舅,你不必為難。告訴我是一回事,怎麼跟怡親王說,又是一回事。我再跟四舅實說了吧,在皇上面前,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怡親王也是字字斟酌過的。要不然,他又何至於如此辛苦呢?」
聽這一說,曹肩頭為之一輕,深深點頭答說:「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對今上的話,有些公平,有些不公平。譬如『火耗』化暗為明,改為『養廉銀』,責成督撫捕盜,以安閻閭,酌減蘇鬆浮糧,除紹興府『惰民』籍,與一般百姓一體看待,以及最近的上諭:開除江南徽州、寧國各府『細民』為良民,多少人家得以挺起腰板來舒開氣,真正是大功德!」
「對了!前一陣子我讀了這道上諭,一直納悶。」福彭問道,「四舅,你總明白是怎麼回事呢?」
「略為知道些。大致各地都有大不幸的人,不在齊民之列。紹興的惰民——」
紹興的惰民與「樂戶」無異,不准赴考,不准經商,婚姻、服飾、居處皆有限制。富春江上的九姓船戶以及廣東濱海的疍戶,大致亦是如此。此外,江西、浙江、福建等省,山陬小縣常有不齒於齊民之數的「棚民」,江蘇常熟、昭文兩縣,甚至有「丐籍」,世世貧賤,永無出頭之日。
「原來常熟有『丐籍』!」福彭大為驚異,「怪不得有所謂的『叫化雞』。」
「『叫化雞』是常熟名物,卻不知是多少血淚才發明了這一味佳肴。不過凡此細民,只是受歧視而已,畢竟還強似徽州府的『伴當』,寧國府的『世仆』,因為『伴當』『世仆』,世世為他人做奴才,且有兩戶村莊毗連,而此姓為彼姓服役,視如當然。天下不公平之事,無過於此!」
「原來是這麼回事。」福彭平靜地說,「這話,在他人可以侃侃而談,內務府出身的,未便議論。我明白就是。四舅再說說,民間對皇上有什麼微詞。」
曹這才明白,以包衣而頌揚朝廷提高細民的身份,倒像取瑟而歌,因為自己是「奴才」而發牢騷。如果皇帝多心,即足以賈禍,因而大為愧悔,也很佩服福彭年紀輕,而思慮周密,足見才具。
「若說對皇上有微詞,無非八阿哥、九阿哥之事,都覺得處置得太嚴了些。」曹又說,「也不知是誰造作的謠言,說皇上替八阿哥改名『阿其那』,九阿哥改名『塞思黑』,漢話就是狗跟豬。我到處闢謠,絕不是這意思,若說皇上罵同胞手足是狗、是豬,試問:自視為何?」
「闢謠是應該的。不過不必如此措辭!只說不是狗、豬之意,而且名字也是他們自己改的。只以既然貶為庶人,自不便仍用天潢宗派的原名,所以皇上要他們自己改名字。」福彭又問,「對年亮工呢?民間怎麼說?」
「說他功高震主,皇上是殺功臣。也還有人說——」曹忽現畏懼之色,不肯再說下去了。
「四舅儘管說。」
「我說是說。不過,我這話最好跟怡親王都別提。」曹放低了聲音說,「都說皇上過河拆橋,是殺人滅口。」
「一點兒不錯!」福彭亦是神色嚴重,語聲低不可聞,「老爺子是命大!當初皇上的原意是,老爺子對十四爺,言語上不大肯委屈,以為他們倆不和,所以讓老爺子接撫遠大將軍的印,派親信侍衛來傳話,意思是希望老爺子參十四爺一本,參得越凶越好。老爺子跟十四爺本來沒有什麼不和,就不和也不能幹這事,以至於先奪印,後削爵。殊不知『塞翁失馬,安知非福』,當初如果參了十四爺,只怕今天也不免在滅口之列了。」
一席話說得曹毛骨悚然,想了一下,很嚴肅地說:「殿下這話,要請太福晉跟老王爺婉轉說明才好。剛才我去見老王爺,很發了幾句牢騷。傳出去不是好事!」
「老爺子知道。可就是愛發牢騷,怎麼辦?」福彭又說,「不過也難怪。削爵倒也罷了,不准出門這件事,叫人怎麼受得了?牢騷自然挺大,還不能不讓他發,不然會悶出病來。」
「殿下真是孝順而明達。」曹不勝感嘆地,停了一會兒又說,「不過,這總是件不妥之事。」
「是啊!只好多留點兒神。有那愛搬是非的小人,若是來看老爺子,只好老實不客氣,擋駕!」
「是,是!這個辦法好。」
05
吃完飯又敘家常,直到太陽偏西,曹才由朱實伴送,仍回朱家。曹跟曹頎雖是同父同母的手足,但自幼南北暌隔,他對「三哥」敬而不親,覺得住在朱家,反比較舒服,而且,他也還有事要跟朱實商議。
「啊!」碧文一見便說,「三老爺剛才打發人來說,王府里給四老爺送了一個一品鍋,四樣點心。怕四老爺不知道,說請你老早點兒回去吃飯。」
「喔,你跟來人怎麼說?」
「我說四老爺到王府去了,也許還回來,我把話轉到就是。」碧文又說,「我倒也預備了菜,不過,按道理說,該回三老爺那裡去吃飯。」
曹想了一下說:「說得是!我先回去吃飯,吃完了我還回來。今天仍舊在府上借榻。」
「唷!」碧文笑道,「連『府上』兩個字都用上了!」接著又說,「你老快去快回,來找補第二頓。不然,天氣熱,我給預備的菜就糟蹋了。」
「好!」曹欣然答說,「我一定來擾你的。」
曹真的早去早回,起更時分便已到了朱家。帶來兩樣點心,卻非平郡王府所送,是宮裡帶回來的——曹頎是內務府茶膳房的首腦,常有御用的點心帶回家。
兩樣點心一甜一咸。甜的是棗泥核桃奶卷,鹹的是火腿、鮮肉、蝦米餡的酥餅。碧文每樣嘗了一個說:「奶卷是南邊吃不到的,這三鮮餡的酥餅,不是我說,還不如咱們府里來得講究。」
「如今也不行了!」曹接口說道,「從老太太一去世,誰也沒有那個閒工夫,也沒有那種興致去講究了。」
雖是飲食之微,也聽得出他語氣中大有滄桑之感。這也勾起了碧文懷舊的情緒,等安排好了酒菜,讓朱實陪曹喝酒,她就坐在一旁,一面嗑瓜子,一面為朱實談曹家的歲時樂事。
曹一直不曾開口,等碧文憶往告一段落,他才徐徐開口,「有件事,我至今不解。」他說,「怡親王不知從哪裡來的消息,說我家有人悄悄兒將家財挪移到別處。我怎麼不知道有這回事?」
「喔,」朱實問道,「這話是郡王告訴昂公的?」
「是的。」
「四老爺,」碧文插嘴問道,「會不會是震二爺?」
「不會。」曹便將曹震對於御用褂子落色這件事,根本未加重視的話,說了給她聽。
「既然震二爺不在乎,震二奶奶也就不會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看起來,另外有人。」
曹聽出弦外有音,再看到朱實投以阻攔的眼色,越覺事有蹊蹺,便率直問道:「看起來你似乎已知其人,誰啊?」碧文躊躇了一會兒,看著朱實說道,「怡親王特為把四老爺請到京里來問這句話,可見得這件事關係不輕,我看,應該告訴四老爺。」
要告訴曹的是什麼事,朱實自然心照,他有些不以為然,「你也是猜測之詞。」他說,意思是倘或冤枉了好人,於心不安。
「不錯,我是猜測。請四老爺放在心裡,暗中留心。」碧文又說,「四老爺是最明白的人,絕不會在心裡存成見。」
「對了!」曹急忙表白,「我不會存成見。不過,我得查一查,如果有這回事,當然得向上頭有個交代,可沒有這回事,我亦已明白,何以有此謠言?止謗莫如自修,總是自己有不周到的地方,找出毛病來才好改。」
這番話說得通達而懇切,朱實改了主意,贊成碧文把她心裡的話說出來。
從眼色中得到了同意,碧文便即說道:「如果真有人把家財挪到別處,第一犯嫌疑的是隆官。」
「喔,」曹問道,「與他何干?」
「莫非四老爺不知道,顏料是隆官採辦的?」
「我知道。」
「四老爺既然知道,莫非就想不到隆官採辦的顏料是下等貨色?」
「不會!他採辦來的顏料,我親自驗看過的,貨色不錯。」曹又說,「而且是隆官一定要我親驗,足見他問心無愧。」
聽這一說,碧文愣住了!朱實當然懂得這些事務上的弊端,心想真是「君子可欺其以方」,曹實在忠厚得可憐了!於是,他忍不住說道:「昂公,給你驗看的那一包樣品,是上等貨,入庫的東西就不同了。貴本家隆官嫌疑實在很重!何以見得呢?」
朱實自問自答,將當初自尚志舜那裡,初次得聞御用褂落色的消息,轉告曹世隆時,他如何驚慌失色,急於趕回江寧的情形,細細說了一遍。
當然,為了要證明碧文與他所見不虛,對於當時的情況,雖未添枝加葉,而語氣是加重了的。因此,曹頗為動容,聽完默無一語,臉上卻有種莫可言喻的痛苦神色。
這表情就很奇怪了。照常理說,這些話不信則已,信了不是生氣,就是著急。何以有此痛苦之色——倒像曹世隆是親近的子弟,他有錯處,亦須容忍,不便發作似的,這就令人莫測高深了。
「四老爺,」碧文實在忍不住了,「這裡跟在家一樣,你老有話儘管說,悶在心裡別悶出病來,可不是當耍的事。」
曹只用軟弱的眼光看著她,好久才長嘆一聲,然後看著碧文說:「華仲亦跟休戚相關的至親一樣,我亦無須再有什麼顧忌,剛才聽你們所說,讓我想到一件我一直不肯信以為真的事。看起來,季姨娘跟我的說話,似乎還不是全屬虛妄。」
「季姨娘怎麼說?」
「她,她——」曹很吃力地,終於將一句從未形諸口舌的話,說了出來,「她說,隆官跟你震二奶奶,不乾淨!」
碧文、朱實相視動容,卻都默無一語,自然而然地表現出一種不以為絕無可能的態度。
「我一直不信。」曹仍舊是只看著碧文說,「季姨娘沒有智識,不知輕重,她的毛病,沒有一樣是你所不知道的。從老太太一去世,她跟你震二奶奶更加不和,也是你在家的時候,都看得出來的。所以我當時很生氣,狠狠地說了她一頓,責備她其心可誅。現在看起來,她的話有幾句是真的。」
「哪幾句?」
「她說,你震二奶奶包庇隆官,很發了些財。我也曾問過人,說隆官沒有錢——」
「四老爺,」碧文打斷他的話問,「你問的是哪些人?」
「無非那幾個管事的。」
「管事的沒有一個不是巴結震二奶奶的,自然看震二奶奶的分上,替隆官隱瞞。不然怎麼叫包庇呢?」
曹連連點頭,「說得有理!」他說,「我現在也明白了,我一直是蒙在鼓裡。如果不是他自己心裡有病,如果不是他發了財,何必急著要趕回去?急著趕回去,就是唯恐出事,預做安排。不但隱匿財產,說不定還湮沒了好些營私作弊的證據!」
「我的天!」碧文失聲一呼,頗有如釋重負之感,「四老爺到底全明白了。」
明白是一回事,處置又是一回事。考慮下來,只有寫信給曹震之一法。朱實認為事不宜遲,信要趕快寫,他可以托兵部驛遞,或是另外安排最快的方法,將信帶到江寧。
於是曹便止杯不飲,吃了一碗碧文特為替他包的餛飩,喝著茶便動起手來,這封信很長,寫完已經四更天了,索性不睡,等朱實起身,當面託付。
「信沒有封口,你看看妥當不妥當?」
朱實不願參與人家的家務,答說:「昂公的處置,一定妥當的。」說著,當了曹的面,將信封好,還請他在封緘之處畫了花押,方始帶到王府。
未末申初回家,曹已經睡了一大覺,吃了午飯回曹頎家去了。朱實便寫了一封信告訴他,正好有江督衙門的折差回江寧,托他順便捎帶,大概半個月之後,曹震就可以收到信了。
信上一共四件事,首言怡親王托平郡王轉告,居官當差,務須持之以靜,安分供職,謹慎為先,自能長沐皇恩。
第二件事就是談隆官有挪移財產之事。話當然說得很活動,「風聞」有此情形,不知真假。眼前雖已蒙諒解,此後萬不可再有類似舉動,告誡曹震,要格外當心。
接下來便轉述太福晉的意思,曹老太太的靈柩不宜久停,入土為安,今年山向不利,明年春天務須下葬。一切應該預備的事,早須備好,亦足以「上慰太福晉垂念」之意。
最後便談到曹老太太留給芹官的那一口箱子。他說太福晉對置祭田一節,十分重視此事亦須速辦。不過,不可擅作主張,「一切秉承汝二嬸母意旨而行」。這「二嬸母」是指馬夫人。
06
曹震將信念給妻子聽完,接下來便冷笑一聲,「這隆官,真好大膽子!」他說,「我非叫了他來,好好訓他一頓不可。」
「你別得著風,便是雨,四老爺也不過說『風聞』而已,並沒有什麼真憑實據——」
「你就是護著他!」曹震大吼一聲,「都是你,替他討這個差使,討那個差使,採辦的好顏料!差點落個大處分。」他越說越氣,跳著腳罵,「靠借當頭過日子的窮小子,如今居然有家產可以挪移了!他的錢是哪裡來的?死沒良心的東西,看著好了,總有一天我把他治得死去活來。」
「你去治他好了!」震二奶奶毫不示弱,「在我面前跳什麼腳?不錯,我替他討過辦顏料的差使,可是誰驗的貨?是哪個死不要臉的,割了侄兒的靴腰子,說嘴不響,馬馬虎虎驗收了。這會兒還好意思在我面前跳腳。」
這就像兜心一拳,打得曹震五中翻騰,像有一口血要嘔出來——原來當初曹世隆領了上等價,辦來末等貨,怕曹震那一關通不過,便在雲收雨散時,問計于震二奶奶。她替他出了個主意,請曹震到秦淮河河房去喝酒,拿一百兩銀子買服了新自虎丘移植到秦淮的名妓花寶寶,迷湯灌得曹震色授魂與,當夜便留宿在那裡。第二天日高未起,曹世隆闖了進來,與花寶寶俏聲低語,將曹震驚醒過來。
在賬中細聽,才知道花寶寶是曹世隆的相好,竟是割了侄兒的靴子。一面不無內疚,一面又因為有個把柄在人家手裡,只好在驗收顏料這件事上,得過且過,作為安撫。
事後才知道花寶寶跟曹世隆不過見過一次面,什麼都還談不到。可是「震二爺割了隆官的靴腰子」這句話,已經傳遍了。曹震吃了這個啞巴虧,越發痛恨隆官,不想這時候震二奶奶又拿這句話來堵他,以至於氣得臉色又青又白,坐在那裡只是喘氣,形狀著實可怕。
「何苦?」錦兒便來轉圜,「放著太福晉交代的兩件大事不辦,好端端地又為不相干的人慪氣。」
這一提,讓曹震想到置祭產的事,臉上立刻有血色了,震二奶奶一下看到了他心裡,冷笑一聲,管自己回到臥房,坐在靠門的椅子上,靜聽他跟錦兒說些什麼。
「太福晉交代的兩件大事,一件容易一件難。難的那件,你看怎麼辦?」
「哪件是難的?」
「不就是要讓秋月把那口箱子交出來,照太福晉的意思,重新分派。」
「喔,這一件,確是很難!」錦兒答說,「秋月不會肯輕易鬆手的。」
「你也是這麼想!」曹震緊接著說,「咱們好好想個主意。這一回如果再辦不成,以後就無論如何不會有這麼好的機會了。」
「不錯!」
「那麼,你說,該怎麼辦?」
「我哪知道怎麼辦?這件事,只有二奶奶辦得了。」
曹震默然,錦兒也沒有話。震二奶奶不免奇怪,回身去望,恰好雕花隔板上有條裂縫,便湊近了向外望去,只見曹震連連努嘴,伸出一根指頭,向臥房指指點點。錦兒卻只是微笑,不做任何表示。
這就不必多看了。震二奶奶輕輕巧巧地走到床前,和衣歪倒,臉朝里床,那張特製的紅木大床,是曹震親自畫了圖樣所打造的。
里床從頭到底,鑲了尺半高一長條的西洋玻璃鏡。合卺之夕,正是夏天,鬧新房時不論老少,都拿那一長條玻璃鏡開玩笑,害得震二奶奶其窘不堪。有些親戚家的小姐,不懂它的用處,問得更妙:「二嫂子,你睡覺還照鏡子啊?」讓震二奶奶無以為答,氣得要將床撤走,但從曹老太太到管家嬤嬤一致反對,不說不吉利,只說沒有這個規矩。震二奶奶無奈,只好找塊湘繡帳檐,將鏡子遮住,但特意留下一個空隙,為的是臉雖朝里,亦可窺知屋中動靜。此時自是張著眼朝那空隙中望。
不多一會兒,望見曹震掀簾而入,站住發愣,顯然是沒有想到震二奶奶睡下了。但見他愣了一會兒,忽然浮起笑容,向床前走來,「怎麼?」他低聲下氣地問,「是生我的氣?」
震二奶奶不理他,怕他探身來看,便將眼睛閉上。
「何必呢?咱們還有大事商量。」
震二奶奶依然不睬,然後從感覺中發現,丈夫在床沿上坐下來了。
「裝什麼!多大歲數兒了,還鬧這種孩子脾氣。」
一聽這話,震二奶奶怒不可遏,霍地起身,推開曹震下了床,拍案吼道:「我知道,你就是嫌我老了,丑了!巴不得我快死,好另娶十七八歲的填房是不是?我告訴你,你別做夢!」
曹震被罵得無名火冒,正待發作時,錦兒搶了進來,大聲說道:「二爺,你可不能摔鏡子!」
這是提示,但也是警告。意思是怒無所泄,不妨摔東西出氣,但摔破鏡子也跟動手打妻子一樣,事態嚴重,就不好收場了。
曹震一想不錯,要找樣東西來摔一摔,發一發威。鏡子不能摔摔瓷器,首先看到的是一個「雨過天晴」冰紋的花瓶,這是真正的「哥窯」,未免不舍,再看到的是一個康熙五彩窯的茶碗,那是一套,缺一個也可惜。就這躊躇之間,錦兒已找了個壺瓷,匆匆塞到曹震手裡,還哄小孩似的說一句:「給你這個,這個好!」
震二奶奶讓錦兒逗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自覺虎頭蛇尾,不好意思,一轉身又歪倒在床上了。曹震自是啼笑皆非,但悍妻可恨,猶有可人意的嬌妾。這樣自我譬解著,一肚子的氣也就消了。
「我去打水來,洗把臉,也就該到太太那裡去了。」錦兒這話自然是衝著震二奶奶說的。
原來從曹老太太一死,馬夫人自然而然升了一級,震二奶奶也就像以前伺候曹老太太那樣,到開飯時必去照料。不同的是,在萱榮堂,午晚兩餐都到,在馬夫人那裡,只有開晚飯時才去,有什麼事要商量該請示的,都在飯桌上說。
等打了臉水來,錦兒又到床前拉了一把,震二奶奶方始起身,坐到梳妝檯前,慢條斯理地擦臉勻粉。曹震可有些忍不住了。
「這件事,怎麼辦?」他揚著信說。
「急什麼!有你的總有你的。」
曹震還待言語,只見錦兒連連拋過眼色來,只得沉默。等震二奶奶理妝已畢,才又問了一句:「是不是一塊兒到太太那裡?」
「你不去怎麼辦?誰念信給太太聽?」
曹震最痛恨的就是這種口吻,明明可否只一個字就可以了,偏偏要用這種只當人家想逃避責任的責問語氣,當時氣往上沖想頂她幾句,但終究咬著嘴唇忍住了。
等曹震將信念完,馬夫人隨即便說:「這得找秋月來,把姑太太的意思告訴她,看她怎麼說。」
「是姑太太的意思,她能說什麼?」震二奶奶答說,「倒是先要看太太的意思。」
「姑太太的話,自然得聽。」
「那就是了!何況真是見得透、想得深,亦算得遠的好話。」震二奶奶說,「這件事不但要辦,而且要趕快辦。當年舅太爺家,只為遲疑了一步,慢慢拖了下來,咱們家雖決不至於到那個地步,可是姑太太既然關照了,勢在必行,不如早早辦了,有個交代。」
「說得也是!」
於是派人將秋月去喚了來,將信拿給她看,看完了,她很沉著地問:「太太的意思怎麼樣呢?」
「姑太太交代的事,不能不辦,而況,這也是一件好事。」
「是!既然芹官的一切,姑太太一肩承擔,將來會有照應,就全數置了祭田,亦無不可。不過,這件事,我想最好等四老爺回來了再辦。」
「不好!」馬夫人的語氣很堅定,「當初大舅太爺家的情形,你總聽說過?」
秋月是聽說過的,曹、李兩家自康熙四十二年起,以十年為期,輪流充任兩淮巡鹽御史,一年所得,多則五六十萬銀子,少亦有三四十萬。從曹寅去世以後,先皇為了替曹家彌補虧空,又三次命李煦巡鹽,最後一次在康熙五十七年。其時李鼎已經娶親,鼎大奶奶深悟盛極必衰之理,勸公公置一筆祭田,以為退步,原來報官立案的祭田,即令重罪抄家,亦不入官。這話當然不便明言,李煦亦就不曾細想,只說:「不忙,慢慢來辦。」哪知道一拖下來,就沒有機會了!因為求田問舍,要費工夫,有了工夫,錢又不湊手,竟致因循自誤,痛悔莫及。
現在馬夫人提到這一前車之鑑,而又有曹因織進御用綢緞落色罰俸之事,使得秋月悚然心驚,萬一差池,絕了曹家的後路,雖死不安。因此毫不遲疑地答說:「既如此說,我這會兒就把箱子連鑰匙,送到太太這裡來。」
「那倒也不必這麼急。」馬夫人說,「咱們只照姑太太的意思辦,十份之中,留下兩份,仍舊歸你收著,將來用在芹官身上。」
「是!」秋月想了一下又說,「裡頭有金葉子、有珠寶、有翡翠,還有金剛鑽,兩份是多少,也很難說。只有把箱子送來,太太看,該留些什麼給芹官,理出來另外開單子。裝箱加封,到了該交給芹官的時候,我原封不動交給他。」
「說得不錯。就這麼辦吧!」
「是!」秋月又說,「我馬上把箱子送過來。」說完,不待馬夫人回答,便退了兩步,然後轉身而去。
曹震夫婦都沒有想到,這一關過得如此順利。由於還未盤算到下一步該如何做,所以此時反無話說,倒是馬夫人已有了算計。
「回頭咱們打開箱子來看,經不起擱的東西,先處分了它。」
這一說替震二奶奶開了竅,立即接口答說:「太太說得是。頭一樣是珠子,擱黃了就不值錢了,第二樣是好些鑲珠、鑲鑽的金表,老不用它,裡頭的機器都走不動了,第三樣是金葉子,現在金價是最好的時候,出手比較划算。」
「對了!」馬夫人點點頭,「也不知什麼道理,這兩年的金價,格外地好。將來不知會掉,還是漲?」
「一定掉,不會漲。」曹震答說,「當今皇上好抄人的家,做官有錢的,都願意收金葉子,藏起來比較方便。過兩年局勢平靜了,金葉子就不會吃香了。」
「原來是這麼個道理!」
「再說該留的東西,」震二奶奶又說,「第一樣是精工打造的首飾,手工很貴,讓出去不值錢,倒不如留給芹官媳婦;第二樣是好玉,越擱越值錢。」
當天晚上秋月就將一本目錄送來給馬夫人,她還有好些話,已盤算了好幾遍,但到了馬夫人面前,卻又翻然變計,決定什麼話都不說,因為說了怕起誤會,以為她把持不成,口發怨言。
倒是馬夫人很能體諒她的苦心,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在她身邊,用略帶歉疚的語氣說:「你的忠心、苦心,我完全知道。這趟這麼做,有點對不起老太太,不過,咱們家現在都要靠姑太太。她的話實在不能不聽。」
「我知道。」秋月平靜地答說。
「秋月,」馬夫人遲疑了好一會兒,終於說了出來,「還有句話,擱在我心裡總有兩三個月了,如今索性也跟你說了吧!我一直替你發愁,老太太交給你的這個擔子,實在太重,可是別人沒法兒替你代挑。如今索性卸了下來,而且你沒有對不起老太太,對不起老太太的是我。就是我對不起老太太,也是叫沒法子,老太太一定也體諒的。這樣,你的肩膀一輕,不也很好嗎?你懂我的意思不懂?」
秋月冷靜地想一想,覺得馬夫人說的是好話,當即答道:「太太這麼衛護我,我怎麼能不懂。」
「你當然懂。不然老太太也不會這麼信任你。」馬夫人又說,「我可是掏心窩子的話,連震二奶奶面前不肯說的話,都說給你了。你若是有什麼話,可也不必顧忌,應該告訴我才是。」
這是看得她比震二奶奶還親,秋月雖覺得馬夫人可能言過其實,而心裡仍不免感動。不過,她也學乖了,覺得有些話若無確切保證,以不說為宜。當她這樣沉吟時,馬夫人卻又在催了,「看你這樣子,一定有話。」她說,「在我面前,還顧忌什麼?」
「不是顧忌別的,是怕有一言半語漏出去,只當我在挑撥是非,那罪孽可就重了。」
「原來你是顧慮這一層!這裡沒有人,你如果覺得我不會泄漏,你就說吧!」
這話一激,秋月就非說不可了,她想了一下才開口:「聽說震二爺很鬧了些虧空?」
馬夫人對這話很注意,「我也聽說了。」她問,「不知道有多少虧空?」
「總有五六萬銀子。」
馬夫人點點頭,完全懂她的意思,臉色凝重地想了一會兒說:「他如果要在這上頭打主意,怎麼對得起老太太?」
「也不是說他會在這上頭打主意,是怕他一起賭的那班朋友,拖人下水,越陷越深。」
「原來是賭輸了的!」馬夫人問,「倒是些什麼人在一起賭啊?」
「那就不知道了。」
「等我來問震二奶奶。」馬夫人緊接著說,「你放心,我決不會說是你告訴我的。」
「是!」秋月又說,「只怕震二奶奶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會去打聽。」馬夫人又說,「反正這件事,我著落在她身上。」
秋月還有話說,馬夫人卻按住她的手,使勁撳了兩下,表示一切都在不言中。看樣子,她確也是完全了解了,秋月頓覺雙肩一輕,身子都挺得直了。
「我不留你了!」馬夫人說,「明天中午『擺供』,我當著老太太的『面』,把這件事說清楚。」
所謂「擺供」,便是在曹老太太靈前上祭——午晚兩次,供的還是曹老太太生前喜愛的食物,一如她生前的習慣,凡是經常在萱榮堂伴食的人,這時都忘不了抽工夫到靈前來磕頭,芹官是每次必到的,春雨亦常伴著來。「擺供」來磕頭,是她個人對曹老太太的一份心意,誰都不能說一句:她老跟著芹官來幹嗎?
因此,在馬夫人的「把這件事說清楚」,是指曹震夫婦而言,但在秋月卻又別有會心,覺得這件事能在春雨面前說清楚,消釋了彼此的誤會,更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