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斷 · 第二回
01
聽蕙吞吞吐吐地透露了她心中的疑問,二姨娘只覺得心情舒暢非凡,多日以來,念茲在茲,不知能不能如願的一件大事,終於有著落了。
「你娘跟大舅,有沒有談過你們的事,我不知道。不過,照大舅的話看起來,他是把他的兒子,送給你們查家了。」
「怪話!」蕙嗔道,「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那,我就明白一點兒,你們的親事是定局了。」
蕙臉上,一下子紅到耳根,自己雖看不見,卻感覺得到,唯有拿被子遮著臉,聽得怦怦心跳,有句話「何以見得已經定局」很想問卻說不出口。
「這也不是害臊的事。往後的日子正長,你倒不如大大方方裝糊塗,仍舊按表兄妹的規矩,該怎麼樣就怎麼樣,才不會覺得彆扭。」
蕙將她的話細細體味了一會兒,大有領悟,心裡果然比較踏實了,探頭出來說道:「本來就是表兄妹嘛。」
真箇「前七後八」,進關的第五天到薊州,第六天中午在三河縣打尖,當天到通州,第七天本可進京的,李煦決定到張家灣借曹家的房子,因為這趟回京,只是奉旨交莊親王差遣,一時有無差使可派,尚不可知。如果在京候差,不但長安居,大不易,而且九陌紅塵,無一不是當年意氣飛揚之地,觸處生感,心境難得平靜,所以決定先在張家灣略做安頓,作為一個退步。
原送的解差,是早就由綏中縣給了批票回文,打發走了,金大老爺另派了綠營官兵三名護送。在通州客棧寫了給金大老爺的謝信,又包了十兩銀子作為犒賞,遣走了護送官兵,下一天上午,另雇兩輛車,往南到張家灣。
李煦坐後面一輛,前面一輛是布里奇薦給李煦的一仆一婢,原是父女倆——十來年前,布里奇救了逃荒的一家三口,安徽人,姓周行三,女兒方在襁褓,小名順姐。十來年以後,周三喪妻思鄉,但老家並無基業,就能湊一筆盤纏回鄉,又憑何為生?恰好李煦遇赦回京,不能沒有個跟班,布里奇便替周三出主意,不如帶著女兒伺候李煦兩三年,有那放到安徽去做官的,將周三薦了去,豈不遂了回鄉之願。又說順姐長得亭亭玉立,絕塞人煙稀少之處,也埋沒了人才,如果跟了李煦到京里,一定能替她找個年貌相當的好女婿。就這樣將周三說得死心塌地,帶著女兒跟著李煦到了張家灣。
一路上李煦已將到曹家的房子,差不多就等於自己的房子的道理,告訴了周三。所以憑著李煦的指點,到了那一大片房子,在大門前停車以後,他首先跳下車來,直奔門房,咳嗽一聲,提高聲音問道:「門上哪位大哥在?」
出來應接的中年漢子,名叫吳洛漢,將周三上下看了一遍問道:「尊駕貴姓?有何貴幹?」
「敝上姓李,是府上的大舅老爺。」
「是嗎?」吳洛漢皺了眉頭,「你知道這一家姓什麼?」
「誰不知道,姓曹。」
「不錯,你知道我們家大舅老爺,這會兒在哪裡?」
「不會錯。是這麼回事——」
一言未畢,吳洛漢已是又驚又喜的神色,越過他奔上去喊道:「真的是大舅老爺,怎麼回來了?」
原來李煦等得不耐煩,已讓車夫把他攙了下來,此時自然不及細敘緣故,只說:「老吳,他叫周三,還有個女兒叫順姐。我要在這裡長住。」
「是、是!大舅老爺先請坐。」周三一面攙扶李煦,一面轉臉問道,「車子是哪裡雇的?」
「通州。」
「車價已經給過了。」李煦接口對周三說,「讓順姐給他們一點兒酒錢。」
管錢管賬歸順姐,她很能幹,跟車夫爭多論少,一點兒不肯吃虧。等打發走了車夫,提著一個包裹進門房,看見曹家好些下人,圍著李煦說話,不免有些靦腆。
「好了,大舅老爺請吧。」是吳洛漢說,「二廳寬敞,住二廳吧!」
「我倒還是喜歡三廳。」
「三廳現在有人住,就要進京的,等客人去了再搬好了。」
李煦點點頭不作聲。於是吳洛漢帶著人將極簡單的行李搬到二廳,三明兩暗前後進,房子很大,李煦只用東半邊,為的是向晚時分,猶有落日餘暉的照耀。
家具是現成的,動用器物,備得有好幾套,只開庫房取來就是。吳洛漢帶著一個名叫順子的小廝,加上周三父女,很快地為李煦布置出一間臥房、一間書房,堂屋做了飯廳。周三父女便住後房,各占一間。
「今兒怕沒有什麼好東西吃。海味倒還有四老爺留下的在那裡,現發也來不及了。而且,趙福也走了。」
「本來,如今也不比從前了,不是經常有人來去,用不著養趙福這麼一個好廚子在這裡。喔,」李煦突然想起,「三廳上住的什麼人?」
「姓朱,拿著震二爺的信來的,昨天剛到,今天進京去了。有個姨太太還在這裡,聽說是四老爺的季姨娘屋裡的丫頭。」
「啊!」李煦想了一會兒,突然說道,「我知道了,只怕是芹官的老師。我聽四老爺說過。不過,」他又疑惑了,「既是芹官的老師,怎麼進京來了呢?莫非來趕考。可是,今年丁未,春闈已經過了啊。」
正在談著,只見窗外人影閃過,悄然無聲,接著門帘啟處,出現了一個少婦,喊得一聲「大舅太爺」,隨即跪了下去,行了大禮。
李煦微吃一驚,急忙起身,虛扶一扶,一迭連聲地說:「不敢當,不敢當!快請起來。」
那少婦站起身來,含笑問道:「大舅太爺恐怕記不得我了。我是四老爺季姨娘那裡的碧文。」
「喔!」李煦報以歉疚的笑容,「我可真是記不起來了。請坐!坐了說話。」
「是!」碧文這樣答應著,卻未落座,怔怔地看著李煦,千言萬語,只挑出來一句,「鼎大爺呢?」
「說來話長。你先坐了再說。」
「是!」碧文轉臉向吳洛漢說,「老吳,勞駕給我一個小板凳。」
「不必,不必!」李煦用手一指,「你就坐椅子上好了。」
「沒有這個規矩。」碧文到底讓吳洛漢取凳來,才在進門處坐下。
「剛才聽老吳說,你們府里一位朱先生帶著家眷進京,我聽你們四老爺說過,不就是教芹官讀書的那位朱先生嗎?」
「是!」
「『家眷』就是你囉?」
「是!」碧文低著頭輕聲答說。
「嫁他不久吧?」
「還不到一個月。」碧文已有窘色了。
「唷!還沒有滿月。」李煦笑道,「真是簇簇新的新娘子。」
碧文羞得臉泛紅霞,顧而言他地問:「大舅太爺還沒有吃飯吧?」
「剛到不久。」
「我記得大舅太爺胃口好,愛吃肉,我們那位老爺也是。我正好燉了一鍋肉在那裡,等我去端了來。」
「不說朱先生進京去了,今天會回來?」
「說是這麼說,不知道趕得回,趕不回來。」
「如果回來了,請過來見見。」
「等他一回來,自然要跟大舅太爺請安的。」
「不敢當,不敢當!碧文姑娘,你千萬別這麼說。」
碧文笑笑不答,掀開門帘走了。
李煦在蘇州住了三十年,習於吳中的飲食,一看那碗油光閃亮的栗子紅燉肉,再聞到那種甜津津的香味,不由得喉頭嘓嘓有聲,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
「你看我饞得這樣子!說出來不怕你笑話,幾次做夢,夢見陸稿薦的醬汁肉。今天,總算又嘗到蘇州口味了。」李煦又說,「我看你也就在這裡吃吧,一面吃、一面聊。碧文姑娘,遇見你,你不知道我心裡多高興,我有好些話要跟你說,也有好多話要問你。」
「是!我也跟大舅太爺一樣。」說著,碧文便走過來替李煦斟酒。
「你別客氣,請坐下來。」李煦便喊,「順姐,你替朱太太拿副杯筷來。」
「我自己來。」碧文放下酒壺回身握著順姐的手說,「我叫碧文。你叫我碧文姊姊好了。」
順姐無以為答,只是憨笑著。她是一張圓臉,這一笑越發顯得稚氣,碧文忍不住在她頰上輕輕擰了一把,然後牽著她的手,一起去找碗筷。
原來曹上年進京,聽平郡王福彭談起,府中雖有幾個幕友,文字卻都平常,加以都是上一輩手裡的人,相處不免拘束。有心想在京中物色一兩個筆下清通、儀容俊雅的幕友,卻難得其選,而且當今皇帝,對諸王門下,進用新人,頗為在意,亦不敢造次。因而託了曹,說是江南文物之邦,倘有這等寒士,願意投靠的,不妨悄悄送進京去。
及至曹奔喪回南,百日已過,哀痛稍殺,與曹震談起此事,曹震又與妻子商量,震二奶奶立刻就有主意。
「不現成有個人在那裡,朱先生。」
曹震心想,朱實年方三十,文字、儀容都很過得去,而且口齒便給,雜學懂得又多,去當少年郡王的幕友清客,再適當不過。只是芹官的學業怎麼辦呢?
「不會另找?」震二奶奶說,「四老爺本嫌朱先生教得不嚴。」
「教得不嚴的話不必說,說了倒像嫌他不好,要想法子把他送走。」
「何勞你說?」震二奶奶慢條斯理地說,「我還另有個算計,要把朱先生一顆心捆得死死的,叫他忘不了咱們家。」
「是啊!」曹震開始發覺舉薦朱實到平郡王門下,有一樣絕大的好處,「自從雍正元年那道上諭,不准京內外官員在諸王門下行走以後,四叔每趟進京,也不過能見郡王兩三次,而且有些體己話也不能說。如果有朱先生在那裡,往來傳話,遇事關照,益處可是太多了。不過,要他忘不了咱們家,可就得看他自己的良心了。」
「我給他安個人在旁邊,時時刻刻提醒他。這件事,老太太在日原交代過的,不怕季姨娘不肯。」
「啊!」曹震明白了,「你是說把碧文給朱先生做偏房?」
「現在是偏房,要不了一年就會扶正,前兒我聽人說,朱師母已經不能下床了。」震二奶奶起身說道,「我先跟太太說去,說好了,你跟朱先生去談,都談妥了,告訴四老爺一聲就是了。」
從曹老太太一死,中門以內,名為馬夫人做主,其實都託付了震二奶奶。馬夫人唯一關心的,只是芹官的學業,所以聽說舉薦朱先生進京,便有些答應不下,因為他們師徒極其相得,馬夫人也看得出來,芹官已不像從前那樣見了書本就怕,如果換一位老師,不甚投緣,又當如何?
「這我也想過。」震二奶奶答說,「芹官讀書上進,還不是為了將來?說實話,如今咱家只靠郡王照應了,芹官是朱先生教過的,情分格外不同,將來有他在郡王面前說話,還怕芹官沒有好差使?至於另外請先生,不妨多找幾位挑一挑,不能說這麼大一個南京城,就找不出一個能跟芹官合得來的教書先生,倒是郡王那裡要個人,不見得就能覓到像朱先生那樣的,就算覓到了,跟咱們家無親無故,怎麼會向著咱們?」
這番話將馬夫人說動了,點點頭說:「不知道朱先生願意不願意進京?」
「一定願意。我再出個主意,他就更願意了。老太太當年不是許了的,要把碧文給他?」
馬夫人沉吟了一會兒說:「這件事做是可以做,不過朱師母病得很厲害,別為這個病上加氣,就此送命,那可是造孽!」
「不會的。聽說朱師母最賢惠不過。」震二奶奶緊接著又說,「不過太太的話,也不能不顧慮,我格外小心就是了。」
於是,曹震在當天就跟朱實去談,卻不說是他舉薦,只說平郡王福彭聽人說起有他這麼一個人,頗為仰慕,想約他進京,朝夕盤桓。
說是平郡王慕名羅致,在朱實心理上就覺得是件不能推辭的事,不過,他倒也不是見著高枝兒就爬的人,略想一想答說:「承郡王厚愛,我還有什麼話說。不過有兩件事,難做安排。一件是令弟的學業——」
「這不要緊!」曹震打斷他的話說,「自然要安排好了,才捨得放你。」
「那好,這一件不談。第二件是內人病在床上,去日無多,此刻不顧她,管自己進京,似乎不義。」
「這是個難題。不過,聽說師母極其賢惠,她如果知道你有這麼一個機會,只為了不忍舍她而去,便丟掉這個機會,心裡反倒不安。」
「話是不錯。不過,家裡還有幾個小的——」
「那,你請放心,我讓內人撥兩個靠得住的人,去伺候師母,照料師弟師妹。」
朱實想了想說:「好!我回去跟內人商量。」
「是的,這件事一定要跟師母商量。不過,我在想,師母倒不會擔心別的,一定擔心你一個人在京里,飲食起居,諸多不便。如果師母這麼說,你怎麼回說?」
「我不知道!」朱實老實答說,「我還沒有想到我自己的事。」
「內人倒替你想過了,她說,朱先生進京,不能沒有人照料,還是讓碧文跟爵祿伺候了去好了。」
朱實一愣:「爵祿,如果我要去,倒想帶他在身邊。」他說,「碧文姑娘,可怎麼敢當?」
「大名應該改作朱老實。」曹震笑道,「你以為碧文還是伺候書房?自然是伺候得你無微不至。不過,這件事你自己斟酌,要不要告訴師母?」
「內人倒不在乎的。已經跟我說過好幾次,要我弄個人。」
「那太好了。碧文如何,你一定比我還清楚。」曹震起身說道,「好久都不出門了,今早上哪裡散散心去。」
百日難過,曹家多少依漢人的規矩,還不敢公然邀宴,也不赴親友的應酬,自然更不敢涉足聲色場中,不過玄武湖上載酒泛舟。曹震很下了一番說詞,使得朱實跟妻子商量,已決定應聘進京了。
接下來就是在碧文身上下功夫,錦兒受命,在第二天上書房以後,找個藉口將碧文約了來,遣去小丫頭,還關了房門,使得碧文大為疑惑。
「幹嗎呀!是什麼不能讓人知道的事?」
「要等你點了頭,才能讓人知道。」錦兒問道,「朱實先生要進京了,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碧文大為詫異,「是幹什麼去,怎麼事先一點兒都沒有聽說?」
「是到王府里去當師爺。」錦兒突然問道,「你看朱先生這個人怎麼樣?」
碧文心一跳,臉微微發紅,「我哪知道怎麼樣?」她說,「是咱們家請來的老師,當然得敬重。」
「你誤會了。不是說你不該敬重,是說你喜歡不喜歡他?」
碧文的臉越發紅了,「你扯什麼?」她說,「我不懂你的話。」
「我倒是想跟你說心裡的話,你怎麼老閃著我?」錦兒皺著眉說,「莫非你只要讓我傳我們二奶奶的話就夠了?」
「二奶奶說什麼?」
「她說,讓你伺候了朱先生。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碧文低著頭不作聲,心裡是千肯萬肯的了,但怎麼樣也無法從言語或表情中,做出正面的答覆。
「怎麼樣嘛?」錦兒心生一計,故意從反面去說,「想來你是覺得委屈,不願意,可也得說個不願意的緣由,我好跟震二奶奶去交代。」
這下,碧文有些著急了,脫口否認:「我可沒有說不願意的話!」
「這麼說,」錦兒笑道,「你是願意的囉?」
碧文發覺上當了,只好這樣回答:「還不知季姨娘怎麼樣呢?」
這跟一般女孩議婚,逼急了只好說一句「隨父母做主」是一樣的道理,錦兒認為可以去復命了。
「季姨娘那裡你別管,反正包在我身上,高高興興送你上轎。」錦兒又問,「你還回不回書房?」
如果朱實還不知道這回事,回書房不要緊,倘或已經知道,就難為情了,因此碧文問道:「他呢!震二爺跟他提過我的事了?」
這個「他」自是指朱實,錦兒故意揚著臉反問:「他是誰啊?」
「啪」的一聲,碧文打了她一下,「別使壞!」她紅著臉說。
「你別害臊!」錦兒笑道,「反正消息一傳出去,拿你取笑的人多著呢!依我說書房也別去了,可也不能回季姨娘那裡,乾脆就在我屋裡待著,燒給老太太的錫箔折不完,夠你消遣的。」
02
最後一步也很順利,曹認為曹震舉薦得人,而且正好替芹官另覓嚴師。至於季姨娘那裡,錦兒另有一番軟哄硬壓的說辭,硬壓是抬出曹老太太來,說是她的遺命,軟哄自然是許她另找得力的人,代替碧文。但最能打動季姨娘的一番話是,碧文將來會照應棠官。
「朱先生原本忠厚,再有碧文在旁邊,她是從小帶棠官的,說老實話,看得棠官如自己兄弟一般,還有個不逼著朱先生照應棠官的嗎?」
「是啊!」季姨娘不勝欣悅,「我也說老實話,對碧文我還不是拿她當女兒看待?人心都是肉做的,她看在我平時待她的分上,也不能不照應棠官。」
後面這段話,大可不說,季姨娘就是這麼語言無味,錦兒懶得再跟她多說。「好吧,」她站了起來,「你就準備嫁『女兒』吧!」
雖是一句玩笑話,季姨娘倒認了真了,立刻找小丫頭來開箱子,將她平日積的一些首飾尺頭,挑了又挑,挑成一份「嫁妝」,只等碧文來了,「娘兒」倆還有好些體己話要說。
不道等到午飯以後,平時碧文總會抽空回來一趟的那時候,亦不見她的影子,倒是碧文的表妹夏雲來了。
「季姨娘,」她說,「碧文托我來收拾她的東西。」
季姨娘大為詫異,「她自己為什麼不來?」她問,「人呢?」
「回家去了。」
「回家去了?」季姨娘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怎麼會呢?」
「怎麼不會?如果她人在府里,為什麼又讓我來替她收拾東西?」
「說得是啊!」季姨娘頗為不悅,「怎麼一聲不響,自己就回家去了呢?」
「是震二奶奶交代的。」
「她交代的?這不是欺侮人嗎!」季姨娘臉都氣白了,「我真不明白,她幹嗎這樣不通人情?」
說震二奶奶不通人情,在夏雲覺得可笑極了。其實,正因為震二奶奶熟透人情世故,才有這一個看來「不通人情」的措施。原來震二奶奶聽錦兒轉述了季姨娘的話,立刻想到,為了籠絡碧文,她很可能將碧文認作義女,朱實就可以算是她的「乾女婿」了。好好一件事,有季姨娘在裡面攪局,一定會搞得糟不可言,所以斷然決然地,即將碧文送回家,而且是錦兒送了去的,順便跟碧文的父母說這頭婚事。
這些內幕,夏雲也都知道,只是不肯告訴季姨娘,由她去生悶氣,自己悄悄收拾了碧文的衣飾雜物,歸入兩個箱子,卻將箱蓋打開,請季姨娘來查看。
「不用看了。」季姨娘問道,「你怎麼給她送去?」
「請震二奶奶派人送去。」
「不必!你想法子帶信給碧文,讓她自己來取,我還有東西陪嫁她。」
夏雲頗感為難,轉念又想,自己犯不著捲入漩渦,反正她怎麼說,照樣轉給震二奶奶就是了。
「你別管了!」震二奶奶向夏雲說,「我自己跟她去說。」
「是!」
「我倒問你,碧文有什麼值錢的東西沒有?」
「有幾樣首飾,一雙金鐲子,三個寶石戒指,還有一個鑲珠子的金表。」
「那也不過幾十兩銀子的事。」震二奶奶說,「我賠碧文就是。」
於是,派人將季姨娘請了來,震二奶奶親口告訴她,已經派人去通知碧文了,讓她自己來取她的東西。不過碧文的父母住在城外,這一天怕趕不來了。
事實上不但這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一直到第六天亦未見碧文的蹤影。到得第七天,震二奶奶才派錦兒去告訴季姨娘,碧文已經跟著朱實上船進京,留下她的東西,孝敬季姨娘,作為多年主僕一場的報答。
聽得這話,季姨娘仿佛當頭被打了個霹靂,震得好半天說不出話。錦兒正好起身告辭。
「慢慢,慢慢!」季姨娘好夢方醒似的,一把拉住錦兒,「姑娘,你請坐下來,我有幾句話想問你。」
「好吧!請季姨娘說。」
「碧文的父母許了這頭親事?」
「當然。不然,碧文怎麼能走?」
「送了多少聘禮?」
「二百兩銀子。」
「辦喜事沒有?」
「請了兩桌喜酒。」錦兒答說,「也見了朱太太,碧文還給她磕了頭。」
「喔,」季姨娘問問,「你去喝了喜酒沒有?」
「輪不到我們去喝喜酒。不過,震二奶奶去了。」
「還有誰?」
「還有——」錦兒考慮了一會兒,終於說了實話,「還有鄒姨娘。」
這一下,將季姨娘氣得幾乎當場昏厥,「這是誰的主意?誰出這麼一個絕戶才想得出來的主意?」她咆哮著說,「我倒要問問她去,憑什麼不讓我去,倒讓不相干的人去?」
「季姨娘,你別錯怪了震二奶奶,她倒是說了該請你去喝喜酒的,太太說不必,怕你見了碧文傷心。也是一番好意。」
「莫非我現在就不傷心!」季姨娘悲從中來,真的「嗬、嗬」地哭了起來。
錦兒一面慰勸,一面失悔,不該說鄒姨娘也被邀了去喝喜酒,設身處地想一想,也難怪季姨娘傷心。再看到她那涕泗橫流,痛不欲生的模樣,自然而然地在心裡浮起一個想法:震二奶奶的手段厲害得太過分了,只怕跟季姨娘已結下了不解之仇。
轉念到此,悚然一驚,從曹老太太一死,震二奶奶大權獨攬,越發跋扈,行跡也頗有不檢點之處,倘或季姨娘抓住什麼把柄,這場風波鬧開來不得了。
於是她說:「季姨娘,你別怨震二奶奶,她絕不是欺侮你,實在是怕你捨不得碧文,所以有些事瞞著你。其實,她也很有照應你的地方,昨天還跟我說,棠官大了,像他這種正在發育的孩子,吃飯不知饑飽,該替季姨娘想想,加她的月例銀子,只等回過了太太,就可以撥給你。這雖是小事,也足見得她沒有什麼有意跟你過不去的心。」
季姨娘也不知道她的話是真是假,不過心裡是寬慰了些,漸漸收淚說道:「姑娘你知道的,震二奶奶是一家之主,我也不敢惹她。不看僧面看佛面,到底我也替老爺生了兒子,不該壓得我連在棠官面前都抬不起頭來。」
這也是實情,錦兒也只能泛泛地替震二奶奶辯白幾句,陪著坐了好一會兒,看季姨娘神態如常,方始辭去。
「聽說季姨娘大哭了一場。」震二奶奶問道,「你是怎麼跟她說的?」
「怎麼說,也不能讓人家傷心。」錦兒答說,「冤家宜解不宜結,我替二奶奶說了好話。」
「什麼好話?」
「我說二奶奶要加她的月例銀子——」
「憑什麼?」震二奶奶打斷她的話問。
「不憑什麼。話可是我已經說出去了,如果二奶奶不願意,就扣我的月例,加給她好了。」
震二奶奶想了想說:「也不能拿你的錢來給我做面子。好了,就算加給你吧,我添她二兩銀子的月例。」她停了一下又說,「銀子雖只有二兩,可是打從老太太去世,樣樣節省,只有她加了月例。」
「就因為這樣,才能讓她心裡好過些。」
「哼!」震二奶奶冷笑道,「我才不在乎她好過不好過。」
「何必!」錦兒勸道,「大家高高興興,和和氣氣,不省了多少煩惱?」
震二奶奶默不作聲,算是聽了錦兒的勸。
03
「京里來了人,帶來一個想不到的消息。」曹震向他妻子說,「大舅太爺赦回來了。」
「真的?」震二奶奶隨即想到了李鼎,「他們父子已經回京了嗎?」
「此刻應該已經回京了。」曹震又說,「四叔的意思,該派個人去看看。」
「你看,派誰呢?」
曹震想了一會兒,突然說道:「派隆官去好了。」
一聽這話,錦兒先就心中一跳,震二奶奶倒很沉著,「怎麼會想到他?」她問,「他也不是幹這種差使的人。」
「莫非他就專干採辦?」曹震冷笑,「年下那趟採辦顏料的差使,可真讓他摟飽了。美差都是他的,苦差使也得來這麼一兩回,才能叫人心服。」
震二奶奶先不作聲,然後帶些負氣似的說:「反正我把禮備好了就是,隨便你願意派誰。」說了這一句,隨即轉臉跟錦兒閒談,「碧文大概快到通州了吧?」
「哪有這麼快?」
「也差不多了。」震二奶奶又說,「碧文不知道見過大舅太爺沒有?」
「一定見過的。碧文在府里也快十年了。」
「沒有見過也不要緊,鼎大爺她總見過不止一回。大舅太爺到了京里,總要去見王爺,朱先生回去一說,自然就接上頭了。」
「是啊!」錦兒一面回答,一面眼看著曹震頭也不回地往外走,便即低聲說道,「二爺對隆官的意見深著呢!」
「管他呢!」震二奶奶的語氣很硬,「我才不在乎他。」
「也別說這話——」錦兒欲言又止,終於還是說了一句,「讓隆官先避遠點兒也好。」
震二奶奶不作聲,坐下來端起一把成化窯的青花小茶壺,慢慢喝了幾口,才說了句:「你別怕!一切有我。」
04
「大奶奶,」新用的一個聽差老劉,隔著窗子在喊,「南京來了一位姓曹的少爺,說要見大奶奶。」
「姓曹的」三字入耳,碧文特有一種親切之感,但卻想不出「姓曹的少爺」是誰?所以只答得一聲:「哦!」出來問道,「人呢?」
「在門房裡。」
「有多大年紀?」
「二十來歲、三十不到。」
那會是誰呢?碧文急於揭開謎底,一雙在曹家走慣了的腳,自然而然地繞著四合院的迴廊,出了中門,往前走去。
「啊!」謎底揭曉了,卻更感意外,「隆官,你怎麼來了?」
「碧——」曹世隆趕緊縮口,定定神笑道,「管你叫五嫂子吧!你沒有想到是我吧?」
「是啊!真想不到。你怎麼找了來的?」
「我先到張家灣,他們告訴我,你住在西單二條胡同西口,法相庵對面,問了兩家才問到。」曹世隆又問,「五爺呢?」
「上王府去了。」
「喔,這裡離石駙馬街不遠。」
「隆官,你住在哪裡?」碧文說道,「裡面坐吧!」
「我住在順治門外上斜街三元棧。」曹世隆一面走一面問,「大舅太爺住在哪兒?」
這時已到了客廳,碧文招呼客人落座,親手去倒了茶來。曹世隆便又道明了進京是專為來慰問李煦的。
「不巧,昨天上易州去了。他一個人,年紀可大了,不能沒有人照應,我就請他住在這兒。」
「怎麼?」曹世隆問,「鼎大爺呢?」
可說之事正多,碧文卻先須做款客的安排,最要緊的是,先要派老劉到王府去問朱實,什麼時候可以到家。因為曹世隆雖非曹家的「正主兒」,到底一筆寫不出兩個曹字,須當作自己人看待,可是畢竟男女有別,朱實早歸,自不必言,即或要晚一點兒回來,也還不要緊,就怕這天住在王府,那就只好早早開飯,盡了做主人的心意,然後早早送他回客棧,到得明天朱實回家,再作道理。
「京城裡可跟咱們在南京大不一樣。」碧文訴說她的感受,「在南京,每天什麼時候起來,什麼時候該預備上床了,就像刻了模孔似的,天天如此,這裡可就沒有準兒了,有時候回來得早,有時候回來得遲,有時候說王爺天不亮得上朝,有個什麼奏摺要趕出來,當面遞給皇上,就得大半夜不睡,等王爺進了宮才能回家。等門常常要等到五更天。」
曹世隆笑道:「那不正好趕上熱被窩?」
一聽這話,碧文便不作聲,心裡警惕,在曹家有時候聽季姨娘在說,似乎震二奶奶跟隆官不乾不淨。想想應該是不會有的事,大概就因為他愛說這種不莊重的話之故。
這樣默不作聲,僵在那裡,當然不好,碧文索性起身說道:「隆官請坐一坐,我到廚房裡看看去。」
碧文只用了兩個人,一個是門房兼打雜的老劉,一個是來自三河縣的齊媽,是個三十多歲的寡婦,碧文看她一雙眼睛不大正派,只以做得一手好菜,就將她留下來了。
「大奶奶,」齊媽正在剁肉,暫時住了手問,「來的這位爺,吃得來麵食嗎?」
「怎麼吃不來?」
「我以為跟老爺一樣,不愛吃麵食,能吃就好,我烙幾個盒子吧!」
「對了,早點兒開飯。」碧文定了主意,「有點費功夫的菜,不必做了,去叫個『盒子菜』,把王府送的南酒開一壇,喝完酒,做個什麼湯吃烙盒子。好讓客人早一點兒回客棧。」
「這一說,我可省事了。不過天氣熱了,有些作料擱到明天,變了味也可惜。」
「不要緊!回頭慢慢兒做出來,不動筷子就不會壞。」
「說得是!」齊媽將她那雙不正派的吊梢眼,瞟了碧文一下,「大奶奶心思真快,又是賽觀音的模樣兒,怪不得老爺一回家,就躲在屋子裡不肯出來了。」
「啐!」碧文微微呵斥,「哪來的那麼多廢話。」
齊媽笑笑不作聲,碧文卻有些躊躇,事情交代完了,沒有再留在廚房裡的必要,但又不想到客廳上去陪曹世隆,想了一下,有了個計較。
「我來剁肉,你去叫盒子菜!」
「讓老劉去跑一趟好了。」
「老劉到王府里去了。」
於是齊媽放下廚刀,先解圍裙後洗手,然後從擱板上取下一個梳頭盒子,用一個塗了玫瑰油的粉撲子,將頭髮抿得油光閃亮,一絲不亂,才翹著腦後髮髻上高高的一個「喜鵲尾巴」,一步一搖地走了出去。
出廚房本有條夾弄,直通大門,齊媽為了看看客人的樣子,特意穿過客廳。可又不能無緣無故地從客人面前晃過,因而倒了碗茶,捧到曹世隆面前,未語先笑,接著是斜瞟一眼,方始開口。
「大爺,請用茶。」
曹世隆正站著在看「宮門鈔」,齊媽又是弓鞋無聲,驟聽有聲,倒微微一驚,急忙轉眼看時,視線跟那雙不大正派的眼光,碰個正著。
「喔,多謝!」曹世隆微笑著,從托盤中拿起蓋碗,雙眼卻仍看著她。
齊媽格外殷勤,左手抓住托盤、右手去接蓋碗,意思是要他擱在茶几上。這一伸手,曹世隆又不免注目,原來她小指甲上還用鳳仙花染紅了的。
「怎麼只染了一個指甲呢?」
齊媽將小指往裡一縮,藏在掌中,拿茶碗擱了在茶几上,方始答說:「成天幹活,還能都染紅了?不叫人笑話!」
「你們大奶奶脾氣挺好的,不會笑話你。」
「街坊要笑話啊!」齊媽問道,「大爺尊姓?」
「我姓曹。」
「啊!原來是我們大奶奶娘家人來了!」
這時碧文正走了出來,一聽有聲音,不免奇怪,再聽是齊媽的聲音,越發奇怪,不由得便站住腳細聽。
「對了!我是你們大奶奶娘家人。」曹世隆問道,「大奶奶待你怎麼樣?」
「那可沒有得話說。我們大奶奶又能幹、又賢惠,最體恤下人的。我跟我們大奶奶說:將來老爺放了外任,一定得把我帶去,反正我一個人兒,也不累贅。」
「怎麼?你還是一個人,你丈夫呢?」
「早就丟下我去了。」
「沒有孩子?」
「無兒無女,苦人兒一個。」
「可憐!可憐!」曹世隆問道,「你守寡守了幾年了?」
「十二年了。」
「十二年了!」曹世隆又問,「你倒守得住?」
聽到這裡,碧文可是聽不下去了,但如一闖進去,彼此都沒意思,只好悄悄地又退回廚房。心裡在想:這齊媽用不得了!接著又想,曹世隆原來是這麼一個人!看起來季姨娘的話,也不是全無影響。
正又好笑、又煩惱地在那裡盤算齊媽的去留時,老劉回來復命,說朱實聽得有曹家的人來,頗為高興,他今夜何時回家,無法確定,且先把客留下來再說。好在李煦到易州去了,現成的空鋪,並不費事。
「不!」碧文毫不考慮地說,「不必留客人在家住。」緊接著又叮囑,「大爺的話,你也不必跟客人提起。」
「是!我明白。」
到得開飯,碧文只讓老劉向曹世隆致意,自己並不出來相陪。一般的規矩原是如此,碧文也不算失禮,不過曹世隆不免納悶,覺得女主人似乎前熱後冷,卻想不出是何道理。
直到吃完喝茶時,碧文才又出來敷衍了一陣,曹世隆自覺無趣,起身告辭,碧文說了一句:「明天再請過來。」自己先走到堂屋門口,等著送客。
也就是一盞茶的工夫,朱實興沖沖地趕了回來,進四合院看堂屋漆黑,微覺詫異,穿過天井向迎出來的碧文問道:「世隆呢?」
「回客棧去了。」
「怎麼,他不願住咱們這裡?」
碧文不答,往回走入臥室,等朱實跟了進來,才低聲說道:「我沒有留他。」
「為什麼?」
「我告訴你一個笑話,有咱們家那樣的老媽子,就有那樣的客人,一見了面,有說有笑,倒像前世結下的緣分。」碧文將她的所見所聞,細細地說了給丈夫聽。
「難怪你不留他。」朱實問道,「他進京來幹什麼?」
「四老爺跟震二爺,派他來看看大舅太爺。另外有沒有別的事,可就不知道了。」
「你沒有問他?」
「我懶得問。」
「難得有南京的人來——」朱實嘆口氣沒有再說下去。
「不是我故意慢客。你對曹家的人好,我也有面子,再說留他在這裡住,也不費什麼事,我又何樂不為?實在是,我覺得他有點可怕!」
「可怕?」
「是的。」碧文憂心忡忡,「我真怕會出事,尤其是想到季姨娘。」
「我,」朱實大感困惑,「我真不懂你說的什麼?」
「但願我是瞎擔心。」碧文顧左右而言他地問,「你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本說有首和四阿哥的詩,要跟我商量,後來叫人出來說:心情不好,明天再琢磨吧!後來我才知道,是老王爺又犯脾氣了,為了有人孝敬老王爺兩千銀子,王爺說應該退回才是。爺兒倆爭了幾句,老王爺一賭氣,拿起銀錁子往外扔,把個金魚缸都砸碎了。」
「真是!」碧文也嘆口氣,「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朱實不作聲,只說:「倒杯藥酒我喝!早點睡,明天一早我到客棧里去看他。」
碧文便將朱實每晚臨睡前照例要喝的藥酒,倒了一杯來,另外用一隻三格果盤,裝了些松仁、橄欖、肉脯供他下酒,接著便去鋪好了床,自己坐到梳妝檯前去。
這是朱實最愜意的一刻,喝著酒看碧文卸妝。而心裡總是充滿了感激曹家的念頭,因而又想起曹家來的人。
「他是奉命來看大舅太爺的,咱們得替他安排,跟大舅太爺見面。易州的『萬年吉地』是禁地,又進不去。我看,明天打發一個人去把大舅太爺接回來。」
「他剛到工地,又是聽差遣的人,不能說回來就回來。再說,既是禁地進不去,打發人去了,還不是單身回來。」
輕描淡寫幾句話,將他的打算,駁得乾乾淨淨。朱實又慚愧、又佩服,笑著說道:「你的心思比我細,主意比我多,索性你說吧,該怎麼辦?」
「只有寫封信給大舅太爺。內務府常有人到易州,托他們捎了去,等大舅太爺回信來了再說。」碧文接著又說,「你明天到客棧跟隆官說,大舅太爺怕有些日子才能回來,他京里有事,盡可以先去辦。送大舅太爺的東西,不妨先挪到咱們家來。」
「說得不錯。內務府的人都是一早走,我先把信寫好了它。」
「在書房裡,還是在這裡寫?」
「在這裡寫好了。」
於是碧文披散著一頭長髮,便走來照料朱實寫信,筆墨紙硯都齊備了,又將油燈剔亮,自己坐在一旁,一面用把牙梳通頭髮,一面看他寫信。
「喔,」寫到一半,朱實突然將筆放下,「有件很要緊的事,忘了告訴你,今天太福晉,打發人出來問起你。」
「怎麼?」碧文詫異,「問起我?」
「太福晉」是指平郡王福彭的母親,也就是曹寅的長女。她打發丫頭來說:「聽說朱師爺的姨太太,是太福晉娘家那一房的人。太福晉想見見。」朱實當時回答:「是曹四老爺季姨娘屋裡的人。」這話不便照樣說給碧文聽,只好含糊其辭了。
「是的。問起你。還想見見你。我看,你明天得進府去請個安。」
碧文點點頭,「我也想過,是不是該去請安?想想好像有點冒昧,所以沒有跟你說。」她說,「既然如此,我應該就去。不過,照規矩,應該先請示太福晉,什麼時候合適?」
「好!我明天就去問。」
碧文想了一下說:「明天你先去看了隆官,回家來將老劉帶了去。我預備好了聽信兒,怕萬一太福晉說:這會兒就合適,讓她來好了。我馬上就可以走。」
怎麼到王府倒是商量停當了,可是怎麼去見王妃?應該穿什麼衣服,有些什麼禮節?碧文不免茫然,首先衣服就莫衷一是。
「自然是穿禮服。」朱實隨口答了一句。
「我也知道得穿禮服,何勞你說?我要問的是穿旗袍,還是穿裙子?」
著裙是漢裝,從朱實這面來說,理當如此,但見舊主,便得照旗人的規矩。此外碧文還有一層不便明言的私衷,如是漢裝,妾侍不能著紅裙,旗人的衣著,嫡庶之分,不甚明顯,所以碧文願意穿旗袍。
「那就穿旗袍好了。」朱實一味依從,「隨你高興。」
「可是,我又不會踩『花盆底』。」
「那就別踩!穿一雙繡花平底鞋也一樣。」
「頭上『兩把兒頭』,腳底下是一雙便鞋,不倫不類,那有多寒磣。」
朱實也覺得不甚合適。在曹家所看到的都還是漢裝婦女,一入王府,常有機會得見旗下貴婦,「兩把兒頭」就得配上不容易走得快的「花盆底」一搖三擺,才顯得雍容貴重。尤其是花信年華的少婦,養著極長指甲的手中,握一塊彩色大手絹助勢,更如風擺楊柳,裊娜生姿,如穿平底鞋,就決不能有這種輕靈美妙的姿態。
「算了!」碧文下了決心,「索性照我原來的身份,也顯得我不忘本。」
「也隨你。我都無所謂。」朱實問說,「得買點什麼像樣的東西帶去吧?」
「不必!不必花那種冤枉錢。王府里什麼沒有?論理,應該拿自己做的活計,或者做兩樣菜跟點心孝敬,才算是一點兒誠心。」碧文想了一會兒說,「索性這樣吧,你明天進府,托人跟福晉去請示,就說我後天上午給福晉去請安。合適不合適?」
「對了!這樣從容一點兒,反倒好。」
碧文從容,他也從容了,寫完了信,又寫一張名片,將老劉喚了進來,交代送信。
「你這會兒就到內務府尚大人那裡去一趟,跟門房說,拜託尚大人看有誰到易州,把信交了下去,捎到了,能給回信最好。」
朱實所說的「尚大人」,名叫尚志舜,現任內務府總管。這尚志舜本名尚之舜,是平南王尚可喜的幼子。「三藩之亂」,響應吳三桂的是尚可喜的長子尚之信,尚可喜本人及次子之孝一直輸誠,忠順不叛,所以三藩亂平,除了尚之信賜死以外,對尚之孝毫無處分。尚可喜是早在康熙十六年便死在廣州,六年以後,尚之孝奏請葬父遼東海城,但一回海城,逗留不歸,議政大臣追訴當尚之信反叛時,尚之孝不能大義滅親,斷然討伐,現在藉口葬父,久留海城,說他「計圖宴逸」,實際上是怕他有異心,所以建議革職後「與其子弟並籍入內務府」。從此,內務府除了包衣,還有漢軍。
尚可喜有七個兒子,除了長子以外,都隸屬於內務府,名字改了一個字,由「之」變「志」。尚家是漢軍鑲紅旗,與滿洲鑲紅旗的防區相同,所以跟平郡王府的關係很密切。當初曹寅嫁女,平郡王府的喜事,即由尚志舜的胞兄尚志傑承辦,那時的尚志傑已升為內務府總管大臣,年邁病故,由尚志舜接補遺缺,仍舊與平郡王府走得很近,所以朱實入王府未幾,就跟他很熟了。
連夜將信送到尚志舜家,結果是原件帶回。尚家的門房告訴劉二說,他家主人明天一大早有「內廷差使」,寅刻便須進宮,已經睡下了。信不敢收,怕耽誤了。不過尚家門房指點劉二,明天大概辰時左右,尚志舜會出宮到內務府,是不是要派人到易州,也在那個時候才知道。有信託帶,最好到時徑至內務府接頭。
於是第二天上午主僕一起出門,老劉送主人到了三元棧,才轉往內務府。朱實關照老劉,信是否當天帶出,何時方能到達李煦手中,務必問明白,他在三元棧等信息。
這樣,曹世隆也就知道了,可以估計何時才會有李煦的覆信,心裡有個打算。去了有一個多時辰,朱實跟曹世隆細敘別後的境況,幾乎快詞窮了,才見老劉來復命。
「信跟片子一投進去,裡頭傳話出來,要我等一等。後來派人出來說:『要下午才有人到易州,信得明天上午才能送到。』另外,尚大人有封覆信,讓我帶回來。」說著,劉二從護書中取出一封信,遞給朱實。
信封得很結實,但信封上畫有「十萬火急」的記號,朱實便毫不考慮拆了開來,抽出信箋一看,不由得皺了眉頭。
「只怕又有麻煩了。唉!」朱實重重地嘆了口氣。
「朱五爺,」曹世隆自然要表示關切,「出了什麼事?你請寬心,有王爺在,慢慢想法子。」
「不是我有麻煩。我是說府上。你看!」朱實順手將尚志舜的信,遞了過去。
信未看完,曹世隆的臉色就變了,是很不自然的樣子,等看完將信交回,說了句:「沒有麻煩則已,倘有麻煩就小不了。」
「是啊,我也這麼想。」
「那麼,請問朱五爺,現在打算怎麼樣呢?」
「自然是儘快通知令叔跟令叔祖。」
05
朱實是指曹震及曹,他心裡倒在想,看曹世隆如此關切,真不妨讓他趕回去送信。不過,人家剛剛到京,連李煦都還沒有見到,他自己總也有些至親好友托辦的事要料理,讓他趕回去送信的話,實在有些說不出口。
不道他還沉吟未定,曹世隆居然自告奮勇。「朱五爺,」他說,「反正對大舅太爺的心意到了,見不見面都無關緊要,不如我就提前回南,將這個信息帶回去。」
朱實大為高興:「『固所願也,不敢請耳』。若得世兄辛苦一趟,再妥當不過。」他又問,「世兄打算哪一天動身?」
「說走就走。」曹世隆答說,「我馬上要柜上僱車來,來得及明天就動身。」
「一定來得及。」朱實起身說道,「我這會兒回王府去寫信,晚上仍舊到舍間小酌,算是餞行。」
「是,謝謝。」
話一出口,才想起臨出門以前,碧文告訴他的話:打算做四樣完全江南風味的菜跟點心,再找兩樣平時做在那裡的活計,明天帶到王府,作為進見之禮。料想此時正忙得不可開交,如何又約曹世隆來家吃飯?
這樣想著,深悔孟浪,但已訂了約,不便改口。心想好得見太福晉一事,尚未定奪,延一兩天亦自不妨。不過,得趕緊回家跟碧文說明白。
這一折回來,碧文自然詫異,朱實賠個笑說:「我約了曹世隆,今天晚上來吃飯,是為他餞行——」
「怎麼,」碧文越發詫異,「要回南了?」
「是的。」
「那,那是怎麼回事?」
「你別打岔,先聽我說完。今天要請客,明天進王府,只能緩一兩天了。至於曹世隆要回南,是他自告奮勇,有個消息,必得趕緊通知四老爺跟震二爺——」
「什麼消息?」碧文忍不住又搶著開口了。
「你看!」朱實將尚志舜的信,取了出來。
碧文看了信的表情,是朱實所不能了解的,因為不是憂慮,而是氣憤。
「這個禍,就是隆官闖的,不能光托他送信,光托他會耽誤大事!」
「怎麼?」朱實的雙眼睜得滾圓,「何以說是他闖的禍?」
碧文閉口不答,管自己思索,只見她臉上的肌膚繃得越來越緊,最後是憤不可遏,不顧一切的聲音:「反正曹家的什麼秘密都不必瞞你了,我就跟你實說了吧,震二奶奶跟他有一腿,硬在震二爺面前替他討了個採買顏料的差使。不知道是什麼下等貨色報了上等價錢!你說,能不掉色嗎?」
朱實駭然,望著碧文好半天才說了句:「怪不得!他聽見這個消息,臉上一陣陣的好不自然。」
「為了這件事,震二爺跟震二奶奶鬧彆扭,也不止一天了。」碧文又說,「『啞巴吃扁食』,他自己心裡有數。幹嗎自告奮勇,是趕回去料理自己的事,說不定就帶著要緊東西逃之夭夭了,哪裡敢把這個信息去告訴四老爺?」
「說他會瞞住這個消息,話不錯,若說他會逃之夭夭,絕不會的。是旗人,逃到哪裡去?哪裡也逃不了。」
「他哪裡在旗?」碧文答說,「曹家是宋朝開國名將曹彬的後代,人很多,當初只有四老爺的曾祖還是高祖那一支投旗,其餘的還是漢人。等到曹家當織造,大大得意了,各地姓曹的,都來投奔,老太爺那時跟大舅太爺郎舅倆,輪流放鹽差,吃閒飯的人不知多少,隆官他爹就是這麼來到南京的。雖說一筆寫不出兩個曹字,一旗一漢,隔得可遠著哪!」
「我哪知道其中還有這麼多講究。」朱實想了一下說,「如今只有另外找人,專程南下去報信,至於曹世隆,我看只有找個藉口把他留了下來。」
「那,」碧文說道,「只說大舅太爺一半天就回來,應該見了面,跟他討個主意,再回南京。」
「不錯,不錯!遇到這樣的事,四老爺巴不得能請教大舅太爺,有這樣討教的機會,豈可錯過?」
於是朱實匆匆寫好了信,信是寫給曹震的,不便明告是尚志舜透露的消息,只說「聞自內廷」。碧文看完他寫的信,不由得又嘆了口氣。
「這封信一到,震二爺跟震二奶奶可不鬧翻了天?幸虧老太太過去了,不然不知道會氣成什麼樣子。」
「那可是沒法子的事!有這麼一個消息,總不能不告訴他。我這就去找提塘官去。」
各省都有提塘官駐京,自以兩江為首,共有三名提塘官,朱實跟為頭的楊都司很熟。當面一托,楊都司滿口應承,恰好第二天逢五送《塘報》,順便帶去,有半個月曹震就可以收到朱實的信了。
到了下午在王府事畢,朱實先到三元客棧,看曹世隆正在督促他隨帶的小廝,收拾行李,便即說道:「世兄,不必忙了!正好王府有差官到南邊去,我就先捎了信去了。世兄,你還是等大舅太爺從工地回來,一則是專程致意,理當等待;二則,大舅太爺到底見多識廣,經得風浪也多,這件事如果能想個什麼法子,在京里就撕擄開了,不就省了好多事了嗎?」
曹世隆先是一愣,聽到最後,臉色大為開朗:「是,是!朱五爺說得不錯,我就等大舅太爺回來。」接著關照小廝,「行李不必捆了。」
朱實仍舊將曹世隆邀了回去吃飯。碧文打了個招呼,就不再露面了,只見齊媽進進出出,忙個不停。曹世隆亦總是目送目迎,渾然不覺主人已在注意他了。
「世兄,」朱實故意問道,「御用的衣料,何以會掉色?這件事似乎有點不可思議。」
「都是染得不好。」
「不是顏料不好?」
「顏料怎麼會不好?進貢用的,誰敢馬虎?不過,這兩年染織房的老人死了好幾個,新手經驗不足,染得不夠實在,就會掉色。這兩年,四老爺不管事,都——」曹世隆突然把話咽住,接著搖搖頭,發一聲微喟,做出不願多談的神情。
「既然是進貢的綢緞,怎麼交給新手呢?老人總還有幾個吧?」
「老人雖有,上頭不管,也是枉然。」曹世隆說,「恐怕像這樣掉色的情形,以後還會有。」
「那可不得了!」朱實失聲驚呼,「一之為甚,豈可再乎?」
聽這一說,曹世隆擱下筷子,有點茶飯不思的模樣。主客愁顏相向,不識相的齊媽便在一旁似笑非笑地問道:「老爺跟曹少爺怎麼啦?」
她剛說這一句,只聽碧文在裡面大聲喊道:「齊媽!」
這一喊不但齊媽,主客亦都微吃一驚,齊媽匆匆奔了進去,只見碧文把臉沉下來了。
06
李煦是第四天下午回家的,比預定的日期早了一天,便似不速之客。碧文高高興興地將他接了進去,隨即派老劉到王府及三元客棧去通知朱實與曹世隆。
「本說莊王今天要來,我不能不等他,昨晚得信,不來了。」李煦笑道,「他不來,我可要來了!」
「你老人家越早回來越好,有件事要等你來拿主意。」
「什麼事?」
「我也說不清楚,回頭讓我們老爺來跟大舅太爺細談。」碧文問道,「開飯還得一會兒,餓不餓?要不要臥兩個雞子兒你點點心。」
「好!」李煦沾染江南的語言風俗比曹家來得深,老是用南邊的話說,「我來兩個水鋪蛋。」
等碧文剛把雞湯水鋪蛋端了來,曹世隆已先到了,他本要到朱家來,路上遇見老劉,方知李煦已到,匆匆趕了來,進門喊一聲:「大舅太爺!」隨即跪下磕頭。
「不敢當,不敢當!」李煦起身答說。等曹世隆禮罷,他拱拱手說,「世兄,恕我眼拙,不知道在南京見過的。」
「見過的。不過你老人家一定記不得我。」曹世隆說,「我比震二叔晚一輩。」
「喔,喔!請坐。你震二叔叔,還有——」李煦轉臉問碧文,「這位世兄跟四老爺怎麼稱呼?」
「叫四爺爺。」
「你四爺爺跟你震二叔,好吧?」
「托大舅太爺的福。四爺爺跟震二叔,還有二嬸兒,聽說你老得了恩典,高興得不得了。特為派我來給大舅太爺請安。還捎了點吃的、用的東西來,都是震二嬸親手調度的。」
「都擱在你老屋子裡吶。」
碧文剛說得這一句,曹世隆便又接口:「等我取了來請大舅太爺過目。」
東西是裝在一個極大的籮筐中,曹世隆一個人搬不動,碧文想助他一起去抬了來,卻又有些不情願。正好齊媽新沏了茶來,立即自告奮勇。
一前一後到了李煦的臥室,齊媽立刻作怪了:先是回身瞟著曹世隆,然後用食指按在唇上,示意噤聲,倒像他要說什麼調情的話,特意提出警告似的。
曹世隆本無此意,見她有意勾引,自然不必客氣,一把抱住,在她鼓蓬蓬的胸前大大地摸了幾把,方始放手。
「唷!挺沉的呢!」齊媽試一試籮筐說。
曹世隆捏一捏她的手,提醒她說:「當心篾片上的刺。」
「我身上有刺。」齊媽放得極低的聲音,「別碰我。」說著,又斜瞟一眼。
「我住三元客棧,東跨院北屋,西首第二間。」曹世隆同樣低的聲音回答。
齊媽點點頭,不再作聲。兩人抬著籮筐到廳上,齊媽用剪刀剪斷繩索,曹世隆掀開蓋子,一一指點,無非鞋襪、食物、藥品之類。其中有一包孫春陽的松子糖,李煦嘗了一塊,眼淚直往下掉。
除了齊媽,都知道他的眼淚從何而來。碧文要轉移他的心境,故意說道:「你老人家到山上住了幾天,怎麼得了個迎風流淚的毛病?」一面說,一面將一方手絹遞了過來。
「啊!」曹世隆突然想起,「還有樣要緊的東西。」他從衣服夾袋中取出一個手巾包,裡面是一封曹給李煦的信。
信用「大舅父大人尊前敬稟者」開頭,接敘得到蒙赦的喜信,全家慶幸,特派曹世隆進京探望。信不長,比較要緊的話,只有一句,如果日常用度有所匱乏,可在通州源和典當支用。
曹家是源和典當的股東,知道這回事的人,不出十個,連李鼎都不在其內。李煦自然知道,當年是曹寅有意留下的一個退步,股本七千銀子,連年營運,利上滾利,如今倘或拆股,起碼可分十萬銀子。當李煦抄家,有虧空要補時,很希望曹家能在源和撥借個三五萬銀子,但曹家並無表示,他亦不便開口。此刻看曹信中這麼說,心知以前是他不能做主,現在曹老太太已經去世,大小可以拿個主意,雖說範圍限於「日常用度」,要支用亦不過兩三百銀子的小數,但畢竟其情可感。
「四老爺是忠厚的。」他對碧文說了這一句,收起了信,向曹世隆問道,「如今還是震二奶奶掌權?」
「是!」曹世隆答說,「也虧得震二嬸在撐著。」
「公事呢?仍舊交給你震二叔?」
「四爺爺有時候也管。」曹世隆又說,「不管也不行。」
「怎麼呢?」
「震二叔的精神不如從前了。」
一聽這話,李煦那兩道斑白的濃眉,幾乎擰成一個結:「才三十幾歲的人!」他微喟著,「必是害在酒色兩個字上頭。」
曹世隆與碧文都不敢搭腔,就這沉默之際,聽見朱實的聲音了。
進門先給李煦請安,接著招呼了曹世隆,才坐下來說道:「今兒一早聽說有上諭:聖祖榮妃薨逝,派莊王率侍衛二十員去奠酒。莊王既不去易州,我就猜想你老會提前回來。果然讓我猜到了。」
「喔!」李煦很注意地問,「榮妃去世了?」
「是的。昨兒去世的。」
「另外有恩旨沒有?」
「沒有。」
「也沒有讓三阿哥來穿孝?」
「大舅太爺是指誠親王?」
「是啊。」
「沒有。」朱實又問,「榮妃是誠親王生母?」
「對了!」李煦想了一下說,「大概快八十了吧?」
「怎麼?」朱實不解地問,「比老皇年紀還大?」
「可不是!比老皇起碼大兩三歲,姓馬。老皇第一位阿哥,名叫承瑞,就是榮妃生的,那時老皇只有十三歲,還是十四歲,我記不清了。」
「十三歲。」碧文很有把握地說。
「咦!」朱實問道,「你怎麼知道?」
碧文何能實說,芹官偷了震二奶奶一本春冊子,從春雨那裡「開了智識」,大家私下談論,或許會跟先帝那樣十三歲得子。不過說假話也容易。
「我聽老太太說的。」
「榮妃一共生過五個兒子,只留下三阿哥一個。」李煦不勝感慨地,「竟不能送終,榮妃恐怕死不瞑目。」
誠親王是由於招納陳夢雷修書,見嫉於當今皇帝,故意派他去守陵。這些宮禁的恩怨,多談沒有好處,碧文心細,也識得利害。當即把話題扯了開去。
「快開飯了,我看看去。」她向朱實使個眼色,「你倒不問問大舅太爺,工地上住得慣不?」
朱實深深點頭,表示充分領會,但他卻別有話說:「大舅太爺,有個消息,可是不大好!」他說,「你老看應該怎麼辦?」接著,便將得知御用袍褂掉色之事的經過說了給李煦聽。
李煦很沉著,聽完說道:「這種情形是難免的,料想不會有大處分。」
一聽這話,朱實跟曹世隆的表情,在大出意料之中,大不相同,一個是詫異不信,一個是喜逐顏開。
「類似情事,我遇到過,江寧也遇到過,大致是罰薪。」
「那是康熙年間的事吧!」
「對了。」
「可是——」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李煦搖搖手,打斷朱實的話,「『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如果要嚴譴,早就找別的大案,把這個人牽了進去,不必在這種小事上找岔子。題目小,文章也做不大。」
「是,是!」朱實衷心欽服,「真是非請教大舅太爺你不可!這種事只有你老看得透。早知如此,我不必急著寫信了。」
李煦雙眼倏張,是吃驚的神氣,「怎麼?」他問,「你已經寫信到江寧去了。」
「是!」朱實不勝困惑地,「有什麼不妥嗎?」
李煦不答,好一會兒才答了句:「也沒有什麼關係。」接著轉臉又問,「世兄,什麼時候回去?」
曹世隆本要急著趕回去,為的是自己闖的禍,得趕緊料理,此刻也仍是要急著趕回去,因為要用李煦的話去表白,此是常有之事,至多罰俸,不會有大了不得的處分。這樣震二奶奶就不怕丈夫跟她吵了。
「我在京里也沒有事。」他說,「想來四爺爺跟震二叔他們,接到朱五爺的信,一定很著急,我得趕緊把大舅太爺的話去告訴他們。」
「對了!你早點兒回去吧。哪天走?」
「明天來不及了,後天走。」
「明天再請你過來一趟。我有封信,請你帶去。」
「是!我明天下午來給大舅太爺辭行。」
「辭行不敢當!今晚上,我借花獻佛,好好跟你喝兩盅。一則道謝,再則餞行。」李煦問朱實,「朱五哥,咱們那位姑奶奶呢?」
「姑奶奶」是寵碧文的美稱,朱實用鼻子嗅了兩下答說:「你老回來了,她當然得燉個冰糖肘子,這會兒一定是在廚房裡。我去叫她。」
「不忙,不忙!我是說,如果來得及,看替我捎來的火腿跟筍乾,能不能弄出來吃?」
「是了,我告訴她去。」
於是朱實到廚房裡將碧文喚了出來,轉達了李煦的意思以外,同時將曹不至於會有什麼大處分的話也告訴了她。
這是個好消息,碧文愁懷一寬,便就現成的火腿、筍乾、乾貝等物,又多做了兩個菜,賓主三人,開懷暢飲,到二更天方始散去。
送客回來,只見碧文已沏了一壺由曹世隆送來的洞庭碧螺春,裝了幾樣精緻茶食,陪李煦在閒談。
「五哥,你坐這裡。」李煦床前設兩張靠背軟椅,自己坐一張,另外一張給朱實,等他坐定,方又說道,「這隆官,我記不得見過他,看他那雙眼睛,跟齊媽倒正好配對兒。」
聽得這一說,朱實跟碧文都掩口葫蘆了。
「剛才聽姑奶奶說道,才知道御用褂子掉色,都是他從中搗了鬼之故。這件事有他夾在裡面,格外要留心,本來無事,說不定庸人自擾,弄出事來。」李煦急忙又說,「五哥,我可不是說你給曹家去信是庸人自擾。」
朱實是極開朗的性情,平靜地答說:「你老這話多餘。不過,我倒有句忍不住要說的話,似乎我送那個信,大可不必。其故安在?大舅太爺能不能跟我說一說。」
「你送信,純然是關切,做得對。我怕曹家叔侄,處置有所不妥。如今大家都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心情,有個風吹草動,不問利害是非,只當大禍臨頭,亟亟乎求自保之計。或者亂鑽門路,或者藏匿產業,今上最討厭這個!」李煦又說,「你們在南邊,我後任的事,你總聽說了?」
那是指胡鳳翬,前年降旨革職查辦,嚇得自縊而死。當時就頗引起猜測,不知道他何以會獲此嚴譴,但由他畏罪自裁這一點來看,很可能是年羹堯的親密黨羽。
當朱實轉述了傳聞,李煦失笑了,他說:「什麼年黨?他就因為不是年黨,而唯恐他人誤會他是年黨,庸人自擾,自己送了自己的命!」
原來胡鳳翬之被放為蘇州織造,是他的妻子托胞妹,也就是年貴妃向皇帝進言,方得如願。胡鳳翬是下五旗包衣,他這個佐領,撥在「雍親王」門下,為了拉攏交情,對同旗的婚喪喜慶,無不大加應酬。這就犯了皇帝一直希望「包衣」安靜的大忌。及至年羹堯失寵,將興大獄,胡鳳翬因為年羹堯以前由於郎舅至親,替他在皇帝面前說過話,唯恐被誤會為「年黨」,所以到處打聽「年案」的情形,同時極力「撇清」。皇帝知道了這回事,大為憤怨,卻又不出以明白告誡,只在朱批諭旨中,冷嘲熱諷、隱隱然提出非常嚴重的警告,越發嚇得胡鳳翬膽戰心驚,寢食不安。所以一到奉旨革職查辦,自問絕無邀得寬貸的可能,便一索子吊死了。
「你看,年家老大就很懂訣竅,不管他老弟出了什麼事,照常在內務府當差。不是安然無事嗎?」
李煦指的是年羹堯的胞兄年希堯,朱實想想果然,當即說道:「這番道理,說不定曹家叔侄識不透。你老應該再寫封信去。」
「是的,我一定得寫。不過,昂友應該識得透,他總明白,他是交給十三阿哥照看的,情形不同。」
「十三阿哥」指怡親王而言,朱實亦曾聽說,怡親王是當今皇帝最信任,也是最得力的助手。卻不知交給他的「人」,何以「情形不同」?
看他的眼色,便知他不明白,李煦便說:「這裡沒有外人,我講點兒秘辛你聽聽。」他把聲音放得極低,「今上得位不正,大家都知道,以後會發生點兒什麼事,可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當初他把跟大阿哥、八阿哥有關係的人,分成幾等:第一種是要他親自來對付,而且得找得力的人幫忙的,譬如八阿哥、九阿哥、年亮工、舅舅隆科多之類,找來幫忙的人幫忙幫得不對勁,反而大遭其殃的,也有。第二種也是要他自己來料理的,不過不必費多大心思,翦除了就是,我就是這一類。第三種是老實安分,容易駕馭,可不能不管著一點兒,這一種就都交了給十三阿哥,只要巴結當差,安分守己,不胡出花樣,就一定不要緊。所以昂友實在用不著慌張,持之以靜,是持盈保泰的不二法門。」
「照這樣說,倒是我太張皇了。不過,尚總管的信上,似乎說得很嚴重。」
「別聽他的!」李煦不免有些牢騷,「內務府出來的人,我把他們看得太透了!一個人要進了內務府,性情也會不同。你跟他們打交道,可得小心。」
「怎麼小心呢?」碧文看著朱實說道,「你不請教請教大舅太爺?」
「我教你個秘訣,」李煦接口,「對他們的話,不可不信,不可全信,這是一句總訣,神而明之,就看你自己臨事斟酌了。」
「是!大舅太爺這話,我懂,猶之乎盡信書不如無書。」
「對了!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說著,李煦打了個呵欠。
「大舅太爺要安置了。」碧文立即說道,「我們走吧!」接著,便將李煦新用的一個小廝壽兒喚了進來,也交代了好些如何伺候「老爺」的話,方始與朱實辭去。
齊媽還在等著,碧文只以為她照例請示,明天是吃麵食,還是米飯,要做些什麼菜?不道她一開口竟是:「大奶奶,我得跟你請兩天假。」
「請假?」碧文問說,「幹嗎?」
「今兒有人捎信來,我娘病了,得回去看一看。」
碧文詫異,「你娘不是死了嗎?」她問。
「是後娘。」
「後娘?」碧文仔細看著她的臉說,「你待你後娘,倒還真孝順。」
齊媽略有些忸怩,未及答言,倒是朱實替她說話了:「看看後娘也是應該的,你就准了她吧!」
「好吧!」碧文說道,「可只能兩天,後天就回來。」
「後天怕來不及,大後天一早回來好了。」
第二天等碧文起身,齊媽已經走了,李煦剛剛起身,早餐尚無著落,碧文少不得親自下廚。李煦習於南方飲食,早餐愛吃白粥,這一鍋粥煮好,已經紅日滿窗。朱實陪著李煦已談了好一陣,空腹灌茶,兩人腹中都是「咕嚕嚕」「咕嚕嚕」地一陣陣在響。
碧文自然深懷歉疚,而李煦卻更過意不去,堅持要等碧文梳洗好了,一起來食用。
「姑奶奶,」李煦率直說道,「我看這齊媽用不得了。你不如趁早用人,也還是添個小丫頭才方便。」
「我也是這麼說。」朱實搭腔,「小丫頭少不得,不然到哪裡做客都不方便。」
這一下提醒了碧文,「大舅太爺,我得跟你老討教了。」她說,「太福晉問起我,我得進府去給她請安。這禮節上頭,我可不大搞得清楚。」
「先行國禮,後行家禮。」李煦又說,「不過也不一定,看太福晉的意思。」
「怎麼個看法呢?」
「聽她管你叫什麼?如果她叫你師姨奶奶,你當然叫她太福晉,倘或她跟你敘娘家,管你叫名字,或者客氣點兒,管你叫碧文姑娘,你自然該叫她大姑太太,這才顯得不外。」
「是,是!」碧文心領神會地,「我懂了。」
「你以前見過大姑太太沒有?」
「沒有,」碧文答說,「哪裡有機會呢?」
「對了!大姑太太出閣那年,只怕你還沒有生。」李煦不勝感慨地,「那時真是咱們兩家最風光的時候。誰會想得到有現在這種日子?」
「大舅太爺也不必傷感,照我看,將來還有好日子。」朱實極有把握地說,「小王極其厚道,最肯念舊,只要他得意了,一定會照應舅家。」
「喔!」李煦很注意地問,「他問起過我沒有?」
「跟我提過,說他已託過莊親王,也知道大舅太爺住在我這裡。我因話搭話,問他要不要見一見,他說,此刻還不便。」朱實又說,「等有機會,我再跟他提。」
「不必,不必!」李煦急忙搖手,「既然他有『此刻還不便』的話,心裡總有我這個人在,等方便了,自然會通知我去見他。」他停了一下又說,「其實我見不見他,都無關緊要,倒是小鼎,托你有機會提一提。」
「是,是!我心裡一直也這麼在想。鼎大爺我雖然沒有見過,仰慕已久。再說句率直的話,他跟你老又不同,而且現有個同知的銜頭在身上,凡事也比較容易著力。」
當今皇帝駕馭臣下,有個「罪不及子弟」的手法,父遭嚴譴,其子無罪,或者兄獲重咎,弟獲重用的例子甚多。從恩威並用中,見得他「是非分明」,而最大的作用是要告訴人:父兄不可恃,唯有效忠皇帝,可以得福免禍。所以李煦充軍,李鼎無事,既然已捐了同知,雖是虛銜,想歸入能補實缺的班子,究竟不比一無憑藉的,要好得多。
但朱實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因為他對八旗的制度,畢竟還未深知。當今皇帝對旗人的蹤跡,控制極嚴,旗下成年子弟應該在旗待命當差,非經特許,不得出京。李鼎當時送父出關,是報過本旗都統的,及至李煦赦回,而李鼎卻送查家孤寡到吉林,此為定章所不許,所以李煦回京以後,補了個公事,說是「自願代父往邊疆效力」,話很冠冕堂皇。若說又想回京當差,豈非出爾反爾?
為此,李煦沉吟未答。碧文略知其中的原委,便即說道:「鼎大爺的事,要好好商量,你務必記在心裡。」
李煦說:「這話不錯,要好好商量。你有公事,儘管請吧!我也得寫信了。」
07
從朱家取了信回來,三元客棧的夥計迎上來說:「曹爺,有位堂客在你房子裡。她說,原是伺候你家老太太的,要帶她回南,讓她來等,所以我開了房門讓她進去了。」
曹世隆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不錯!」他說,「是我叫她來的。」卻又馬上想到他的小廝祥才,等夥計走遠了說,「你老說要去逛一逛廟會,明天要走了,你今兒逛去吧!」他掏了塊碎銀子,約莫三兩重,遞了給祥才,「要逛就痛痛快快逛一逛,天黑以前回來就是。」
祥才不知主人是故意驅遣,目前不讓他看到「堂客」,接過銀子,高高興興地走了。曹世隆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方始進去。果然,齊媽已將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正坐著喝茶。
「我說是哪位堂客?原來是你啊!」曹世隆問道,「什麼時候來的?」
「來了一會兒了。」齊媽略顯窘色地,「曹少爺沒有想到是我吧?」
「也不算意外。」曹世隆問,「你是怎麼來的?溜出來的?」
「不!跟我家大奶奶請了兩天假。」
「那——」曹世隆笑道,「打算陪我兩天?」
齊媽看了他一眼,低著頭問:「不樂意嗎?」
「誰說不樂意,求之不得。不過,」曹世隆看窗外無人,抱住她親了個嘴,「這裡可不妥當!老劉要來送路菜,不能讓他看見。」
齊媽是早就打算好了的,如果曹世隆沒有顧忌,願意留她在三元棧,她也不會在乎——三河縣旗漢雜處,風俗特異,有名的繁劇難治之地。那裡的女孩子,跟旗下姑娘一樣,滿街亂跑,從不知道什麼叫靦腆,見了人真叫不在乎,當年響噹噹的「都老爺」彭鵬,不曾「行取」以前,是三河縣令,先帝聽說他治行優異,不畏王公親貴門下的那班惡奴豪仆,大為激賞,雖以屢次忤犯權貴,卻參他不倒,累計降級十多級,早該打入未入流了,卻還特旨留任。
「行取」御史以前,先帝親臨巡視,當地百姓已經知道「彭大老爺」行將調任,攀轅無計,只有趁御駕到時「跪香」,請下恩旨,命彭鵬留任。先帝大為感動,許下另給三河縣一個好官,有個少女居然抗聲頂嘴:「不要!皇上把那個好官給別地方好了。」
因為如此,三河縣的老媽子都帶「上炕」。不過,像這樣瞞著主婦,私下來就剛識一面的遠客,讓老劉發覺了也不大妥當,所以事先已找好了一處地方,是一名隸屬於鑲藍旗的寡婦,丈夫死了,占住著三間官房,只得不到十歲的一兒一女,有兩間房盡夠了,餘下一間,專門賃給進京公差,短期逗留的文武小官,包伙帶洗衣服,花費不多,而住得比下客棧舒服,所以求教的人極多。齊媽恰好碰到一個空當,講明了,如果要賃,午前就會有回音。
「有這麼個地方,好極了!」曹世隆問道,「遠不遠?」
「不遠,進順治門就是。」
順治門就是宣武門,找到地方敲門,應門的是個中年婦人,齊媽管她叫「福嬸」,替世隆改了姓趙,行二,便叫「趙二爺」。
「趙二爺,你打算住幾天啊?」
「沒有準兒。」齊媽搶著答說,「住一天也照三天的價碼兒給好了。」
福嬸見的人多,知道是一對露水鴛鴦,不必殷勤,反而惹厭,去提了一壺茶來,順手就將房門帶上了。
「這裡可輕鬆了!」曹世隆坐了下來,拍拍大腿,齊媽便坐在他腿上。
「我叫翠花。」齊媽又說,「你別忘了,你可是姓趙。」
「怎麼替我的姓都改了呢?」曹世隆笑道,「百家姓頭一姓,倒也不錯。」
「那就乾脆姓趙算了。」
「你姓什麼?」
「不姓齊嗎?」
「你還有另外一個姓?」曹世隆問,「齊是娘家的姓,還是夫家的姓?」
「娘家的。」
「夫家呢?」
「你熱不熱?」齊媽答非所問地。
「對了!你看我還穿著馬褂。」
於是齊媽起身,先替曹世隆卸了馬褂,自己也脫了一件玄色貢呢的坎肩。
「我明白了。」曹世隆突然說道,「你夫家姓趙?」
齊媽笑而不答,證明曹世隆猜對了,這一下心熱了起來,身上也熱了。
「怪不得門窗緊閉,無怪乎熱了。」他一面說,一面自己動身卸了夾袍。
齊媽沒有再脫衣服,不過將頦下的紐扣都解開了,露出脖子下面雪白的一截肉,拿手在抹著汗。
「猜對了沒有?你丈夫姓趙。」
「還行二呢!」齊媽瞟了他一眼。
「這麼說,我就是你丈夫。」曹世隆摟住她去解她腋下的紐扣,「去!上床做夫婦去。」
一面說,一面拖,齊媽向外面努一努嘴,等曹世隆放了手,她悄悄去閂上門,迴轉身來,倒在曹世隆懷中,雙眼微閉,鼻息都重了。
08
「夫妻」一直做到良鄉,齊媽才依依不捨地回京,到家已經晚了一天,進門先奔廚房,因為胡同里家家屋上都冒炊煙了。
「你回來了!」正在剁肉的碧文,眼風掃著,頭也不抬地說。
「大奶奶,我來!」齊媽先接了廚刀,然後皺著眉說,「我心裡急,沒法子!我婆婆快要咽氣了。」一面說一面回憶從熱被窩中起來送曹世隆的光景,眼圈兒不由得紅了。
碧文大為不忍,而且自覺良心受了責備,當時不該疑心她託故請假,出言譏刺,居然還孝順婆婆,因而便坐下來,想說幾句慰問的話。
「你婆婆什麼病?」
「哮喘。」齊媽說,「多少年的老根子,這回發作得格外厲害。七十歲的人了,一定保不住,也就是這兩三天的事。」
「嗐!」碧文埋怨她說,「既然這樣,你該在家送終,托人捎個信來就是。」
「我倒是這麼想過,怕大奶奶沒有人用。」
「喔!」碧文這才想起,大聲喊道,「惜餘!惜餘!」
「在這兒吶!」應聲走來一個小姑娘,十三四歲,她正在灶下燒火,卻非首如飛蓬,蠢如鹿豕的「灶下婢」,長得眉清目秀,梳一條極光的辮子,淡青竹布的夾襖褲,上罩一件半舊的寶藍緞子長坎肩,腰身大了些,所以束一條條子,齊媽認得是女主人的衣服,大腳,穿一雙七成新的青緞鞋,也是碧文給她的。
「她姓沈,小名叫阿惜,大爺替她改了個名字,叫惜餘。」
齊媽看主母含著笑,不斷上下打量惜餘,是極其得意的模樣,心裡便有數了,「唷,」她故意做出吃驚,「看大奶奶打扮得你!你算是造化,投到這府里,大爺、大奶奶最能體恤下人的。你可別得福不知!要聽話!你今年幾歲?」
「十三。」
「跟我死了的那個女兒同年。」
聽這一說,碧文也是一時高興,便不按大家世族,婢僕在主人面前大致平等,私底下才敘輩分、改稱呼的規矩:「你管齊媽叫齊二嬸好了。好好跟你齊二嬸學一學勺子上的功夫。」
「是!」惜餘答應著,又向齊媽說道,「齊二嬸,我可不會什麼!你得多教我一點兒。」
「我自然會教你,只要你肯學。」齊媽又說,「廚房裡可沒法兒講究乾淨,挺好的一件坎肩兒,弄髒了心疼。去換了吧!」
「嗯!」惜餘口中答應著,卻看著主母,等她一句話。
碧文原是故意如此打扮惜餘,料知齊媽這天會回來,有意向她「示威」。如果齊媽有什麼不合道理之處,預備實時算清工錢,打發她走路。如今情形當然不同了。
「你去換了吧!」
「是。」
等惜餘一走,碧文才告訴齊媽,她是個孤女,叔叔好賭,拿她典了二十兩銀子,為期七年。
齊媽不等她說完,就搶過話來說:「大奶奶,你這算盤可打錯了!等大奶奶調教出來,是人家的人了,一番心血,全都白費。倒不如再補她叔叔幾兩銀子,永斷瓜葛!」說到「葛」字,一刀下去,後面的刀尖,深入砧板,一把刀就斜在那裡了。
碧文也就在她這一刀之中,接納了她的主意,點點頭說:「你這話有理。等大爺回來,我跟他商量。」
「大爺還不是聽大奶奶的。」齊媽一面去取了個乾淨的海碗,一面表示她護主的赤誠,「不是我說句沒天沒日的話,凡事大奶奶覺得做得對,乾脆就拿定主意這麼做,用不著跟大爺商量。」
「那也得看什麼事!」碧文答說,「聽說你們三河縣,旗人也挺多的,總聽說過旗人家的規矩,明知道該這麼做,獨一無二的章程,就回明白了,也是這麼做,可是還是得把話說在頭裡,免得落包涵。」
「那是『包衣』人家——」話一出口,齊媽驀地想起,聽曹世隆說,曹家是上三旗的「包衣」,因而將下面「生來就是當奴才的」那句話,硬生生地截住了。
碧文默然。幸好惜餘換過衣服回來,解消了半僵的局面,主僕三人一起動手,拌餡和麵包餃子——碧文不由得想起跟季姨娘在一起的日子,往往也似此刻的情形,不過身份卻不同了。
一麵包餃子、一面聊天,碧文談到要上王府去拜見太福晉。齊媽自告奮勇願意陪伴了去,她說她對旗下的規矩很熟悉,不至於接不上頭。碧文自是欣然相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