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斷 · 第一回
01
到寧古塔快三年了,在魏大姊來說,真是心滿意足。
三年前,為了恂郡王已為皇帝軟禁在馬蘭峪,怕他的僚屬會被「莫須有」的罪名所株連,所以李紳聽了妻子——已有了正式名分的魏大姊的勸,接了新任吉林副都統白希聘他入幕的關書,來到了寧古塔。魏大姊的說法是:「寧古塔本來就是充軍的地方,皇上看你已經到了這裡,治罪也不過如此,當然就饒了你了。」
在接受聘書以前,李紳曾告訴魏大姊,在前明教過太子讀書的桐城方拱乾,由於順治辛酉科場案的牽累,充軍寧古塔,赦回以後,做了一部書叫作《絕域記略》,一開頭就說:「寧古何地?無往理亦無還理,老夫既往而復還,豈非天哉!」警告她說,絕域苦寒,非人所居,那時想回來,是辦不到的事。
「現在,你就是讓我回去,我還捨不得呢!」
魏大姊常常這樣說,小福兒跟他的妻子——原是魏大姊的丫頭阿秀,亦有同感,甚至李紳自己亦曾賦詩明志,願意終老斯鄉。
但在兩個月以前,李紳於一夕之間,改變了初衷,鄉思大起,歸心如箭。
02
寧古塔七月飛霜,八月飄雪,九月河凍,十月地裂,要到三月底,草木才會萌芽。那是二月底,雪雖止了有半個月,凍猶未解,又恰好沒有風,李紳便想到了他最喜愛的一個地方和最有趣的一種消遣。
這個地方名叫「雞林哈答」,在寧古塔西門外三里許,是臨牡丹江的一道長岡,壁立千仞,長約十五里,岡上多松,旁枝斜出,橫出倒插,意想不到的奇形怪狀。這裡一年最好的時候,是在端午前後,紅杏如火,梨花似雪,掩映在蒼松之中,加以崖壁下遍開的芍藥,與碧波相映,曾使得初臨其地的李紳,疑夢疑幻,不信人間有此仙境。
到得秋來,霜楓滿山,映得一江皆紅,那時就該準備入山行獵了。及至大雪封山,堅冰在河,有活魚可捕,就正是那晚上他要去找的消遣。
「二爺,走吧!」
小福兒肩上扛著兩支魚叉,叉上掛一盞明角風燈,燈內插著魏大姊用天然蜂蜜提煉出來的蠟燭,但未點燃。此外,叉上還掛著拳大的一枚鐵錘,一具藤編的魚簍。
出了木城西門,雪地上很明顯地一條行人踏出來的路,走不多時,牡丹江已經在望。小福兒找到河灘平緩之處,直往江面行去,到了冰上,放下魚叉,背風打火鐮石點燃了紙煤,吹旺了點起風燈,交到李紳手裡,然後舉起鐵錘,使勁砸在冰上,這個工作很辛苦,因為冰有四五尺厚,要砸開一個洞,得好好費一番氣力。
「把燈給你!」
等小福兒將燈照著冰洞,李紳已將魚叉取在手中,稍停一會兒,使勁往冰洞中叉了下去,提起來時,已有一尾似鱸而黑,土名「哲祿」的魚在叉上了。
主僕二人輪番下手,不過半個時辰的工夫,魚已半簍,「行了!」李紳說,「多了提不動,又吃不了。」
到家蒸了兩條魚,又蒸了半隻脂厚半寸的風乾雞,李紳正高踞北炕,在飲家釀的「米兒酒」時,副都統衙門送來了一紮信。
這是件大事,一年才兩三回有家信,魏大姊與小福兒夫婦,都圍在炕桌前面,要看是什麼人來的信。
「這是你的。」李紳將一封信遞給魏大姊,「小福兒也有。」
「怎麼?」魏大姊眼尖,「有封藍封面的!」
有孝服在身,給人寫信才用藍封面,李紳急急抽出那封信來,一看筆跡,臉上頓時猶疑不定,「是曹四老爺從京里寄來的。」他一面說,一面撕信封。
「莫非——」魏大姊猜測著,「曹老太太不在了?」
李紳沒有答話,從他的神色中看得出來,她是猜對了。不過,還有費猜疑的事,看他臉上突然轉為蒼白,呼吸急促,仿佛受了極大的驚恐,然後兩行熱淚,滾滾而下。
「怎麼啦?」魏大姊心慌慌地問。
「唉!」李紳將酒一推,捶著炕桌說,「六親同運,為什麼壞到這樣子!到底作了什麼孽?」
「別難過!阿秀去絞把熱手巾來。」魏大姊將「六親同運」四字想了一下,又問,「還有哪位親戚家出了事?」
「我大叔!」李紳閉著眼說,「七十多歲的人,還充軍!」
魏大姊大驚失色,隨即取曹的信來看,起頭果然如她所猜測的,是報告曹老太太的噩耗,說他「痛遭大故,未能奔喪」,原因有二,一是解送的上用綢緞,又出了紕漏,上次是分量不足,這次是「石青褂落色」,已交總管內務大臣胤祿徹查具奏。曹如說要乞假奔喪,一定會碰釘子,倒不如自行陳奏,在京成服,一面守「穿孝百日」的族人規矩,一面待罪,或許反可邀得皇帝的寬恕。
再一個原因,就是要料理李煦的官司,還是那件為已被改名為「阿其那」,且早已死在幽所的胤禩,買了幾個「蘇州女子」的老案。如今舊事重提,又牽連到康熙五十一年繼噶禮為江督的赫壽。據說赫壽曾送過恂郡王兩萬銀子蓋花園之用,送胤禩的銀數,或說三千,或說兩萬六千,刑訊赫壽的兒子英保及僕人滿福、王存,迄無確供。不過李煦卻痛痛快快地承認了,說用銀八百兩,買了五個「蘇州女子」送胤禩。因為如此,大概不至於有死罪,但充軍是必不可免的。
最後是曹提出要求,說織造上用綢緞,兩次出毛病,都是曹震處置不善,他不能再信任他的那個侄子,希望李紳肯幫他的忙。同時李煦的官司,由於李鼎年輕不甚懂事,他亦很需要聽取李紳的意見,要求他即刻進京,「面談一切」。
「不論是為了大叔,還是為了曹家,我非去一趟不可!明天一早,我就跟副都統去請假。」
「副都統會准嗎?」魏大姊平靜地說,「我不是掃你的興,我只是要你冷靜下來。能准你的假最好,不准也是意料中的事。你先要有這麼一個底子擱在心裡。」
李紳也知道,請假不容易獲准,因為寧古塔正要設縣,名稱都有了,定為「泰寧」,一切建制,是由李紳一手經辦,何能擱置?不過,他不試一試是不能甘心的。
試了也還是不甘心。雖然副都統白希一再慰勸,同時許了保他為未來的泰寧知縣,而李紳還在盤算,是不是可以找個能替得他手的人,可以讓他脫身回京。
「我勸你死了這條心吧!」魏大姊說,「你也該聰明一點兒,曹家的事用不著,也輪不著你去管,咱們李家的事,要管也是在這裡管,不是在京里管。」
「為什麼?」
「為什麼?虧你問得出這話!叔太爺如果真的充軍到關外,你不在這裡照應,跑到京里去幹什麼?」
「這話——」
「你不要再三心二意了!」魏大姊搶著說,「你也該為我想一想,我三十八歲生第一胎,你能不擔心嗎?」
李紳又驚又喜,急忙問道:「你有了?怎麼我不知道?」
「才三個月,我不告訴你,你怎麼會看得出來?」
這個喜訊,多少沖淡了他的憂傷,不過,兩個月以來,他的性情仿佛變過了,沉默寡言,經常望著西面的天空發愣,有時候自言自語地叨念著:「到底怎樣了呢?怎麼會沒有消息?」
03
倒是東面來了個消息,一等公「舅舅」隆科多,奉旨從興凱湖回京,特地派人到寧古塔通知白希,預備車馬。
隆科多與年羹堯大紅大紫了兩年,由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皇帝即位開始,到雍正二年秋天,隆科多承襲公爵,另賞一等輕車都尉世職,命他的長子承襲,又加官銜為太保,賞雙眼花翎、四團龍補服、黃帶、紫韁。到了雍正三年正月,說隆科多與年羹堯「交結專擅,諸事欺隱」,禁黃帶、紫韁、雙眼花翎,追回團龍褂,削去太保及一等輕車都尉,從寬免革公爵,派他到西域阿蘭善等地去修繕城池,開墾地畝。
雍正四年正月,又因他的家人牛倫犯罪,皇帝將這筆賬派在他頭上,從寬革退吏部尚書一職,往議俄羅斯邊界事務,在興凱湖畔紮營居住,已經好幾個月了。
「這一次的案情不小。」白希告訴李紳,「輔國公阿布蘭私下送了隆科多公一份玉牒,宗人府參了阿布蘭一本,結果將隆科多公牽涉在裡面。」
「這,」李紳問道,「送隆科多玉牒幹什麼?」
「無非抓個把柄在手裡。」
李紳明白了。玉牒便是皇室的家譜,哪位皇子原名什麼,何時改名,原因何在,都記載得清清楚楚。皇帝原名胤禛,奪了原該屬於恂郡王的皇位,還奪了恂郡王原來的名字胤禎,在玉牒上可以看得很明白。
「這也就不可思議了!」李紳又說,「就算抓住了把柄,又能如何?到哪裡去告皇上的狀?我想,隆公不會做這種莫名其妙的事。」
「照你這麼說,就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了!」白希停了一下說,「咱們還是照咱們該守的本分辦。不必巴結,可也不必落井下石。最要緊的是,少跟他談這些事。」
「是!」
李紳照白希的指示,按一個公爵應該受到的禮遇,預備行館和車馬。
到得「滾單」傳來,隆科多將要渡江到達寧古塔時,白希集合僚屬,預備出東門到江邊迎接。李紳因為是幕友而非有職銜的命官,自然不在其列,哪知白希派人來請了他去,要他亦參加。
「本來你可以不必去給他磕這一個頭,不過,縉之,你知道的,我要保你當第一任的泰寧知縣,見一見他也好。」白希緊接著說,「到陛見時,皇上一定要問他一路的風土人情,寧古塔設縣的事一定會提到,你說是不是?」
「是的。」
「既然如此,隆公當然先要問個仔細,你跟他好好談一談。讓他知道你的才具,我再托他經過吉林,跟都統提一提你的事,到了京里,在吏部關照一句,這一來,你不就十拿九穩了嗎?」
「多謝副都統垂愛,實在感激之至。不過,我有下情奉稟——」
「言重,言重!」白希搶著打斷,「你請說吧!」
「副都統知道的。」李紳低聲說道,「我曾在恂郡王門下行走——」
「這沒有關係。」白希又奪他的話頭,「在這裡絕少有人知道你的過去,隆公面前,我不說破就是。」
「不!見了面自然認識。」李紳將凳子移近主人,聲音放得更低了,「隆公本來是廢太子的人,後來跟八阿哥走得很近,恂郡王跟八阿哥最好,所以跟隆公也很熟,又是舅舅,在西邊有什麼話不便形諸奏牘的,都寫信請隆公找機會面奏先帝。有時甚至只是口信,我就專程為替恂郡王捎口信,見過隆公兩次。今日之下,如果相見,其情難堪的不是我,是隆公。倘或因此而怨副都統多事,我又於心何安?」
「啊,啊!」白希完全諒解了,「既然如此,供應之事,我另外派人料理,你索性在家歇兩天吧!」
「是!」李紳如釋重負,「副都統體諒我。」
04
在家一歇歇了三天,李紳覺得過意不去,心裡尋思,還是上衙門吧!反正形跡小心些,避開隆科多就是。
哪知就在這天下午,白希突然派了他的表弟佐領成福來看李紳,悄悄兒說道:「副都統讓我來送個信,隆公要來看你。」
李紳大為駭異,「這是怎麼回事?」他問,「隆公為什麼紆尊降貴?」
「那就不知道了。」成福答說,「只聽說中午喝酒,隆公問起設縣的事誰在規劃,副都統告訴他,是位姓李的朋友,於是——」
於是隆科多問「姓李的」是何許人?白希不敢提李紳的名字,只說是正白旗包衣。不道隆科多當過那一旗的都統,又久在御前行走,對內務府的情形,極其熟悉。當時問出一句話來,竟讓白希無以為答。
「內務的包衣,又是正白旗,哪裡不好當差,跑到這個充軍的地方來幹什麼?」
「原是好朋友,」白希囁嚅著說,「特為邀來幫忙的。」
「喔,」隆科多問道,「原籍哪裡?」
「江南。」
白希不知道李紳原籍何處,只為李紳有江南口音,張皇之餘,口不擇言,正在失悔時,為隆科多抓住了漏洞。
「這可新鮮了!」隆科多咧嘴一笑,「原籍江南的包衣,可是第一回聽說。」
清朝太祖起兵,在明朝萬曆年間,八旗初起,每每破「邊牆」而入,長驅南下,大致由直隸到山東為止,擄掠的漢人,便成了「包衣」,既然從未越長江而南,又何來江南的包衣?這不是奇談?
「我想起來了!」正當白希張口結舌時,隆科多又說,「大概是織造李家的子侄。你說,叫什麼名字?」
這一來白希不敢不說實話:「單名一個紳字。」
隆科多倏然抬眼,「哪個紳?」他問,「縉紳的紳?」
「是,他的號就叫縉之。」
「是他!」隆科多的表情很複雜,既似他鄉遇故的驚喜,又似冤家路狹的憂慮,閉著嘴唇想了一會兒才問,「他住得遠不遠?」
「不遠。」
「我要去看看他。」
「是,我叫人預備——」
「不!不必費事,回頭你只派個靠得住的人領路就是了。」
因此,白希派成福先來通知。交代已畢,成福連坐都不坐,隨即辭去,因為隆科多果然要來訪李紳,白希決定仍舊派他領路,所以要趕回去待命。
送客出了門,李紳坐在南炕上發愣,心裡有種異樣的興奮和不安,一直盤旋在心裡的一個念頭是,隆科多緣何下顧?
「二爺,」魏大姊從東間走來問道,「你見不見這位貴人?」
「怎麼不見?」李紳愕然反問。
「我看你躲開的好!君子明哲保身,這麼一位大人物來,不會替你帶來什麼好處。」魏大姊停了一下又說,「當然,有些人會覺得是個難得的機會,你不是那樣的人吧?」
「啊!」李紳大為失悔,「你說得一點兒不錯,剛才我怎麼沒有想到?不然,當時就可以托成佐領回復擋駕。」
「現在也還來得及,追上去跟他說。」
「不行!」李紳搖搖頭,「他那匹『烏雲蓋雪』是營盤裡有名的快馬。」
「那麼,你就躲開,回頭我來對付。」
李紳不答,左思右想,總覺得隆科多此來,一定會有幾句要緊話說,不聽一聽可能終身遺憾。
但對魏大姊卻另有理由:「除非事先說明白,臨時躲開,變成有意慢客。」他說,「就算我不怕得罪貴人,遷怒到副都統,叫我怎麼對得起他?」
魏大姊嘆口氣:「怪我!」她說,「我當時闖出來插句嘴就好了。」
「下次再遇到這種事,你把我叫進去告訴我。」李紳緊接著又說,「其實,入境從俗,本地向來內眷不避外客,以後有客來,你用不著再躲到裡面。」
魏大姊沒有表示,管自己動手收拾屋子——寧古塔的房屋,大小不等,格局是一樣的,進門南、西、北三面接繞設炕,每一面長約三丈、闊為六尺,牆厚三尺有餘,塗上本地所產的細白瓷土,滑不留手。炕上鋪炕蘆席,席上鋪大紅氈條,西、南兩面開窗,箱籠被褥都置在西北角,因為南炕是客座,理宜潔淨。
為了接待貴客,魏大姊特為取出平金紅緞的桌圍,系在炕桌上,又叫小福兒生起一個火盆,坐一壺水在上面,將她辛苦帶來、平時捨不得用的一套細瓷茶具也取了出來待客。
「八個茶杯,只剩下三個了,還好,壺嘴不缺。」魏大姊又埋怨著說,「去年曹家托人帶來兩斤西湖龍井,我說留一點兒待客,你不肯,真正辜負了我這套景德鎮的瓷器。」
一面說,一面從做奶茶用的磚茶上劈下一塊,搓散了置入壺中,兌上開水,燜了一會兒,倒出一杯來遞給李紳。
「怎麼樣?」她問,「還能喝嗎?」
李紳喝了一口,苦著臉說:「又澀又苦,一點兒香味都沒有。」
「要香味容易。」魏大姊又問,「要不要備酒?」
「備點酒菜好了。」李紳答說,「如果來得晚了,衙門裡自然會送酒來。」
果然,到得申牌時分,白希派人送了一大錫壺的「二鍋頭」來,食盒中是一個攢盤,一個火鍋。但珍貴的卻是一盤白面饅頭,麥粉跟稻米,來自遠在七百里外的高麗會寧府,而且每年只得十月間才准去採辦一次,所以只有宴客時,才蒸饅頭、煮白米稀飯。
「來了,來了!」小福兒奔進來說,「是成佐領帶來的。」
於是一家都緊張了,李紳這時才想起一件事,「要不要穿馬褂?」他問。
雖在二月里,寧古塔仍非重裘不暖,兩件皮袍子穿在身上,臃腫不堪,馬褂根本就穿不上去,「你這不是白問?」魏大姊答說,「而且馬褂也不知在哪個箱子裡,要麼穿貂褂。」
「貂褂只能在家裡穿,見客穿貂褂就僭越了!」李紳決定了,「寧願失禮,不能越禮。」說完,往外就走,卻又轉回身來說一句,「記住,你不必迴避。」
「好了,快走吧!客人都快進門了。」
魏大姊說得不錯,李紳掀開兩重門帘,只見隆科多已經下馬,但驟見之下,幾乎不敢相認,三年前還見過他一面,不過雙鬢微斑,此刻卻是鬚眉皆白,而且佝僂得厲害,真箇老態龍鍾了。
「隆公爺!」李紳急趨兩步,以手撫額,彎腰點頭,這個禮節等於作揖,如果跪下來撫額點頭,便是大禮。
「縉之!想不到跟你在這裡見面。」隆科多張開雙手,抱住李紳,然後執著他的手說,「早知道你在這裡,我就可以有個人聊聊了。」
由於他是如此親熱,又想到他如今的處境,李紳只說兩句言不由衷的話,作為安慰。
「早想給隆公爺去請安,實在是分身不開。」
「我知道,你很忙。」隆科多鬆開手,回身對成福說道,「你請回吧!他們來過一次,認得路了。」
所謂的「他們」是隆科多帶來的兩名從人,晶頂藍翎,赫赫五品武官,李紳覺得應有相當的禮遇,卻不知如何處理。
此時成福已經答說:「我陪他們兩位,借李師爺的廂房坐一坐,回頭還伺候隆公爺回去。」
「這樣好,這樣好!」李紳搶著答說,同時向成福拱拱手,「請老兄替我陪陪客。」接著又向小福兒示意,招待客人,然後親自打開門帘,肅客入內。
進了屋子,只見魏大姊面南而立,按旗人的規矩,垂手請安,口中還說了句:「隆公爺好!」
「不敢當,不敢當!」隆科多一面抱拳還禮,一面向李紳問道,「這位想來是嫂夫人了?」
「不敢!是內人。」
「啊!」隆科多像突然想起,「初次見面,可沒有備見面禮兒,那可怎麼辦呢?」
「隆公爺還鬧這些俗套幹什麼?」李紳又說,「隆公爺要不要先寬寬衣,怕回頭出門會冷。」
「要,要!一室如春,舒服得很。」
卸了猞猁猻的褂子,在南炕垂腳而坐。魏大姊親自奉茶,隆科多一看是細磁茶具,益發欣然,顏色黃濁,但入口卻別有香味。
「好香!」他說,「松子香,還有玫瑰花香。」
「瞞不過隆公爺,」魏大姊得意地笑道,「磚茶太粗,味兒不好,所以我擱了些松子跟玫瑰花瓣在裡面。」
「這個法子好。」隆科多竟是熟不拘禮的神態,「嫂子,勞駕,有蜜給我來一點兒。」
「有,有!」魏大姊取來上好的紫蜜,為他調在茶中,知道他愛甜食,便又取來兩樣乾果,一樣叫烏綠栗,形似橄欖,而核小如櫻,味甘而鮮,一樣叫歐栗子,大如櫻桃,甜中帶酸,十分爽口。
就這樣,俄頃之間便已親如家人,不過魏大姊很知趣,而且廚下也需要她去料理,所以悄悄避了開去,好讓他們談要緊話。
「縉之,在這裡不怕隔牆有耳,可以說幾句知心話。」隆科多的臉色陰暗了,「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我早就想開了,白帝城受顧命之日,就是死期已至之時,我跟年亮工,功高震主,自然不免。不過,我沒有想到他對同胞手足,居然亦是如此狠毒殘忍!我在想,八阿哥封廉親王,是我的主意,如果肯受籠絡,就沒有什麼對不起他的地方,以後他不斷發牢騷,引起人家的猜疑,多少亦是自取之咎。九阿哥自不量力,輕舉妄動,我亦可以摸著良心說一句,與我無干。唯獨十四阿哥,我怎樣也不能說,我沒有對不起他的地方。這句話擱在我心裡好久、好久了,不說出來,死了也不安心。可是跟誰說呢?跟誰說,就是害誰!今天好,天可憐見,讓我有個機會好說。縉之,你一定有跟十四阿哥見面的機會,務必把我的這句話帶到!」說完,站起身來,兜頭一揖。
李紳只有遜謝,不便做何表示。隆科多內心的痛苦,固然令人同情,但故主——恂郡王的一生,無端葬送在隆科多手裡,又何能忘懷?
「縉之,」隆科多頹喪地說,「我自己知道,我作的孽很深、很重,這次回京,必無倖免之理。人之將死,其言或不盡善,但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你跟十四阿哥說,就把我當作禽獸好了,知道傷了好人的錯,無從彌補,唯有哀鳴。」
說到這樣自責的話,李紳不能不感動,覺得必須要有所表示了。「隆公爺,」他說,「我也不知道此生能不能再見到十四爺,如果蒼天垂佑,還能活著見面,我一定將今天的情形,細細陳述。」
「多謝,多謝!我想『蒼天垂佑』是一定的。十四阿哥的八字我看過,壽算很長,你們賢伉儷,照相法看,白頭偕老,絕無可疑。」
「原來隆公爺精於子平、柳莊,想來給今上的八字——」
「不談,不談!」隆科多亂搖著手說,「誰都看不透他的八字。」
這時魏大姊已閃身出現,帶著阿秀來鋪設餐具,少不得還有一番客套。隆科多本打算說完話就走的,見此光景,只有道謝而已。
把杯話舊,自然又談到時事,李紳想起一件事,好奇心勃然茁發,忍不住問了出來。
「隆公爺,傳說中所謂的『私鈔玉牒』是怎麼回事?」
隆科多不即回答,慢慢喝了兩口酒,方始抬眼問道:「你信不信一手遮盡天下人耳目這句話?」
「我不信。」
「我也不信。」隆科多說,「我要為天下後世留一條可以揭露真相的線索,所以跟阿老七要了一份玉牒的底本。」
「隆公爺指的是輔國公阿布蘭?」
「對了。」隆科多問,「此人你總很熟悉吧?」
他這樣說,是因為阿布蘭亦是一向擁護恂郡王的,想來作為恂郡王親信幕友的李紳,對此人一定深知,其實不然。
「我只知道他是廣略貝勒之後,此外就不大清楚了。」
「那麼我先告訴你此公的來歷,他是杜度貝勒的曾孫——」
杜度是清太祖的長孫,他的父親叫褚英,是清太祖的長子,以諫父不宜反明,致為太祖所手刃,但杜度並未因此而遭受歧視。當時得力的親族有四大貝勒、四小貝勒,杜度即為四小貝勒之一。
及至聖祖接位,憐念廣略貝勒死於非命,對長房子孫格外照應,阿布蘭是宗室中的能文之士,亦未捲入從康熙三十幾年開始的立儲糾紛,及至聖祖封皇十四子為恂郡王,任命為撫遠大將軍,並准用正黃旗旗纛,以示繼位有人以後,阿布蘭更是全力擁戴,因而為聖祖所重用,康熙五十九年以宗人府右宗正而為議政大臣。
康熙六十年,恂郡王平服西藏,重興黃教,功成還朝,阿布蘭受命在宗人府立碑記功。此是為恂郡王將來登大寶後,臣下頌揚聖德做張本,自然大遭「今上」之忌。雍正二年將他降爵圈禁,恂郡王的西征紀功碑,自然仆倒磨滅,卻誣賴在阿布蘭身上,說:「宗人府建立碑亭,翰林院所撰之文,阿布蘭以為不佳,另行改撰不頌揚皇考功德,唯稱讚大將軍允。朕即位後,伊自知誣謬,復行磨去。」
「阿老七對十四阿哥的擁戴,完全是遵奉先帝的旨意,他沒有錯。不過,這個年頭兒,誰要是八、九、十四,還有三阿哥的人,像修『律歷淵源』的陳夢雷,都會倒霉。阿老七自知不免,就想拿玉牒的底本,交付一個妥當的人,這個底本上面記得有十四阿哥的本名、爵位、准用正黃旗纛旗,等於御駕親征,將來有人寫史書,真相都在裡面了。可是,阿老七找不到這麼一個妥當的人。」
「於是,」李紳接口說道,「他就交給隆公爺你了。」
「不!他怎麼敢交給我!那時他只知道我有點兒牢騷,還不知道我心裡悔得要死。」
「那麼,是隆公爺知道他有這個意思,跟他要來的。」
「對了!我跟他要,他不敢不給。」隆科多笑笑說道,「如今從家裡抄去一個底本,不錯,可是我——」他含蓄地問說,「縉之,你明白了吧?」
「想來已錄副交給另外很妥當的人了?」
「正是!」
李紳這時跟隆科多的感情已不同了,對這件事頗為關切,思索了一會兒說:「其實,以隆公爺你的身份,議政大臣,無所不管,總也可以找得出一個要玉牒底本來看一看的理由吧?」
「當然!不過我不必找,理由再足也無用。從去年秋闈,查潤木出事,我就知道該輪到我了。」
這又是李紳大惑不解之事。查潤木其人,他倒是有所知的,此人出身浙江海寧世家,兄弟四人,以「嗣」字排行,老大便是本名嗣璉字夏重的查初白,在洪升「只為一曲長生殿,誤盡功名到白頭」的那重公案中,受了牽連,斥革功名,改名慎行,復又應試,在康熙四十二年點了翰林,凡有巡幸,無不扈從,是先帝最賞識的文學侍從之臣。
老二名嗣瑮,字德尹,小初白兩歲,亦後初白兩年入翰林。老三便是嗣庭,字潤木,他也是翰林,而且科名在前,康熙三十九年與年羹堯同榜。查初白與查嗣瑮早在康熙五十幾年便已告老還鄉,查嗣庭由翰林開坊,升內閣學士,調禮部侍郎,上年放了江西主考,哪知出闈未幾,忽然以大逆不道的罪名,「革職拿問,交三法司嚴審定擬具奏」,同時浙江巡撫李衛,奉旨到海寧逮捕查初白、查嗣瑮及老四查嗣瑛,連同子孫內眷,四房共十三口,都是鐵索鋃鐺,押解進京,下在俗稱「天牢」的刑部監獄。
李紳還記得上諭中說:「及遣人查其寓中行李,有日記兩本,至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則前書聖祖仁皇帝升遐大事,越數行即書其患病,曰:『腹疾大發,狼狽不堪。』其悖禮不敬,至於如此。自雍正元年以後,凡遇朔望朝會及朕親行祭奠之日,必書曰『大風』,不然則『狂風大作』。偶遇雨則書『大雨傾盆』,不然則『大冰雹』。其他譏刺時事,幸災樂禍之語甚多。」
可是,不久有一道指斥「浙江風俗惡薄」,應將浙江士子鄉會試停止的上諭中,開頭就說:「查嗣庭日記,於雍正年間事,無甚詆毀,且有感恩戴德之語,而極意謗訕者,皆聖祖仁皇帝已行之事。」豈非前後矛盾?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隆科多對李紳的疑問提出解答,「譬如說他出題悖逆,又何嘗不是故意穿鑿?」
「我聽說題中有『維民所止』四個字,『維止』為雍正去頭之象,因此賈禍。」
「這是道聽途說。」隆科多說,「前年汪景祺《西征隨筆》一案,抄家抄到汪景祺的一篇文章,名為《歷代年號論》,說『正』字有『一止』之象,引前朝的年號——」
汪景祺以為年號「凡有正字者,皆非吉兆」。他舉了五個例:正隆、正大、至正、正統、正德。
「正隆」「正大」兩年號見於金,荒淫無道的海陵王,年號正隆,哀宗的年號正大。清出於金,但多少是一種忌諱,因為金非正統,有夷狄的意味在內。至正則是亡國之君元順帝的年號。
「正統」「正德」是前明的年號,英宗有土木之變,蒙塵塞外,武宗以嬉遊無度,不壽而且絕嗣。隆科多以為平心而論,在雍正年間,發這樣的議論,也實在太無顧忌,汪景祺確有些自取之咎。
「可是,硬按在查潤木身上,何能叫人心服?」隆科多問,「縉之,你記得不記得查潤木在江西出的題目?」
「只記得第一題『君子不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說是謗訕時政。關於年號的題目,就只知道說的『維民所止』,此外就不知道了。」
「等我告訴你。第一題『君子不以言舉人』。駁他的理由是:『堯舜之世,敷奏以言,非以言舉人乎?查嗣庭以此命題,顯與國家取士之道相悖謬。』雖是欲加之罪,也還成理由,說《易經》次題『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詩經》次題『百室盈正,婦子寧止』,起頭用正字,最後用止字,加上《易經》第三題『其旨遠,其辭文』,寓意『前後聯絡,顯然與汪景祺相同』。縉之,你倒想,這樣穿鑿附會,真要為天下讀書人放聲一慟。」
「唉!」李紳嘆口氣,「無怪蘇東坡要說:『但願生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不過,我又不明白,查潤木到底是因為什麼,會讓今上對他如此深惡痛絕?」
「你要知道其中的緣故?」
李紳心裡想說「固所願也,不敢請耳」,但話到口邊改了自語似的:「我只是百思不解而已!」
「我告訴你,因為查潤木升閣學,補侍郎,是出於我之所保。」
「隆公爺久居樞要,汲引的人也很多啊!」
「他不同,我保他在內廷行走。」
「啊!」李紳大感意外,「原來查潤木也是天子近臣。」
「可以這麼說。」
「這就更令人不解了。既是天子近臣,多少有感情的——」
「感情!」隆科多一仰脖子幹了酒,哈哈大笑,笑停了說,「縉之啊縉之,你真正是書生。如論感情,我還是他舅舅呢!」
「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查潤木既為天子近臣,如俗語所說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何以絲毫不念?」
「毛病就出在這上頭。」隆科多問道,「縉之,你知道現在漢大臣中,最紅的是誰?」
「不是田文鏡、李衛嗎?」
「不是,我是說京官。」
「那——」李紳想了一下,「那莫如文淵閣的張中堂了。」
他指的是文淵閣大學士張廷玉。隆科多深深點頭:「一點兒不錯!四年工夫,由刑部侍郎而入閣拜相,紅透半爿天。」他緊接著問,「你知道他為什麼這麼紅?」
「我怎麼會知道。」李紳笑著回答。
「他之所以紅,與查潤木之所以倒霉,是一事的兩面。今上御極,康熙三十九年年亮工那一榜,好些人得意了,張廷玉也是這一榜,召入南書房『述旨』,煌煌上諭,正反都是『朕』一個人的理,即出於張廷玉的大手筆。」隆科多突然又問,「你知道他紅到什麼程度?」
「隆公爺別問我了,乾脆往下說吧!我在洗耳恭聽呢。」
「我告訴你吧!今上已許了他身後配享太廟了!」
李紳駭然,「這真是聞所未聞。」他說,「只有開國從龍之臣,或者開疆拓土,於國家有大功的勛臣,才能配享太廟。他是何德何能,得此非分的殊榮。」
「他不就是從龍之臣嗎?」隆科多嘴角浮現一絲自嘲的苦笑,「照算我也是。不過,入太廟無分,下地獄有望。」
「隆公爺也不必這麼說。」李紳極力想出話來安慰他,「年亮工是因為軍權在手,又太跋扈了,他的部下只聽軍令,不奉詔旨,名副其實的功高震主。你如今連九門提督都不是了,情形不同的。」
「不!我知道。查潤木尚且不免,更不用說我了。」
「對了!」李紳抓住中斷的話頭,「隆公爺,你說張中堂之得意,與查潤木之倒霉,是一事的兩面,你剛才只說了一面,還有一面呢?」
「還有一面,只看上諭中指責他『在內廷三年,未進一言』,這句話,就可以知道了。」
「此話怎講?」
「『未進一言』,就是他從來沒有說過任何人的是非。你想,今上所要的是能替他做耳目的人,外面流言紛紛,側近之臣,知而不言,得謂之忠乎?」
「這也不能算不忠!」李紳對查嗣庭有了不同的看法,「以側近之臣,竟能不談人是非,無論如何是位君子。」
「你說這話,我覺得很安慰,足見我的賞鑒不虛。」隆科多又說,「我當初舉薦他時,就因為他安分謹慎,在內廷述旨,機密不會泄漏。哪知道——」他突然停下來,嘆口氣,「唉!如果我早知道他的性情,我不會舉薦他,如今變了。害了他了。」
「喔,查潤木的性情,有什麼不妥當?」
隆科多答非所問地說:「他的長兄有個外號,你知道吧?」
「不知道。」
「查初白的外號叫『文愎公』,在南書房跟同事都處得不好。查潤木亦似他長兄,看不慣的事,不肯遷就,上頭就很難得叫他述旨。這與張廷玉剛好是個對照。」
「嗯,嗯!」李紳恍然有悟,細想了一會兒說,「他在內廷三年,未進一言,述旨又不能像張中堂那樣,上頭怎麼交代,他怎麼寫,而是不肯遷就,有所諫勸的。這樣,今上就會想:隆某人怎麼舉薦這麼一個無用的人?」
「著!」隆科多幹了一杯酒,「你搔著癢處了。上頭就是疑心我故意舉薦查潤木,在內廷當『坐探』。其實冤哉枉也!我要在宮裡布置耳目,有的是人,何必找查潤木?」
「既然如此,真是真,假是假,案子應該不要緊。」
「不,不!其中的誤會極深,解釋都無從解釋的。總而言之,他那兩本日記斷送了他自己,也誤傷了我。」
「他的日記,與隆公爺何干?」
「有,有,頗有干係。」
「這我就不明白。上諭中舉得有例,對先帝垂諭,確有不以為然之處,但何曾涉及隆公爺半字?」
「舉出來的是可舉之供,還有不能舉出來的例子。查潤木對上頭手足相殘,記得很多——」
「啊!」李紳失聲說道,「怪不得!那可是死定了。」
「你聽我說完。據我所知,他所記的上頭的言行,有些是連我都不知道的。照上頭想,他既然能記在日記中,當然會來告訴我。這樣,查潤木在替我做偵探的想法,自然就糾結不解了。你想,上頭會饒得了我嗎?」
談到這裡,只見魏大姊匆匆走來,說成福有事求見隆科多,喚來一問,是接到衙門通知,有上諭寄到,請隆科多回去聽宣。
隆科多想了一下說:「好!我知道了。請你看看我的馬去。」
「是!」成福答說,「已經加了鞍子了。」
「嗯!我就來。」等成福一走,隆科多輕聲說道,「我實在不想回去,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晚一天半天也不要緊。不過,我怕有人去搬口舌,說我不趕回去聽宣,在你這裡喝酒,又是一款大不敬的罪名。我倒不怕,反正是這麼一回事了,我怕連累你,說不得只好掃興而歸。」說完,將一杯酒喝乾。
「隆公爺喝點熱湯。」魏大姊舀了一碗湯,雙手捧上。
「多謝,多謝!」隆科多接過湯碗,喝了一口放下,從腰帶上摘下一個荷包,又勒下手上的一個碧玉扳指,放在炕桌上說,「今天有這一會,也是緣分,留下做個遺念吧!」
用「遺念」二字,竟是說訣別的話,李紳跟魏大姊都覺得心裡酸酸的想要哭。見此光景,隆科多也不忍多看,起身就走。
走到門口,隆科多卻又站住腳,回身向跟在後面的李紳問道:「看樣子,是來催我上路了,恐怕天一亮就得走,你有沒有信要帶進京?」
「信是有。不過——」
「不要緊。耽擱一半天,總說得通,你如果有信,明天送來就是。」
「是!」李紳想到該慰勸一番,「隆公爺也不必在心裡亘著個成見,到底是椒房貴戚,看先帝的分上,今上亦不致過分為難。」
「看先帝分上?嘿,」隆科多失笑了,「看親娘分上也沒用。」
這是指恂郡王而言,李紳說不下去了,於是魏大姊接口說道:「隆公爺看開了倒好,一路上瀟瀟灑灑,該吃該喝,樂得享用。不過路上要保重,這種地方,得了病可真是受罪!」
「嫂子這幾句話,可真是金玉良言!」隆科多抱拳低頭,「我一定記在心裡。也許,也許咱們還能見面,那時候再來叨擾。」說完,扭頭就走。
他的腳步極快,等李紳夫婦跟出去,他已經上了馬,揚一揚鞭,作為道別,然後雙腿一夾馬腹,往外直衝,轉眼之間,影子消失在雪地中了。
李紳跟魏大姊相顧黯然,一步懶似一步地進了屋。魏大姊打開荷包,只見裡面是個極新極精緻的金表,撳開表蓋,裡面刻著兩行字,便順手遞給了李紳。
「你看看!寫的什麼?」
李紳從到了寧古塔,便跟人學習俄文,已頗有程度,接表一看,失聲說道:「啊!這玩意貴重得很呢,是俄皇送的,上面還刻著上下款。」
魏大姊也頗感意外,萍水相逢,以此珍物相贈,足見情深義重,但似乎承受不起。
「這——」李紳吸著氣說,「怎麼辦呢?」
「莫非送還給他?」
魏大姊說:「送還他也不會受的,徒然鬧得大家都知道。」
「不送還也不妥。」李紳說道,「俄皇送表這件事,上頭一定知道的,萬一問起來怎麼辦?」
聽這一說,魏大姊倒也有些著慌,想起「懷璧其罪」這句成語,不假思索地說:「我看這件事,得告訴副都統。」
「等我想想。」
為這件事,李紳想了半夜,決定既不送還,也不聲張。因為一告訴副都統,勢必專摺奏報,反而自己惹禍,更替隆科多添罪。
「那麼,皇上如果查問呢?」
「那要看他如何答奏了。」李紳答說,「我想他不會傻到說實話,一定隨便編個理由,譬如說『弄丟了』之類。」
魏大姊點點頭,沉吟了好一會兒說:「你把表給我!反正也不能用,我把它收起來,如果真的還有見面的日子,當面還他。」
於是夫婦倆又談論隆科多所說的,也許還有重逢之日,必是他自知這次奉召進京,獲罪不免,卻能逃死,也許充軍到寧古塔,豈非又可見面了?
「說不定跟叔太爺做一路走。」魏大姊始終保持著樂觀的心情,「兩位老人,能夠在這裡安安靜靜過幾年日子,說起來也不是壞事。」
「你想得太好了。」李紳搖搖頭,「風燭殘年,萬里跋涉,而況又是絕塞苦寒之地!我看能不能到得了這裡,都大成疑問。」
說著,臉色又陰暗下來。魏大姊失悔不該提到李煦,勾起了他的心事,只好扯些不相干的話,慢慢轉換他的情緒。
05
由於隆科多已無須再避,同時也想打聽打聽昨夜催隆科多去聽宣的上諭中,到底說些什麼,所以李紳照舊上衙門了。
副都統衙門所在之處,是個木城,俗稱「新城」,東、南、西三面開門,副都統的衙門在北面依牆向南伸展,規模不小,因而整個木城看上去就是一座衙門。李紳辦事之處緊鄰副都統的籤押房,他一到,白希就知道了,立即著人來請。
「我正要派人到府上去請。」白希的眉宇之間,隱有憂色,「昨天,你們談了點什麼?」
李紳很沉著地反問:「副都統聽到點兒什麼?」
「只聽說隆公的嗓門兒似乎挺大,可聽不清楚你們說的話。」
「既然如此,副都統也就不必問了。」
「我們想不問,可是欽差緊盯著。」白希嘆口氣,「也真不巧!偏偏就他不在的時候,有侍衛來傳旨。」
李紳心想,如果侍衛回京復命時,將所見所聞,據實回奏,皇帝一定會查問:所會何人,所談何事?這一來不但自己惹上了麻煩,還怕替白希也惹了禍,因為像隆科多這種情形,經過之處,有司應該嚴密看管,決不能容他自由行動的。
不過,事已如此,亦只好聽天由命,且先打聽打聽隆科多的情形,再做道理。
「不知道傳旨給隆公是什麼事?」
「沒有什麼,只說派了人接替隆公的差使,等新派的人在途中相遇,讓隆公把對俄羅斯交涉的經過,切切實實做個交代,免得前後不符。」
李紳心中一動,隨又問說:「有沒有幾句勉勵的話?」
「我不知道什麼叫勉勵的話。」
「譬如說,勉勵隆公實在任事,將功贖罪之類的話。」
「沒有。」白希又說,「聽不出來。」
到底是「沒有」呢,還是他「聽不出來」?不過,並沒有催促隆科多儘快進京,是可以確定的。
「隆公還得一兩天才走吧?」
「明天走。」
「喔,我還來得及托他捎幾封信。」
「你要托他捎信?」
「是的。」李紳答說,「是他自己問我的。」
「算了吧!」白希放低了聲音說,「你何必托他?莫非你還想不到,他是身不由己的人?你要捎信,我替你托人。」
「托誰?」
「現成有個觀老二在這裡,托他最妥不過。」
「是觀老二觀保不是?」李紳失聲說道,「那可是太熟了!」
原來這名被尊稱為「欽差」,賚旨遠來的侍衛觀保,本在恂郡王大營中當差,為人謹飭知禮,頗通文墨,他最佩服李紳,在軍中常有過從。自從恂郡王回京出事,先被幽禁東陵,後來移居大內壽皇殿側的小屋以後,隨從星散,有些比較幸運的,為皇帝所籠絡,或在「御前行走」,或授為「干清門侍衛」。觀保就是比較幸運的一個。
他鄉遇故,況在絕域,李紳倒想跟他見一面,卻又怕惹是非。乃至白希問出他們的關係,倒是很熱心地慫恿他們敘舊,而且特地置酒做東。就這樣,分手五年的夥伴又在一起喝酒了。
不同的是,當年痛飲縱談,意氣風發;如今,酒淺言寡,仿佛無形中有一道帷幕橫亘在中間,彼此可望而不可即似的。不過,兩個人的心裡,卻都想搗破這道無形的幕。
終於是觀保下定了決心,在飯罷喝茶時問:「魏大姊很好吧?」
「托福,托福!她倒是跟寧古塔投緣,居然想終老斯鄉了。」
「我瞧瞧她去。」觀保轉臉對白希說,「那位魏大姊,朋友沒有一個不服她的:賢惠、能幹、熱心,最好客不過。」
於是順理成章地,李紳將觀保邀了到家,與魏大姊相見驚喜,絮絮敘舊,談了許多軍前的往事。慢慢提到眼前,魏大姊就告個罪,起身走了。
「我不明白,這道上諭也沒有什麼了不得的事,何必勞動你這位一等『蝦』,萬里跋涉?」
用滿洲話稱侍衛,其音如「蝦」,一等「蝦」就是正三品的一等侍衛,放出來便是副都統、都統,甚至將軍。觀保正是要外放了。
「上頭的意思,要叫我到伯都訥去當副都統,不過還沒有定。讓我先送上諭來,如果定了,半路上會有旨意,我就不必再回京。」觀保略停一下又說,「此外,當還有別的道理。」
是什麼道理呢?觀保不說李紳自然不便問,點點頭不作聲。
「聽說隆科多昨天在你這裡?」
問到這話,李紳便起戒心,簡單地答一聲:「是的。」
「他跟你說些什麼?」觀保緊接著聲明,「法不傳六耳。」
這表示不但他不會把李紳的話告訴第三者,希望對方也是如此。李紳想了一下,認為舊日的交情,仍舊是可信賴的,於是將隆科多如何懺悔的話,細細告訴了觀保。
觀保很注意地聽完,沉吟了好一會兒說:「我告訴你吧,上頭當面交代的差使,是查查他在這裡的態度。其實呢,知道凡是在十四爺那裡待過的人,無不痛恨隆科多,指望我這趟回去,狠狠告他一狀。本來,我倒也打算這麼辦,好歹替十四爺出口氣。現在聽你這一說,我可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李紳想了一下答說:「以直報怨。」
「不錯,不錯!」觀保深以為然,「我也不必先說,等上頭問起來,有什麼說什麼。當然,他到你這裡來過這一段,我是決不說的。」
「不!果然問起來,你倒不宜瞞著,因為他在這裡的一舉一動,或許已經有人密奏過了。如果你不說,豈不顯得無私有弊?」
「這話倒也是。不過上頭再問一句:他到姓李的那兒,幹什麼去的?我該怎麼說?」
李紳無法回答,觀保亦未再問,只說他如果真的調為伯都訥副都統,則相敘的機會必多,公事上也許還要請李紳幫忙。一切都等事情定局再談。然後,匆匆告辭而去。
06
到得冰河解凍,草木萌芽,寧古塔一年好景剛開始時,接到李鼎的信,李煦原擬死罪,朱筆改為「從寬免死,發烏拉打牲」。
信中附了幾頁「宮門鈔」,查嗣庭大逆不道一案,亦已有了結果。上諭中說,刑部議奏:「除各輕罪不議外,查律內大逆不道者凌遲處死,其祖父、子孫、兄弟及伯叔父兄弟之子皆斬。十五歲以下及正犯母女、妻妾、姊妹,子之妻妾,給付功臣家為奴,正犯財產入官。今查嗣庭已經病故,應戮屍梟示。」
原來查嗣庭瘐斃獄中了!不知是凌虐致死,還是殺之滅口——怕公開審問時,他會透露許多在內廷所看到、聽到的秘密?李紳心想,查嗣庭這一死,對隆科多來說,應該是好事,因為死無對證,亦可望從寬發落了。
再看刑部所議查嗣庭家屬的罪名,除了長子查克上病故免議外,應斬立決的有五個人:兩兄查慎行、查嗣瑛,一子查雲,兩侄查克念、查克基。此外,子侄在十五歲以下的還有五個,給功臣家為奴。
向例刑部議罪從嚴,留下讓皇帝開恩的餘地,這一次的上諭中說:「查嗣庭之子改為應斬,秋後處決。查慎行年已老邁,且居家日久,南北相隔徑遠,查嗣庭惡亂之事,伊實無由得知,查慎行父子俱從寬免治罪,釋放回籍。查嗣庭之胞兄查嗣瑛,胞侄查克基,從寬免流三千里。案內擬給付功臣為奴之各犯,亦著流三千里。」
李鼎特為詳告查嗣庭一案的緣故是,查家親屬的流三千里,所去的地方不同。充軍的罪名,如果只說流若干里,發遣何處的權,操在刑部司官手裡,只要以京師為起點,扣足里程,則天南地北,無所不可。這一次刑部司官,認為查嗣瑛父子充軍,是受牽累,不免冤枉,將來或有「賜環」的可能,如果道路不甚艱難,回鄉也方便些,所以判了查嗣瑛、查克基發遣陝西。至於查嗣庭的妻妾媳女以及三個幼子,則今生今世,恐難生入玉門,流放關外,謀生倒比貧瘠的陝西還容易些,因而將他們充軍到烏拉打牲。
發遣日期相近,流放地方相同,所以兩家決定同行,李鼎已向本旗請了假,送父到達戍所,也許請當地都統出奏,容他侍父送終。他又報告行期,定在三月初,預計六月中可以到船廠——吉林省城,要求李紳屆期迎接照應。
「烏拉打牲在哪裡?」魏大姊問說。
「在船廠以北。」李紳計算日期,「這裡到船廠要走二十天,今天是浴佛節,我在家還可以待一個半月。」
「你看,我要不要陪你去?」
「我又何必要你陪?」
「也不是陪你。我是說,理當去看看叔太爺,看有什麼可以照應的,那才是做晚輩的道理。」
「你如果有這個心,我倒有個想法,索性移家到船廠,去就觀二爺的幕。照應老叔還在其次,我想在小鼎身上下點功夫,好歹要讓他走上一條正路。不然稂不稂,莠不莠,行年三十,一事無成,他這一輩子就算完了。」
「這——」魏大姊實在捨不得寧古塔,沉吟著說,「這,咱們再琢磨琢磨。」
從這天起,夫婦倆一有空,便談移家之事,禁不住李紳的軟語相磨,魏大姊終於鬆了口。接下來,便是李紳向白希去軟磨,由於去志甚堅,白希亦不能不很勉強同意。
李、查兩家結成患難之交,是出於查慎行的綰合。查慎行久為先帝的文學侍從之臣,李煦不但因為修《佩文韻府》,刻《全唐詩》的緣故,跟他很熟,而且因為先帝對查慎行極其看重,李煦對他也格外尊敬。查慎行辭官回里時,李煦雖已過了最絢爛的幾年,漸形式微,但歲時令節,不意饋遺。及至李煦抄家,音問斷絕了好幾年,不想忽又無端邂逅,只是相見在刑部監獄,且都是部議死罪的欽命要犯!古稀以外的一雙白頭老翁,居然還有這麼同在難中的數月盤桓,是在欲哭無淚的荊天棘地中,唯一的安慰。
兩家的案子,先後定讞,李煦先出獄,正在打點上路時,查慎行也亦已蒙恩釋放。他當天就來看李煦,一面話別,一面重託李煦,照應查嗣庭的眷口。李煦雖有「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之感,但還是慨然許諾。
這一來倒解消了李家父子間的一個爭執,李鼎要送老父到關外,李煦認為不必,既費盤纏,又吃辛苦,有這工夫,不好好用功?話雖在理,無奈李鼎難捨老父,所以一直未有定局。此刻,有查家的人要照應,自然需要李鼎做幫手,根本就不生該去不該去的爭執。
可是這份照應的責任不輕。查家一行,恰好十個人,查嗣庭的妻子將近六十,衰弱得幾乎到了氣息奄奄的程度。
照規矩她這種情形可以請求免戍,但嚴君在上,刑部官員不敢替她出奏,又有親友相勸,說「上頭已經開恩了,過分之請,不宜冒瀆」,因此,查太太特為托在京的親戚,制了一箱「壽衣」帶在身邊,自道只怕未出山海關,「壽衣」就用得著了。
兩個姨太太都在中年,但禍起不測,這幾個月的辰光,亦將她倆折磨得不成人形。三兒兩女,四個庶出,皆未成年,唯獨十九歲的大小姐,是查太太育過五胎,唯一得存的「老來子」。
此外還有兩名丫頭。十口之家,沒有一個頂得起門戶的壯男,而間關萬里,險阻重重,如何到得了遣戍之地,連解送的差役都在替她們發愁。
查太太對這一點,當然再清楚不過,所以在朝陽門外東來客棧,會齊上路之日,便命三兒兩女為李煦磕頭,鄭重叮囑長女,此去事無大小,必須稟「李伯父」之命而行。
李鼎在查家姊妹兄弟,自然就是「李大哥」了。未成年的三兄弟及九歲的二小姐蕙緗,跟李鼎很快地就混熟了,不管是行路、宿店,不時聽得他們親熱地在喊「李大哥」,唯獨大小姐蕙,處處躲著李鼎,有事總是叫弟弟、妹妹傳話。
「如今是在難中,跟在家做小姐不同。」查太太曾不止一次告誡蕙,「沒有那些講究了。有事你自己跟李大哥去說,叫幾個小的傳話,事情弄不清楚,白白耽誤工夫。」
蕙口頭答應著,卻總是改不過來,實在也是養在深閨,從小習聞男女授受不親之說,一見了李鼎便羞得抬不起頭來,招呼一聲「李大哥」都覺得出口艱難,更莫說打什麼交道了。
因為如此,李鼎怕她受窘,有事也是讓查家三兄弟或者蕙緗傳話,大姨太便找個機會跟李鼎說:「李少爺,我們大小姐是不好意思直接跟你說話,你是男子漢,莫非也像她那樣害臊?」
「不是!我怕大小姐會窘。」
「你不要管她!一回生、兩回熟,有事你儘管直接找她。中間傳話會弄錯。」
這話在李鼎聽過就丟開了。這幾年的沉重打擊,使得他心力交瘁,生趣索然,什麼事都打不起興致來,倒是跟查家四個孩子在一起,還能說說笑笑,心情略為開朗些。他在想,有事讓孩子們傳話,亦是一種消遣,沒有什麼不好。
07
這一天出了山海關,住在中前所城,這裡本來不是宿站,只為駐防的驍騎校布里奇,受過李煦極大的恩惠,得知他發配過境,先期在山海關迎接,堅邀暫住一兩日,以便敘舊。於是連帶查家老幼,亦一起招待在內。
一路來都是住的客棧,查家十口,擠在一座火炕上,李氏父子與兩名差官住一間,十來個解差挑夫,另睡通鋪。在中前所是做客,布里奇騰出幾間寬敞的屋子,雖然一般也是土牆茅檐,但較之客棧的晝夜嘈雜,幾無寧時,以及令人慾嘔的那股惡濁氣味,這就仿佛是天堂了。
「都是托李老爺的福。」查太太說,「一路上也都虧得李老爺的熟人多,過堂點驗,應個景就算了。你們總要記住人家的好處,要報答人家。」
孩子們不懂,蕙卻忍不住在心裡想:該怎麼報答人家,有什麼力量可以報答人家?
「還有主人家布老爺。聽說他受過李老爺的好處,做人情是應該的。我們平白欠人家一個情,自己也要想想,該有點什麼表示?」
「那也無非道謝而已。」蕙問道,「娘,你倒說,還該有什麼表示?」
查太太想了一會兒說:「可惜,布老爺的家眷都在京城裡,不然,哪怕拔根簪子送布太太,也是一點兒意思。」
正在這樣談著,李鼎的影子出現在窗外。蕙眼尖一見,立刻背過臉去。蕙緗也看見了,跳跳蹦蹦地掀簾出門喊道:「李大哥!」
「是李少爺?」查太太急忙說道,「請進來坐。」
查家的兩個姨太太也都下了炕,有個丫頭打起門帘,只見蕙緗拉著李鼎的手走了進來。擁被而坐的查太太,亦待起身招呼,被李鼎攔住了。
「查伯母,你別客氣,我說兩句話就走。」
「忙什麼?」查太太喊,「蕙,你請你李大哥坐啊!看看水開了沒有?沏碗茶給李大哥喝。」
大家的家教嚴,雖在難中,不失規矩,蕙便走過來,在炕桌旁邊將一個墊子擺正了說:「李大哥請坐!」接著便去找茶葉罐子沏茶。
「關外都喝涼水。」李鼎笑道,「說茶葉性寒,喝了會鬧肚子。查伯母沒有聽說過吧?」
「沒有聽過、沒有見過的事可太多了。這一趟多虧你們爺兒倆,不然我早就聽不見、看不到了。」
「查伯母看開一點兒,凡事逆來順受。」李鼎緊接著說,「這裡的主人、布二爺托人來說,布奶奶不在這裡,招待不周。回頭送一桌飯來,他可不能來奉陪了。」
「布老爺太客氣了。我們雖說沾你老太爺的光,到底心裡也不安,務必請你跟布老爺說,感激不盡。」
「查伯母也太言重了。喔,還有件事,三個弟弟在箭圃,布二爺派了人陪著玩,回頭跟我們一起吃飯,吃完了我送回來。」
「好,好!」查太太不勝感慨地,「唉!孩子們不懂事。」
李鼎想為查家小兄弟辯護幾句,卻以蕙親自端了茶來,急忙站起身來,蕙左手托盤,右手去取盤中的蓋碗,錫托子燙了手,立即縮了回來,再伸手出去時,恰好李鼎也伸手來取蓋碗,兩手相碰,各自一驚。李鼎沒有什麼,蕙驚得左手托不住漆盤,連蓋碗帶茶汁,一起打翻在地上。
「糟糕,糟糕!」李鼎好生不安,望著蕙那打濕了的青布裙幅問道,「大小姐燙著了沒有?」
「不要緊,不要緊!」大姨太代為回答,又叫丫頭,「重新沏碗茶來。」
李鼎本想說一聲:「不必!我馬上得走了。」話到口邊,卻又咽住,因為不妥,這樣一說,蕙心裡會抱怨:你早說要走,不必沏茶,不就沒事了嗎?
「打碎了主人家的茶碗,怪過意不去的——」
「都怪我!」李鼎搶著說,「不過,這也是小事,布二爺的交情是夠的,不必介意。」
說到最後四字,特為抬眼去看蕙:意中「不必介意」四字,也是衝著她說的。不道蕙也正投過眼來,視線碰個正著,她又受驚了似的,很快地低下頭去。
面對著局促不安的蕙,李鼎亦頗感窘迫。幸而查太太身體雖弱,卻很健談,問起布里奇的一切,總算讓李鼎也有話說。
話題一轉,查太太不知怎麼談到了孟姜女,問她的墳在山海關何處,李鼎正茫然不知所答時,蕙插進來說:「娘,你該歇歇了,說多了話,回頭又氣喘。」
「正是!」李鼎趁機站起身來,「李伯母歇一歇吧!孟姜女的墳在哪兒,我這就去打聽,回頭來告訴查伯母。」
「不必費事,我也是隨便問問。」
「不費事!」
李鼎微微躬一躬身子,環視頷首,作為道別致意,最後看到蕙臉上,這回她的目光不但不避,而且開口了。
「請李大哥管著我的弟弟,尤其是老么,別讓他多吃,他肚子不好,又貪嘴。」
「是,是!我會照應。回頭見,回頭見。」
查太太一直看著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方始收攏目光,若有所思地只看著炕桌。
「娘在看什麼?」
查太太徐徐抬起眼來,對她從頭看到底,仿佛要從她身上找出什麼與眾不同之處似的,看得蕙心裡有些發慌。
「怎麼回事?」她退縮著說,「有什麼不對嗎?」
「這會兒沒有人,你把濕裙子換了吧!」
「算了,開箱子麻煩。」蕙答說,「一會兒就幹了,將就一點兒。」
查太太心想,蕙從小嬌生慣養,事事講究,衣服上一點兒泥都沾不得,如今變得這樣不在乎!撫今追昔,不免傷心,眼角又有淚水湧現了。
一路來,查太太多是這種以淚洗面的日子,旁人勸亦無從勸起,唯有陪著她悄悄垂淚,不過,這一次蕙卻有話說。
「娘,難得有這麼安安逸逸、輕鬆自在的一天,何苦又傷心?而且還是做客在這裡。」
這句話提醒了查太太,布里奇好意款待,哭哭啼啼的,人家也嫌喪氣。因此,急忙用手背拭去眼淚,心裡卻更悲苦,如果安居在家,又何至於連傷心的自由都沒有!
08
到得起更時分,李鼎親自送了查家三兄弟來,順便告訴查太太,孟姜女的墳,離此不遠,那地方叫老軍屯。墳旁有座小小的廟,頗有香火,因為有求必應,尤其是流人祭禱,更為靈驗。
「可不知道有多遠?」查太太問說,「何不妨順路去燒個香。」
「路可不順,要往回去。是在一座小山上。」
「路不順可就沒法子了。」
「不過,也不要緊。」李鼎又說,「布二爺很殷勤,堅留家父多住幾天,剛才跟差官說好了,再留兩天。如果明兒個天氣好,我請布二爺派部車,送查伯母去燒香。」
「那可是太好了!」查太太難得破顏一笑,「真是感謝不盡。」
哪知天不從人願,第二天查太太病了,鼻塞頭重,渾身發冷,是重傷風。做客臥病,必惹居停生厭,心裡著急,情緒不安,越顯得病勢不輕,以致蕙亦焦憂於辭色了。
「莫非是我心不誠?」查太太有氣無力地說,「孟姜女特為罰我。我想想,並沒有什麼輕慢的地方啊!」
平時沉默寡言的二姨太便說:「許了去燒香,還是要去,請大小姐走一趟,替太太求一求。李少爺不是說了,過路的人求什麼,格外靈驗。」
「二姨太這話說得不錯。」蕙接說道,「我替娘去燒香,求孟姜女保佑。」
「也好!還了願心,我心裡也好過些。」
有此想法,更見得此行宜速為妙,當下遣丫頭把李鼎去請來,說知緣由。
「今天有點風,我本想飯後再看,如果今天不行,還有明天。既然查伯母人不舒服,大小姐要去燒香祈禱,車子很方便,我去要一輛就是。」
「多謝李少爺,不過,我還有句話。」
「是!」李鼎答說,「請查伯母吩咐。」
「我想勞你的駕,陪了小女去。」
「是,是!這是一定的。」李鼎又問,「還有哪位姨太太去?」
「不用了!」查太太搶著說,「就小女一個人去好了。」
「娘!」一向馴順的蕙,抗聲說道,「我要請一位姨娘陪我去。」
查太太略一思索,不再是堅決的語氣了:「好,好!有人陪你去,陪你去。」她說,「不過要請李少爺多費心了。」
李鼎本來覺得只他陪了蕙去,一路無話,豈不尷尬,如今窘相可望不致發生了,如釋重負,瀟瀟灑灑地答說:「談不上!我這就去接頭,等安排好了,我再來。」說完,轉身而去。
「你們倆,」查太太望著姨娘們說,「誰陪阿去?」
「請大姐去吧。三個小的,鞋都快破了,難得有兩天工夫,我要好好趕它幾雙。」
二姨娘口中的大姐,自是指大姨娘,她同意了。查太太也同意了,二姨娘原是她陪嫁的丫頭,所以稱呼不改,叫著她的名字說:「品福,你先跟官去把一包藏香找出來,燒香,燒香,沒有香怎麼行?」
雜物箱籠堆在最外面的一間屋子,要帶了丫頭一起去搬動,查太太等他們走了,招招手將大姨娘喚到面前,讓她坐在炕上,有一番要緊話說。
「我是一定要死在路上了——」
「太太!」
大姨娘剛把她的話打斷,查太太卻又搶了過去:「不是我愛說讓你們傷心的話,實在也是躲不過去的事。我一倒下來,千斤重擔都在你們兩個人身上!」她問,「你們挑得動嗎?」
萬里窮荒,一無憑藉,既是罪孥之身,又無成丁之男,大姨娘一想起來,就會心悸,此時再加上停屍在荒郊孤驛的景象,不由得打了個寒噤,臉色都變了。
「你不要怕!家運壞到頭了!不會再壞了!你只細心聽我的話。」
這幾句話,對大姨娘確有不小的撫慰作用,連連答說:「我聽著,我聽著!一個字都不會忘記。」
「我已經替你們找到一個可以倚靠的人了。一路來我在想,李少爺人不錯,我也打聽過,斷了弦一直沒有娶。他雖是旗人,其實還是漢人,沒有什麼不能通婚的,聽說他要陪他老太爺,不回關內去了。既然如此,安家落戶,兩家並作一家,彼此都有照應,不是很好?」
話一提到李鼎,大姨娘便在點頭了,越聽越有道理,愁懷盡去,微笑說道:「怪不得太太剛才只請李少爺陪官去,原來有這麼深的意思在內。」
「我是試一試阿。這半年工夫,千辛萬苦,把她也磨鍊出來了,你看,她到哪裡跟年輕男人打交道都不在乎人家的。唯獨對李少爺,還是在家做小姐的樣子,處處怕羞。」查太太問道,「你知道這是什麼道理?」
「我哪裡能像太太這樣,凡事都看得出一個道理來。不過,太太不提還想不起來,一提起來,想想倒確是有點不同的地方,一定有個緣故在內。」
「這個緣故,就是阿心裡,時時刻刻有個李少爺在。」
「這——」大姨娘很用心地思索了一會兒,有些懂了,「如果太太只請李少爺陪了官去,她倒不作聲,一男一女就一男一女,毫不在乎,那就是她心裡根本沒有想到別的上頭去了?」
「對了!我就是試她這一點。不過,試一回就夠了。你跟品福說,把我的意思,擺在心裡,以後也不要太露痕跡,反正有機會就讓他們接近,不必去驚動他們。日子一久了,你看情形,把我今天的這番話告訴阿,自然一開口就成功了。」
「我知道。」大姨娘很鄭重地說,「太太的這番心意,一定達得到。」
「這樣,我就放心了。」查太太笑了,瘦削的雙頰凹進去,成了兩個大洞,露出一口白毿毿的牙,看上去很可怕。
09
一輛大車載著蕙、大姨娘和一名丫頭,前面是兩匹馬,馬上是李鼎和布里奇所派的嚮導。
「快到了!」嚮導用馬鞭遙指,「前面就是。」
到得一座荒祠前面,車馬皆停,李鼎到車旁照應,先把丫頭扶了下來,然後由丫頭扶大姨娘及蕙下車。
孟姜女的墳在後面。黃土一抔,立著一塊三尺高的石碑,刻著「古姜女之墓」。蕙站住腳看著,口中念出聲來,不道大姨娘聽錯了。
「不是孟姜女嗎?怎麼變了『顧』姜女了呢?」
「是古今的古,不是姓顧的顧。」
「那麼,怎麼又只稱姜女呢?姓都掉了!」
「這可把我考住了。」蕙笑著回答,眼光有意無意地從李鼎臉上掃過。
在李鼎的感覺,她是要他來回答大姨娘的疑問,因而接口說道:「其實孟姜女根本沒有這個人,大概是由齊國杞梁之妻,哭夫崩城這個故事而來的。」他將《列女傳》中所記「杞梁既死,其妻內外無五屬之親,既無所歸,乃枕其夫之屍,哭於城下」的故事,講了給大姨娘聽。
「這杞梁是什麼人?」大姨娘問。
「好像是位陣亡的將軍。」
「既然這樣,怎麼會沒有人管他的老婆孩子呢?」
「這,」李鼎看著蕙,學著她的話笑道,「可把我也考住了。」
「李大哥再想一想,」蕙望著地上說,「《左傳》,襄公二十三年。」
李鼎從李紳讀過《左傳》,卻已丟開多年,幸好當年督責甚嚴,仔細記憶了一下,居然想起來了。
「《列女傳》的話也靠不住的。」他有些得意地說,「杞梁是齊國的大將,跟齊侯去攻山東莒城,陣亡了,齊侯班師,還特為去慰問杞梁的太太。可見得並不是沒有人管。」
「可見得書上的話,靠不住的居多。」大姨娘又說,「也虧得李少爺記得那麼多。」
「這也虧得查小姐提醒我。」李鼎覺得既然說出口了,索性就再說一說心裡的感想,「我真沒有想到,查小姐對《左傳》那麼熟,實在佩服。」
蕙矜持地不作聲,大姨娘怕會出現僵局,便接口答說:「都是我們老爺在日親自教的,讀書、作詩。」
蕙連連咳嗽示意大姨娘不必多說,可是已攔不住了。李鼎聽說她會作詩,越發驚異。「令伯初白先生,海內推為詩壇盟主。」他說,「查小姐家學淵源,詩一定也是好的。」
「哪裡!」蕙答說,「你別聽我姨娘的話,我哪裡會作詩?」
話又說不下去了,還是大姨娘開口:「燒香去吧!」她說,「外面也冷。」
到荒祠燃上藏香,蕙跪拜默禱,大姨娘也磕了頭,收拾拜墊,就該回去了。
「時候還早,」大姨娘問道,「不知道附近有什麼地方可以逛逛?」
「名為山海關,」蕙突然發問,「怎麼看不見海?」
李鼎辨了辨方向,指著南方說:「海應該在那一面。」
「不知道有多遠?」
「查小姐想看看海?」李鼎略停一下,看她不答,便知意向所在,特為去問嚮導,「想看看海,不知道有多遠?」
「一直往南,有個村子就叫望海村,並不算遠。」
於是決定轉往望海村。雖說不遠,也有十來里路,嚮導與李鼎策馬前行,穿過村落,登上一座小丘,茫茫大海,收入眼底,仿佛胸頭一寬。
這時車子也到了,李鼎下丘迎了上去,卻只見丫頭陪著蕙,便下馬問說:「大姨娘呢?」
「她嫌風大,寧願躲在車子裡。」
風可是不小,嚮導亦已下丘避風,李鼎將韁繩丟了給他,向蕙問道:「是不是上去看看?風可是不小。」
「不要緊!我想看海,想了好多日子了,既然到了這裡,豈可失之交臂?李大哥,請你引路。」
於是李鼎前行,時時回頭招呼,留意坎坷之處。其實路很好走,順順利利地登上高處,只是海風強勁,吹得蕙幾乎立腳不住。
「你坐下來吧!」李鼎引著她在一塊平整的大青石上坐下,站在她的東面,為她擋風,又問,「冷不冷?」
「多謝,不冷。」蕙掖緊裙幅,兩手扯住衣袖,凝望著遠處,一動不動,只睫毛不斷眨動,不知在想些什麼。
李鼎不忍去打攪她,也抬眼看著一望無際、水天同色的汪洋大海,但心中茫然,毫無感想。
「李大哥,」蕙問道,「對面陸地是什麼地方?」
李鼎曾涉獵過輿地之學,所以能很快地回答:「應該是山東登州府。」
「再過去呢?」
「山東與江蘇接壤,再下去應該是海州,往南沿海一帶,就是兩淮的鹽場,當年——」李鼎硬生生把最後的一句話咽了回去。
蕙當然奇怪,「當年怎麼樣?」她看著他問,「李大哥,你怎麼不說下去?」
「那一帶,當年都歸我父親跟我姑夫管。」李鼎很吃力地說,似乎胸口隱隱作痛。
「我家在天津也有大片鹽場,舊日繁華,不必去想它了。」
李鼎從她的眼色中看出來,說這話是在安慰他,頓時感覺到心頭熨帖,連連點著頭說:「是的,是的!不去想它最好。」
「再往南呢?」蕙重拾話頭,「江蘇跟浙江接壤,該到我的家鄉了吧?」
「那得過長江、江南沿海,第一個是松江府,第二個嘉興府——」
「啊!」蕙如逢故交般歡呼,「過乍浦、澉浦,就到我們江海之前的海寧了。李大哥,你到我們那裡去過沒有?」
「去過。」
「是去看潮?」
「是的,看潮去過,跟著我父親見駕也去過。」李鼎又說,「那時我還很小。」
「原來你也見過皇上!」
一路來,李鼎就此時聽她說了這麼一句稚氣的話,但卻顯出了她的嬌柔纖弱的本色,不由得心頭一動。
「唉!」蕙默然說道,「先帝倘在,我們不會在這裡。」
李鼎接口便說:「咱們也不會在一起。」
蕙倏地抬頭,深深看了他一眼,接著將視線移了開去,臉上微微出現了紅暈。
「你看,」她突然往前一指,「那是什麼?」
李鼎定睛細看,從海浪打上沙灘的白沫中,發現一隻西洋酒瓶,便即答說:「番航上有這麼一個規矩,寫封信裝在空酒瓶里,封好扔到海里,隨潮水飄了去,也許就能飄到家鄉。當然,那得住在沿海地方。」
「這倒有趣。」蕙不勝嚮往的,「早知道應該預備個空瓶子,我也試一試,看看這個酒瓶,能不能一直往南漂到海寧。」
李鼎看那隻酒瓶,已擱淺在沙灘,自告奮勇地說:「我先把那隻瓶子去撿了來再說。」
說著,便往前奔了去,蕙著急地大喊:「不要,不要!李大哥不要!」
其聲悽厲,李鼎不能不站住腳,回身看她亂招著手,是極力阻攔的神氣,只好又走了回來。
「你看,一層層的浪,倘或,倘或——」她的眼圈忽然紅了,用十分委屈的聲音說,「倘或出了事,你叫我怎麼見人?」
就這時,「嘩」的一聲,一個浪頭卷上沙灘,迅即退去,那隻酒瓶已經消失了。李鼎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如果不是她極力阻止,照舊去撿那隻酒瓶,正好為這個浪頭所吞噬。
如果真的有此意外,蕙會如何?一時驚懼哀痛,不消說得,回去見了她自己母親和他父親怎麼說?知道這件事的人,對她又會怎麼想?不會有人說他咎由自取,只說她是八敗的命,誰跟她在一起,誰倒霉!
這樣一想,不由得愧悔交並,對蕙更有無限的歉疚。「是我不好!」他說,「我沒有替你想一想。」
「不是沒有替我想。」蕙正色說道,「是沒替你老太爺想,白頭遠戍,再遇到這樣的意外打擊,李老伯還活不活?」
這一說,越使得李鼎如芒刺在背,不安而且焦躁,不知如何自處了。
蕙也是越想越害怕,明知他已經受不住了,但為了讓他切切實實引以為戒,還是要用言語刺激他。
「你也沒有替我們一家想一想,這一路來多虧得老太爺的面子,處處方便,我娘才能勉強撐了過來。倘或失去老太爺的倚靠,我們一家十口,只怕到不了地頭——」
「我該死,我該死!」李鼎捶著自己的頭,痛苦地喊道,「你別說了,你別說了!」
此時的蕙,恰好有兩句如骨鯁喉的話,想不吐亦不行,「最後才說到你沒有替我想!倘或出了事,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你,」她哽咽了,「你!你叫我一輩子良心不安。」
這就使得李鼎也眼眶發熱、鼻子發酸了!寸心萬感,自己能辨得清楚的,只是一種委屈,他覺得她仿佛在怪他,從未替她想一想,是因為根本就對她漠不關心。這是多大的誣罔?且不論往日,只說此刻,若非急著為她去取那個酒瓶,又何致奮不顧身。他願意承認錯了,但絕不能承認他對她不關心。
熱淚滾滾,畢竟讓他咽了回去,那也只是為了維持一個男子漢的尊嚴,勉強做到這個程度。他自己知道,感情再不能承受一點點的波動,否則仍舊會將眼淚晃蕩出來,他必須有一段單獨的時間,容自己將波動的心情平復下來。
因此,他連看都不敢看她一眼,往另一面移了幾步,微仰著頭,眺望海天深處,盡力想把襟懷思路放開,忘掉蕙和她的話。
她卻不安極了!那些責備他的話,一說出來,自然非常痛快,但隨之而來的濃重的悔意,不該如此苛責,到底惹得他負氣了。
這該怎麼辦呢?她心裡願意跟他賠不是,卻說不出口。如果丫頭不在旁邊,或者還可以咬一咬牙,老一老臉,念頭轉到這裡,不自覺地就轉臉去看。
看到的是一張驚惶的臉,那丫頭原是經大姨娘悄悄囑咐過的。「大小姐如果跟李少爺在一起,你就站遠一點兒,不必去管他們!」可是此刻又何能不管?到底是為了什麼吵得兩個人都掉眼淚?莫非有什麼了不清的糾葛?多想一想,她自己把自己嚇壞了。
蕙從她的臉上,越發看得出自己剛才的失態,也越發悔恨,可也越發覺得有立即挽回僵局的必要。這樣,心裡自然很急,但一急倒急出來一個計較。
「小梅!」她向那丫頭招招手。
小梅急步趕了過來,站住腳先細看蕙的臉,似乎又沒有什麼大了不得的事,略略放心了。
「剛才李少爺要到海灘上去撿一個瓶子,差點給浪頭捲走,我說了他幾句。話是重了一點兒,他生氣了。」蕙覺得話並不礙口,便老實說道,「論理,該我跟他賠個不是,不過,我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你看怎麼辦?」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小梅拍拍胸口,「可真把我魂都嚇掉了。」
「要你嚇幹什麼!真是多管閒事。現在,你看該怎麼辦?」
話一出口,才發覺自己根本不通,既責她「多管閒事」,卻又要向她問計,希望她來管閒事,豈非自相矛盾?想想可笑,真的忍俊不禁了。
這「撲哧」一聲,在下風的李鼎聽得清清楚楚。何以此時有此笑聲?忍不住回頭瞟了一眼,看到蕙是跟小梅在說話,恍然大悟,原來她是有意戲侮,此刻正得意地在告訴小梅。
這樣一想,覺得自尊心被打掉了一截,怒氣勃發,隨即扭過臉去。本來同是面南的,此刻索性拿背對著蕙。
「李少爺!」
突如其來的背後發聲,使得李鼎微微一驚,想轉回身去,卻馬上想到,這正是可以讓蕙知道他在生氣的機會,因而站住不動,只仰著臉,冷冷地問說:「什麼事?」
「唷!」小梅笑道,「真的生氣了。」
讓她一說破,李鼎倒覺得沒意思了,不過一時也抹不下臉,改不得口,唯有不作聲。
「李少爺,我替我們大小姐給你賠個不是,好不好!」
此言一出,李鼎大感意外,自然怒氣全消了,轉回臉來問道:「你怎麼說?」
「我說,我替我們大小姐,給李少爺賠個不是。」小梅又說,「我們大小姐也是好意,不過當時因為心裡急,說話重了些。請李少爺不要動氣。」
「哪裡,哪裡!」李鼎這時才發覺自己錯怪了蕙,不過還有一絲疑雲帶在胸中,「你們剛才笑什麼?」
「我沒有笑啊!是我們小姐在笑。」
本來還想問一問,蕙何事發笑。轉念又想,自己實在也太小氣了,就算讓蕙戲侮一番,也不是什麼不能忍受的事。而況,還特為遣侍來賠不是,像這樣還要嚕囌不已,豈不惹人笑話。
於是他笑一笑說:「你去告訴你們大小姐,我根本沒有生什麼氣,更談不到要她賠禮。時候已經不早,她如果看海看得夠了,咱們就回去吧!」
當然,蕙不會再做逗留,但也沒有馬上就走,等李鼎走近了,她看了他一眼,隨即又低下頭去。
「查小姐,」李鼎已完全想通了,仍如來時那樣,殷勤問說,「累了吧?」
「還好。」說著,腳步慢慢移動。
李鼎跟在後面,步子縮得極小,未免拘束,決定邁開腳步,回頭說一句:「我在前面領路。」
「不!李大哥,」蕙急急說道,「你讓我先走,是該我先走。」
李鼎這才想到,江南的規矩,男女同行,上樓時男先女後,下樓則女先男後。道是「舉頭三尺有神明」,倘或下樓時男先女後,裙幅在男子頭上凌空拂過,必有災晦。如今下坡亦同下樓,所以蕙說:「該我先走。」
雖在難中,不忘家教,李鼎心裡在想,畢竟是詩禮舊家的閨秀!
到晚來,李鼎與蕙的那一段波折,查太太與小姨娘都知道了,當然,是小梅告訴大姨娘,再傳過去的。
「看起來是有緣分的。」查太太悄悄說道,「告訴兩個丫頭,別多嘴多話,聽其自然。」
因此這天晚上思前想後,加上李鼎或喜或怒,或動或靜的影子,不斷浮上心頭,以致擾攘終宵,始終不能安安穩穩地入夢。
第二天還是照常,曙色甫現,便已起身,只見大姨娘悄然走來,憂容滿面地說:「情形不好!」
蕙知道她是說母親的病,心頭一懍,急急問道:「怎麼樣不好?」
「氣喘。」
壞了!蕙心想,老毛病一發,動彈不得,母親的這個氣喘毛病,除了靜臥休息,無藥可治,臥床時間的長久,又要視氣候而定,此時此地,犯此宿疾,怎麼得了?
於是,匆匆挽一挽發,穿過一段甬道,推開厚重的木門,立即聽得令人心悸的喘聲,小姨娘與小梅一面一個,扶持著病人揉胸拍背,不斷用小匙舀著溫水,灌入查太太口中。蕙奔上去一看,母親的眼閉著,神態卻還安詳,只是張口大喘。
她不敢驚動,因為查太太發病時,已習於用自我克制的功夫,力求心境平靜,方能慢慢止喘。
停略一會兒,等查太太睜開眼睛來,蕙不敢稍露戚容,平靜地喊一聲:「娘!」
「你洗了臉,看看李大哥,告訴她我犯病了。這不是三天兩天的事,得挪個地方才好。這裡不知道有沒客棧?」
「是!」
等查太太眼又閉上,大姨娘向蕙招一招手,復回別室,低聲說道:「這件事很麻煩。我問過了,要三十里外的縣城裡才有客棧。這一挪動,病會加重,個把月好不了,公差肯老讓你留在半路上?」
蕙一聽這話,心裡非常著急,但不敢擺在臉上,只說:「我去看看李大哥再說。」
於是大姨娘幫著她梳洗既畢,換件衣服,將小梅找了來帶路,一直到李鼎的宿處。
「這麼早!」李鼎是剛起床,穿著短衣,被亦未疊,「你看,連個坐處都沒有。」
「李大哥,不必客氣。」蕙一面坐下來,一面說,「請你先穿長衣服,不然會著涼。」
李鼎匆匆將一件棉袍披上,蕙向小梅努一努嘴,她便上前替他扣紐子。
「啊,不敢當,不敢當!」
「李少爺別客氣了!」小梅說道,「快穿好了,小姐有要緊話跟你說。」
李鼎不再作聲,穿好衣服,坐下來望著蕙,她盈盈含睇地說:「李大哥,我娘的病不好——」
只說得一句,便有些哽咽了,李鼎急忙安慰她說:「你別傷心,有話慢慢兒說。」
於是蕙說了她母親的情況,最後問到客棧,李鼎不待她說完,便將她的話打斷。
「有客棧也不能挪動,何況這裡並沒有客棧。查小姐,你先請回去。我跟我父親去說一說,看是怎麼個辦法,一會兒我就過去。」
「是!」蕙欲言又止地,終於說了句,「我怕你會為難。」
「那是沒法子的事,你不必想得那麼多。」
等她一走,他隨即去見他父親,說了經過,商酌了好一會兒,一起又去看布里奇,所以到得再跟蕙見面時,已是日上三竿了。
「我父親跟布二爺商量好了,請查伯母儘管住在這裡。布二爺今天下午進城,這裡屬綏中縣管,縣官是布二爺的好朋友,請他報一個公事,說伯母病了,得在這裡休養。請放心吧,布二爺也是古道熱腸、極其熱心的人。」
「那真是遇見佛了!」大姨娘說,「欠布老爺,還有你們爺兒兩位這麼大的情,真不知道怎麼樣報答。」
「這些話,大姨娘也不必去說它了。如今倒是有件事,先得跟大姨娘、查小姐說明了。我父親可不能久待,預備後天動身——」
「你呢?」蕙失聲問道,「是不是也一起走?」
看到她那殷切的眼光,李鼎簡直沒有勇氣開口了,好不容易地才答了句:「是!我也一起走。」
就這一句話,蕙頓時容顏慘澹,大姨娘也愣在那裡,滿臉的惶恐不安。
「唉!」李鼎頓一頓足說,「還得另外籌劃。」說完,起身就走了。
誰也不知道他的意思,倒是躺在炕上的查太太心裡明白,李鼎大概會留下來伴送她們一家人。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她原來預備從容陳述的話,不能不在此時就說破了。
話只是對大姨娘一個人說的,而且聲音很低,加以氣喘不便,所以費了好些時候才說完。
蕙一直注意著她母親跟庶母,但不知道她們說些什麼,欲待發問時,李鼎去而復回了。
「我跟我父親說過了,在這裡等查伯母痊癒了,一起走。」
大姨娘先看了查太太一眼,意思是果然料中了,然後,她跟蕙說:「大小姐,你謝一謝李大哥!」
「謝什麼,謝什麼!」李鼎先就搶著說,「患難相扶,做人起碼的道理。如今閒話少說,給查伯母看病要緊,布二爺介紹了一個大夫,得我去請。我這會就去吧。」
大姨娘沒有說什麼,送他出門,看他走遠了轉身,才看到蕙就站在她身後。「大小姐,你請過來。太太有幾句話,要我跟大小姐說。」說著,一直走到蕙臥室,等她跟了進來,隨即將房門關上。
蕙已預感到母親所要告訴她的話,必是「遺囑」,但為什麼不直接跟她說,而要由大姨娘轉告,卻無從設想其中的緣故。
「一路來,我早就在擔心了。」大姨娘說,「看起來,這一關怕難逃了。」
「哪一關?」
「太太的病。」大姨娘緊接著說,「大小姐,你可千萬別傷心,以後都要靠你撐門戶。你可千萬一顆心穩住!」
「大姨娘,」蕙著急地說,「你先別提這些話,倒是快告訴我,我娘是怎麼說。」
「她說,她自己知道,病是一定好不了啦!與其死在路上,倒不如死在這裡,不過雖說是公家的兵營,不這麼嫌忌諱,到底要欠人家大大的一個情,閉了眼心也不安——」
「這個,」蕙打斷她的話說,「李家跟人家有交情。」
「正就是這話,欠情不但欠布二爺,欠李家父子的更重。不過,咱們也要替李家父子想想,自己的事沒話說,是人家的事,累得朋友人仰馬翻,未免說不過去。你倒想呢?」
蕙設身處地替李家父子想一想,對布里奇確是很難交代,不由得吸著氣說:「那怎麼辦呢?」
「太太說,只有一個辦法,要讓布二爺明白,查家的事就跟李家的事也一樣,他跟李老爺有交情,就不容他不管查家的事。」
「話是有道理,可怎麼樣才能讓布二爺把咱們家的事,當作李家的事來辦?」
「大小姐,」大姨娘詭秘地一笑,「你這麼聰明的人,難道還想不透?」
「我可真是想不透,這會兒心裡亂得很!」
「那我就說吧,你可別害臊!李、查兩家結成至親,情形不就不同了嗎?」
聽這一說,蕙頓時連耳朵後面都發燒了,一顆心突突地跳得自己都聽得見聲音。當然,也就忘了答話了。
「大小姐!」大姨娘正色說道,「太太格外關照,有句話一定要讓我說清楚,就是不為了眼前的事,她心裡也早就定了主意,要把你許配給李大哥。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如今正好請布二爺當大媒,在這兩天就把喜事辦了,也好讓她放心。」
「什麼?」蕙大吃一驚,同時也有不可思議之感,「怎麼會有這種事?」
「為什麼不能有這種事?順理成章,一切都像是早就安排好了的,這才叫天生良緣。」
蕙心裡亂得很,還不能接受這樣一段突如其來的良緣,所以不知道對這件事應該做何表示,只茫然地望著大姨娘,久久開不得口。
「大小姐,你倒是說一句啊!雖說父母之命,到底也要自己願意才好。」
最後一句話聽來很開明,其實說得很不好,反而惹起蕙的反感。
「事到如今,我說不願意,行嗎?」
「怎麼?」大姨娘大驚,「你不願意?你看不上李大哥?是哪點兒不中你的意?」
「我沒有說他不好。」蕙又說,「好不好,跟願不願,是兩回事。」
「我就不明白,怎麼會是兩回事?」大姨娘停了一會兒說,「大小姐是肚子裡有墨水兒的人,我也沒法兒跟你講什麼道理,你只告訴我,該怎麼去回太太。」
「我早就說過了,我說不願意也不行啊!」
語氣中仍有悻悻之色,大姨娘不但不安,而且也有些不滿:「大小姐,好好的一樁喜事,你不要這樣子覺得委屈。我且不說,太太把你當作心頭肉,哪裡肯誤你的終身。」她緊接著又說,「何況李大哥的人品,縱說還配不上你,也差不到哪裡。世界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倒是留著一點兒缺陷好。」
「我沒有什麼委屈。古人——」她本來想說,「古人賣身葬父,原是有的」,但這樣說法,實在也太過分了,所以住口不語。
大姨娘便接著她的話說:「你嘴裡不承認,心裡不是這麼想。好了,我也不來說你的心事,大小姐,你是頂孝順的,你要想想太太的心情,如果你不是高高興興的樣子,太太心裡就會有個疙瘩,對她的病沒有好處。」她略停一下又說,「我心裡有個想法,如果就在這裡辦喜事,沖一衝喜,也許太太的病就此好了起來,也是說不定的。」
提到一個「孝」字,蕙就有委屈,也易於忍受了,想一想低頭笑道:「我怎麼擺得出高高興興的樣子?大姨娘的話,簡直不通。」
見此光景,大姨娘大為欣慰,連連點頭承認:「我不通,我不通!小姐們談到這上頭,只能高興在心裡,臉上擺不出來的。現在閒話少說,大小姐,這件事要怎麼開口?你得出主意,你不要把這件事當作是你自己的,只作為你妹妹的終身大事好了。」
這個道理,蕙自然明白,但要她拋開自己,以第三者自居,卻一時還扭不過那個念頭來。
「大小姐,可開開金口啊!」
「我想,」逼得無法,蕙只好很吃力地說,「最好請娘跟李家老爺子自己說,不然就托布二爺。」
「對!托布二爺來做媒,最好。」大姨娘說,「太太在等我的回音呢。」說著,她站起身來走了。
蕙自然不會跟出去,心裡七上八下,亂糟糟的不知是喜是悲。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蕙緗晃蕩著兩條小辮子,溜了進來,看見姊姊,先吐一吐舌頭,一臉的頑皮相。
「李大嫂,」她背著手,站得遠遠地說,「娘叫你!」
蕙心裡冒火,思量抓住蕙緗打她兩手心,便故意側著耳朵問:「你說什麼?」
「聽不見算了。」
「你過來!」蕙和顏悅色地。
「幹嗎呀!你要給我『桂花糖』吃啊?」
一聽這話,蕙越發恨得牙痒痒的——海寧直隸州密邇杭州府,也像杭州一樣,喜果以桂花糖為主,猶之乎生子以紅蛋饗親友,「討桂花糖」「討紅蛋」都是閨中密侶戲謔之詞。蕙緗人小鬼大,居然得寸進尺,肆無忌憚地開大姊的玩笑,教蕙如何不氣?
「你過來!我不打你。」蕙的聲音越發柔和了,「我有話問你。」
「你不打,我也不過去。」蕙緗一面慢慢往後退,預備隨時拔腳開溜,一面答說,「你要問,你問好了,我聽得見。」
「你!」蕙戟指切齒,「你以後挨了罵,別來找我。」然後學著蕙緗平時哭訴的神態,「大姊,你看五哥,揪我的辮子!」
蕙緗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不找你!我找李大哥,不!」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找姊夫。」說完,掉轉身就溜了。
蕙真是一肚子的無名火,恨不得將蕙緗抓來,好好揍一頓。就這時候,來了二姨娘,腳步匆匆,而且老遠就是要張口講話的模樣。
「快去吧,太太有要緊話說!你也是,正大光明的事,而且已落到這步田地,還有什麼放不開的。」
蕙是二姨娘抱大的,感情又自大不同,她從不跟大姨娘撒嬌,但對二姨娘說話一無顧忌,恰巧蕙緗又為二姨娘所出,因女及母,就越發要鬧脾氣了。
「我不去!你知道不知道,阿緗叫我什麼?」
「叫你什麼?」
蕙不好意思學蕙緗的話,只說:「你去問她好了。」
「好!我回頭問她。不過,」二姨娘遲疑了一會兒說,「我實在想不出,她除了叫你大姊,還會叫什麼,把你氣成這個樣子?你多大,她多大,你怎麼跟她一般見識。」
「哼!」蕙冷笑,「看她小,損起人來,話跟刀子一樣。」
「喔!」二姨娘深為注意,也頗有不信的神氣,「她怎麼了?」
看二姨娘這種神情,蕙真的忍不住了,老一老臉,大聲說道:「你知道她管我叫什麼?叫——叫我李大嫂!」
二姨娘「撲哧」一聲笑了,但趕緊以手掩口,正色用撫慰的語氣說道:「阿緗越來越沒有規矩了。你看我,回頭不好好揍她。」
聽得這麼說,蕙的惱怒立即又化為不安,但也不能出爾反爾,馬上為蕙緗求情,想了好一會兒,覺得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讓蕙緗免去受二姨娘之責。
「我不出去。除非讓阿緗來給我賠不是。」
「好,好!」二姨娘仿佛喜出望外地轉身就走。
不一會兒,二姨娘半牽半拉地將蕙緗弄了進來,到蕙面前站定,一隻手指戳在女兒額上,大聲喝道:「你好沒規矩,跟大姊胡說八道。不是大姊替你討情,看我不揍你!還不跟大姊說:大姊別生氣,以後不敢了。」
蕙緗咬著手指,臉上猶微帶頑皮的笑容,一雙眼骨碌碌地看母親,又看一看姊姊。蕙又氣又愛,自己先就繃不住臉色了。
「去啊!」二姨娘在女兒背上拍了一巴掌。
蕙緗一個踉蹌,倒在蕙身上,趁勢抱住,將臉埋在姊姊懷中。這一下,蕙自然什麼氣都消了。
「說啊!」二姨娘猶在大聲呼喝。
「好了,好了!」蕙趁勢站了起來,二姨娘亦不再多說什麼,引導著到了查太太面前。
終於是二姨娘揪著蕙緗的小辮子來給大姐賠了罪,二姨娘又保證幾個小的不會再胡言亂語,才算搬動了蕙的腳步。
但是,可以封住孩子們的嘴,卻不能禁止他們用詫異好奇的眼色去看她。因此做大姐的不得不繃著臉,裝出神聖不可侵犯的神氣,垂腳坐在炕上。
「小梅,」查太太說,「把他們幾個帶出去玩。」
蕙這時才發覺,母親的哮喘竟止住了,聲音也顯得頗精神,不由得大為驚奇。
「這位大夫真是高手,」查太太用手摸著肩項之間,「拿銀針扎了兩處穴道,居然不喘了。」
蕙越發詫異,「大夫來過了。」她悵然若失的,「我一點兒都不知道。」
「你自然不會知道。」二姨娘笑道,「那時候只怕打雷你都聽不見。」
「你們都坐下來!」查太太說,「咱們好好合計合計。大夫說我這個病,斷不了根,我自己知道,不但斷不了根,而且——」她沒有說下去,顯然是不願說什麼「斷頭話」,惹得大家傷心。
「太太說要親自去看李老爺,不如把李老爺請來。」大姨娘說,「大夫也說了,不能受寒,更不能冒風,不然喘病馬上就犯。這話,李大哥回去說了,李老爺一定體諒的。」
「請了來,倒也使得。話可是有好幾種說法,我得問問阿,哪一種說法好?」
「我哪知道哪一種說法好?」蕙答說,「其實也不必問我,娘跟兩位姨娘商量好了。」
「我們商量好的辦法,也要你樂意才行。你坐在那裡聽著好了,如果覺得辦法好,不必開口,倘或不樂意,自己覺得辦不到,你可要說話。」
蕙猶有異議,二姨娘拉一拉她的衣服說:「你如果覺得辦法不好,也不必說話,給個暗號就是了。」說著,又拉一拉衣服,表示這便是暗號。
「有兩個辦法,一個是當面鑼、對面鼓,有什麼說什麼。」
「太太,」大姨娘問,「我可不大明白,有什麼說什麼,可就是議親?」
「談不到議不議,乾脆一句話:我的女兒就是你的兒媳婦,看人家怎麼說。」
查太太的話剛完,蕙便去扯二姨娘的衣服,大姨娘恰好瞟見,隨即笑道:「大小姐,你別忙!聽太太說第二個辦法。」
「第二個辦法,就是託孤了,他們弟兄姊妹五個,得馬上給李老爺磕頭。」
「這……」大姨娘覺得這樣做,似乎很彆扭,卻說不出彆扭在何處。
「原是喜事,」二姨娘倒把何以覺得彆扭道破了,「弄得大家心裡酸酸的,可不大合適。」
「那就照第一個辦法。」
「就照第一個辦法吧!」大姨娘說,「一路來,難得遇見這麼一位好大夫,太太往後一天健似一天,哪裡就談得什麼託孤了?」
蕙不作聲。兩個辦法她都不贊成,但並無更好的第三個辦法。至於兩個不贊成的辦法,第二個為人子所不忍言,那就只剩下了第一個辦法。
嫡庶之母都在等待,蕙左思右想,忍不住開口了:「倒再想想,有什麼更好的?」
「你想,只要把事情辦通就好。」查太太說,「要不請布二爺說媒,那也不是什麼好辦法。」
「是啊!」二姨娘附和著說,「那反顯得生分了,而且話也很難說,倒不如兩親家當面談的好。」
蕙又忍不住了,「哪裡就談得到『兩親家』了。」她說,「一廂情願的事。」
「一廂情願,就有一廂不情願。所以非問問你不可。」查太太正色說道,「你要是覺得委屈,這會兒還來得及說。」
「太太別這麼說!」大姨娘怕查太太的話太硬,會鬧成僵局,趕緊接口說道,「要說委屈,當然是委屈,不過為了弟弟妹妹,委屈也認命了。」
這話說中了蕙的心事,忍不住流了感動而又感激的熱淚,二姨娘便用塊手絹替她輕輕擦拭,又輕輕說道:「庚帖是你自己動手,還是叫弟弟來寫?」
「自然是叫阿纘來寫。」大姨娘搶著說,「寫完了,讓他去請李老爺。」
阿纘的學名叫克纘——查嗣庭五子,長子單名雲,判了斬監候,次子克上,與他父親一起瘐死獄中,以下是克纘、長椿、大梁。克纘已滿十六歲,只為體弱發育得遲,所以刑問官體好生之德,筆下超生,列入「幼小」,隨母發配。當下把他找了來,為他鋪陳筆硯、紅箋,寫完蕙的庚帖,教了他一番話,由小梅帶著先去看「李大哥」。
「李大哥,我娘著我來見老爺子,說請李大哥替我引見。」
「喔,什麼事你跟我說。」
「我也不知道什麼事,只說有很要緊的話,得當面跟老爺子談。」
「好吧!跟我來。」
見了李煦,查克纘先就趴在地上磕了個頭,倒讓李煦嚇一跳,因為這是報喪的規矩,以為查太太出事了,急忙說道:「起來,起來!你娘怎麼了?」
「我娘說,有極要緊的話,要跟李老伯面談,本來要親自過來的,只為不敢冒風,所以著我來請李老伯勞一趟駕。」
「喔,你娘的病怎麼樣了?」
「好得多啦!」
聽這一說,李煦放心了,站起身來就走,他的步履倒還輕捷,李鼎卻很不放心,趕上來謹謹護持,不斷提醒:「走慢點兒,走慢點兒!」
到得查太太屋裡,她已強自掙扎著起身,站在炕前迎接,兩個姨娘親自接待,彼此略作寒暄。查太太首先表示,為了她的病,替居停帶來好些不便,於心不安,但也知道,這都是看李煦的面子。
「好說,好說。患難相扶,事所恆有。」
「從古到今幾千年,自然少不了有這種事,像我們兩家,一生不過幾十年,居然也遇到這麼一回,那是太難得了。」
「是的。」李煦說道,「說嫂夫人有緊要話要告訴我,請吩咐吧!」
「不敢,不敢!」查太太略停一下問說,「李老爺看我那個大女兒怎麼樣?」
這一問太突兀了。李煦先要想一想她的用意,莫非是看中了京中哪家子弟,拜託做媒?倘是如此,自然樂從,轉念又想,蕙猶是罪孥之身,還談不到此。而況,世間哪裡有托充軍的重犯去做媒的道理?那麼,查太太突然提到這話,就很費猜疑了。
他還在猜疑,查太太卻又有話聲明:「李老爺,患難之交,情逾骨肉,你如果覺得蕙有什麼不好的地方,儘管實說,一點兒都不必顧忌。」
「不,不!嫂夫人完全誤會了。說實話,我是在猜想,跟我提到大小姐,自然是有關於大小姐的事見委,莫非是做媒?不知看中的是哪一家?」
「李老爺一猜就著。我看中了哪一家,回頭再談,請李老爺先說說小女的長處跟短處。」
「短處沒有,長處太多,德言容工,四德具備。不是我恭維的話,親戚朋友家的小姐,出色的我也頗見過幾位,但比起蕙小姐來,可還差著一大截呢!」
「這話是真的?總有短處吧?」
「一個人不能說沒有短處,不過我沒有能看得出來。」李煦緊接著又說,「其實,看不出來也不要緊,這麼多的長處,就有小小的短處,也是瑕不掩瑜。」
「看起來李老爺倒真是跟阿有緣,看得她這麼好!」查太太看著大姨娘說。
「是啊!不是緣分,今天哪裡會在一起?」
「這倒也是實話。」查太太問說,「李老爺看呢?」
「是的,是的。真是天生有緣。」
「既然李老爺也覺得彼此天生有緣,那就不可錯過了緣分。」查太太正一正顏色說,「李老爺願意不願意有蕙這麼一個兒媳婦?」
聽得這句話,父子倆不約而同地,一個往左看,一個往右看,相顧驚喜,都是亂眨著眼,就像遇見了一件不易置信的事那樣。
不過,李煦的神態,很快地恢復正常,「嫂夫人何以有此奇想?」他平靜地問。
「順理成章的事,何以說是奇想。」查太太說,「我的女兒好,你的兒子也不壞,門戶相當,處境相同,天造地設的一對,怎麼叫作奇想?」
李煦不答,轉臉看時,李鼎已經悄悄退到門口,他倒不是怕不好意思,也是種表示配不上蕙的謙退之意。
「李老爺,不瞞你說,我自然是有私心的,兒女都還小,半子之靠很要緊。一路來李大哥的熱心誠懇,早就讓我感動了,主意也早就拿定了。本想到了地頭再說,如今因為舊病復發,只怕朝不保暮,這件大事,不早早說定了它,我實在放不下心去!」
說到這裡,查太太努一努嘴。大姨娘自能會意,捧過一個紫檀的拜盒,交到查太太手裡。
「小女的庚帖在此。李老爺,彼此都在難中,一切從簡,只等你一聲金諾,咱們再商量,怎麼樣點綴出一個辦喜事的樣子來。」
查太太的本意是不難了解的,願結這頭姻親,主要是為了全家有托,其次才說得上看中李鼎的人品。至於李煦,覺得「小鼎」雖非佳兒,蕙卻真是佳婦,豈有不願結這門親事之理?只是他畢竟不同於查太太,其中的窒礙看得很清楚,最難的一層卻偏又不便說破——蕙何能擅自婚配?罪拏嫁娶,不由父母之命,要動公事題准,至少也得流配之地的長官肯擔待才行。
若是「聖主當陽」——先帝在日,這倒也不成窒礙,只要遇到稍為忠厚些的長官,都肯擔待,因為縱得處分,亦必輕微,不過罰薪之類,無礙前程。現在這位皇帝,得位不正,良心自偏,他對查嗣庭深惡痛絕,罪及妻拏,原意就在泄憤,查氏妻兒越是受苦,他越覺得痛快。如今孤女絲蘿有托、寡婦半子得靠,豈是今上所望?這樣,擅許查氏罪拏婚配的長官,所得的罪名還輕得了?
此中委屈,苦於不便明言,如果說明白了,無異宣布蕙的青春,註定了要葬送在苦寒懸絕之地,而更嚴重的是,這一說等於斷定查家大小,永無出頭之日。以查太太病弱如此,這番話便是一道絕無通融的催命符。
因此,他定了個主意,承諾照料查家孤兒寡婦,只要力所能及。婚姻之事,另外找個藉口來推託。
「我說實話吧,小鼎配得上配不上蕙小姐,這些都還談不上,滿漢不准通婚的禁例,到底未奉明旨撤銷。如今你我兩家,都是戴罪之身,做事不能不格外謹慎。」李煦緊接著說,「我雖不能得蕙這麼一個兒媳婦,不過我倒真想有蕙小姐這麼一個好女兒。賢嫂,讓小犬跟令嬡兄妹相稱吧!」
查太太愣在那裡,半天作聲不得,兩姨娘的感想與她相同,一成兄妹,便絕紅絲。這個結果,比議親不成還糟糕。
當然,李煦了解她們的心理,但在他看,舍此而外,別無善策,所以也只能盡力忍受難堪的沉默。
「李老爺,你說滿漢不准通婚的禁例,未曾撤銷,可是,民間早已通行,而且宮裡的妃子,聽說不但有漢家女子,還有纏過足的。所以這個禁例,遲早要撤銷的。咱們不妨從權,先把親事定下來,等禁例撤銷,再讓他們小夫婦拜天地。你看如何?」
「這,不知道什麼時候撤銷,豈不耽誤了蕙小姐的青春?」
「那就乾脆先讓他們小夫婦圓房好了!」
大姨娘脫口而出的這個建議,令人吃驚。
「不可,不可!」李煦大為搖頭,「那豈不太委屈了府上?」
查太太已在這俄頃之間想通了,認為大姨娘的主意很高明,當即答說:「李老爺不必顧慮這一層,實事求是,我不嫌委屈。」
哪知躲在布帷後面偷聽的蕙,早就感到委屈了,此時閃身出現,滿臉通紅地說:「娘!李家伯父的話是正辦。就讓我拜在李家伯父膝下吧!」
說著,便要下跪,而二姨娘是摸透了蕙的性情的,在聽到「正辦」二字,便已有了防備,當即橫身阻擋,大聲說道:「拜乾爹是件大事,也要挑好日子,正式行禮。這會兒馬馬虎虎認一認,怎麼行?」
場面顯得相當尷尬,不過李煦的話說得很好:「不管怎麼樣,」他看著查太太說,「反正我跟賢嫂的親家是做定了。」
這親家是乾親家還是兒女親家,要看以後的機緣,其實,就算李煦此時接受了婚約,蕙名分已定,反要時時避嫌,亦非患難相處之道。查太太轉念到此,突生靈感,高聲喊一句:「李大哥!」
平時查太太與兩姨娘,都跟著孩子們的習慣,管李鼎叫「李大哥」,所以他只當查太太在喊他。但這樣公然稱呼,卻還是頭一回,急忙答一聲:「不敢當!」閃身趨前。
「少爺,你比我晚著一輩呢!」查太太含笑說了這一句,轉臉向李煦說道,「咱們先別論親家,大哥,你認我做妹妹,如何?」
這個提議真是匪夷所思,但多想一想,立刻發覺這樣安排,妙不可言。查太太如果認李煦為兄,李鼎與蕙便是姑表兄妹,眼前既可不須避嫌,將來亦有「親上加親」之喜。而且,這一來查家跟布里奇的關係,自然而然也拉近了,查太太在此養病,就不會有過多的不安。
「好極!好極!」李煦爽朗地大笑,「大妹子,你的招兒真高明。小鼎,還不給姑母磕頭?」
「對了!阿姊妹兄弟也得給大舅磕頭,把他們都找來。」
「太太,」大姨娘很高興地說,「我看先不必忙。照道理說,我們姊妹也得請大舅老爺上坐見個禮。頂要緊的是太太先得跟大舅老爺,拜了兩家的祖先,然後按規矩見禮。從此兩家人變作一家人,是一樁大喜事,我們姊妹,好好做幾個菜,請一請大舅老爺,順便請布二爺作陪。太太看這麼辦,合適不合適?」
「不錯,不錯。」查太太轉臉問道,「大哥,你看呢?」
「對,對!該這麼辦!如今第一件事是要通知布老二。」李煦隨即喊道,「小鼎,你去跟你布二叔說,我請他備一桌酒,接姑太太回門。」
「回門!」查太太噙淚笑道,「這兩個字可多年沒有聽過了,不想遭了難還能回門,那是多美的事!」說著,激動得熱淚滾滾而下。
「太太也是,大喜事怎麼倒淌眼淚。大小姐,你來勸勸,我去叫孩子們先改稱呼。」
於是蕙走上前來,先笑著說道:「第一回改稱呼,還真有點礙口,我得使點兒勁,大舅!」
「我也得管你叫外甥小姐了。」李煦答說,「你那表哥,從前是紈絝,到如今還不免不通庶務,不近人情,有時要鬧大爺脾氣。你得多管著他一點兒。」
語帶雙關,蕙只紅著臉點頭,無話可答。查太太便即說道:「大哥把話說反了!倒是要讓表哥多管那班淘氣的表弟、表妹。」
「那當然。是我的外甥,我也要管,趕明兒個立張功課表,孩子的學業不能荒廢。」
居然就此大聊家常,真像多年不見的白頭兄妹那樣。正聊得起勁時,李鼎疾趨而入,說一聲:「布二叔來了!」
那布里奇形容奇偉,身高七尺,一張肉紅臉、獅鼻海口、白髯虬結,而且實大聲宏,進門一聲:「恭喜,恭喜!」似乎四面石牆,都有回聲。
「這就是布二爺?」查太太說,「全家託庇,感激不盡,還沒有過去拜謝,反倒讓布二爺勞步,真正不安。」她轉臉又說,「蕙,你們給布二爺磕頭。」說著,她自己先斂衽為禮。
「別這樣!別這樣!」布里奇望著跪了一屋子的少年男女,揮著雙手大叫,「趕緊起來!不然,我可也要跪下了。」
「你就坐下來吧!」李煦拉著他的手說,「受他們一個頭,也是應該的。」接著李煦拉住他另一隻手,半撳半扶地把他按得坐了下來,查家小弟兄一個個都好奇地望著布里奇,尤其是蕙緗,一雙黑亮大眼珠,只盯著布里奇在轉。
布里奇也看得孩子們好玩,笑得合不攏嘴,「李大哥,」他說,「有這些一班小外甥陪著你,可不愁日子不容易打發了。」
接著,便一個一個地問名字,問學業,執著手逗笑誇讚,熱鬧好一陣,才跟查太太客客氣氣地寒暄。
「查太太,你是李大哥家的姑太太,也就是我布老二家的姑太太,儘管安心住著,不必客氣。」
「提起這一層,咱們倒得商量商量正經。」李煦接口說道,「能怎麼想個法子,把我們這位姑太太留下來,養好了病再走。」
「這倒容易。綏中縣的金大老爺,挺夠朋友的,請他報病,把公事辦結實一點兒,等部文下來,再報一個公事,原差都可以遣回。說明白,往後由我這裡派人幫著綏中縣護送就是。倒是,李大哥你怎麼辦?」
「我嘛,好好跟你喝兩頓酒,仍舊上路。」
「我是說大侄兒,照道理,自然該跟著你走,不過,查太太這裡,似乎也少不得有大侄兒這麼一個人照料——」
「他當然留在這裡。」李煦搶著說。
「大哥,」查太太立即表示,「小鼎自然送了你去,你一個人上路,我也不放心。」
「你不放心我,我還不放心你呢!何況又是一大家子人。再說,我那個在寧古塔的侄兒。只怕也到吉林省城了,趕明兒捎封信去,讓他一路迎了過來,就更沒有不妥當了。」
「那還差不多。既然成了一家人,我也不說客氣話。說實在的,真還少不了小鼎,起碼這班孩子,也有個人管。」
正談到這裡,忽有布里奇的隨從來報:「綏中縣金大老爺來拜,已經在廳上了。」
「必又是出了盜案,要我派隊伍去抓『紅鬍子』,不然,不會這麼晚,還親自跑了來。」布里奇起身說道,「少陪一會兒,等我把老金應付走了,回頭來喝喜酒。」
走不多時,布里奇的隨從忽又來請李煦,說是「金大老爺」要見。李鼎是驚弓之鳥,聞言變色。李煦卻很沉著,對查太太說:「金大老爺也是旗人,跟舍親曹家常有往來,大概知道我在這裡順便邀了去見一見。」
「是的。」查太太儼然姑母的口吻,「小鼎陪了你父親去,沒有什麼事,你就回來。」
李鼎一面答應,一面深深點頭,表示領會。去了有一盞茶的時候,並無消息,蕙便嘀咕了:「他怎麼還不回來?」她向她母親問。
查太太猶未答話,蕙緗卻又多嘴了:「他是誰呀?誰是他呀?」她斜仰著臉問。
蕙認為她是故意的,不由得又冒火,二姨娘卻不等她發作,就一巴掌拍在蕙緗背上,大聲喝道:「什麼事都有你的份!偏不告訴你。滾一邊去!」
「不告訴我,我也知道,他就是表哥,表哥就是他。」蕙緗躲遠了說。
「閉嘴!」二姨娘大怒,「看我不拿雞毛撣子抽你。」說著,起身伸手去抓蕙緗。
一看來勢不妙,蕙緗嚇得要逃,但出路只有一條,向外走。她先還躊躇,及至見她母親真的撲了過來,知道不躲要遭殃,拔腳往外就奔,一掀門帘,與人撲了個滿懷,抬頭一看,大聲喊道:「表哥回來啦!」
李鼎成了她的救星,這一聲喊,就誰都不會去理她了,急著要聽李鼎說些什麼。
「是盛京衙門來了公事,沿路查訪我父親,盛京衙門奉到上諭,要我父親去聽宣——」
「有上諭!」查太太不覺失聲,「是為了什麼?」
「現在還不知道。」
「小鼎,」查太太的臉色馬上黯淡了,「可不知是福是禍?」
「很難說,看樣子好像沒有什麼。」
查太太也無從猜測,想了一下問道:「這樣,你父親馬上就要動身了。」
「我去。我去聽宣。」
「怎麼是你去呢?」
「盛京衙門的公事上,是這麼說的,如果我父親不能『馳驛』,有護送親丁來聽宣,亦自不妨。」
「照這樣說,一定是福,不是禍!」蕙在一旁接口,語聲清朗,顯得有十足的把握。
於是大家都轉臉看著她,查太太問:「你怎麼知道?」
「『馳驛』是按驛站走,一點兒都誤不得,怕大舅吃不了辛苦,所以准親丁代為聽宣。這是體恤大舅,哪裡會有什麼禍事?」
此言一出,無不心悅誠服她的解釋,李鼎首先就笑著說:「到底表妹高明!看起來是福不是禍。」
「多虧得大小姐,」大姨娘高興地說,「幾句話去了大家心裡一塊病,不然,只怕今天晚上飯都吃不下。」
「啊!」李鼎被提醒了,「布二爺請金大老爺吃飯,我可得陪客去了。」說著,起身就走。
「小鼎,小鼎!」查太太大聲囑咐,「你們爺兒倆不管多晚,得來一趟。」
李鼎答著。直到二更將到,父子倆才來,都是紅光滿面,看樣子酒喝得不少,而且喝得很痛快。
「這頓飯的工夫不小。」查太太含笑問道,「金大老爺今晚上總住在這裡了?」
「對了!明兒一早,小鼎跟他一起走。」李煦答說。
「上奉天?」
「他還回城,小鼎上奉天。」
「什麼時候回來?」
「十天。」李鼎很有把握地,「十天一定趕回來。」
「這麼快!」
「本來一個單趟,也不過七天——」
原來由北京到奉天,名為「前七後八」,一共十五站,出關以後已走了一站,按著站頭走,還有七天,可到盛京。李鼎為了早早趕到聽宣,跟布里奇商量,借他那匹一天能跑兩百多里的「菊花青」,打算一天趕一站半,也就是一個宿站,一個尖站。這樣,在第五天就可以到盛京了。
「尖站打午尖,能住嗎?」
「不要緊!」李鼎答說,「布二爺派人送了我去,尖站不能住,可以借住營房。」
「這樣拚命趕路,累出病來就不好了。」查太太看著李煦說,「能不能跟布二爺商量,派個得力的人,由奉天先送信回來,讓小鼎按著站頭,慢慢走。」
李煦尚未接口,李鼎搶先說了:「不要緊!信里說不清楚,還是我趕回來,當面講的好。」說到這裡,瞥見燈影中的蕙,便即說道,「表妹,把你的筆硯,借我用一用。」
「喔,」蕙躊躇著說,「好久沒有用了,還不知道擱在哪兒,得現找。」
「怎麼?」查太太奇怪地問,「你平時記賬用什麼?」
「拿眉筆將就著使。」
「眉筆也行。」李鼎又說,「順便給我一張白紙。」
於是蕙取了眉筆與紙來,問了句:「能寫字嗎?」
「我試一試。」
石黛眉筆,筆芯是扁的,李鼎書不成字,廢然說道:「算了!爹說給我,到了奉天要去看哪幾位,我記住就是了。」
「恐怕你記不住,煩你表妹寫一寫吧!」
聽這一說,李鼎便要起身讓她坐在炕上,好倚著炕幾作字,查太太便說:「你何必下炕,往裡挪一挪就行了。」
李鼎如言照說,蕙躊躇了一下,終於坐上炕去。李鼎將蠟燭往裡移了一下,用手遮著火焰,恰好躲在燭火後面,可以細看蕙寫字。
「是開一張讓你表哥到了奉天,拜客的單子。」李煦說,「我念你寫:吏部衙門——」
「大舅!」蕙打斷他的話問,「是六部之首的吏部?」
「不錯。」
「不在京里嗎?」
「奉天也有六部。當初太祖、太宗原是在奉天——」
「啊,我懂了。」蕙再一次打斷他的話,「就像明朝一樣,明太祖原是定鼎南京,所以南京也有六部。」
「你看你!」查太太用責備的語氣說,「老搶大舅的話,一點兒規矩都沒有!」
「不要緊!不要緊!」李煦趕緊接口,「外甥小姐肚子裡的墨水兒不少,以後我倒是不愁沒有人談談了。」接著又念,「吏部衙門韓應魁,世交。」
蕙一面問「哪個應」「哪個魁」,一面寫在紙上。由於筆芯是扁的,寫法便與用毛筆不同,倒有些像刻印,轉折反側、斜挑直上,手勢的變化極多,也極快,她生就一雙「硃砂手」,手掌手背,紅白相映,落入李鼎眼中,不由得想起另一雙「硃砂手」——震二奶奶的那雙豐腴溫暖的手。
綺念一起,心頭一震,神魂飛越,繚繞南天。正當玄游太虛之際,突然發覺耳邊有熱氣在噓,頓時大吃一驚,急急轉臉看時,是蕙緗正待跟他耳語。
「有話不大大方方說!」蕙呵斥著,「幹嗎弄出這鬼鬼祟祟的樣子?」
「好!我說。」蕙緗大聲說道,「大媽有話要跟表哥說。」
聽得這一句,蕙先就跨下炕來,意思是讓出一條路。李鼎道聲:「勞駕!」下炕到了大姨娘那裡。
「明天是她姊姊生日。」大姨娘低聲說道,「你明天一早吃了她的壽麵再動身。」
「啊!」李鼎躊躇著說,「只怕辰光不對,跟金大老爺約好了的,五更天就得動身。」
「我知道。你到時候來就是。」大姨娘又說,「話可要說在前面,不是什麼好東西,無非拿今晚的剩菜,替你煮一碗熗鍋面,熱乎乎地吃下去,可以擋一擋早寒。」
「好!我准來。」李鼎咽口唾沫,搓著手笑道,「這會兒我就覺得身上暖和了。」
回到原處,蕙已經將單子開好,查太太便催他們父子早早歸寢。蕙去點燃一盞燈籠,交到李鼎手裡時,欲語又止,終於還是默不作聲,只是一直送到門外。
10
剛回到住處,布里奇便到了,手裡提著一個打成長條形的包裹,裡面是二十個五兩頭的銀錁子,先就說好了的,供李鼎到了奉天,應酬打賞之用。另外有托捎的幾封信,一一交代明白,坐下來閒談,少不得又提到那通待李鼎去聽宣的上諭。
「啊!」李鼎很興奮地說,「蕙的話,倒有點道理,她說這回是福不是禍——」
聽他轉述了蕙的話,布里奇驀然一拍大腿:「真是有道理!」他趁勢站了起來,「這下,我也放心了。大侄兒,我跟你爹等你的好消息吧!」
送走了居停,李煦少不得還有好些話要叮囑兒子,上床已經三更。李鼎心中有事,一陣陣莫名的亢奮,使得他魂夢皆驚,勉強睡得一個更次,想起蕙的生日,覺得應該送一份禮才好。
於是一面尋思,一面起來,請巡夜的老兵,替他去提了一壺熱水來,洗了臉精神一振,想起有個紫水晶的鎮紙,送禮倒也相宜,便開箱子取了出來,揣在身上,來赴查家的壽麵之約。
一踏入院落,只見右首那間屋子,燈火熒然,小梅恰好開出門來,發現李鼎,立即回身說一句:「客人來了!」然後迎上來笑嘻嘻地道一聲,「表少爺早!」
「不能不早。」李鼎向里一指,「屋子裡哪些人在?」
「兩位姨娘,大小姐。」
此時大姨娘已開門來迎,李鼎一踏進去,立即感到氣氛溫煦,有如春風拂面。桌上燃著一支巨燭,燭影中二姨娘含笑相迎,卻不見蕙的影子。
「請坐吧!先喝杯酒,再吃麵。」說著,二姨娘提起錫旋子開始斟酒。
「多謝,多謝!」李鼎看桌上四個冷葷碟子,卻只得一副杯筷,未免不安,躊躇著說,「莫非就我一個人獨享?」
「我看,」大姨娘說,「請大小姐來給表哥餞行吧!」
李鼎的手正好觸及衣袋中的鎮紙,當即說道:「對了!應該先拜生。還有不成敬意的一樣生日禮。」說著,探手入懷取出那枚鎮紙,放在桌上。
大姨娘拿起來一看,驚喜地笑道:「你看,還是條牛!」
二姨娘看了一下,轉身就走,不一會兒陪著蕙來到席前,李鼎便拱一拱手道賀:「表妹,大喜!」
蕙矜持地笑著,一眼瞥見大姨娘手中,頓時雙眼發亮,大姨娘便將鎮紙遞了過去:「這玩意兒一定趁你的心!」她說,「巧極了!」
李鼎驀然意會,「表妹肖牛?」他問。
由於是指名發問,蕙便轉臉看著他點一點頭,依舊低頭把玩那具紫水晶雕成的臥牛,輕輕地撫摸著,顯得愛不忍釋似的。
這時二姨娘已命小梅另外取來三副杯筷,擺設好了,相將落座,蕙猶自將臥牛托在手掌中,不斷左右觀玩。
「收起來慢慢看吧!」大姨娘說,「就不為餞行,也該喝杯酒謝謝表哥。」
「謝謝表哥!」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再喝一口!」二姨娘說,「添福添壽。」
蕙便又抿了一口,李鼎久已不曾經歷這種閨中小敘的場面,看到蕙那種略顯靦腆的神態,不覺勾起少年的無窮回憶,一時不辨身在何處了。
「我們也敬表少爺一杯!」大姨娘邀同二姨娘一起舉杯,「一路來,不知道費了表少爺多少精神,真正感激不盡。」
「兩位姨娘別這麼說!原是彼此照應。」
「現在成了一家人,將來也一定是一家人,情分更不同了。」大姨娘用鄭重的神態說,「將來三個小表弟,全靠表少爺照應。」
這句「將來也一定是一家人」,意味深長,李鼎不由得轉臉去看蕙,不道人同此心,她也是情不自禁地來看李鼎,如明湖秋水的清澈雙眸,倏地驚起無數漣漪,一張臉自覺燒得坐不住,很快地起身走了。
李鼎方欲有言,二姨娘急急搖手阻止。李鼎也會意了,只要一開口問一句,這天便不復能再見蕙。
於是行所無事地閒談著,談的是蕙緗及三兄弟。少不得也提到蕙,講到許多弟弟妹妹跟大姊淘氣,捉弄得蕙啼笑皆非的趣事,引起了一屋子的笑聲,終於又將蕙引出來了。
「這該吃麵了。」二姨娘起身說道,「我看看去。」臨走,向李鼎使個眼色,示意他找話跟蕙談。
李鼎原有話要說:「表妹,你說上諭是福不是禍,布二爺亦深以為然。本來他也替我爹擔心,現在,他自己說可以放心了。」
「是啊!我們跟太太也是這樣。不過,大小姐,」大姨娘說,「你倒再想想,是怎麼樣的一種喜事?」
「這可難猜了。官場上的事我不大懂。」
「會不會——」大姨娘突然將話咽住,臉上是困惑的神情。
「怎麼?」蕙催促著,「會不會什麼?」
「不相干!」大姨娘搖搖頭,「是我胡猜,不會有的事。」
既然她不願說,蕙也就不再追問,「表哥,」她問,「你把鎮紙送給我,自己可使什麼?」
「這原是玩物,沒有多大用處,而且我寫字的時候也不多。」
「要用的時候,就不方便了。我有一對銅尺,是名家刻的,不如表哥拿了去用。」
「不必,不必!」
「我有了紫水晶的鎮紙,又加上一對銅尺,不太多了?你可是一樣都沒有,可不大公平。」
「一樣換兩樣,不也是不公平嗎?」
「雖是兩樣,可不抵你一樣——」
「這樣,」大姨娘突生靈感,「一樣換一樣,銅尺,大表姊留一支,送表少爺一支。」
「不,不!」李鼎急忙表示異議,「好好兒的一對,拆開了可惜!」
「表少爺,你這話說錯了。原是一家人,並沒有拆開。」
李鼎恍然大悟,大姨娘做此建議,別有深意,這一回有了前車之鑑,不敢再去看蕙,只裝作不解似的,舉杯飲酒,別無表示。
蕙沒有接口,可也沒有反對。大姨娘亦很知趣,不再多提此事。恰好面也來了,於是李鼎將餘瀝一口喝乾,低頭吃麵。
熗鍋面要用小鍋來燴,才會入味,因此一鍋麵盛出來,僅得一大碗、一小碗。大碗款客,小碗讓蕙分享,她卻不動筷子,只說不餓,可也並未表示,這一小碗面,請哪位姨娘先用。
二姨娘一看就明白了,等李鼎快將這一碗重油多加辛辣香料的熱湯麵吃完,她拿小碗移了過來說:「表少爺再添!」
「不行了!」李鼎摩著腹部說,「面是真好吃,已經吃多了。」
「既然好吃,就再吃。」二姨娘面無表情地說,「是表妹特為替你留下來的。」
李鼎不由得轉臉去看,蕙是裝作不聞的表情,也沒有什麼慍色,這就意味著,她確是希望他能努力加餐。這一來,李鼎無論如何也要賈其餘勇了。
「這頓面吃得很舒服,渾身都暖了。謝謝,謝謝!我得走了,只能我等金大老爺,不能讓他等我。」
「一路順風。」大姨娘領頭相送,「早去早回,等你的好消息。」
「我儘快趕回來。」李鼎略停一下看著蕙說,「家父,拜託兩位姨娘照應。」
這就很顯然了,實在是托蕙照應,她卻不便接口,自有二姨娘代言:「自己舅舅嘛。表少爺放心好了,從今天起,請舅老爺到這裡來吃飯,自有外甥女兒陪他。」
「這樣就太好了。」
一路談,一路送出門,曉風寒勁,蕙不由得拿衣袖遮著鼻子和嘴,以至於連說一聲「再見」的機會亦都錯過。
先到綏中縣城,金大老爺做東,打了個早尖,隨即派了一名把總,四名精壯的綠營兵,陪著李鼎上路,在錦州渡過大凌河,沿西北大道直挑盛京。
行程扣得極緊,由於「火牌」上批明「欽命馳驛」,所以一路上毫無耽擱,驛站派出來的,都是沒有毛病的馬,所以照預定的日期,居然在第五天下午,進了盛京西門,徑投驛站。
驛丞看李鼎雖是便服,卻有官兵做隨從,一看「火牌」上「欽命馳驛」的字樣,越發不敢怠慢,急忙迎入官廳待茶,請教官銜姓氏。
「敝姓李,有個同知的銜。護送家父到烏拉打牲,在綏中接到通知,說有上諭,要來聽宣。資斧自備,請替我找一處乾淨客棧就是。」
一聽「資斧自備」,不擾驛站,省卻許多麻煩,驛丞更為恭敬,「有,有!」他起身說道,「我親自來招呼客棧。」
「不敢當,不敢當。」李鼎又說,「倒是有個不情之請,來得匆忙,自己沒有帶人,想借貴介一用。」
「是,是!」驛丞將他一個名叫長貴的跟班喚了來吩咐,「好好伺候李老爺。看臨時要用什麼東西,替李老爺早早預備。」
長貴答應著,跟李鼎半跪請安。李鼎很客氣地說:「我不大懂什麼,請你多關照。該怎麼辦,不必客氣,儘管告訴我。」
「是!」長貴指著廊下說,「那位總爺,跟他的弟兄,先打發走了吧?」
「這,」李鼎躊躇著問,「不帶回去?」
「回去,請府尹衙門外派人送好了。這會兒打發走了,比較省事。」
李鼎依他的話,賞了六兩銀子遣走,然後由長貴找了近在西關的一家「仕宦行台」,字號叫作「順升」。略略安頓停當,李鼎才把此行為何,告訴了長貴。
「李老爺帶了官服沒有?」
「沒有。」李鼎答說,「預備在這裡置一身。」
「借一身用就是。」長貴看了李鼎的簡單行李,「只怕拜盒也沒有帶?」
「是啊!」
「名片總有的,」長貴又說,「見府尹,見將軍要備手本。」
「一切拜託了。」李鼎取出五兩的兩個銀錁子,「你先收著用。」接著又取出拜客的單子遞了過去,「你看看,哪幾位是你知道的?」
「頭一位吏部韓老爺就認識,住得不遠。」
「那好極了!我先去拜韓老爺。你領我到了那裡,管你自己去辦事,明天一早來就是。」
11
韓應魁官拜盛京吏部郎中,他是李鼎的嫡母韓夫人的族兄,行八,所以李鼎叫他「八舅」。舅甥十年未見了。
這十年李家由盛而衰,而且是一落千丈,韓應魁怕觸及李鼎的隱痛,不敢深談過去。除了殷勤置餐以外,只問李煦此刻在何處。
李鼎是因為此行心境不同,反而不大在乎,將李煦從京城起解談起,一直談到此行的目的。韓應魁聽得很仔細,當然也很關切,不過表情卻很深沉。
「八舅,你看上諭上會說些什麼?」
「看來有將功贖罪的機會。」韓應魁說,「只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八舅這麼說,不是把我當外人了嗎?」
「好!你不把我當外人,我就說,你父親跟查太太結成兄妹,這件事可不大好。」
李鼎大感意外,也有些氣憤,莫非流配的犯人連共患難都不許嗎?但轉念又想,韓應魁必有所見,而又關懷親戚,才說這話,無論如何,韓應魁是出於善意。
「今上的疑心病最重。查嗣庭知道的事不少,嘴又敞,今上疑心他的家屬,亦都從查嗣庭嘴裡,聽到了不少秘辛,所以把他們充了軍,就為的是可以隔離開來。你父親跟查家做一路走,事出偶然,無足為怪,倘或成了異姓手足,你說,疑心病的人會怎麼想?」
李鼎一面聽,一面想,覺得韓應魁的顧慮,倒非杞憂,不由得便問:「那麼,請教八舅,如今應該怎麼辦呢?」
「當然也不便背盟,慢慢兒疏遠,也別提這件事好了。」
「也只好這麼辦。」李鼎異常不情願地說。
韓應魁並沒有看出他的表情,同時也不再談到查家。但談起其他親戚,一樣令人不怡。曹家死了能籠罩全局的一家之主,曹又不善做官,再加上曹震夫婦私心自用,這一家未來的日子,不會好到哪裡去。至於納爾蘇,方在壯年,已遭閒廢,幸而小平郡王福彭,與已有種種跡象顯示,將來必登大寶的寶親王弘曆,交往親密,將來由這層淵源上推恩,曹、李兩家,還有興旺之日。
「人家興旺,一半由天,一半由己。哪怕皇恩浩蕩,是個扶不起來的阿斗,亦是徒呼奈何!」韓應魁語重心長地說,「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雖未規勸,卻比明白規勸更使李鼎刺心,思前想後,酒入愁腸,竟大有醉意。韓應魁不敢再勸他多喝,匆匆結束了這頓飯,派人將他送回客棧。李鼎倒頭便睡,不覺東方之既白。
長貴是早就來了,借來一套五品服飾,頗為合身,另外買了幾副手本,問明李鼎的職銜,在外屋寫好,居然是一筆很工整的小楷,越使李鼎慚愧。
「你本姓什麼?」
「何。」
「念過多少年書?」
長貴謙卑地笑一笑,「哪談得上念書?」他說,「識幾個字而已。」
「你家做什麼行當?」
「現在種地。」
「那麼,以前呢?」
長貴遲疑了一下說:「做官。」
「那,那怎麼流落了呢?」
「我父親是雲南——」
長貴的父親是吳三桂所委的知府,三藩之亂,附逆有案,充軍到了關外,罪孥不准應試,所以雖讀過書,也只好做驛丞的長隨。
李鼎自己不算罪孥,但查家三兄弟的將來,恐不免為長貴之續。於是李鼎想到韓應魁所說的,寶親王一登大寶,會因平郡王推恩及於曹、李兩家,那時一定要設法替查家三兄弟脫去罪籍。
「時候不早了!」長貴提醒他說,「去晚了,不大合適。」
「好,好,就走。」
車是早已雇好了的,長貴伺候李鼎上了車,挾著拜匣跨轅,直駛順天府衙門。一下了車,引入門房旁邊的一間敝廳,只見韓應魁已在那裡等著了。
「投了手本沒有?」他問。
「正要去投。」長貴答說。
「索性慢一點兒。」
原來這天是府尹接見僚屬的日子,此刻見客正忙,韓應魁已託了人照應,等「衙參」已畢,會來通知,那時投手本謁見,才是時候。
眼看敞廳上候見的官員,漸漸散盡,韓應魁才命長貴到門房裡去投手本,卻又先問李鼎:「預備了門包沒有?」
「啊!沒有預備。」李鼎探一探懷中,「還好,帶著幾兩碎銀子。」
「包四兩銀子好了。」
於是長貴去找了一張紅紙,包好四兩銀子一個門包,連同手本,一道送交門房。通常門包只得二兩,由於加了一倍,門上的待遇自然不同,親自奔走招呼,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便來延請了。
「記住!」韓應魁特為叮囑,「若是看府尹站起來說話,就得留神,一聽『奉上諭』『傳諭』的字樣,就得跪下來。」
「是!」李鼎又問,「若是『聽宣』呢?」
「聽宣是照念上諭,一定先備了香案的。」
「啊,啊!我明白了。」李鼎想起多少次御前侍衛來宣旨,父親跪聽的禮節,自然心領神會了。
府尹名叫安烈,與李煦亦曾相識,因而以世交的禮節延見。李鼎卻仍按照外官相見禮參見。略敘寒溫,只見安烈咳嗽一聲,站了起來。李鼎亦急忙起身,站向下方,面北肅立。
「奉旨傳諭——」安烈掏出一張紙來,等李鼎跪下,才一面看、一面說,「盛京將軍、奉天府尹等奉旨,傳諭李煦,爾本包衣下賤,與赫壽諂附阿其那,多行不法,罪在不赦,朕念爾為皇考奔走微勞,特免爾死罪,發往關外效力。今再賜恩典,准予回旗,交莊親王差遣。
「爾若有天良,應知朕恩出格外,宜如何感恩圖報,倘仍不改包衣卑賤陰奸習氣,撥弄是非,唯利是圖,則為自速其死。懍之,懍之。欽此!」
這實在是聽宣,李鼎照規例行了禮,然後說道:「奴才李煦之子李鼎,謹代奴才父親領旨謹遵。叩謝皇上天高地厚之恩。」說完,一連碰了幾個響頭,方始站起身來,已是滿臉皆淚了。
「恭喜,恭喜!」安烈拱拱手說,「上諭我另抄一份,讓世兄帶回去。」
「多謝大人!」李鼎請了個安,「請大人在復奏時,務必代奏我全家感激皇恩,不知如何報答的微忱。」
「當然,當然!請轉告尊公,放心好了,我自會多說好話。」
於是李鼎再一次請安道謝,方始辭了出來,韓應魁已得到消息,見面道賀,接著是門上賀喜,說:「上頭已經交代,有樣要緊送李老爺,等一交出來,馬上送到客棧。」
「費心,費心!」李鼎答說,「等送到了我另有謝禮。」
等門上一轉背,韓應魁拉著李鼎就走,「快!」他說,「消息一傳開去,都來道喜,還得回家取錢來打發了,才能脫身。快溜!」
李鼎心想,賞錢還在其次,工夫耽誤不起,所以溜得很快。出門上車,將一張拜客的單子遞給了韓應魁。
「我父親交代,這些客都得拜到。請八舅看一看,盡今天工夫拜得完不?」
韓應魁略看一看,大搖其頭,「三天都拜不完。」他說,「你父親大概忘記奉天有多大了,這一家到那一家,光是路上的工夫就不得了。」
李鼎愣住了:「那怎麼辦?」他說,「我急著要回去報信。」
「那只有托驛站。」韓應魁說,「我陪你先回客棧去寫信,讓長貴跟他主人去商量。」
「不如一起到驛站先看一看。」
「也好。」
到了驛站一談,驛丞連連表示:「理當效勞。」但這天的驛差,一早都走了,如託過路的便人,又怕靠不住。而且,一天一站,從明天管起,也得第八天才到。李鼎心想,倒不如盡今明兩天拜完了客,後天一早動身,五日趕到又能早到一天。
打定主意,謝了驛丞,仍回客棧,為了要等府尹衙門送上諭抄件來,只得坐等,等到近午時分,才有個十六歲的小伙子送信來。
這個小伙子是門上的兒子:「我父親本來要親自給李爺送來的。」他說,「因為將軍快咽氣了,府里大人已趕了去送終,怕臨時有事,不敢走開。特為派我來給李老爺請安道喜。」
話是教好了來的,用「道喜」二字,便是討賞之意,李鼎早就預備好了的,仍舊是四兩一個紅包,一面道謝,一面手付賞封。
「八舅,」他將信封撕開,取抄件遞了過去,「你看。」
韓應魁接來看不到兩行,突然抬頭說道:「你快寫信!這個機會不可錯過。」
「八舅,你說什麼機會?」
「將軍督撫出缺,照例用五百里加緊出奏,噶將軍的病糾纏已久,前兩天就已垂危,此刻府尹都趕去了,必已不救。回來辦奏摺拜發,明天到錦州,後天就到綏中了。」
李鼎大喜,立刻坐了下來,提筆鋪紙,卻以心思甚亂,只寫「父親大人膝下敬稟者」九字,便不知如何往下寫,拈毫沉吟,心越急思路越艱澀,以致額上都見了汗。
就這時聽得炮響,韓應魁向窗外望了一下,大聲說道:「這不是午炮。府尹鳴炮拜折,驛差快出城了。」他探頭一看,信上還只得九個字,不由得苦笑了。
還是一直在一旁伺候的長貴有主意:「韓老爺、李老爺,我先回驛站讓驛差等一等,請李老爺也信寫快一點兒。反正報個喜,把抄件送到最要緊,別的話都可以慢一步。」
「言之有理!你先去,我們隨後就來。」韓應魁轉臉又對李鼎說,「五百里加緊的驛差,換馬不換人,私帶信函是犯法的。驛丞、驛差的兩個紅包,不能少送。你去備銀子,信我替你代筆。」
「是,是!八舅,你看應該送多少?」
「驛丞二十兩,驛差十兩。」
等紅包備好,信亦寫就,李鼎匆匆過目,連連稱謝,請櫃房中派了一名夥計,趕到驛站,只見驛丞與長貴都站著在張望,看到李鼎下車,一起迎了上來。
「有勞久等,謝謝,謝謝!」李鼎向驛丞說道,「請借一步說話。」
「請,請!」驛丞伸手肅客,引入他的「籤押房」。
「些須謝禮,不成敬意。」李鼎先將大的那個紅包遞了過去。
「不,不!」驛丞雙手往外一擋,做出峻拒的神態,「絕無此理。」
這種情形,李鼎從小就看慣了的,只將紅包放在桌上說道:「老兄不肯賞臉,我倒不好開口了。」
「言重,言重!」驛丞的表情,一發而為惶恐,「不說要帶信嗎?」
「是的!」李鼎又將小的一個紅包放在桌上,「這十兩銀子,拜託老兄轉給跑差的弟兄。」
「好!我叫他來,當面交代。信呢?」
等李鼎將信取了出來,不過一眨眼的工夫,桌上紅包已只剩下小的一個。驛丞隨即大聲呼喝,將一名驛卒叫了進來。
「陳二,這是李老爺賞的十兩銀子,回頭我就叫人給你老婆送去。你先謝了賞,李老爺有話交代你。」
於是陳二打了個千謝了賞。李鼎便說:「有封信,煩你交到綏中驛站,最好再說一聲,請他們馬上送給金大老爺。」
這時驛丞已看清楚,信是請綏中金知縣送交布里奇,再轉到李家,看在那個大紅包分上,自告奮勇地說:「轉一道手就慢了!陳二,你跟綏中驛的胡老爺說,是我的好朋友,請他馬上派人送給這位布里奇布老爺,不必由金大老爺轉了。」
「是!」陳二接了信,解開行裝一個紐子,貼肉藏好。
「你可別忘記了!」
「不會,不會。」
陳二一走,李鼎亦即告辭,由長貴陪著回到客棧,請韓應魁指點了途程先後,連著拜了兩天客。到第三天,韓應魁已替他做了安排:「由盛京兵部衙門派人護送,騎著布里奇的那匹快馬,直奔歸途。」
「真是想不到的事!」李煦又傷心、又歡喜地說,「居然還能活著進關。你把奉天的情形,跟我說一說。」
於是李鼎從跟韓應魁相見說起,一直談到經過綏中驛站,知道信已送到,方始放心,接著又說:「韓八舅特為交代,謝恩除了請綏中縣層層代奏以外,還要請本旗都統代奏。」
「我知道。這些,我都跟你布二叔辦妥了。如今倒是有件事為難,得問問你自己的意思。」李煦問說,「你是跟著我回去呢,還是送了查家到烏拉打牲?」
「我自然跟著爹爹回去。」
李煦失笑了,「我這話問得多餘。」他說,「眼前為難的是,查家怎麼辦?就算不是一家人,也不能丟下他們不管啊!」
李鼎默然。一路馬上燈下,這個難題不知想過多少遍了,每次都是以最好能夠分身這麼一個幻想,作為結束。
「我的意思,你該送了他們去,到了那裡,有縉之在,多少總有照應。你再看情形回來。這怕是唯一的辦法了。」
「爹呢?爹也不能沒有人——」
「我想過,暫時沒有人也不要緊。」李煦又說,「我跟你布二叔琢磨過,這回把我交給莊親王差遣,大概是派我到易州梁各莊去。皇上的萬年吉地,選在那裡,大工由莊親王總辦,大概會派我到那裡去監工。」
「這一說,更少不得人!那是多辛苦的差使,能沒有個人給爹跑腿?」
「我可以找別人,不一定非你不可。」
「可是別人會問,說我怎麼不在爹身邊,可怎麼跟人解釋?」
「這有什麼不好解釋?」李煦昂然說道,「我會跟人說,是我叫你送查家的孤兒寡婦到烏牲去了。這是義舉,不是什麼不光彩的事。」
「爹如果要這麼說,就更不好了。因為——」
因為韓應魁曾有忠告,必須疏遠查家,而這樁「義舉」所透露的信息是:李、查兩家決非泛泛之交。倘或剛剛脫罪,而又因此獲罪,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聽得這番話,李煦很考慮了一會兒,但終於還是維持原來的決定。如果有人問起,李鼎何以未侍父代勞?他有個很冠冕堂皇的解釋:由於感激皇恩,特地命獨子留在關外,效力邊疆。不過,這是心裡的話,不必告訴李鼎。
「送是非送不可的,你八舅的話,可也不能不聽。反正我心裡有數就是。」李煦起身說道,「咱們到後面去,把這件事告訴你姑姑,好讓她放心。」
「我是早就想到了!怕太太心裡煩,一直沒有敢作聲。如今不但能回去了,而且還有差使,上陣正要父子兵,怎麼樣也說不出想留人家的話。除非——」大姨娘轉臉看清楚別無他人,方又低聲說道,「除非做了查家的女婿。」
「我也是這麼想。」查太太說,「就怕阿別彆扭扭的,顯得不是愛親結親,只是想利用人家。自己想想也沒意思。」
「要不要我去探探大小姐的口氣?」大姨娘說,「從她生日那天起,好像心思大不相同了。前幾天還常起牙牌數,自然是在問行人。」
查太太未及答言,只聽外面孩子們在大喊:「大舅!」接著,門帘掀處,只見李鼎也跟在他父親後面。
「正要去請大舅跟表哥。」大姨娘說,「快開飯了。」
李煦點點頭,坐下來就向查太太說:「剛才我們父子合計了好一陣,主意定了,小鼎送你們到吉林。」
聽得這話,大姨娘喜極欲涕,但查太太卻噙著淚說:「大哥,你的前程要緊!而且這麼大年紀,也不能沒人照應。」
「我自己照應得過來。至於回京當差,雖說要個幫手,也不必非小鼎不可,我可以另外找,我還有好幾個侄子——」
「侄子總不比自己的兒子。」查太太打斷他的話說,「讓你們父子分散,無論如何,於心不忍。」
「你是於心不忍,我是於心不安。」李煦接口說道,「如果不是小鼎送了你們去,叫我怎麼能放心?與其那時候牽腸掛肚,倒不如這會兒早做決斷。」
「大哥這麼說,我就只有供你的長生祿位了。」說著,查太太淚流不止,卻又含著笑說,「話雖如此,也得問一問小鼎,可捨得跟父親分離不?」
「捨不得也沒有法子。」李鼎答說,「反正有半年也差不多了。」
「將來看情形。」李煦答得很含蓄地說。
查太太點點頭,與李煦對看了一眼,就在這一眼中取得了默契,兩家願結成兒女親家。
「我看得分兩處吃。」大姨娘湊趣地說,「請大小姐來陪大舅老爺。」
「好!」查太太說,「咱們一面吃飯,一面好好商量一下。」
於是炕桌上擺四副碗筷,李煦上坐,李鼎打橫,查太太母女並坐,留出一邊上菜。但蕙直到弟妹吵吵鬧鬧地坐停當了,才上炕挨著她母親坐下。
「你知道了吧,」查太太說,「大舅讓表哥送了我們一家去,那是多好的事!」
「好是好,就是讓大舅一人回京,可有點不大放心。」
「有什麼不能放心的!」李煦擎著杯說,「我還硬朗得很。這回到京,說不定會派我到易州去,我自信也一定能頂得住。」
「怎麼?」查太太問,「有消息了?是派到易州幹什麼?」
「我是跟布老二在猜——」李煦將可能派到易州梁各莊「大工」上的猜測,說了給她聽。
「大舅,易州在哪兒?」蕙問說,「是『風蕭蕭兮易水寒』的那個地方?」
「對了!就是那裡。」
「那麼,梁各莊可就是『督亢』?」
這一下搞得李煦瞠目不知所對,根本就聽不懂「督亢」二字,幸虧李鼎跟李紳念過《史記》,知道《刺客列傳》上的這個出典,便接口答道:「不見得。督亢是膏腴之區,當然應該是平疇,梁各莊能造陵寢,那已在山裡了。」
「是!」蕙大大方方看了李鼎一眼,「表哥這話,倒也有道理。」
查太太跟李煦又對看了一眼,蕙恰好發現了,心裡不免有種異樣的感覺,自然而然把頭低了下去。
「大哥,」查太太開始說入正題,「不知道咱們誰先動身?」
李煦明白「姑太太」的意思,醫生高明,加上心情興奮,她的病已日見痊癒,照理說,是應該上路了。但白髮高年,賜環無日,生離即是死別,巴不得聚得一日是一日,所以有此一問,無非想多留幾天。
於是他想了一會兒答說:「我要等金大老爺的通知,金大老爺要等順天來公事,總還有十天半個月,才能動身。你又正是報了病,等我來跟差官商量,讓你多住幾天,送我去了你們再走。」
「那敢情好。」查太太又說,「大哥,你們旗下的規矩我不大懂,聽說小鼎送你出關,是跟都統告了假的,如今你一個人回去,小鼎不銷假行嗎?」
「不要緊,我到了京里會想法子。」
李煦不願明說,查太太卻偏要追問:「大哥,你是想什麼法子?何妨說給我聽聽。」
「是這樣,」李煦看了愛子一眼,「小鼎原是捐了個職銜在那裡的,一直也不曾打算補缺,這回我想請本旗代奏,自願到吉林效力。這幾年歸旗的人很多,公家的房子不夠住,常有糾紛,八旗都頭痛得很,所以自請效力邊疆,常可以如願。」
「照這樣說,小鼎是要在吉林做官了?」查太太喜滋滋地說,眼風不知不覺地瞟到蕙身上,順勢又轉向李鼎。
「看大家的造化吧!」
不說看「他」的造化,而說「看大家的造化」,就是明許了由李鼎相看查家的生活。蕙心想,雖說彼此已認作至親,但走遍天下也找不到表侄須負擔姑母全家生活的規矩,除非這個表侄是「半子」。
念頭轉到這裡,既驚且疑,也有一種莫名的興奮,這就再也坐不住了,低著頭下了炕,同時為了掩飾她的突然離席,口中自語:「我看看去,應該還有菜。」
她倒是真的到了廊上避風之處臨時設置的廚房,二姨娘恰好指揮了小梅上菜,正在解圍裙預備進屋。蕙便拉住她的手臂問:「大舅跟娘談過我什麼沒有?」
這突如其來的一問,讓二姨娘不知如何作答,愣了一下說:「我不知道啊!談你什麼?」
「大舅的話,好像不大合道理。」
「什麼話?」
那種幽微奧妙的意思,一兩句話說不清楚,蕙躊躇了好一會兒,只有自己先納悶在心裡:「今晚上我跟你一起睡。」她說,「我有好些事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