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斷 · 第十二回
01
萱榮堂外,靜悄悄的聲息全無,堂屋的門開著,春雨走過去探頭一望,才知道一屋子的人,鄒姨娘、季姨娘,上了年紀有身份的下人都在。錦兒看見她,急忙搖一搖手示意,又向裡面指一指,春雨屏息側耳,隨即聽得一陣陣「呼嚕、呼嚕」上痰的聲音。
這時錦兒已走了過來,輕輕將她的衣服一拉,又努一努嘴,示意由迴廊繞到秋月所住的後房。剛一移動腳步,只聽履聲雜沓,回頭一看,何誠高舉一盞燈籠引路,中間一個四十來歲的,春雨認得,是南京城裡的名醫周少雲,曾替芹官看過病,後面是曹震所用的一個小廝連才,一隻手燈籠、一隻手藥箱。
走到堂屋門口,曹震已迎了出來,見了周少雲,只拱一拱手,隨即親自打帘子肅客入內,卻說一句:「錦兒,替大夫拿藥箱。」
於是錦兒從連才手裡接過藥箱,跟了進去。春雨繞到後面,馬夫人與震二奶奶正好也迴避到秋月臥室里來,春雨猶待行禮,讓馬夫人搖搖手止住了。
「什麼時候得的病?」是周少雲在問。
「一個時辰以前。」秋月回答。
「請姑娘拿本書給我。」
這是用本書墊在腕下,要診脈了,春雨去到門邊,找個縫隙張望,正好看到芹官站在靠窗之處,眼淚汪汪的,好不淒楚,以致春雨的心也酸了。
「老太太的脈,左大右濡,是肝風。」
「要緊不要緊?」曹震在問。
「不要緊,不要緊!」周少雲提高了聲音說。
聽得這話,無不心頭一寬,春雨看芹官的臉上也有了喜色。其時周少雲已由曹震與芹官陪著到曹老太太平時起坐的外屋去開方子,女眷無需迴避,馬夫人與震二奶奶便又回到病榻前面,春雨也跟了出去,只見曹老太太面紅如火,口張目閉,喉頭痰響,這樣子說是「不要緊」嗎?不免令人懷疑。
「不要緊了!」芹官走了來說,聲音壓低了,卻壓不住聲音中的興奮,「我馬上要跟周大夫去請他的老師。太太,道他老師是誰?葉天士!」
這葉天士照傳說是「天醫星」下凡,他單名桂,別號天士,又號香岩,原籍安徽歙縣,明末避兵亂到了蘇州,定居已經三世。祖父都是名醫,不幸的是,他的擅長外科的父親,剛及中年,便已下世。那時葉天士才十四歲,天資卓絕,讀書過目不忘,學醫求知之心特切,從十四歲到十八歲,從過十七個老師。二十歲不到,即已掛牌行醫,醫運又特別好,任何疑難雜症,一經他的手,立刻便有轉機,因而門庭如市。他住在閶門外上津橋門臨運河,泊舟無數,十之八九是江南各地慕名來求醫的,本地的轎馬更不必說,一直停到對門。
對面住的也是個名醫,原籍山西,大概也是避流寇之亂,遷居到蘇州來的,此人姓薛名雪、字生白,能詩善畫,寫得一手極好的蘇字,通周易,還會技擊,真是多才多藝,樣樣勝過葉天士,唯獨運氣不及,門可羅雀,相形之下,自然難堪。有人勸他說:「不是你醫道不好,只為你住在葉天士對門,換個地方住,包你也是應接不暇。」薛生白何甘退避?硬撐著要住在原處,他說葉天士是「時醫」,自稱是「儒醫」。葉天士開的脈案,處的方子,為他批駁得一文不值,還將書齋題名「掃葉山莊」,刻印醫書就用掃葉山莊的名義發售。
葉天士也承認自己是時醫,說過兩句話:「趁我十年運,有病快來醫。」後來因為薛生白咄咄逼人,鋒芒忒甚,實在有些氣不過,也將書齋起了個名字,叫作「踏雪齋」。
一個「掃葉」,一個「踏雪」,憑空為玄妙觀前的茶坊酒肆,帶來了不少話題。於是葉天士被形容得神乎其神,種種佳話,傳遍遐邇。有個傳說,葉天士不但能醫病,還能醫貧。
傳說是這樣:有一天葉天士坐轎出門,遇見一個衣衫襤褸的窮漢攔轎求診。葉天士下轎替他把脈,毫無病徵,不免奇怪。
那窮漢苦笑道:「聽說葉先生是名醫,著手成春,沒有不能醫的病,不知道我這『窮病』,葉先生能不能醫?」
葉天士沉吟片刻答說:「這個病也好治。你晚上到我家來,我替你開方子。」
開的方子只有一味橄欖核。葉天士告訴他說:「橄欖核不要錢,你去多撿些,拿回家去種,等出了芽來告訴我。那時就可以治你的窮病了。」
那人如言照辦,等橄欖發芽去告訴葉天士。從這天起,葉天士所開的方子,必用橄欖芽做藥引,結果是獨門生意,大獲其利。
就因為有這許多神奇的傳說,所以葉天士在無數人的心目中,不僅僅是藥到病除的名醫,簡直是神通廣大、無所不能的救星。
「真是老太太福大命大,偏生就有這麼一位救星!你快去吧,要穿馬褂,外面冷,要多穿衣服。」馬夫人問道,「春雨呢?剛才不是在這兒?」
「在這兒哪!」春雨閃身出現,「大氅先就送來了,我回去拿馬褂。」
「乾脆我回去穿吧!一來一往,白費工夫。」
「對了!」震二奶奶接口,「你穿了衣服直接到二廳上去等,我叫他們替你預備轎子。見了『天醫星』要磕頭,人家是老太太的救星,咱們全家都得替他磕頭。」
「我知道。」說完,芹官轉身就走。
春雨匆匆跟了上去,高擎燈籠,照著芹官,邊走邊問:「葉天士不是在蘇州嗎?聽說他每天要看上百的病號,怎麼會到了南京呢?」
「到南京來也是給人看病——」
「那就不對了!我親耳聽鼎大爺說過,葉天士遠地不出診的。」
「這個病人,來頭不同。他是——」
他是江西廣信府貴溪縣龍虎山上來的張天師,奉召入覲事畢,由北京回山,不想行至南京地方,忽然寒熱大作,病勢甚凶。由於事先特頒上諭,著沿途地方官妥善照料,兩江總督怕張天師一病不起,上諭切責照料不周,責任極重,所以下了札子給江蘇巡撫,延請葉天士,克日到南京,為張天師診治。昨日剛到,在他的門生周少雲家下榻。
「那真是巧了!難怪太太說老太太福大命大,真的命中就有救星。」
春雨突然打了個寒噤,連手中的燈籠都大大地抖了一下,芹官急急問說:「怎麼啦?」他一伸手去捏一捏她的手臂,「你也比三多好不了多少,不肯多穿衣服。」
「我不是冷。」
「那又為什麼哆嗦?」
「我是在想——」她遲疑著沒有說下去。
「你別慪我了,行不行?」芹官有些著惱,「這會兒心裡亂糟糟的,你還陰陽怪氣,給人添煩。」
春雨終於還是說了,「我是想到老太太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她異常吃力地說,「只怕一大家人就要散了。」
「這是怎麼說?」芹官站住腳問。
「別停下來!」春雨拉著他說,「這話一時也說不盡,反正也不會到那個地步。」
還是吞吐其詞!芹官雖感不悅,但也沒工夫去生閒氣,只說得一句:「都像你這種心思,只怕老太太有個意外,一大家人倒真是要散了。」
這話像針一樣,刺在春雨心裡,她不知道芹官是真的疑心她曹老太太還不曾撒手西歸,她已在打分手的主意,還是一時口不擇言。就算是無心的一句話,也足以令人傷心了。不過,她當然知道要隱忍,只是反躬自問,話說得也早了些,其咎在己,不必怪人。
因此,她不改常度地照料芹官,加上一件作為禮服的馬褂,親自送到中門,關照阿祥好生照看,然後又回到萱榮堂。
「怎麼樣?」遇見秋月,她第一句就問曹老太太的病情。
「氣喘得好像更凶了。」秋月的眼圈紅了。
「千萬不要這樣,讓太太看了傷心。」春雨又說,「我剛才聽芹官說,葉大夫是因為張天師病了,特為來出診的,老太太這場病遲不發,早不發,偏偏發生在這個當口,原是天可憐見,算好了有天醫星下凡搭救。不要緊,決不要緊!」
受了春雨的鼓舞,秋月的情緒立刻就轉變了,「是啊!我想以老太太待人厚道,身子又一向健旺,不說造百歲牌坊,壽到八十一定是靠得住的,不該說去就去。而且——」她停了一下,又說,「而且,而且有好些事還沒有交代。」
春雨心中一動,她最關切的,當然是她自己的事,但這話問不出口,略想一想,閒閒提起。
「老太太最關心的一件事,只怕是芹官上京當差。」
「這當然也是。不過最關心的是,」秋月向窗外看了一下,低聲說道,「芹官的親事。」
「喔,」春雨可終於忍不住要問了,「跟你談過?」
「不是跟我,不過有一次跟太太兩個人談,只有我在旁邊。」
語氣中似乎連震二奶奶都不知道這件事,這一點,春雨認為很重要,決定打破沙鍋問到底。
「震二奶奶呢?老太太跟震二奶奶談過沒有?」
「沒有。」
答得簡短,便顯得聲音有力,是確有把握的答語。於是秋月在她心目中的分量,一下子又提高了。
「老太太跟太太怎麼說的呢?」
「老太太問太太的意思,太太說請老太太做主。老太太說總要先有合適的姑娘,才好商量,太太就提到張家的姑娘。」
「哪個張家?」春雨問說,「就是張侯爺家?」
「就是他家。」
「老太太怎麼說呢?」
「老太太說,若是為芹官著想,倒不宜娶富貴人家的小姐。齊大非偶,咱們家不比當年了。倒還是老根兒人家,姑娘又是脾氣好、有見識、有教養的最合適。」
聽得這話,春雨脫口贊了一句:「老太太才真是有見識。」
秋月看了她一眼說:「光有見識也無用,要有這樣的人才好。」
「莫非就沒有這樣的人?」
「有是有一個,太太——」
「太太」兩字剛出口,門帘一閃,秋月急忙住口,定睛看時是冬雪。
「震二奶奶找,快去吧!」
秋月起身走了,春雨也跟了過去,心裡悶悶的只恨冬雪,不遲不早偏偏就在最要緊的那句話上闖了進來!
「春雨也在這裡,正好!」震二奶奶說,「老太太這病看樣子命有救星,當然不要緊了。不過,不是三天兩天就能起床的。該商量個日夜輪班伺候的章程。」
「是!」
「日夜要有得力的人,白天還好,晚上要緊。」震二奶奶說,「剛才我跟太太商量,把老太太對面那間屋子,收拾出來,太太搬了來住。另外春雨、碧文、錦兒都要來值班,春雨,你的意思怎麼樣?」
「當然。」春雨答說,「即使震二奶奶不交派,我也要過來伺候的。」
「是啊!你們都是有良心的。書房放假了,要碧文來值班,想來季姨娘也不會不放。你們四個,逢子午卯酉交班,每人管三個時辰,這個班怎麼輪,你們自己說吧!」
「晚上要緊,秋月當然在晚上。」春雨答說,「還有一個,我看應該是錦兒。」
這一獻議,在震二奶奶正中下懷,「不錯!你跟碧文,還要照料芹官跟棠官,晚上不便。」
她趁機又說:「前半夜又比後半夜要緊,前半夜老太太醒著,人也都沒有走,少不得秋月。讓錦兒值後半夜好了。」
誰都沒有想到,震二奶奶居然趁這機會,正好將曹震跟錦兒隔開來,都說她的安排很妥當。不過春雨又有個建議。
「我在想,總還得有個懂醫懂藥的人,隨時可以請來看看老太太的情形——」
「我懂了!」震二奶奶揮揮手,打斷她的話說,「我也想過。好在老何也這麼大一把年紀了,就住進來也不要緊。秋月,廂房裡是不是堆著老太太的東西?」
「不多只有幾口衣箱。老何要住也住得下。」
「好!這件事我就交給你了。回頭等天醫星來過了,你跟老何接頭,今天就搬進來。」震二奶奶又問春雨,「你跟碧文是白天的班,誰在上半天,誰在下半天,你們自己去商量。」
「這會兒就定規好了。卯時交班,要起得早,我上半天好了。」
震二奶奶點頭說「好」,猶待有言,只見曹震掀簾而入,匆匆問說:「太太呢?」
「不是在老太太那裡?」震二奶奶問說,「什麼事?」
「剛才周大夫開了方子交代,藥不妨預備在那裡,最好稍微慢點服,等他老師看過,比較妥當。老何說方子很好,為什麼不服?白白耽誤了!我想跟太太回一聲,咱們給老太太灌藥吧。」
「既如此說,自然是早服為妙。」說著,震二奶奶站起身來。
秋月當然領頭,其次是震二奶奶、曹震都進了曹老太太臥室,後跟的春雨遲疑了一下,也踏了進去,只有何謹站在門外。
「你也進來吧!」震二奶奶回頭說了一句。
這時曹震已向馬夫人說知其事,自無不從。於是在何謹指揮之下,春雨、夏雲、冬雪三個人扶起曹老太太,秋月捧藥碗,吹得溫涼了,才由震二奶奶用銀匙掏了湯藥,灌入曹老太太口中。春雨的耳朵尖,側身細聽,並未下咽。
到得第二匙,不但不曾下咽,反從唇角流了出來,震二奶奶急忙用手巾接住,回頭看著何謹問道:「怎麼辦?」
「老太太的痰涌了上來,把藥頂住了。能把一口痰咳出來就好了。」何謹吩咐,「春雨,你輕輕兒拍拍老太太的背。」
正在拍著,只聽窗外有人在說:「芹官回來了。」
說也奇怪,這句話剛傳進來,曹老太太的眼睛似乎動了一下,夏雲看得最真切,卻還不敢信任自己,抬眼看時,秋月和震二奶奶臉上都有驚異的神情。顯然的,她們亦都看到了。
還來不及印證彼此所見,芹官已經掀簾而入,氣喘吁吁地卻面有喜色,令人不解所謂。
「別性急!定下心來,慢慢兒說。」震二奶奶摸一摸馬夫人的茶碗,端起來說,「喝口茶,順順氣。」
「我一到,葉老先生正要出門,周大夫把經過情形告訴了他,我就趴下來給他磕了個頭,請他馬上來診脈。他說,張天師那裡也很要緊,約定在先,不能不去。好在周大夫的藥很穩當,盡可以先服。」芹官接著又說,「葉老先生說,人雖昏迷,其實心裡是清楚,老太太這時候有話說不出來,比咱們更著急。要有個善體老太太心境的人,替她把心裡的話說出來,心情平伏了,自然就不要緊。葉老先生還說:切忌震動,更不宜有暴聲。」
「說得是。」馬夫人急忙說道,「今兒送灶,會有人放炮,趕快告訴他們別放。」
「是!」不知何時出現的錦兒答應著,轉身而去。
「我想,」芹官又說,「善體老太太心情,莫如二嫂子跟秋月,你們兩位跟老太太說吧!」
「好!我來跟老太太說。」震二奶奶又催促曹震,「大夫總快來了,你們哥兒倆該到大門上等著迎接。」
「稍等一等,我要看老太太能服藥了,才能放心。」
「一定能讓你放心,」震二奶奶一面幫著春雨輕拍曹老太太的背,一面在她耳邊說道,「老太太大概都聽見了吧?你老人家的孝順孫子芹官,給人家天醫星磕頭,把他求了來治你的病。葉天士本來不會到南京來的,只為兩江總督非要請他來給張天師治病不可,誰知道你老人家年災月晦,正好遇上了,這不是福大命大、命中該有救星?您老人家別急,以為好些事還沒有交代,儘管把心靜下來,等好了有多少話不能說?」
一面說,一面注視著曹老太太的臉色,只以關切過甚,反看不出來是不是有什麼變化,不過痰聲卻更響了。震二奶奶大為著急,正不知還該說些什麼時,只聽何謹說道:「使勁拍一下!」
震二奶奶與春雨不約而同地反住了手,震二奶奶很快地領會了何謹的意思,向春雨說一聲:「我來!」然後,聽曹老太太的喘聲,扣准了她往外呼氣,痰涌到喉頭時,拿穩了輕重分量,在她背上拍了一巴掌,隨即聽見「咯咯」兩聲,喘聲立刻減輕了。
「伸指頭到老太太嘴裡,」何謹復又指揮,「把濃痰挖出來。」
這時秋月已放下藥碗,取曹老太太平時所用的銀唾壺遞了給春雨,震二奶奶便伸兩指到曹老太太口中,挖出頑痰稠涎。她偏又照應得周到,看了她丈夫一眼說:「二爺,你該放心了吧!」
「藥,」何謹也說,「老太太一定能受了。」
果然,等曹震帶著芹官走了,仍舊是震二奶奶親自餵藥,慢慢地大半都能下咽。餵完了藥,又聽何謹的話,餵了些溫水,然後墊高了枕頭,輕輕將曹老太太放倒。一屋子的人,都大大地鬆了口氣。
一直面向著病榻的秋月,突然發現:「太太呢?」
「剛才還在這兒。」冬雪問道,「是不是回去了?」
「我仿佛瞟著一眼,」春雨接口,「好像是到後房去了。」
後房是秋月所住,所以一聽這話,首先入內,連床後都看到了,不見馬夫人。這時春雨也進來了,偶然向窗戶一望,驚詫地說:「太太在那兒幹什麼?」
於是兩人都推門而出,只見後院青石板上,馬夫人向東方俯伏著。秋月與春雨都明白了,馬夫人必是看到曹老太太初步脫險,正在禱謝護佑。這是虔敬的禮儀,兩人都不敢造次出聲,也不宜動手去攙扶。
此時秋月轉身入內,取了她自己的一件名為「一裹圓」的斗篷,伺候在旁,等馬夫人站起身來,將斗篷往她身上一披,隨即裹緊。
春雨也走了來攙扶,同時用埋怨的語氣說:「太太也是!這麼冷的天,一雙手就能按在冰涼的青石板上,倘或凍出病來,不是讓老太太又著急!」
「你們千萬別跟老太太說。」馬夫人告誡春雨,「也別告訴芹官。」
「不會。」春雨帶些哭聲地答應著。
瘦小而清秀一雙眸子,炯炯閃光的葉天士,向曹震與芹官說:「令祖母一定會醒過來。不過,未脫險境,六個時辰以後,謹防有變!」
「這,」曹震用祈求的語氣問道,「這要請葉老先生格外費心,是不是有趨避之道?」
「全靠令祖母自己。能夠世緣上看得破,無所用心,以老人家的體質,不但延年,而且將來右半身的癱瘓亦會慢慢減輕。切忌操心,更忌憂慮。府上孝子賢孫,我想我亦不必多說。」
意思很明顯,千萬不可有家庭不和、子孫不長進、令老人家愁煩的情形,曹震自然恭恭敬敬地答應一聲:「是!」
「我明天非回蘇州不可,這裡有敝門生,足可照料。」葉天士轉臉對周少雲說,「照曹老太太的情形,通氣利尿是不二法門,你記住了。」
「是!」
接著,他又說了許多調護中風該當注意的事,在隔室傾聽的馬夫人、震二奶奶與秋月等人,把他的每一個字都在心裡默誦一兩遍,真正謹記在心了。
送走了葉天士與周少雲,曹震與芹官又回到萱榮堂,據說曹老太太眼睛睜了一下,復又閉上,此刻呼吸已平,正在熟睡,不宜驚擾。
「你們兄弟倆該餓了吧?」震二奶奶說,「咱們就在這裡一塊兒吃了吧!」
「我不餓。」芹官搖搖頭。
「你不餓,也得吃點兒什麼,喝點兒什麼。」
「我真的吃不下。」
「小祖宗!你就聽我的勸行不行,不吃不喝,又累又急,弄出點病來,怎麼得了?」震二奶奶又換了哄他的口氣,「乖,朱媽預備了我最愛吃薺菜蝦仁爛麵餅,你就算陪我。」
芹官這才不語。擺上飯來,匆匆吃罷,震二奶奶正待回自己院子裡歇一歇再來,只見秋月匆匆走了來說:「老太太醒了,找太太、二奶奶。」
「喔!」震二奶奶問道,「太太這會兒怎麼樣?」
原來馬夫人果然中了寒,有些發燒,正服了一碗神面靠在秋月床上養息,「好一點兒了。」
秋月答說:「我想不要緊。」
「我呢?」曹震問妻子,「要不要進去?」
震二奶奶略想一想說:「你跟芹官都來好了,聽老太太說些什麼。」
於是曹震夫婦和芹官都到了病榻前面,除了馬夫人就只有一個秋月,其餘的人包括錦兒、春雨在內,都悄悄站在門帘外面。鄒姨娘、季姨娘與總管嬤嬤,則在夏雲、冬雪所住的下房中聽消息。
「秋月,扶我坐起來!」曹老太太用微弱的聲音說。
「老太太坐一坐,還是躺著吧!」震二奶奶一面跟秋月上前照料,一面說道,「人剛醒過來,不宜勞動,有話過兩天慢慢兒說。」
「不!趁我還有口氣,早早把該交代的話,都交代了,心裡反倒舒服。」
這話也不錯,馬夫人便說:「老太太慢慢兒說,千萬別累著。」
曹老太太閉一閉眼,復又睜開,看著曹震問說:「你給你四叔寫信,別提我的病,他在京里也夠煩的。」
「是!等老太太完全復原了,我再告訴四叔。」
「只怕沒有復原的日子了!」
聽得這句話,無不心酸,紅了眼圈的秋月強笑道:「老太太也真是!大家剛透過一口氣來,何苦又說這種話!」
「你們也別難過,人總有那麼一天。」曹老太太停了一下說,「我最不放心的是芹官!」
一聽這話,曹震便在芹官身後推了一把,正在抹眼淚的芹官,只得裝笑容,上前說道:「老太太別為我操心。我跟朱先生說過了,開年我跟他學八股,大後年己酉,我就可以考舉人了。」
「你有這個志氣,我的口眼就閉了。」曹老太太從震二奶奶看到馬夫人,再看到曹震,最後將視線落在秋月身上,怔怔地看著,讓秋月感到極大的威脅。
「幹嗎呀!」秋月窘笑道,「老太太老瞅著我。」
「我也不是不放心芹官,實在說,是捨不得芹官。」曹老太太的視線從秋月移到馬夫人臉上,「芹官是你生的,可是我得說句私話,我總覺得我跟芹官,比你們母子還親——」
「原是嘛!」馬夫人打斷她的話說,「我不過生了他一場,老太太把心血都擱在芹官身上,當然比我更親。芹官自己也是對老太太比我更親熱。」
「就因為這樣子,我更捨不得。我還有點兒私心,要趁早說出來,如果你們不願意,也老實跟我說。」
「沒有誰不願意,老太太就請說吧!」
「我一直在想,熬到芹官幾時娶親了,孫媳婦是我親自挑的,那就是我一生最得意的日子。如今看來是不行了,不過還不死心,我要找一個人替我料理,就像我親自挑選一樣。這個人——」曹老太太徐徐轉眼,看著秋月。
秋月陡覺雙肩沉重不勝,心想這跟「託孤」差不多,何能勝任?因而開口說道:「老太太——」
剛說的三個字,馬夫人搶在前說道:「我知道老太太的意思。秋月伺候老太太這麼多年,老太太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只有秋月最清楚。將來芹官娶誰,我一定讓秋月代老太太來挑。」
話說得非常懇切,曹老太太臉上浮起笑容,眼睛也似乎亮得多了,於是震二奶奶湊趣地說:「秋月的眼光本來就高人一等,老太太託付的人,真是找對了!」
「這件事我想了不少日子了。」曹老太太說,「秋月,我那次特為交給你的那把鑰匙呢?」
「在這裡。老太太不是交代我隨身帶著,片刻不離嗎?」說著,探手入懷,摸索了半天,才取出一把鑰匙,已磨得晶光閃亮了。
「這把鑰匙開一隻箱子,那隻箱子是我給芹官、棠官娶親的聘禮,我給孫媳婦的見面禮都在裡面了。此外一切花費,大概都不用你們再費心。這把鑰匙,」曹老太太停了一下,鼓勁加重語氣,「我只交給秋月一個人。」
「老太太——」
「別多說!」曹老太太截斷了秋月的話,轉眼看著芹官說,「你聽明白了我的話沒有?」
「聽明白了。」
「你懂我的意思不懂?」
芹官想了一會兒答說:「我懂了。將來秋月的話,我就只當是老太太的交代,她怎麼說,我怎麼聽就是了。」
「對了。」曹老太太欣慰地說,「就是這話。」
「好了!」震二奶奶接口說道,「老太太把心裡的話,交代清楚,該息著了。有香粳米的粥湯,喝一點兒吧!」
「是的,喝了粥湯就息著吧!」馬夫人向曹震使個眼色,「老太太很累了,決不能再多說話了。」
曹震點點頭,悄悄退了出去,不久,震二奶奶也跟了出來,向曹震輕聲說道:「你先回去,我等老太太吃完粥,睡安穩了就回來。」接著又交代錦兒,「如今不要緊了,太太暫且不必搬過來,何謹更用不著在這裡伺候。不過,值班照常,錦兒你留下來接秋月。春雨回去早點睡,明兒卯時接錦兒的班。芹官,回頭我叫人送回去。」
「是!」春雨本想等芹官一起回雙芝仙館,由於震二奶奶已有安排,只好一個人先走。到得雙芝仙館,向三多跟小丫頭說了曹老太太的病情,又派三多等門,交代坐夜的老媽子到五更來喚醒她,隨即便上床了。
頭一著枕,心事起伏,第一個想到的是秋月。她真沒有想到,曹老太太對秋月會如此信任,看起來以後還真得好好籠絡秋月。不過以前是「姊妹」的情誼,如今她大權在握,會不會再像往常那樣,毫無架子,這話就很難說了。
既而想到震二奶奶。設身處地替她想一想,其情難堪,曹老太太交那把鑰匙時,仿佛附帶著一句話,如果震二奶奶跟你要這把鑰匙,你可不能給她。然則震二奶奶能容忍嗎?不能,決不能!她一定會想盡辦法,將秋月手裡的那把鑰匙奪過來。不過,只要曹老太太在世,決無風波。
再又想到四老爺,想到季姨娘,一直因為有曹老太太在上面籠罩著,凡事不言。倘或曹老太太撒手西歸,四老爺成了名副其實的一家之主,季姨娘就一定會攛掇他起來爭權——季姨娘跟震二奶奶似有不共戴天之仇,到那時候一定站在秋月那邊,斗震二奶奶,斗到這個家四分五裂,敗落為止。
這樣想著,何能安然入夢,但以明天要起早,而且必須有精神才能細心照料病人,所以盡力收攝心神,以便入夢。
總算睡著了,但不久就醒了,醒而後睡,睡而復醒,芹官回來,三多服侍他上床,蒙矇矓矓地都在心裡。
就這樣半睡半醒也不知道多少時候,突然聽得「當」的一聲,醒來自問:這是什麼聲音?
又是「當」的一聲,才想起這是雲板。頓時眼前金星亂爆,渾身冷汗淋漓——喪鐘響了!她在心裡說:這個家就快四分五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