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斷 · 第七回
01
由於預先獲得通知,說曹震拿震二奶奶的私房,都還了曹的虧空,震二奶奶恰似「啞巴夢見娘,有苦難言」。不過這話是真是假,固待求證,而數目多少,更要問個明白。為了可進可退,有所緩衝起見,震二奶奶仍決定自己暫不跟他見面,由錦兒去問他個水落石出。
因此,曹震一回來,錦兒已守在堂屋門口,見了他先說一句:「家裡差點出人命,你沒有想到吧?」
「我怎麼會想到?」
「你也應該想到的,拿人家的根都刨完了,也未免太不留餘地。」
曹震不答她的話,只問裡屋指一指問:「現在怎麼樣了?」
原來錦兒自從存銀的醬園來通知,說摺子已換了曹震的名義,急忙告知震二奶奶,趕回來開箱子一看,三個存摺不翼而飛,不由得大驚失色。
但此時猶有希冀,曹震有三萬銀子,這個年一定可以過得去,餘下的兩個摺子或許不會實時處理,還來得及擱住。及至錦兒坐轎子去問了餘下的兩處,才知道都已得手。震二奶奶急痛攻心,找了一服還是曹寅在日封存著的「鶴頂紅」,待吞服自盡時,為錦兒及時搶了下來,因而上下都知道震二奶奶要尋短見。
錦兒派人去找曹震時,特為關照,說是吞金,用意嚇一嚇曹震,其實不險只驚。不過此時當然亦不必說實話。
「不要緊了!剛睡著。你請過來,咱們好好說一說。」
錦兒將曹震引到她自己屋子裡,親手關上房門,臉色便不同了,是埋怨的神色,同時將手一伸。
「拿來!」
「什麼?」曹震故意問一聲。
「三個摺子啊!」
「三個摺子!」曹震輕鬆自如地,「不在我身上了,現在是在八哥那裡,明天一早就送到藩司衙門了。」
「怎麼?」錦兒問說,「你拿二奶奶的私房補了公家的虧空?」
「對了!移私作公,四老爺的差使才能保住,全家才有飯吃。」
「別說得那麼好聽!」錦兒對他的唱高調,頗生反感,「只要你不是狂嫖濫賭,少花幾文,又何至於會有今天的虧空。」
「我虧空,她攢私房,一出一入,正好扯個直。」
看他的這憊懶的神情,錦兒倒有些計窮了,想了想問:「你知道三個摺子,一共多少錢?」
「十五萬銀子。」
「全補了虧空?」錦兒全神貫注著,看曹震稍現遲疑,立即以極具自信的語氣說,「絕不會!不過裝個幌子。你自己說,這是件瞞不住的事。」
「怎麼是裝幌子?」曹震抗聲說道,「你叫人去問八哥,我交給他幾個摺子?」
「幾個?」
「兩個。」
「哪兩個?」
曹震又遲疑了。而錦兒是從他一進門,便注意到他隨手攜著一個包裹,進屋時,那包裹也放在身邊。此時知道那包裹貴重,便冷不防地一把搶了過來。
曹震大吃一驚,急忙伸手來奪,錦兒自然不給,但看他神情近乎獰厲,心知不能動蠻,當下用平靜而堅定的聲音說:「我不要你的。我看一看,仍舊還你。」
「說話算話?」
「對!」
「好吧,你看。」
錦兒不用看,捏一捏就知道了,「是金葉子?」她問。
「不錯。」
錦兒就不再看了,但也沒有將包裹還給他,隨手往身旁一放,口中問道:「你給了哪兩個摺子?」
「何必多問?」曹震有些窘迫了。
「怎麼能不問?就算二奶奶的私房是家用上省下來的,可也是十兩八兩,一點兒、一點兒積下來的,多少辛苦心血在內,能不問一聲嗎?」
「好吧,我告訴你。給了兩個三萬的。」
錦兒鬆了口氣,幸好還剩下八萬的摺子。估量那包金葉子,大概值萬把銀子,必是提了一部分現款,用金葉子折算,那存摺上至少還有六七萬銀子。要他吐出來,是件不可能的事,權衡利害,只有以小易大。
「這樣說,還有個八萬的摺子在你手裡?」
「沒有那麼多了。」
「我知道,你提了點兒現款。」錦兒將那包裹交了過去,「我擅做主,這個給你過年,你把摺子跟圖章給我。」
曹震一愣,旋即警悟,先將金葉子拿到手,放在身後,然後說道:「我跟你說過,沒有那麼多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把東西給我。」
曹震便從皮袍口袋中,掏出新折跟他的圖章,交了給錦兒。打開一看,不由得色變。
「怎麼只剩了一半呢?」錦兒問道,「那包葉子不過一萬兩銀子,最多一萬五。數目不對啊!」
「原說沒有那麼多。」
「少的到哪裡去了呢?」
「你別問了,行不行?」曹震悔之莫及,也很痛苦。
「怎麼能不問?你倒摸摸良心看,對得起人對不起人?」
曹震默不作聲,就越顯得情虛。錦兒覺得他忒過分了,便數落他不告而取,即欠光明磊落,說到虧空,盡可以跟震二奶奶商量,看樣子存心不良,只為東窗事發,無法交代,才找了這麼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
這話說中了曹震的心病,越發開不得口,錦兒也就更振振有詞了,「公的不說,再說私的,我擅自做主,把這包金葉子給你過年,二奶奶那裡,未必就通過。」她說,「現在摺子上本金八萬,利息兩千多,這包金葉子一萬——」
「是一萬五。」曹震插了句嘴。
「好,就算一萬五,加上四萬,一共五萬五,少了二萬七千多銀子,你讓我怎麼交代?不管怎麼樣,總有個去處,倒說連問都問不得一聲,你也太霸道了。」
「我不是說你問不得,只勸你不必問。」
「為什麼?」
「為什麼?沒有理由,有理由就告訴你了。」
「這可真是怪事!」錦兒問說,「是給了賽觀音那個騷貨了不是?」
「哪會有這種事?」
「輸掉了?才多大的工夫,能輸得掉兩三萬銀子?」
「不是的。」曹震痛苦地搖搖頭,「總而言之,怪我自己不好。」
「怎麼怪你自己不好?你說。」
「唉!」曹震重重地嘆了口氣,站起身來,逃避她的咄咄逼人的眼光。
錦兒看到那包金葉子,立刻有了主意,一把拿了過來,拉開抽斗,往裡一丟,將插在鎖眼上的鑰匙一轉,只聽得清脆的「喀拉」一聲,抽斗鎖上了。
這一聲驚動了曹震,回頭一看,才想起金葉子得而復失,這一急非同小可,而錦兒不等他開口索取,先就提了條件。
「你說,說明白了,我把金葉子還給你。」
曹震無奈,只好編個理由:「讓人借走了。」
「借給誰?」
「吳三爺。」
一聽是吳鐸,錦兒更不肯放鬆,「憑什麼你借兩三萬銀子給他?」她說,「這個人笑裡藏刀,吃人不吐骨頭,你怎麼會交上這種朋友?只怕不是借,是騙你,哄你吧?」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能受他的騙?」
錦兒細看他的臉色,他卻將臉避了開去,錦兒就怎麼樣也不信「借」這一個字了。
「既然是借,總有字據吧?你倒拿出來瞧瞧。」
「朋友嘛,還不是一句話,何必要借據?」
「哼!」錦兒冷笑,「你倒真大方!既然能糟蹋二奶奶的錢,兩三萬銀子送人,想來自己的債務已經了掉了。」說著,手捏存摺,往外便走。
曹震自然要攔住她,「你別走!」他賠著笑說,「等我慢慢兒告訴你。」
錦兒便坐了下來,等了好一會兒,不見他發話,便說了句:「我等著呢!」
曹震實在說不出口,但除非棄金,不能不說。遲疑了很久,終於做了困難的選擇,「你先把那包葉子給我。」他說,「我不騙你,一定說實話。」
「不行!」錦兒斷然拒絕,「我上當只能上一回。」
「好吧,我就告訴你,趙胖子心太狠,我折了給他了。」
「怎麼說?我不懂。」
於是曹震囁嚅著說了經過,錦兒黯然無語,漸漸地起身,開了抽斗將一包金葉子擺在桌上,自語似的輕聲說道:「現在我才明白,好大一家人家,怎麼會一下子敗了下來。」
曹震突然記起錦兒受震二奶奶指使,賄買曹世隆脫逃之事,立即有句反唇相譏的話:「與其讓他們去塞狗洞,還不如我來用。」但將要出口時,終於忍住,因為想到自己的行徑,比震二奶奶也好不到哪裡,白白讓趙胖子黑吃黑弄走兩萬七千銀子,不也是「塞狗洞」嗎?
震二奶奶聽錦兒說完經過,拉長了臉不作聲,那種臉色實在難看。
「看開點吧!」錦兒勸她,「不管怎麼樣,他總也有短處讓人拿住了。『財去身安樂』,他不會再打饑荒了。」
「十萬銀子,換來你這幾句話,你看得開,我可看不開。」
言下大有責怪錦兒之意,使得她透骨冰涼,心都在發抖。
震二奶奶只顧心疼私房錢,忽略了錦兒的表情,話一說開頭,當然也忍不住,「你也太好說話了!」她說,「早知如此,倒不如我豁出去,跟他大鬧一場。」
這一下錦兒可忍不住了。她自以為忠心護主,不惜跟她一起蹚渾水,剛才能把曹震說得啞口無言,挫了他的銳氣,讓他無法兼提這樁家醜。唯一可以休妻的時機,已經錯過,自己認為也很用了些手腕。不道所得的結果是如此,這口氣又如何咽得下?
一衝動之下,霍地起身,頭也不回地往回走。這一下震二奶奶方始省悟,是把她得罪了,回想一想自己的話,確是不能叫人心服。但等她方有悔意時,已經失去了安撫錦兒的機會。
這就不但悔,並且相當著急,不知錦兒一怒之下,會有什麼動作?反正只要有任何動作,對她都不會有好處,因而心裡七上八下,自覺得沒有這樣軟弱無用過。
在錦兒倒真想拿行動來出氣,她一個勁要找曹震,取回那包金葉子,同時告訴他說:「二奶奶心疼她的錢,你別讓我為難,有話你自己跟她說去。」然後回來再跟震二奶奶說,「我把他現在手裡有的東西,都替你拿回來了。總不能把他交給八哥的兩個摺子,跟趙胖子詐了去的兩萬七千銀子,也記在我頭上吧?」
這樣做自然很痛快,可是,想到他們夫婦倆鬧得天翻地覆,而馬夫人又必然會找她去料理這樁麻煩,不由得就氣餒了。
在堂屋裡扶著桌子想了半天,到底還是忍住,但對震二奶奶卻仍然負氣莫釋。再想到她跟曹世隆的那樁醜事,鬧得合家皆知,無不在背地裡竊竊私語,連自己見了人都像做了什麼虧心事,抬不起頭,不由得又氣又恨,從心底浮起藐視,平時處處忌憚的感覺,十分中起碼去了七分。
「我出去串串門子。」她喚住一個小丫頭說,「二奶奶那裡你看著一點兒,如果問起我,你說不知道到哪裡去了。」
說完找秋月去訴苦發牢騷。震二奶奶自然要問,小丫頭便照她的話回答。震二奶奶便說:「你去找一找,看在哪兒?」
「是!」小丫頭問,「找到了怎麼說?」
怎麼說呢?自然是勸她回來,但這得有番婉轉而不失身份的說辭。說得不好,給人一個錦兒跟她主子發脾氣,震二奶奶做了虧心事,不能不跟她說好話的印象,以後還怎麼能馭下服眾。若說找個泛泛的理由,譬如傷處作疼,要她回來看看,萬一她倒不理,這在面子上又怎麼下得來?
「唉!」她嘆口氣,「你只去找一找,看她在哪裡,幹些什麼?悄悄兒去,悄悄兒回來。」
這個小丫頭很伶俐,很快地回來報告,錦兒在秋月那裡,談得很熱鬧。
「還有什麼人在?」
「季姨娘屋子裡的夏雲也在。」
聽說在秋月那裡,震二奶奶比較能放心,因為秋月最識大體,一定會勸她回來,但有夏雲在,事情就難說了。回想當時夏雲輸誠,本可趁勢收服她,做個幫手,只為一念之誤,猜忌疏遠,以致生出多少是非。這一來又平添了幾許悔恨,心情越發灰惡。
遙聽得巡更的梆子打三更,秋月催著錦兒說:「夏雲都走了一個更次了,你請吧!我也倦了。」
「不!今兒我睡在你這裡。」
「別這麼著。」秋月說道,「剛才大家勸了你半天,你怎麼還是執迷不悟呢?不管怎麼樣,震二奶奶現在只靠你一個人,你想想她的心境!如今只能她對不起你,不能你對不起她。」
「我沒有什麼對不起她。」
「你不回去,就是對不起她。現在好比共患難,不能說共了一半,不理她了,那叫什麼共患難?」
「還有一層,」冬雪插進來說,她的話很率直,「你得替我們想想,你如果今天不回去,震二奶奶一定會怪到我們頭上,尤其是秋月。」
「這話說得倒是。」錦兒霍地起立,「我不能替你們招怨。」
秋月微微瞪了冬雪一眼,怪她不會說話,看樣子錦兒越發負氣,不會跟震二奶奶和解,這可得好好勸一勸她。
「你得聰明一點兒!」她拉著錦兒的手,一路送,一路說,「這會兒震二奶奶一定悔得要命,你寬宏大量,照樣照應她,她會打心眼兒感激你,把你平時的好處都想了起來。不然呢,把你平時對她的好處都折了!你倒想想,哪一樣合算?」
明知她的話不錯,但錦兒實在是傷透了心,因而聽不入耳,為了敷衍秋月,只含含糊糊地說:「等我好好兒想一想,我也困了。」
「對了,好好兒睡一覺,等醒過來,平心靜氣想一想,你就會知道,我勸你的話是為你好。」
「我知道!我知道你為我好。」錦兒的牢騷又來了,「人人對我都好,就一個人不是。」
這時小丫頭已點上燈籠,預備送錦兒回去。秋月看她仍未心回意轉,便要親自送她,為的是同行一程,還有勸她的機會。
「不必,不必!」錦兒雙手外推,作個堅決辭謝的姿勢,「我懂你的意思。等我好好兒睡一覺,明兒早晨也許就忘記這回事了。」
秋月心想這倒是實話,不過還得切實勸一勸,沉吟了一會兒,想起一個說法,「千不看,萬不看,只看兩個人的分上。」她手往堂屋一指,「一個是老太太,一個是芹官。老太太若是在此,瞧見震二奶奶今天這麼可憐巴巴的模樣,會傷心成個什麼樣兒,我可是想都不敢想,不過,只看芹官,也就可以猜想到了!這兩天他拉長了臉,眉心都打成結了,不管春雨怎麼勸他、逗他,總沒有笑臉。說多了還惹他發脾氣。如今再看你不理震二奶奶,只怕他真要哭出來了!好妹子,你有多少委屈,只算在這一老一少兩個人的賬上,行不行?」
這番話著實見效,錦兒等她話剛一完,立即答說:「我就看這一老一少的分上,將這一段兒丟開就是。」她接著又說,「這下兒你可以放心,不必再押解我回去了吧?」
秋月笑笑不答,只細心關照坐夜的老婆子:「好好兒送錦姑娘回去。夜深了,小聲點兒,你喜歡多嘴,嗓門兒又大,別驚吵了震二奶奶。」
老婆子答應著,果然一路無話地將錦兒送了回去。門是虛掩著的,錦兒悄悄推了進去,順手閂上。恰好颳起一陣西北風,直撲面門,冷得她發抖,急忙推開堂屋門,等門打盹的小丫頭,方始驚醒,錦兒便指指震二奶奶的臥房,低聲問道:「什麼時候睡的?」
小丫頭想了一下說:「大概剛睡。」
「怎麼叫大概?」
「二更天還聽見二奶奶起來的聲音,燈也挺亮的,這會兒燈黑了。大概睡得不久。」
錦兒心想她睡著了不知道,所以說「大概」。既然睡得不久,就不必進去了,低聲說一句:「你睡去吧!明兒一早叫我。」
等錦兒睡下,震二奶奶也醒了,喚起在她床前打地鋪的小丫頭,捻亮了燈,看鐘上已交丑時,便即說道:「你去看看,回來了沒有?」
這個小丫頭出去一看,堂屋上了閂,等門的不見蹤影,再轉到錦兒臥房後窗下,只見窗簾有微光,自然是睡下了。
「回來了,都上了床。」
震二奶奶的心一沉!平時再晚回來,一定會悄悄兒來看一看,這晚上,果然是賭氣了!
於是黯然擁被而坐,等小丫頭復又睡下,鼾聲漸起,雖極輕微,也覺得吵人,越發心煩意躁,只在想著錦兒。
「唉!」她悄然自語,「她不來,我找她去!反正委屈到家了,也不在乎這一點兒。」
念頭轉定,隨即下床,小絲棉襖上披一件斗篷,輕輕開門出去,到得錦兒那裡,舉手推門,紋風不動。震二奶奶不覺氣餒了。
她只當錦兒是有意相拒,因為以前她的房門是不上閂的——其實,從曹震夫婦感情破裂那兩天起,錦兒便已改變了習慣。因為她怕捲入漩渦,更怕震二奶奶猜疑她暗中在幫曹震,所以除了白天疏遠以外,歸寢時特意閂上房門,免得曹震夜半來求歡,拒之不可,納之又怕震二奶奶疑心他們枕上密語。
此中委屈,震二奶奶再機敏也猜想不到,此時她只在躊躇,倘或叩門而錦兒不理,豈非是再一次的自取其辱,但如悄然而回,可以預知,必是眼睜睜等天亮,那是種什麼滋味?
突然間,擂門如鼓,既是深夜,震二奶奶又是草木皆驚的心境,所以這一嚇,冷汗淋漓,手腳皆軟,趕緊伸手在房門上撐住,才不致癱了下去。
這時錦兒也驚醒了,亦是心跳不已,匆匆起來,抓了件絲棉襖披在身上,便來開門,哪知門閂一拔,震二奶奶撐不住了,整個身子往門檻上撲了進去,連錦兒一起撞倒在地。
「哇!」錦兒嚇得狂喊,再想到聽說過不止一回的故事,那就簡直嚇得魂靈出竅了——有那受人欺侮凌辱、含冤莫伸的,有個極狠毒的報復辦法,半夜到冤家門前去上吊,或者服毒自殺,錦兒原就幾次想到,而且這晚上秋月也曾談起相同的想法,震二奶奶是極要面子的人,出了這件醜事,只怕會尋短見,需得防備。因此,這時她很快的發生聯想,本就想尋死,又受了她的刺激,一時想不開,服了毒藥,死在她房門外了。
就在這片刻昏瞀之中,堂屋門又「砰砰」地響了起來,「二爺進來了!」是坐夜的陳媽的聲音,「誰來開開門?」
「我的天,是怎麼回事?」錦兒強自掙扎著,將被震二奶奶壓住的雙腿抽了出來,顧不得外面叫門,先伸手到震二奶奶胸前一按,不覺鬆了口氣,心還在跳。
於是,站起身來,先去開了堂屋門,連看一看曹震的工夫都沒有,只說一句:「把燈給我!」從陳媽手中接過明角風燈,轉身便走,只見震二奶奶已坐了起來。她是連番受驚,一時虛脫,離昏厥只一線之隔。人雖勉強坐了起來,要想站起來卻力不從心了。
這時整座院子裡的人都起來了,而且集中在堂屋內外,無不困惑萬分。自然,最詫異的是曹震。
「沒事了,各人去睡各人的覺。」錦兒看一看曹震的臉色,又發現他手中拿著一封信,剛定下來的心,不覺又往下沉。
當然,先要將震二奶奶扶了回去,曹震跟在後面問道:「怎麼回事?」
「我睡不著,想找錦兒去聊天,哪知道你半夜敲門——」震二奶奶突然想到,「日間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心不驚」這句俗語,自恨措辭不好,所以停了一下,方又說道,「錦兒的門又開得猛了些,害我一跤跌了進去,差點摔死。」
曹震畢竟還是本性忠厚一路的人,看到妻子這種狼狽的模樣,不免動了惻隱之心,因此,不忍加重她的刺激,說一句:「你好好睡吧!我有幾句話跟錦兒談。」
這個說法實在不高明,數九寒天,半夜裡叫開中門有話說,自然是十分緊急的事,卻偏又不肯跟震二奶奶談,令人在著急之外,更增了幾分猜疑。不過,錦兒比較冷靜,向曹震示意說道:「你先到我屋子裡等我。」
接著幫小丫頭將震二奶奶扶上床,方始低聲表示了她的看法,必是出了什麼為難的,曹震不願意讓她著急,所以要避開說話。反正等不多時,她會來報告曹震說些什麼。這會兒先好好兒息一息。
震二奶奶沒有說什麼,只投以感動的一瞥,錦兒看她要掉眼淚,趕緊轉身,出門而去。
一回自己屋子,只見曹震對著燈發愣,她便先問:「什麼等不到明天說的話,半夜裡巴巴地叫中門?」
「出事了!」曹震說,「我來找你,是要讓你去告訴太太。」
他的聲音聽上去空落落的,令人有種異樣的感覺,錦兒心裡七上八下,自覺軟弱異常,扶著桌子坐了下來,才能開口說話。
「出了什麼事?半夜裡就得跟太太去回?」
「你看!」
從曹震手中接過一封為汗水浸漬、既皺且髒的信,抽出信箋鋪平了看,上面寫的是:「內閣奉上諭:杭州織造孫文成年已老邁,李秉忠著以按察司銜管理杭州織造事務。江寧織造曹,審案未結,著隋赫德以內務府郎中職銜,管理江寧織造事務。欽此!」
「完了!」錦兒不覺失聲,「上下擔心的事,到底沒有能避掉。」
「麻煩的是『審案未結』這句話——」
「到底是什麼案子呢?」
「還不是塞楞額那個王八羔子多事。」
這是指的三處織造差人進京,多索夫馬、苦累驛站,為山東巡撫塞楞額所參那一案。錦兒想了想問道:「那是三處都有份的案子,為什麼獨獨四老爺『審案未結』?只怕還有別的案子吧?」
「那,那——」曹震亂搔著頭,「那就更麻煩了!怎麼辦呢?我都沒有主張了。」
錦兒陡然發覺,自己肩上的負荷加重了——震二奶奶的處境,有力也難使,料理這場麻煩的責任,只怕要落到她頭上。她也知道,這是件不容猶豫推諉的事……因而自我鼓起勁來,先替曹震撐腰。
「二爺,」她正色說道,「這一回你可真的是一家之主了,你要拿出魄力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這會兒也不必去見太太,見了沒有用處,反而嚇著了她。如今該怎麼辦,乾脆你就自個兒拿主意吧!」
「我就是沒有主意。你說,我來辦。」
錦兒對他又失望、又憐惜,嘆口氣說:「這會兒你該知道了吧,咱們這一家人家,還真少不了二奶奶這麼個人。」
曹震默然半晌,終於說了句:「你倒跟她去商量商量。」
錦兒在等他這句話,他的話一出口,她隨即便說:「咱們一塊兒去。」
「不,不!你跟她去商量,我回去也靜靜想一想。」
錦兒看鐘上短針已指四點,料想這一夜也不用打算睡了,「你就睡我的床吧!」她說,「反正我到了二奶奶屋裡,一定是談到天亮。」
「也好!」
於是錦兒先服侍他上床,棉被猶溫,薌澤微度,曹震心裡動得一動,馬上就冷了。
02
「遲早有這麼一天!不過年下來這麼個消息,老天爺未免太無情了一點兒。」震二奶奶臉色落寞地想了好一會兒說,「你倒問問他,還有多少虧空?」
「怎麼?二奶奶打算——」
「雖是賭賬,也得弄清楚。」震二奶奶搶著說,「牆倒眾人推,自己根腳不鬆動,別人就不容易推了。」
想想也是,現在要靠曹震出面應付各方,當然要讓他站穩腳步。錦兒由衷地佩服震二奶奶,見識畢竟高人一等。
「另外還有些窮親戚放的賬,也得趁早料理清楚,拿單據收了回來。」
「這,」錦兒嘆口氣,「還不知道內賬房有錢沒有?」
「喏!」震二奶奶往枕頭下一掏,將個紙包扔在錦兒身邊,打開來一看,是曹震過了戶的四萬銀子新存摺,與他的一枚圖章。
「二奶奶不打算要這四萬銀子了?」
「也要能要得起來,才能要啊!」震二奶奶緊接著又說,「你把當票撿一撿,聽說太太那裡也有幾張,你也去要了來。」
「要了來怎麼樣?都贖出來?」
「你怎麼越說越傻?再說,贖出來幹嗎?莫非還充闊。」
「我,我不大懂你這話。」
「你不懂,我就乾脆告訴你吧!大概一過了年,就會抄家,能多弄幾張當票擺著,或許倒還減點兒罪過。」
錦兒一聽這話,半晌作聲不得,真的會抄家?她簡直想都不敢想了。
「你不相信是不是?」
「我不是不相信,我是在想,四老爺的虧空也補得差不多了,有王爺在裡頭照應,定一個期限補足,也就是了。何必非抄家不可?」
「你這是跟誰講理?跟皇上講理嗎?你也未免想得太天真了。」震二奶奶又說,「你沒有想到舅太爺家的情形?」
一提這一點,錦兒不由得打了個哆嗦,既不信,又不甘地說:「不會的!如果那樣子,倒不如一索子吊死了還好些。」
「我想也不至於到那地步。」震二奶奶也覺得話說得過分,有害無益,因而鄭重告誡,「你再去問問他,消息是怎麼來的?還有什麼人知道?這個消息,決不可透露,除了咱們這兒三個,明兒只能告訴兩個人。」
她未曾說那兩人是誰,不過錦兒能猜想得到,「一個自然是太太。」她問,「還有一個是秋月?」
「對了。」震二奶奶沉吟著,自語似的說,「春雨呢?要不要讓她也知道?」
「春雨知道了,芹官自然也知道了。」
「那倒不盡然。關照她瞞著芹官,她一定聽話。」
提到春雨,想到芹官,由芹官又想到曹老太太,震二奶奶再也無法強自矜持,故作剛強了,一時思前想後,淒涼萬狀,不過既無哭聲,亦非飲泣,只是淚如雨下,眼中映光,五色閃爍,將錦兒看得怔怔地驚疑不定。
「從舅太爺出事以後,幾次做夢,夢見抄家,哭醒來心裡寬鬆,原來是夢,如今夢成真的了!」震二奶奶這時才有痛苦的表情,「將來還不知道怎麼樣呢!雖不至於像李家那麼慘,一回了旗,那種冷冷清清的日子,也夠人受的。芹官怎麼能過那種日子?我真想都不敢想。」
這一說也勾動了錦兒的愁思,但也只能往寬處去想,「總算還好!」她說,「若是老太太在世,聽到今天的消息,那就不知道怎麼辦了。」
「那就一定先急死四個人!」震二奶奶說,「秋月、太太、芹官、我。」
「這樣說,還是不幸中的大幸。」錦兒又說,「如今全靠二奶奶你了,可得定下心來,好好拿個大主意。」
「怎麼叫『拿個大主意』?」震二奶奶住了眼淚,用錦兒遞給她的一方手絹拭著臉問。
「得,」錦兒低聲說道,「總得留個退步啊!」
震二奶奶不作聲,臉色卻越來越陰沉,好久才嘆了口無聲的氣。
「晚了!又晚了一步!若非鬧這場閒是非,把祭田那件事也辦了。如今,哪裡還有退步?」
震二奶奶說到這裡,突然又停了下來,雙眼亂眨,顯然在考慮一個絕大的疑難,因此錦兒便不作聲,靜靜等著。
「我起來!」震二奶奶冒出來一句,隨即便要下床。
「幹嗎?」
「找秋月去商量,商量定了,天一亮就得動手。」
「這——」錦兒說道,「如果真是那麼急,也不必二奶奶親自去找她,我把她請來就是。」
「也好!」震二奶奶說,「別驚動人!」
等錦兒將秋月邀了來,讓她們深感詫異的是,震二奶奶毫無愁苦之容,屋子裡收拾過了,衾枕都疊得好好的,火盆續了炭,燒得極旺。她只穿一件寬大的薄棉襖,正在火盆上調製燙飯,靠窗的方桌上,點著明晃晃的一支新燭,已擺好了四個吃粥的葷素碟子。
「外面挺冷的吧!」震二奶奶頭也不抬地說,「先吃燙飯。暖了身子,飽了肚子好辦事。」
錦兒與秋月對看了一眼,都有莫測高深之感,因而也都不開口,只分別動手,一個從震二奶奶手裡接過勺子,一個去檢點餐桌。
震二奶奶居中,錦兒與秋月相向坐定,等小丫頭盛上粥來,震二奶奶說道:「你盛了燙飯到後房吃去,這裡不用你招呼。倘或耳朵里刮到一句、半句話,只當沒有聽見,你要敢胡說,當心我揭了你的皮。聽清楚了沒有?」
凡是為她挑在身邊的,都知道守口如瓶是最要緊的一件事,那小丫頭答一句:「聽清楚了。」隨即迴避得遠遠的。
「我剛才前前後後都想過了。」震二奶奶從容說道,「事情要往遠處去想,可得往妥當的地方安排。你們說,會壞到什麼地步?」
「我還不怎麼完全清楚。」秋月答說,「不過,總不至於像李家那樣吧?」
「那大概不至於,抄家,想來是免不了的。」
「就那樣也夠受的了。」錦兒將飯碗放了下來。
震二奶奶挾了一個醉蟹的蟹蓋,擱在她面前的碟子裡,「就是這一個不抄。」她仿佛無視於錦兒的憂色,「我也擔心太太會受不了。還有芹官,也是累贅。我有個主意,你們看行不行?我想請太太帶著芹官,趕年內先進京,反正遲早是要回旗的,何必在這裡受驚嚇。」
這個主意,好像有點匪夷所思,但細想一想,卻不失為妥當的安排,只是有一層顧慮。
「都快送灶了,忽然要趕進京,這不讓人奇怪嗎?」秋月又問,「少不得總有幾家要替太太餞行,見了人怎麼說呢?」
「自然有非馬上趕進京不可的緣故。」震二奶奶問錦兒,「今天那封信是怎麼來的?」
錦兒還在思索曹震所說的經過,秋月插了句嘴:「想來是專差。」
震二奶奶點點頭說:「信里說些什麼,當然不會有人知道,現在還來得及遮蓋。你們聽清了,大家的說法,不能有出入。」說著,端起碗來吃飯。
「是怎麼個說法?」錦兒心急,看她那好整以暇的神情,近乎做作,不覺微生嗔意,「哪裡就餓成這個樣子?連說句話的工夫都顧不上來了。」
「急脈緩受。」震二奶奶正色說道,「往後風波不知多少,太太一走,內里只有我們三個人撐,你得沉住氣!」
原來她是故意在磨鍊她們應變的涵養,錦兒倒是心平氣和,生了信心,居然能剔著蟹蓋中的紫膏吃了。
「怎麼個說法呢?說外老太太得重病,來勢不輕,想太太想得要命,外孫子也沒有見過。舅老爺派專差送信來,請太太帶著芹官趕進京去見一面,晚一步,只怕送終都不能夠。」
這個說法,一面為馬夫人進京找了非常充足的理由,一面也可以消釋全家上下,因為京差星夜送信而引起的驚疑。錦兒與秋月都心領神會,深深點頭。
「我還在想,」震二奶奶又說,「甚至連太太面前都這麼說,索性瞞到底。」
「那不好!」秋月接口,「外老太太八十多了,雖是嫡母,跟太太的感情一向是好的,聽得這些話,不就急壞了?」
「太太面前不能瞞。」錦兒也不贊成,「不過,芹官倒是不讓他知道真相的好。」
「好吧!就照你們的意思。」震二奶奶看著錦兒說,「你吃完了,把咱們商量好了的主意,去告訴二爺,看他還有什麼話?」
錦兒點點頭,吃完一碗燙飯,擱下筷子就走了。
這時震二奶奶起身去開了紅木大櫃,東尋西找,口中不斷在自語:「咦!會擱到哪兒去了呢?」
秋月忍不住問道:「震二奶奶,你倒是找什麼呀?」
一語未畢,聽她歡然說道:「在這兒了!」隨即見她探身進去,不知從哪個角落中找出來一個瓶子。瓶子是水晶的,高約尺許,一望而知是瓶藥酒。秋月知道它的來歷,是先帝所御賜,用老山人參、茯苓、黃術等藥料,浸泡天主教士進獻的陳年白酒,真正「上用」,與尋常賞人的藥酒不同。曹寅去世時,還剩下三瓶,那年李煦來看曹老太太,喝了兩瓶,剩下一瓶,讓震二奶奶要了來,一直捨不得喝,說是她的「一寶」。
「怎麼?你寶貝都不要了?」
「家都破了,還留著這個幹什麼?」震二奶奶突然住手,「今天還是不能喝。過一天給老太太除靈,先上了供,大家『散福』。」
聽得「除靈」二字,秋月格外關心,不過察言觀色,已知震二奶奶對應付這場傾家的災難,有全盤的打算,所以並不急著動問。
震二奶奶將藥酒仍舊送回柜子,走回來說道:「秋月,如今內里要靠我們三個了。其實錦兒只能算我的幫手,真正要挑這副擔子的,只你我兩個。」
秋月頓有負荷不勝之感,急忙說道:「震二奶奶,你太抬舉我了——」
「你不必客氣。」震二奶奶搶著說,「可也不必怕,這副擔子當然也要讓你挑得動。剛才我細想過了,事情也還不至於糟得不可收拾。咱們家跟大舅太爺的情形不同,大舅太爺是跟八阿哥、九阿哥都有往來,當今皇上,早就討厭他了。四老爺為人忠厚老實,皇上也知道的,如今不過鬧了虧空,辦事也不怎麼漂亮。虧空好在有幾萬銀子已經先補進去了,抄家就來抄好了,把虧空補完,自然沒事。」
聽她說得在理,而且語氣又是從容堅定,秋月不覺愁懷一寬,肩上的也就不太覺得沉重了。
「如今最要緊的是兩件事,一件是別讓太太受驚,芹官是咱們家一棵苗,將來長成大樹,讓全家遮蔭,都指望著他,當然也要格外看住。這件事,我托你跟太太去說,該挑什麼人跟了去,該帶什麼東西,你跟太太商量好了,就算定規了。」震二奶奶緊接著又說,「太太只怕要你跟了去,我可得把你留下。」
「我明白。我不走!不過太太的私房,現銀雖沒有,東西也不少,光是大毛衣服,就有上十口箱子。這要帶了去,不惹眼嗎?」
「不但惹眼,路上還怕遭搶。」震二奶奶緊接著說,「我要托你去跟太太說的道理,就在這裡。」
秋月點點頭,明知道是樁不好辦的差使,也只得硬了頭皮答應下來。
「第二件,是務必不能惹出閒是閒非來。」震二奶奶又說,「咱們破家不要緊,得要買人家『可惜』兩個字。若落得人說一聲『活該』,那就完了!甭想再翻身了。」
接著震二奶奶又論曹家的形勢,有平郡王這門貴親,將來一定可望有照應。就怕落個壞名聲在那裡,變成愛莫能助。「震二奶奶,你真拿得起來。」秋月越發有信心了,「你說吧!怎麼才能買人家『可惜』兩個字。」
「自然是行事別刻薄,更不能落個話把柄在那裡。」震二奶奶用感慨而豁達的語氣說,「反正咱們家還沒有破,我可是讓我們那位二爺玩兒完了!既然命該如此,就認命吧!我手裡還有五六萬銀子,預備讓太太帶一萬銀子走,其餘的先還二爺的虧空。餘下親戚存在這裡吃利息的錢,掃數還清了它。至於人欠的,也很有個數目,大可不必去討。反正要抄家了,只拿借據往外一送,自有官府去追,咱們既不藏私,又做了人情,何樂不為?」
秋月心想,震二奶奶真是厲害,不過,這樣做法,表面是盡了人情,實際上卻是害了別人。因而提出建議:「官府一追,不但一個子兒不能少,額外還得花費。倒不如先跟欠錢的人說通了,哪怕打個折扣呢,把借據還了人家,豈不乾淨?」
震二奶奶看了她一眼說:「我們都是菩薩心腸。有天芹官跟我閒聊,說什麼世界上最痛快的事,莫如孟嘗君那個姓馮的清客,替東家去收賬,空雙手回來,連人家的借據都燒掉了。曹李兩家的老太爺,當初都是太慷慨了,才落得個抄家還虧空的下場。」稍停一下又說,「你的話也有道理,不過這會兒沒法子跟人家去說,你是好意,他還只當這會兒去要債,竟是年都不叫人家過了。你那個主意,咱們到時候再看吧!」
「原是到一個地步說一個地步的話。」秋月想起一個人,「全家上下,別的都好辦,就怕季姨娘不懂事,若是知道了這個消息,先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哭得人心都煩了。」
「這話一點兒不錯!」震二奶奶嘆口氣,「我也是什麼都有辦法,就拿季姨娘沒法子。說不得也只好交給你了,好在有夏雲。」
「我在想,」秋月很謹慎地說,「是不是讓太太把棠官也帶了去呢?」
「照道理說,芹官跟棠官應該一例看待,才顯得公平。不過,這番意思,怕季姨娘不明白。」
看震二奶奶不反對,秋月急忙說道:「這不要緊!讓夏雲跟她細細說明白。」
「好吧!你告訴夏雲,把棠官帶了去,季姨娘可不能再亂吵了。」
「當然,這非說明白了不可的。」
震二奶奶不作聲,拿著象牙籤子剔了好一會兒的牙,突然顯得有些激動地說:「秋月,我拿你當妹妹看,告訴你一句心腹話,我是最要強的人,這一回讓我們那位吃裡爬外的二爺,把我弄得灰頭土臉,人面前抬不起頭,你想我心裡是什麼滋味。現在出了這場禍事,倒是我的一個機會,你看著好了,我一定把已丟了的面子撿回來。」
秋月不十分明白她的意思,只能泛泛安慰,「震二奶奶把這件事忘掉了吧!」她說,「公道自在人心,日久天長,自然知道震二奶奶你是怎麼樣一個人。」
「對了!就是這句話。」震二奶奶說,「泥人還有個土性,別以為我就會受這麼大的委屈。」
聽得這話,秋月頗為不安。聽她的語氣,仿佛要報復,而看她的臉色,卻又不像。
這時錦兒已去而復回,進門便說:「二爺說,全照你的意思,倘能還清了他的虧空,他替你賠不是。」
「我才不稀罕,拿錢買出來的。」震二奶奶撇撇嘴。
「震二奶奶,這話你可錯了。」秋月急忙代為辯解,「震二爺的意思是,你替他還虧空,足見得你顧夫妻的情分,相形之下,就顯得他不對了,所以替你賠不是。」
「不管你們怎麼說吧,我算是怕了他了。」震二奶奶猶有悻悻之意。
秋月和錦兒都不搭腔。收拾了桌子,釅釅地沏了一壺茶,細談應變要辦的幾件事,該如何著手,等談得都有了頭緒,曙色也透上窗紗了。
03
「你倒早!」馬夫人詫異地看著秋月,「莫非有什麼事?」
「是!」秋月答說,「來告訴太太一個消息,震二爺跟震二奶奶和好了。」
「這倒是個好消息。」馬夫人在欣慰之中,不免困惑,「是怎麼回事呢?」
「這個好消息,是由一個壞消息來的。」秋月緊接著說,「其實也不算太壞。」說到這裡,戛然而止。
馬夫人心裡明白,一面向小丫頭揮揮手,一面由窗下移坐到靠邊的一張軟榻上,同時招一招手。
於是秋月便端張小凳,坐在她前面,從容不迫地將曹震深夜聞警,以及震二奶奶找她去商量的經過,細細地說了一遍。
但馬夫人一聽會抄家,心就亂了,一時心事如潮,還無法聽清楚她的話。好半晌,眼中閃現了淚光。
「太太別傷心!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再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經過這番挫折,能讓芹官知道,重振家聲,希望在他身上,一發了憤,讀書上進,反倒是塞翁失馬的一件好事。」
「我不是傷心別的。」馬夫人搖搖頭,「只捨不得住了這麼多年的地方。」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太太打起精神來,還有好些事,要跟太太請示呢!」
馬夫人點點頭,想了一下問:「震二奶奶呢?她怎麼不自己來跟我說?」
「因為——」秋月突然想到,到了這時候,說老實話反而省事,便接下去說道,「震二奶奶覺得有些話,由我來跟太太回,比她自己來說更合適。」
「喔,是哪些話?」
「第一,想請太太把棠官也帶了去——」
「這行。也是應該的。」馬夫人說,「我們母子在一起,也該讓他們父子團圓。不過一路上,季姨娘有點兒難對付。」
「季姨娘不走,眼前也不必告訴她。只把棠官帶走,將來讓她知道,太太也是處處顧著她,這裡震二奶奶對付她就容易了。」
「這說得也是。」馬夫人問,「還有呢?」
「還有,」秋月忽然問道,「太太預備帶點什麼東西?」
這一問將馬夫人問住了,愣了一會兒說:「不是不能再回來了嗎?」
秋月懂她的意思,也正是怕她有這樣的意思——既然不回來了,不如把自己的東西全帶走?這話不必等她說出來,就要把它攔回去。
「是的。不能再回來,所以要請太太挑一挑,只能帶點要緊東西。」秋月緊接著說,「既說去看老太太的病,當然不能多帶東西,不然露了馬腳,還怕京里得了消息,更加不好。再者,路上也怕惹了眼出事。」
馬夫人半晌作聲不得,但畢竟說了句:「我懂了。儘量少帶。」她接著又問,「哪天走?」
「已看過皇曆了,大後天是宜於長行的好日子。明天先替老太太除靈。」
提到這一層,馬夫人又傷心落淚。這一回秋月不再勸了,因為聽說「外老太太」病重,原該著急。這兩滴眼淚,反容易令人相信,她的匆匆進京,確是為了省親。
「還有件事,」秋月悄悄說道,「太太要真的當作外老太太有病,連芹官面前都不必說破。要說,也得上了路。」
「我明白。」馬夫人說,「我也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你看春雨是不是也帶了去呢?」
果然不出震二奶奶所料,馬夫人想帶秋月同行。及至秋月老實說了震二奶奶的打算,馬夫人也就只好怏怏而罷。
於是秋月又說:「春雨自然要帶走的,我讓冬雪也跟了去,加上太太屋子裡的人,路上也夠使喚了。」
「冬雪倒罷了。」馬夫人遲疑了一會兒說,「春雨,就不必了吧。」
此言一出,秋月大為詫異,回想當初馬夫人何等看重春雨?此刻態度大變,自然是對春雨大為不滿。原因為何,自不能不問。
馬夫人卻不等她開口,自己就先明說了,「我看,自從老太太去世,她慢慢兒變了!聽說她常常私自回家,在芹官身上也不像從前那麼在意了。時常還鬧個脾氣什麼的。如果縱容慣了,將來弄成個尾大,尾大——」
「尾大不掉。」
「對了!弄成個尾大不掉的局面,倒不好了。」馬夫人停了一下,又放低了聲音說,「再說,到了京里,不比在家,才十三歲的人,弄這麼個人在屋子裡,說起來也不是一件好聽的事。」
秋月默不作聲。馬夫人的話,自然很有道理,但她總覺得非人情之常,春雨如果覺得難堪,定要相從,豈不又生風波?這時候是再也不能惹任何麻煩了。
「怎麼?」馬夫人問,「你覺得我錯了?」
「太太這話說得太重了。」秋月急忙解釋,「我是在想,春雨只怕會傷心。」
「不見得,傷心的只怕是芹官。」
這話含蓄甚深,秋月便問:「太太從哪裡看出來,春雨不會傷心?」
「你不信,你先去探探她的口氣看。眼前不必告訴她,我們母子一去不回來了,只說我想留她看家,反正一兩個月就會回來。」
「是!」秋月深深點頭。
接著便又商量,還要帶哪些人?秋月第一個舉薦何謹,因為他懂醫道,路上少不得他。馬夫人深以為然。此外又選了兩個誠實得力,在曹家多年的老人,算起來下人已有十口之多,不能再帶人了。
等辭了出來,秋月復又回到震二奶奶那裡。曹震已經起身,夫婦二人對坐早餐,只見曹震挾了個包子給震二奶奶,看來前嫌盡釋,竟同新婚。秋月看在眼裡,心生感慨,俗語道的是:「家和萬事興。」早能如此,夫婦倆和衷共濟,又何至於落得今天的下場?
「你吃了沒有?」震二奶奶說,「大概還沒有,你坐下來吧。」
「不!我找錦兒一塊吃。」秋月接著交代,「太太那裡說妥了,都照震二奶奶你的意思。我先找錦兒去,一會兒再跟你細回。」
04
「太太是這麼說的嗎?」
「我騙你幹什麼?」秋月答說,「我不明白,太太說她不會傷心,這話是打從哪兒來的呢?」
「自然有來歷。看樣子太太也知道了。」
「知道什麼?」
「莫非你還不知道?」錦兒亦頗詫異,「春雨的事,你竟不知道。」
「越說越玄了。」秋月急急問道,「春雨什麼事,你快告訴我。」
正說到這裡,小丫頭端了托盤過來,錦兒便說:「咱們吃著談。就當聽笑話,包你開胃。」
秋月卻不這麼想,她總覺得冬夏春秋是一體,而她是同胞四姊妹中的大姊,有一份不能不關切的責任,當然也還有好奇心,先聞為快已不可能,此刻心就更急了。
無奈有小丫頭在,說話須得避忌,只好忍耐一時,到得坐下來吃粥,看小丫頭出了房門,才又催促:「這會兒可以說了吧?」
「有一回,不是你們喝酒行令,玩得挺熱鬧的,春雨不是不在場嗎?」
「是啊!就因為她回家去了,芹官仿佛六神無主的,我們才逗著他,替他解悶。」秋月問道,「那天怎麼樣?」
「那天就是春雨回去壞了。」錦兒放得極低的聲音,「這話也還不知道靠得住靠不住,聽說那天她喝了點酒,睡到半夜,發現床上有個人,是她大舅的兒子,嫡親的表兄。當時就鬧了起來,但只喊得一聲,讓她表兄捂住了嘴,以後就不鬧了。」
「為什麼呢?」秋月想了一會兒,眨著眼問。
錦兒「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幸而一口粥剛咽下喉,不然真得噴飯。
秋月也省悟過來了,臉上不覺一紅,「她就那麼賤嗎?」旋覺措辭不妥,隨又說道,「我倒不大相信。」
「我也不大相信。不過,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春雨一個月總得回去一兩趟。有時候是說明了的,有時候是溜回家,一早去到下午就回來了。」錦兒問道,「這總是以前沒有的事吧?」
秋月把筷子攔了下來,又傷感又埋怨地說:「你還說包我開胃!我一點兒都吃不下了。」
「你呀,真是忠厚!老太太沒有看錯人。」
「可是老太太把春雨看錯了。」
「不!老太太當初也沒有想到,芹官的智識開得這麼早。再說,當初照料芹官的那些日子,也很不錯。如今不同了,應該,應該功成身退了。」錦兒不好意思地說,「你別笑我在你面前掉文,不過除了這句話,我再想不出別的話。」
「這話說得並不錯。」秋月問道,「你的意思跟太太一樣,不必讓她跟了去?」
「不錯。」
「可是芹官一天都少不得她。」
「她要是死了呢?」
一句話堵得秋月開不得口,好半天才說:「就算她不跟了去,芹官總也得有個人照應。」
「那還不容易。讓冬雪替春雨好了。」
秋月點點頭同意,卻又想到春雨,不勝感慨地說:「一個人真是想不到,變起來變得這麼厲害!」
「女大十八變,還有得變呢!」錦兒又說,「秋月,只有你沒有變。」
「叫我怎麼變?」秋月不願談她自己,此刻關心的只是春雨——實際是芹官,想起馬夫人的主張,便向錦兒問道,「照你看,要不要讓春雨跟了去?」
「女大不中留。不但不必讓她跟了去,乾脆就放她一條路。」
「那麼芹官呢?不能沒有人照應。」
「照現在看,春雨也不能照應他一輩子。而況——」錦兒把話縮住了,低頭去吃粥。
「怎麼話說半句?」秋月追問,「而況什麼?」
「沒有什麼!」錦兒宕開一句,卻又緊接著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何況,眼前像是非分手不可。你總也應該有個打算吧?」
「我能有什麼打算,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到什麼地步說什麼話。」
「不錯,可是現在寺快保不住了,鍾也不用你撞,你又怎麼說?」
「我?」秋月有句話不肯說,故意開玩笑似的,「我跟著你。」
「我是叫無可奈何,雖連個名分都還沒有掙到,可是也不能不跟著回旗。你又何苦?」
這一下,秋月不能不說心裡的話,「我是答應了老太太的!」她說,「將來總是跟著太太。」
跟著馬夫人就是為了照應芹官,她始終不願這樣說的緣故是,還想保留春雨。而錦兒卻就是要逼出她這句話來,當下笑笑說道:「這一來,更見得太太的打算不錯了。」
秋月尚未開口,門外震二奶奶接口發問:「什麼事太太的打算不錯?」說著揭起棉門帘走了進來。
秋月急忙站起身來,錦兒卻坐著不動,只看著秋月說道:「你跟震二奶奶商量吧!」
「什麼事?」震二奶奶按著秋月的肩說,「你坐下來,吃完了慢慢兒談。」
「我夠了。」秋月便談春雨的去留,只沒有談錦兒告訴她的「秘辛」。
震二奶奶靜靜地聽完,先不作聲,只深深地看了錦兒一眼,然後徐徐說道:「必是有人在太太面前搬了口舌。」
「那可不知道。反正我沒管閒事。」
聽得錦兒在辯白,震二奶奶便不往下提了,只問秋月:「你的意思呢?」
秋月想了一下,有了計較,「我的意思是,讓春雨跟了去。」她說,「到了京里,春雨如果水土不服,再把她送回來。」
震二奶奶笑了,「你倒先替人家找好台階兒了。」接著臉色一正,感嘆地說,「都像你這麼忠厚,處處替人著想,咱們家也不會落到這個地步。」
錦兒已懂了她的意思,覺得她的主意也不錯,便也改變了態度,「這樣也好。」她說,「等到了京里,再把她送回來。」
「我也是這個意思。好吧,我來跟太太說。」震二奶奶緊接著向錦兒說,「我這會跟二爺一塊兒去看太太,你隨後就來!如今的日子,一天得當兩天用。」
「好了,我知道了。」
「還有件事,季姨娘那裡誰去說?」
「秋月。」錦兒脫口就說。
秋月自是義不容辭,等震二奶奶一走,她也就到了季姨娘那裡。一進門只見夏雲,不見季姨娘,便問是到哪裡去了。
「還不是無事忙。不知道從哪裡得來的消息,昨兒半夜京里有人送信來給震二爺,她忙著要去打聽。」
「不用打聽,我就是為這件事來的。你叫人去看看,季姨娘在哪裡,趕快把她請回來。」
聽這一說,夏雲顧不得先問「這件事」是什麼,把兩個小丫頭,連打雜的老媽子都派了出去找季姨娘。
談到這裡,已聽見季姨娘的聲音,原來她打聽不到什麼,掃興而歸,不必去找,亦自要到家了。聽小丫頭說秋月有要緊事找她,心中一動,料想與昨夜的緊急信息有關,所以走得很急,進門便問:「秋月姑娘在哪裡?」
「還好,我不必說兩遍了。」
秋月起身要迎出去,夏雲將她一把按住:「你坐著!」她說,「端著點兒。」
夏雲駕馭季姨娘的手段,比碧文還要厲害。碧文是以誠相待,但遇到季姨娘不識好歹時,只生氣不理她,等季姨娘自己來說好話;夏雲用的是術,倘或季姨娘有什麼不對,當面開銷,而且看準了季姨娘欺軟怕硬的脾氣,要端架子才能讓她敬重。因此,季姨娘反不敢在夏雲面前說一句重話。
秋月懂她的意思,但秉性畢竟忠厚,還是站了起來,跟在夏雲後面,在堂屋中見到了季姨娘。
「秋月姑娘是什麼時候來的?請坐,請坐。」她又回頭問小丫頭,「替秋月姑娘沏了茶沒有?我那裡有好龍井,看爐子上有滾水沒有?」
話猶未完,夏雲就給她碰了回去,「不必瞎張羅了!」她說,「人家有要緊話說。你就先替我坐下來吧!」
「好,好!」季姨娘乖乖地坐了下來,又說一句,「你們也坐。」
在正主兒面前,秋月總守著她的規矩,除非讓坐才挪張小凳子過來,否則必是站著說話。但在季姨娘無須守此規矩,所以秋月一面在下首坐下來,一面說話,開門見山的第一句是說:「太太讓我來問季姨娘,她想帶棠官進京,不知道季姨娘願不願意?」
這就不但季姨娘,連夏雲也深感詫異,「怎麼回事?」她問,「太太為什麼進京?什麼時候走?」
這兩句話問在節骨眼上,秋月便易於說明了:「昨兒半夜裡有急信,馬家老太太病重,想見太太一面。遲了怕來不及,所以太太趕在這兩天,就要動身。」她接著又說,「芹官自然要帶了去。震二奶奶說,帶了芹官,不帶棠官,有欠公平,再說,四老爺只怕也很想兒子,正好帶了去陪四老爺過年,還有,讓棠官到京里去見見世面,也是好事。」
秋月是為了替震二奶奶釋怨,有意把交情賣給季姨娘,這回她倒是頗識好歹,「難為震二奶奶替棠官想到。」她問,「她的傷勢怎樣了。我想去看看她,又怕不方便。」
她沒有說完,夏雲就皺眉,說這些話既非其時,又不得體,因而將她的尾音切斷,「這會兒說這個幹什麼?」她說,「你先說一句:願意不願意?」
「願意、願意,怎麼不願意?」季姨娘一疊連聲地回答,最後又加上一句廢話,「我又不是不識抬舉的人。」
夏雲沒有理她,只問秋月:「什麼時候動身?」
「就在這兩天。」
「什麼時候回來?」
「那可不一定。」秋月又說,「京里親戚那麼多,就算馬老太太病好了,會一會親,也得個把月。這一來一去,我看起碼三個月。太太還有層意思,想讓芹官在京里念書,也許四老爺覺得他們兄弟在一起的好,那棠官就不跟太太回來了。」
「我明白了。」夏雲轉臉向季姨娘說,「把棠官的書跟衣服,還有他自己喜歡的東西,都帶了去。」
「嗯!嗯!」季姨娘問,「要不要給他添點兒什麼?」
「這回頭再商量。」夏雲問秋月,「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秋月接著起身告辭,恰好錦兒差個小丫頭來請,秋月便又到了她那裡,只見錦兒已換了出門的衣服,冒著風在走廊上等。
「我就等你來說一句話,說完了我就得走。」錦兒放低了聲音說,「太太一定不要春雨跟了去!二奶奶說該怎麼辦,都聽你的,這件事就算交給你了。」
秋月覺得弦外有音,而一時卻還無從分辨,心想跟錦兒好好談一談,便即問說:「你上哪兒去?」
錦兒從袖籠中取出一個手巾包說:「你摸一摸就知道了。」
秋月伸手捏了一下,裡面是有稜有角的幾個硬摺子,隨即明白,「你是去結賬?」她說。
「不光是結賬,得通知人家,年下要用錢。只怕大部分都得提出來。」錦兒又說,「得趁早通知人家,趕緊張羅。」
「那你就趕緊走吧!一回來就通知我。」
「我知道。」說著,錦兒便往外走,卻又回身說了一句,「還有,給老太太除靈的事,二奶奶說,也交給你了,該花的儘管花,不必省。」
「噢!」秋月笑道,「怎麼一下子又大方起來了呢?」
「那是衝著你。」說完,匆匆走了。
秋月亦就自回萱榮堂,只見冬雪與兩個小丫頭聚在一起,仿佛在談一件新聞,看到秋月都住了口。
「明兒給老太太除靈。」秋月向小丫頭說,「都快去洗了手,來折錫箔。」然後向冬雪使了個眼色,管自己向里走。
冬雪跟了進去,秋月卻不開口,坐了下來想心事——心事是剛才想到的,既然馬夫人執意不要春雨,她打算照錦兒的主意,靠冬雪去照料芹官。但此時思量,似乎夏雲替換春雨,是件一舉兩得的事。
「怎麼啦?」冬雪開口催問了,臉上且有不安的神色。
「替老太太除靈,是因為太太要進京——」秋月仍是一樣的說法,也沒有提到春雨。
「那麼芹官呢?」冬雪卻問到了。
「要帶著去。」秋月答說,「還要帶棠官去看四老爺。」
「那,」冬雪悵悵地說,「今年過年就更冷冷清清了。」
可憐!秋月在心裡說,她還想著過年呢!若是知道了抄家不免,不知道會怕成什麼樣子?
「春雨呢?」冬雪又問,「當然要跟了去?」
「那就不知道太太的意思了。」秋月又說,「你聽到外面有人說春雨沒有?」
「怎麼?」冬雪很注意地問,「你聽說了什麼?」
一看她那神情,便知道她對春雨的事,比自己知道得多,當即答說:「就因為我沒有聽說,所以才來問你。你如果聽說了什麼,細細告訴我。這件事關係很大。」
「就因為關係很大,所以我才不敢說。如今想來你總也知道了,我就說吧!」
於是冬雪將她從各處聽來的、有關春雨的秘密,都說了給秋月聽。據說,春雨「迷」上了她的表兄,已經有了嫁娶之約。
「這,」秋月問道,「她准知道府里會放她嗎?」
「現在太太不就不要她了嗎?」
「那情形不同,不要她跟了去,不一定就是放她。」秋月又說,「而且,她是一廂情願,莫非她娘老子也跟她一樣的糊塗心思?」
提到這一層,恰好引起冬雪的憤慨,「狗眼看人低嘛!」她說,「她娘老子是聽了人的話,說曹家不比當年了!水往低處流,人往旺處走,就在曹家也不會有什麼出息,居然就跟春雨的心思一樣。」
「這可真是怪事!」秋月又問,「莫非她家就不知道她跟芹官的事?」
「只怕不知道。」
秋月默然。沉吟了好一會兒問說:「你呢?如果拿你去換春雨,你怎麼樣?」
「我才不去。」
聽她毫不思索地拒絕,仿佛這件事兒早就考慮過了,秋月不免奇怪,因而追問原因:「為什麼?」
「我沒有那麼傻,芹官向來有點痴,一片心都在春雨身上,看誰都不順眼,我為什麼那麼賤,送上門去惹他討厭?」
這話也是實情,秋月越覺得她剛才想的辦法不錯。
方在考慮時,冬雪卻又開口了。
「除非你去。我看他對你倒也是一往情深。」
秋月心中一跳,臉就紅了,呵責著說:「別亂扯!瞎用成語。」
冬雪笑笑不響,然後突如其來地問:「給老太太除靈,不要做佛事嗎?」
「啊!你倒提醒我了。」秋月想一想說,「不但要做,而且要多做。」
「那就做三天,拜三天梁皇懺,放三夜瑜伽焰口。」
「這件事就交你去辦吧!」
「不要給震二奶奶說一聲?」
「不必!她已經有話了,該花的儘管花,做三天佛事也花不了多少錢。」
「就是這話,而況是老太太最後一件事。」說著冬雪就往外走,「我去告訴外頭,讓他們去通知。」
冬雪一走,秋月也就走了,一徑去看震二奶奶,談春雨的去留。先說春雨確不宜再留,次言冬雪不願去補春雨的缺,最後提出她的想法。
「我在想,假如芹官有專人照應,棠官似乎也不能沒有。倒不如讓夏雲跟了去,順便照應芹官。一舉兩得的事,讓人瞧著也顯得大方。」
「主意倒是好主意。可是,這一來,季姨娘就沒有人來對付了。」
「不要緊!我來對付。」秋月極有把握地說,「我自信對付得了她。」
「不然!論感情你不如碧文,論手段你不如夏雲。你倒再想想。」
「不用想了!論手段我不如夏雲,可是夏雲莫非還能勝震二奶奶你?」
震二奶奶一笑,「這倒也是實話。就怕那時候沒有工夫來對付。」她緊接著說,「也罷,就照你的意思辦好了。你自己跟夏雲去說。」
「春雨呢?」
「放她走!」震二奶奶忽然說道,「替老太太除靈,得做佛事——」
「已經在辦了。」秋月搶著說,「預備做三天佛事。」
原來震二奶奶跟馬夫人已經商量停當,要在查抄的上諭未到以前,儘量遣散下人。但為了隱瞞真相,必須另找一個在情理上不致使人懷疑的藉口,卻好有為曹老太太除靈一事。震二奶奶靈機一動,想出一個主意,到得除靈的最後一天,將由馬夫人親自宣布一個曹老太太的遺命。
「遺命」中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曹家興旺了五十年,也盡夠了!人貴知足,更貴見機,與其等到「樹倒猢猻散」,倉皇四散,不如及早急流勇退。凡是有家有業,願意各自營生的,好在內務府訂得有屬下人「開戶」的辦法,量力資遣。未成家的丫頭、小廝,如果有父母的,每人給五十兩銀子,領了回去。沒有父母,或者願意投奔至親,只要兩相情願,一樣給資遣散。
在此「遺命」之後,馬夫人還有一段話說:「這是當初老太太咽氣之前,親口交代我的,我留到今天才跟大家說,是因為老太太屍體未寒,不忍就此散掉。現在老太太的靈也除了,我也要走了,不能不辦這件事。」
當震二奶奶談到她跟馬夫人商量好的這些話,秋月已忍不住傷心,但強自忍淚,有些話要說。
「願意留下的呢?」
「願意留下的,當然就是共患難,情分也不同了。」震二奶奶意味深長地說,「我跟太太一個一個琢磨過了,有幾個人,在心目中一定會留下的。你,當然是一個。」
「是的。」秋月問說,「還有呢?」
「你別打聽。知人知面不知心,萬一倒有人不願意留下來,你心裡會難過,倒不如不知道的好。」
秋月點點頭,卻又微喟地說:「像春雨,照我想,是應該留下來的。」
「不會。」震二奶奶又說,「她心裡不會,可是表面上不能不做作,那時候反倒彼此為難了,所以這件事還得先下一番功夫。」
「怎麼下呢?」
「想法子跟她說明白。」
「喔,」秋月突然想到一件事,將思緒理一理,方又再說,「春雨的事,我現在才完全清楚,有件事倒要請問震二奶奶,芹官知不知春雨的事?」
「春雨是什麼角色,自然在芹官面前瞞得風雨不透,也沒有人敢在芹官面前去搬嘴。」
「那還好!」秋月鬆了口氣,「不然,不知道芹官會傷心成什麼樣子?」
「那,」震二奶奶的心思快,立刻就有了計較,「托你先跟春雨去說,不管她願意留,還是走,到那天只說願意留下來,免得芹官傷心。過後,我找個說法,不要讓她進京,等芹官一走,我會找她父母來領了她回去。到時候,就看她的良心了。」
「到那時候才看她的良心?」秋月頗為困惑,「有良心怎麼樣?」
「老太太給芹官的東西不少,只怕你也未必記得。春雨如果有良心,少拿一點,不然,來個席捲,或者一趟趟偷運了出去,又拿她什麼辦法?」
聽得這話,秋月的感覺是,一惑難解,又生一惑,不由得就說:「這不像是震二奶奶你說的話。」
「我應該怎麼說?」
「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想,憑一位震二奶奶,還在乎春雨有沒有良心嗎?」
「不錯!她如果良心太黑,我自然有法子治她。不過,」震二奶奶嘆口氣說,「那是以前的話,如今,也許我在變死!」
秋月悚然而驚!一個人行為大改常度,江南稱為「變死」,視作大限將至的徵兆。以震二奶奶的精明,竟會說出看人有沒有良心這種近乎無奈的話,不能不說是一反故態。不過,通常罵人「變死」,多指一個正常的人,忽然做出許多悖情無理之事而言,像震二奶奶是由刻薄變為厚道,不應說是「變死」。
話雖如此,心裡卻別有一種淒悽惻惻的感覺。震二奶奶察覺到她的心境,便笑著說道:「好端端的,哪裡就真的變死了!我也不過覺得到了這步田地,何必還認真?再說,芹官要是有出息哪怕回旗補上個『養育兵』的名字,一個月關三四兩銀子的餉,一樣也會飛黃騰達,倘或沒出息,有了老太太給他的那些東西,越發成了個敗家子,沒的倒丟老太爺、老太太的臉。」
這使得秋月想到震二奶奶說過的一句話,芹官是曹家重振家聲的一棵苗。緊接著又聯想到曹老太太臨終「託孤」,不由得心潮起伏,覺得自己真應該從此刻起,就得想法子督促芹官讀書上進。
「別再聊閒天了。」震二奶奶起身說道,「我還有好些事要料理,春雨、夏雲的事就交給你了。」
於是秋月先辭了出來,心中尋思,是應該先找春雨,還是跟季姨娘談妥了再說。不道走不多遠,在轉角上與春雨撞了個滿懷,彼此都嚇一跳,站定是春雨先開口。
「我剛才到你那裡去了,夏雲說你在震二奶奶那裡,我特為尋了來的。」
「喔!」秋月隨口問一句,「是有事?」
「是啊!」春雨一面走,一面說,「這麼多大事,太太要進京,老太太要除靈,還聽季姨娘說,太太要把芹官也帶去。這些事人人知道,就是我的消息不靈通。」語氣中帶些酸溜溜的味道。
秋月倒不免微生歉意,只好笑著答一句:「現在你不也都知道了嗎?」
「只怕還有我不知道的事。」春雨緊接著補充,「本來我知道不知道,沒有什麼關係,就怕該我要辦的事,我不知道,豈不誤事?」
「說得也是,有些你還不知道的事,應該告訴你。走吧,到我那兒說去。」
到得萱榮堂,只見大大小小都在折「銀錠」,春雨要坐下來動手,卻讓夏雲攔住了。
「回頭你帶錫箔回去折,這會兒不必了。」說著,夏雲向秋月使了個眼色。
這一下,春雨越發有被排斥的感覺,只是自己也有心病,因而陡起不安之感。跟著秋月到了她臥室里,頭一句話就問:「是不是說芹官要在京里念書,不回來了?」
正說到這裡,只聽春雨喉頭「嘓嘓」有聲,她自己急忙用手將嘴捂住,強忍著不讓它出聲,以致臉都漲紅了。
不捂還好,這一捂顯了原形。秋月本是守禮謹嚴的處子,婦人之事,並不深知,此時由於春雨的不尋常的動作,觸發了她的一樣由見聞中得來的知識,乾嘔愛酸不就是「有喜」了嗎?
意會到此,自然而然地聯想到她的表兄。這一驚非同小可,臉上的顏色都變了,正在尋思該如何去問她這一段私情時,卻又突然意會:說不定是芹官的種呢!
於是驚而又喜,心想這件事未可造次,得先告訴了錦兒再說。因而定定神問道:「你是不是想跟了太太去?」
「我想也不行啊!」
「這是怎麼說?」
「做下人的,哪裡做得了自己的主?」
「喔,」秋月點點頭,「這話也是。照道理要太太交代下來。」她略想一想又說,「芹官恐怕會在京里念書。你知道四老爺的,最看重這件事,棠官也去了。兄弟倆在一起有伴,說不定四老爺就在京里替他們請一位好先生了。你把芹官的東西理一理,自己也預備著。」
「知道了。」春雨問說,「還有什麼事?」
「芹官大概還不知道這回事,等他下了學,你先送他到太太那裡去。吃了飯再送他到這裡來,明天做佛事,讓他來寫疏頭。就這件事!」
春雨答應著走了。
秋月立刻又將心思關注在春雨懷孕這件事上,要找錦兒,想起她出門去提存款,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回來,考慮了好一會兒,總不能暫且拋開,決定直接告訴震二奶奶。
震二奶奶恢復了她的尊嚴,對回事的總管和嬤嬤,談到公事,絲毫不假辭色。秋月心裡雖急,也不敢冒昧去打攪,只靜靜地等在一邊。
震二奶奶卻發覺了,「你在火盆旁邊坐一會兒。」她說,「我這就快完了。」
於是手揮五弦,目送飛鴻地,同時應付好幾個人,片刻之間,人都散了,等她站起身來,小丫頭遞上熱毛巾跟熱茶。震二奶奶搖一搖手,徑自向秋月走來。
「你說吧!」
秋月將自己的椅子讓了給她,另外端張骨牌凳,緊挨著震二奶奶坐了,將發現春雨乾嘔及急忙掩飾的情形,稍稍地說了一遍。
「有這回事!」震二奶奶問道,「你當時怎麼樣?」
「我沒有敢作聲,第一,怕弄錯了;第二,怕是芹官的種,不能冒失。我只問她,願意不願意跟了太太去?她說,下人做不得自己的主。」
「這意思是不想跟了去?」
「是這意思。」
「既然是這意思,哪裡會是芹官的種?而且,她也早就要說了。」
秋月恍然大悟,慚愧地說:「看我這腦筋,連這一點都想不到。」
好久,震二奶奶問道:「芹官什麼時候放學?」
「老師快回去過年了,有好些功課交下來,這一陣放得晚,總得到未初。」
震二奶奶取出一個小金表來看,短針已快指在十一上,到未初有八刻的工夫,便即說道:「快刀斬亂麻,還來得及,趁芹官放學回來之前,就辦了它。」
見此光景,秋月感到事態嚴重了,不能不問一句:「是怎麼個辦法?」
「我先去跟太太回,你悄悄兒把春雨找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秋月不便再問,不過料無好事,有些替春雨擔心,也有些替自己擔心,怕震二奶奶詰問此事,會將她牽涉在內,春雨會對她不滿。
但事已如此,什麼都顧不得了,只是急急忙忙趕到雙芝仙館,卻還得裝作從容地說道:「太太找你有話說呢!」
春雨倏地望了她一眼,仿佛在問:馬夫人自己不會派人來傳喚,又何用勞動你充任小丫頭的差使?意會到這一點,秋月覺得應該有所解釋:轉念一想,大可不必。不過,還是將臉扭了過去,避開了春雨的眼光。
05
一進院子,便覺得氣氛異樣,及至進了堂屋,只見馬夫人坐著、震二奶奶站著,反倒坐鎮中門的吳嬤嬤坐在靠門的一張小凳子上。
等春雨請了安,吳嬤嬤起身說道:「春雨,你跟我來。」
春雨料知事發,面色慘白,轉眼向秋月望去,眼中有乞援的神色。秋月卻仍是畏縮地避開了視線。
「你來!」震二奶奶看馬夫人已起身入內,便輕輕地向秋月招呼。
「春雨恐怕不能再要了!」馬夫人嘆口氣說,「我很傷心。」
傷心是由失望而生的,當初何等看重春雨,如今做出這種自輕自賤的事來,難怪馬夫人傷心。秋月雖知其意,卻苦於無詞相慰,只好不作聲。
死樣的沉寂中,只聽得門帘作響,回頭看時,吳嬤嬤老遠便深深點頭,接著伸了三個指頭。馬夫人便問:「人呢?」
「在外面。」
「讓她進來。」
這一進來的春雨忸怩萬狀,臉上賠笑不像賠笑,傷心不像傷心,神態尷尬極了。
「是有三個月了?」馬夫人問吳嬤嬤。
「是!差不多三個月。」
「春雨,我顧你的面子,你自己說吧!」
「你可放明白些!」震二奶奶接口警告,「可別昧著良心說話。」
這是警告,別誣賴她肚子裡的孩子,是芹官的骨血。這便使得春雨更氣餒了,低垂著頭,好久都不開口。
「我知道!」
秋月執著她的手還不肯放,震二奶奶便又開口了,「吳嬤嬤!」她說,「放丫頭出去的規矩,你都知道,念在她照應芹官一場,箱子只略為看一看就可以了。」
「是!」吳嬤嬤向秋月使個眼色,讓她放了手才向春雨說,「去吧!理你的箱子去。」
「你放明白些!太太跟震二奶奶開恩,放你一條生路。你怎麼倒不開口了呢?」
原來馬夫人、震二奶奶跟吳嬤嬤已經商定了處置的辦法。春雨懂得吳嬤嬤的暗示,不覺由憂而喜,卻不敢擺在臉上,只裝出委委屈屈的神情說:「我錯了!請太太、震二奶奶責罰。」
馬夫人便向震二奶奶努一努嘴,示意她做處置。震二奶奶便用惋惜的語氣說:「本來想讓你風風光光地走,誰知道你的肚子不爭氣,把幌子都掛出來了!說不得只好這會兒就做個了斷,趁芹官還沒有放學,你就走了吧!我會替你瞞住,讓他常會想起有情有義的好春雨。」
最後這句話,真比刀子還鋒利,將春雨的一顆心割回來一半,不覺痛哭失聲,但很快地將嘴捂住,淚流滿面,偶爾發出一兩聲抽噎。馬夫人心有不忍,將臉扭了過去。秋月更是陪著春雨淌眼淚。
「別哭了!」震二奶奶冷冷地說,「你如果還有點良心,就別再惹芹官為你傷心。」
聽得這話,春雨頓時收淚,趴了下來給馬夫人磕頭,口中說道:「多謝太太的恩典。這一路進京,又是雪、又是雨,春雨不能伺候了太太去,請太太多保重。」
馬夫人可真忍不住了,流著眼淚向震二奶奶說:「給春雨一百兩銀子,別出公賬。」
「你聽見了沒有?太太自己賞你一百兩銀子。好好跟你表兄去做人家,小兩口和和氣氣的,別辜負了太太的恩典。」春雨無話可說,只又給馬夫人磕了頭,接著又向震二奶奶磕頭,站起身來,一轉臉卻正好與秋月視線相接。
「秋月,」她走過來臉色平靜地說,「我求你一件事。」
秋月本懷歉意,聽得這話,趕緊握住她的手,一迭連聲地說:「你儘管說,你儘管說!我一定替你辦。」
「請你到中門口等著,芹官一下了學,你就把他帶到你那裡去寫疏頭,再找些別的事絆住他。」
「嗯,嗯!我明白。」秋月連連點頭,「你管你去收拾你的東西好了。」
「飯就在你那兒吃。」春雨又說,「他昨晚上跟我說,想喝蘿蔔絲鯽魚湯,我已經替他煨好了。回頭別忘了派人到我那裡去端了來。」
為了不負春雨所託,秋月親自守在中門上,等芹官一下了學,便一面從他手裡接過書包,一面說道:「上我那裡去,我要抓你的差。」
芹官不明所以,一進了萱榮堂,先到祖母靈前行禮,回身看看幾篾簍折好的「銀錠」,知道秋月要他幹什麼了。
「在哪裡寫?」他問。
「不忙!」秋月答說,「先吃飯。」
飯已經擺好了,秋月告訴他,鯽魚湯是從雙芝仙館取來的,芹官要秋月、冬雪陪著吃,她們也都同意了。
「我告訴你件事,或者你會高興。」秋月扶起筷子,從容不迫地說,「你要進京了。」
「我?」芹官大感詫異,「是四老爺寫信來,要我去?」
「不是!你跟太太進京——」秋月將前因後果講完了,又加一句,「觀光京國,總是件好事吧?」
芹官自然感到興奮,但也有濃重的依戀不舍之情,「好事倒是好事!」他說,「一來一去,總有三個月不能跟你們見面,那牽腸掛肚的日子,也不是好過的。」
「你看你!」冬雪接口說道,「越來越娘娘腔了!」
「這也不是我一個。『黯然魂銷者,唯別而已矣!』江淹的文章很多,何以獨獨這個句子最流傳,可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你別跟我咬文嚼字!男子漢大丈夫,要提得起,放得下才好。」
冬雪話中有味外味,秋月怕泄漏機關,便輕咳一聲示意,緊接著說道:「太太為了要進京,所以先給老太太除靈,明兒起做三天佛事,白天梁皇懺,晚上瑜伽焰口,等你來寫疏頭。」
「原來是抓我這個差!我只當寫『銀錠包』的籤條。」
「那也要寫。而且昭穆宗親都要寫到,夠你忙半天的。」
「把棠官找了來幫著寫。」
「喔,」秋月被提醒了,「還有件事,我忘了告訴你,太太打算把棠官也帶了去,看四老爺。」
「四老爺一定很高興。還有,我們那位小師娘,不也挺想棠官的嗎?」
這是指碧文,她是冬雪的表姊,芹官便又問冬雪可有信或東西捎給碧文,話題就此扯遠了。
「喝喝茶,就動手吧!」秋月是有意要磨芹官的辰光,所以又說,「我看也不必找棠官來幫忙了,他們娘兒倆要分手了,讓他陪季姨娘多說會子話。」
「也好!」
於是擦臉漱口,芹官又洗了手,才去寫疏頭。那不費事,疏頭是從法藏寺取來的,印得有現成的格式,只要填上姓氏、籍貫之類就行了。費事的是籤條——銀錠裝在桑皮紙剪成的「籃子」里,上面要加一張一行紙籤條,寫明什麼人「冥中收用」。曹家的昭穆宗親很多,列出長長一張單子,一一照寫,很花工夫。
到得申正時分,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冬雪走了來,趁芹官埋頭伏案時,使了個手勢,暗示春雨已經離去。秋月鬆了口氣,去倒了杯熱茶來,等芹官寫好一張籤條擱筆時,便即說道:「累了吧!明天再寫。喝杯熱茶,我送你到太太那裡去。」
芹官原就惦念著母親,聽得這一聲,如釋重負,匆匆喝了茶,說一聲:「走吧!」
到了馬夫人那裡,但見箱籠凌亂,只喊得一聲,卻以馬夫人忙著指揮丫頭收拾行李,芹官一直找不到說話的機會,只覺得母親容顏慘澹,心想必是為外祖母的病勢愁煩,更不忍離去。而轉來轉去,深感無聊的神態,卻是誰都看得出來的。
幫著在收拾箱籠雜物的秋月便說:「太太歇一會兒吧!好在總還有三五天工夫,來得及拾掇。」
馬夫人點點頭坐了下來,開口第一句話是:「我有件要緊事,非春雨去辦不可。只怕她年裡都趕不回來。」
秋月不明白馬夫人何以編這麼一個理由?可是話已說出口來,便得幫腔,當下說道:「這一來,春雨可不能跟太太進京了。」
「多半不能。」
「本來雙芝仙館也少不了春雨看家。」秋月緊接著說,「好在太太來去也不過三個月。」
這是說給芹官聽的,果然,芹官自寬自慰地在想:「也不過三個月的工夫,一晃眼就過去了。
「冬雪怎麼樣?」馬夫人問,「願意不願意跟了我去?」
秋月既不便說,冬雪不願頂春雨的缺,也不肯說她已跟震二奶奶商量好了,因為如果說早有安排,自然是已知道春雨絕不能隨行。既然如此,何以早不跟芹官說?在他看來,竟是有意隱瞞,疑心一生,麻煩甚多,因而很謹慎地作為臨時提了個建議。
「冬雪不大得力。我倒有個主意,太太看使得使不得?」
「你說吧!」
「不如帶了夏雲去,她比冬雪能幹得多,棠官也聽她的話,不必多花工夫去管,帶著照應芹官,不是一舉兩得?」
「這也好!」馬夫人問芹官,「你看怎麼樣?」
「娘說了,自然就定規了。」芹官答說,「何必問兒子。」
「我問你的意思,是要讓你知道,夏雲不比春雨,她是有正主兒,不過帶著照應你,一切是棠官當先。」
「我明白。」
這時秋月想起一件事,頗不放心,恰好錦兒來了,便搶先迎了上去,悄悄向她說道:「芹官如果要走,你務必把他絆住。我馬上就回來。」
說完,不等錦兒開口,就匆匆奔向雙芝仙館,一進堂屋,先到春雨住的那間屋子,但見一切陳設如常,才算放心。
其時只有一個小丫頭跟了進來,秋月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碧桃。」
「春雨走的時候,怎麼交代你們的?」
「她說,芹官問起,只說太太派她到杭州辦事去了。」
「怎麼一下子會派她,她能替太太辦得了什麼事?」
秋月是模擬著芹官的感想,這樣發問,碧桃哪裡會知道她的心事,愣著無法回答。
「又是誰送了春雨去的呢?」
「我、我不知道。」
說「不知道」必不能使芹官滿意,還會去問別人,秋月心想這得有個一致的說法,才不至於露馬腳。
「秋月姊姊,」碧桃問道,「春雨到底為什麼去了呢?」
「不就是太太派到杭州辦事去了嗎?」
「不是。」
「你怎麼知道?」
「春雨一面理東西,一面直淌眼淚。吳嬤嬤還勸她:『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緣分盡了,你看開一點兒吧!』這不是不要她了嗎?」
「我可告訴你,」秋月沉下臉來,「這話你們敢在芹官面前說一句,小心震二奶奶把你們的嘴撕爛。」
「不會,決不會!」碧桃答說,「春雨也告訴我們了,決不能在芹官面前提到她的事,私底下也別談她,就當沒有這回事一樣!」
秋月心想,春雨畢竟細心,而臨別的那種淒涼悔恨,從小丫頭的話中,亦大可想見。念頭轉到這裡,不覺一陣心酸,雙眼立刻就發熱了。
「秋月姊姊,」碧桃又問了,「春雨說芹官要跟太太進京,他的東西讓我們替他收拾,可怎麼收拾啊?」
這提醒了秋月,確是一件要緊事,都還不曾想到,略一沉吟,立即做了決定,「不要緊!」她說,「明天我替他來收拾,你們只把芹官常用的東西,歸在一起就是了。」
06
擾攘終日,秋月真是累了,卻以次日做佛事還有許多瑣務,必得事先預備,撐到三更天,勉強料理清楚,便向冬雪說道:「我可得趕緊去睡一覺,明兒還要起早。」
一語未畢,有人敲門,冬雪說道:「不知是誰?這麼晚了,必是有事,你等一等吧?」
於是冬雪親自去應門,問到是誰時,門外的聲音,竟是芹官,由碧桃打著燈籠陪了來的。
「這麼晚了。」冬雪一面讓他進門,一面問道,「有事嗎?」
「沒事。」芹官歉意地答說,「只是睡不著,來看看你們。」
冬雪本想答一句:「我們可是要睡了。」但話到口邊,還是縮了回去。
隨後迎了出來的秋月,也聽見了他的話,心情與冬雪相同,頗不歡迎這位不速之客,卻不忍拂他的意,也就只好強打精神來周旋了。
「明兒做佛事,還有要我幫忙的地方沒有?」
「沒有。」秋月答說,「都預備好了。」
「你喝什麼茶?」冬雪問道,「火盆里剛續了炭,要等火上來,才有開水,可得等一會兒。」
「不忙,不忙!」芹官肚子裡一陣響,便即問說,「可有什麼吃的?」
「你想吃什麼?」
「隨便。」芹官很遷就地,「現成的就行。」
「有齋僧的素包子,大廚房送了兩盤來,你吃不吃?」
芹官幾乎從未吃過出自大廚房的食物,因而秋月趕緊補了一句:「還不壞!鹹的又比甜的好。」
「那好!我來兩個。」
「可也得等。」冬雪說道,「等我想法子把它弄熱了。」
「不,不!回蒸的包子不好吃。冷的就行。」芹官又說,「冷包子就熱茶,別有風味。」
秋月本要勸阻,轉念又想:不日長行,一路荒村野店,打尖有飯,投宿有店,就很不錯了,何來如許講究?因而住口不語。
但此念一動,卻只往他的旅程中去想。白天還好,就只一早一晚,起床歸寢,沒有一個像春雨那樣,毫無避忌的人照料,實在叫人不能放心。
這樣轉著念頭,不由得就問:「你早上起來,是自己穿衣服,還是春雨替你穿?」
「多半是春雨。有時候是別人。」
「你自己會不會穿呢?」
這句話大大地傷了芹官的自尊心,抗聲說道:「一個人連穿衣服都不會,那不成了廢物了嗎?」
「你別跟我嚷嚷,總要我自己見了才相信——」
「那容易!」芹官搶著說,「今晚上我睡在你們這裡,明兒一早你瞧著就知道了。」
秋月深知芹官的性情,最怕的是寂寞,料想就逼他回去,也未見得能入夢,因而點點頭,表示允許。
接著便在他膀子捏了一把,入手輕軟,便知他穿的是一件絲棉袍。掀開他芝麻布的罩袍,只見是件藍灰寧綢的薄絲棉袍,下著玄色軟緞扎腿夾褲,白綾襪子,一雙烏絨粉底單梁薄棉鞋,數九寒天,卻只是初冬的打扮。
「這樣子上路,怕不凍僵了你!尤其不能穿絲棉袍,一遇了雨,又濕又重,非受病不可。」秋月又說,「你站起來我看看?」
「幹嗎?」芹官問說,但還是站了起來。
「身材也差不多了。」秋月管自己說,「明兒我找件摹本緞的紫羔皮袍替你改一改。腳上要著羊皮快靴,拿褲腿掖在靴筒子裡,皮袍再拿腰帶一紮,乾淨利落,風雪都不怕。那才是冬天出遠門的行裝。」
「你沒有出過遠門。」芹官笑著說,「倒挺內行的嘛!」
「誰說我沒出過遠門?我跟老太太進京的時候,你還在太太肚子裡呢!」
這一說芹官明白了。原來曹寅、曹顒父子,相繼病歿,先帝做主,以曹嗣繼曹寅為子,承襲江寧織造,以養兩代寡婦,曹老太太感激涕零,親自進京,叩謝天恩,行至中途,為李煦攔了回去,那時馬夫人已有七個月身孕,所懷的就是芹官。
提到這段往事,秋月撫今追昔,不勝滄桑之感,芹官卻不明了她曾經主人家兩度破家的命運,心境沉重,看她黯然不歡,便逗著她說:「那時你也不過像碧桃那麼大吧?」
「那年乙未,今年丁未,整整十二年了。」秋月茫然地望著空中,「好快!」
「快吃吧!」冬雪端來一個托盤,上面是一碟包子,一壺熱茶,放下來又說,「吃飽了送你回去睡。」
「我今兒不回去。」芹官答說,「你別攆我。」
「你跟我來睡。」秋月接口,「把你的床讓給他。」
「不!你跟我來睡,把你的床讓給他。」冬雪接下來解釋不歡迎芹官的理由,「那一回睡在我屋裡,把我的抽斗翻得亂七八糟。兩支眉筆,一支折成兩截,一支不知弄哪兒去了。」
「我找不到毛筆,只好使你的眉筆!」芹官還振振有詞地說。
「對了!秋月屋子裡有毛筆,你睡在她那裡最好。」
秋月也怕芹官亂翻她的抽斗,因為閒弄筆墨,有些不願為人所見的幽思怨語。當下便說:「這樣吧!你睡老太太的大床吧!」
「這好!」冬雪忽發奇想,「老太太明兒除靈,又看你要進京,一定捨不得你,說不定會回來看看。看你睡在她床上,正好托個夢給你——你可千萬記住了!明兒說給我們聽。」
哪知不但一夜無夢,而且幾乎通宵不曾入睡。一則是芹官略有擇席的毛病,再則處處觸及對祖母的回憶,從他有知識時記得第一次睡在祖母里床的情形,到彌留時一雙失神的眼睛,還是看在他臉上的印象,無不歷歷在目。
一陣陣心酸,一陣陣流淚,到得第二天冬雪來喚他起床時,將她嚇一大跳。
「怎麼啦?你!」
芹官倒是老實回答:「想到老太太,有個不難過的嗎?」
「原來你是哭了一夜,這倒是我的不是了!」冬雪異常歉疚,「早知道這樣,我把我的床讓給你睡了。」
「那一來,我記起我睡過你的床,就會更想你。」
冬雪心中一動。春夏秋冬四人中,只有她把芹官看得不怎麼重,此刻的想法不同了,心裡一軟,幾乎改變初衷,願意頂春雨的缺了。
「你如果想我,你會不會哭?」
「那可不知道。」芹官答說,「你做的事能讓人感激涕零,我想起來自然會哭。」
這時恰好秋月走了來,把他們話都聽了進去,當下說道:「別一早就說傻話了!和尚快來了,有得大家忙的,別耽誤工夫了。」
這三天上上下下都忙。芹官是忙著磕頭,和尚一天在靈前念幾遍經,就得磕幾遍頭。到晚來放瑜伽焰口,照例附帶超度昭穆宗親,磕頭的地方多了兩處。芹官一夜未睡,格外疲倦,秋月便將棠官找來幫著磕頭。到二更時分,瑜伽焰口收場,芹官已倦得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這三天上上下下都忙,忙著料理馬夫人起程進京,還忙著過年,只有少數幾個人,內心淒悽惶惶,但三天佛事,日夜鐃鈸齊鳴,梵音高唱,倒遮掩了「樹倒猢猻散」的感覺。
到得第四天為曹老太太除靈,木主請入家祠,輓聯之類,一起焚化。接著馬夫人召集全家下人,宣布了曹老太太的「遺命」,當時便有人哭出聲來。
「我也很難過。」馬夫人強忍著淚水說,「天下沒有千年不散的筵席!大家都看得出來的,咱們家遠不如從前了,人貴見機,如果仍舊想著從前的那些好日子,守著不肯走,不但自己耽誤,也耽誤了人家。」
所謂「人家」是指主人家而言,機警的聽出弦外之音,頓時改變了心意。一有人開了頭,跟著走的人就多了,半天的工夫,到震二奶奶那裡自陳願意被遣的,十停中占了六停。
「真沒有想到!」震二奶奶不勝感慨地,指著名冊上打了紅圈的名字說,「我原以為這些都會留下來的,居然也要走了。也好,走了乾淨。」
「人生本來就是勢利二字!」秋月這樣勸她,「如果看不破,就是自尋煩惱。」
「我當然看得破,我這半輩子,見過的勢利,比誰都多。」震二奶奶又說,「只有一件事我看不破。秋月,你倒猜一猜,那是什麼?」
秋月對她所知極深,不用多想,就有把握猜到,「震二奶奶,你看不破的,只有一個字。」她說,「我不必說出來,你也能知道。」
「你猜是一個『名』字不是?」震二奶奶既興奮又感慨,「秋月,真不枉我多年拿你當妹妹看待,只有你曉得我的心事。我索性都能認命,只有這一片爭強好勝的心,看不開。這一回讓我們二爺把我弄得這麼灰頭土臉,我一想起來,一顆心就揪緊了。不過,我總有法子把面子掙回來。你看著好了!」
說「總有法子把面子掙回來」,原可看作她自己找場面的一句話,但有了後面一句「你看著好了!」便是相當認真的語氣,秋月就不能不重視了。
「震二奶奶,你剛才說拿我當親人看,這可真正折煞我了。既然如此,我倒不能不問問震二奶奶,你是預備怎麼樣把面子找回來?也許我可以替你出出主意。」
「這個主意只有我自己能出。」震二奶奶似乎不願多談,顧而言他地說,「走吧!上太太那裡去。」
原來這天是替馬夫人餞行,特為找了清真館子的廚師來,在院子裡支起鐵架,烤了一口全羊,香味遠播,將季姨娘和鄒姨娘都早早地吸引到了。等震二奶奶跟秋月到達,已是一堂屋的人,席面也早就鋪設好了。
「平常總是震二奶奶先到,今天可晚了我們一步了。」鄒姨娘含笑起身,拉著她的手讓坐。
季姨娘見此光景,當然也要起身,震二奶奶卻一手一個,推按著她們坐下,「兩位姨娘別客氣!」她說,「今天是我做主人,替太太餞行,兩位姨娘跟芹官、棠官是陪客。請坐,請坐!」
「今天不分上下,都在一起坐吧!」馬夫人說,「也熱鬧些。」
「是啊!」季姨娘接口說道,「熱鬧也只熱鬧這一回了。」
此言未畢,夏雲便已大驚失色,趕緊扯季姨娘的衣服,已來不及。出語不祥,連棠官都感覺到了,嘟起嘴埋怨:「娘是怎麼了?說話都不想一想。」
季姨娘臉上未免掛不住,正待發作,震二奶奶見機,先就沉下臉來責備棠官,「不許你沒樣子!」接著卻又將棠官一摟,「來,跟著我坐。回頭多吃羊肉少開口。」
虧得這一下,輕輕地將一個可能很尷尬的局面遮掩過去。當下分別就座,上面一桌是馬夫人為首,下面一桌是吳嬤嬤為首,其次的秋月、夏雲、冬雪以及幾個有頭臉的僕婦。
「可惜,春夏秋冬,就缺春雨。」
不用說,又只有季姨娘才會說這不合時宜的話,夏雲又氣又恨,一抬頭恰好與季姨娘視線相接,便狠狠地白了她一眼。
也非得有這麼一個白眼,才能讓季姨娘心生警惕,但要她少說話卻辦不到,「棠官,給二伯娘敬杯酒。」她說,「這一趟跟了二伯娘去,可千萬不准淘氣,處處聽話,二伯娘才會疼你。」
這幾句話說得還得體,棠官起身敬酒,也是中規中矩,很有點大人模樣,於是將剛才那個尷尬的局面,算是遮掩過去了。
接著是鄒姨娘敬酒,「二太太一路順風。」她說,「其實不過白吃一場辛苦,到得京里,外老太太的病就好了。」
「但願如你的金口。」馬夫人將酒杯抿了一下,遞給芹官說,「你替我喝了吧!」
芹官自是奉命唯謹。這時烤羊肉已經熟了,廚子戴一頂紅纓帽,端著大紅托盤上來獻肉,震二奶奶已代為備好一個賞封在那裡,叫丫頭轉手遞了過去,隨即吩咐:「片好了上桌。」
躍躍欲試的棠官,早就捏了把解手刀在手裡,聽震二奶奶的話,大為失望,急忙向芹官說道:「小哥,咱們弄一塊來,自己片著吃,好不好?」
芹官尚未答言,季姨娘已經喝道:「你又胡出花樣,看回頭割了手,又哭。」
「其實,」馬夫人不以為然,「倒是讓他們自己動手的好。他們兄弟倆都快到當差的時候了。如果派在大宮門上,後半夜吃祭神的白肉,還不是得自己動手?」
「是,是!太太說得是。」季姨娘立刻變得滿臉堆歡地,「我倒忘了,應該是歷練的時候了。」
於是,夏雲起身,關照廚子,另外割了一大塊肉,熱氣騰騰的端上桌,棠官精神抖擻地動手,只是那把解手刀不夠鋒利,碎得不成樣子。
芹官一時技癢,起身說道:「我來!」接著從腰帶上解下一把刀,把子上是一個核桃雕成的鬼頭,景泰藍的刀鞘,薄刃長鋒。只見他一手拿新手巾撳住火燙的羊肉,一手斜斜片了下去,連瘦帶肥一大片,拿刀挾著擱在馬夫人盤子裡。
「我吃不下這麼多。」
「慢慢兒吃!」震二奶奶搶著說,「這是芹官的孝心。」
聽這一說,馬夫人的食慾便起來了,不過還是等芹官片好肉,一個一個分到,才蘸著黃醬嘗了一口。
這時廚子等已將片好的羊肉,以及在烤肉時油脂滴落,和著葡萄乾、瓜仁之類的乾果,拌得顆粒分明的米飯,一大盤一大盤地送了上來。偶嘗異味,個個專心傾注,唯獨棠官是例外。
原來他的興趣還是在不動口而動手上面,看著芹官橫置在面前的那把解手刀,嚮往之情溢於辭色,連馬夫人都覺察到了。
「你把你那把刀給了棠官吧!我另外給你找一把。」
聽得這一聲,棠官喜出望外,幾乎是在芹官答應的同時,便已起身請安,笑嘻嘻地說一聲:「謝謝二伯娘!」
「還得謝謝你小哥!」季姨娘指點著說。
「謝謝小哥!」
說完便迫不及待地一伸手,芹官亦正好將刀拿了起來,預備入鞘,不知怎麼一碰,只聽棠官一聲驚呼,趕緊縮手,拇指上已削掉了一塊皮。
「怎麼啦?」季姨娘問。
「碰上刀子了!」棠官答說,用左手捏住右手的拇指,血從他指縫中滲了出來。
「我看看,」震二奶奶急忙起身走了過來,「我看看,傷得重不重?」
於是棠官一鬆手,只見血污淋漓,看著可怕,這時連馬夫人亦已擱箸,只一迭連聲地說:「趕快找金創藥!」
這幾天由於馬夫人收拾行李,日常動用之物,都變了位置,一時不知從何去找,以致亂成一團,都顧不得享用烤羊肉了。
還是夏雲有辦法,抓了一把香灰,按在棠官傷處,從手絹上撕下一條布,拿他的拇指包紮了起來。
「你看你,」季姨娘恨恨地說,「總是這麼猴急!等一等也不要緊,偏就性急,自然就碰上了。活該!」
聽得這話,馬夫人、震二奶奶和芹官的臉色都變了,夏雲頓時沉下臉來:「姨娘,你不會說話,就別開口,不會有人當你啞巴!」
不論如何,季姨娘總是主子,聽夏雲這麼不客氣地責備,臉上未免有些掛不住。但看到大家都有稱快的表情,她很見機地忍住了。
「好,好,」她強笑著說,「我不開口。」
「你也是!」夏雲又數落棠官,「好好一件事,都讓你毛手毛腳搞壞了!」
「行了,行了!」秋月極力想挽回這個掃興的場面,「大家都趁熱吃吧!」
沒有人答話,顯然的,興致是掃定了,震二奶奶到底忍不住了,將芹官拉了一把,「回頭你到我那裡去。」她輕聲說道,「我有一把刀送你。」
芹官點點頭,沒有作聲,錦兒很機警地,悄悄站了起來,先自溜了回去。
原來震二奶奶早就打算好了的,要單獨為芹官餞行,而實在是話別,菜是早就預備好了的,卻苦於找不出時間。如今錦兒聽得震二奶奶的話,知道把酒敘別,就在今宵,所以悄然離座,先回去準備。
正在忙著,曹震回來了,錦兒便說:「今兒替太太餞行,特為烤的全羊。你怎麼不回來?」
「太太后天動身,我不親自安排,怎麼放得下心?」曹震答說,「今兒是在鏢局子裡寫紙,一定留我喝酒,太太這一路去,全靠人家照應,我不能不敷衍敷衍。」
「那你就趕快到太太那裡去應個卯吧!」
「我知道。我進來拿點東西就去。」曹震問道,「我有本羊皮『護書』在哪兒?」
「你的羊皮『護書』又不止一本!」
「是燙銀的那一本。我記得交給你了。」
錦兒沒有作聲,轉身去開柜子,找出他要的那本「護書」,隨手一掀,落了滿地的紙片,有一張飄到火盆上,曹震急忙伸手去搶,幸喜無恙,不過指頭上燙起一個泡。
「怎麼,」錦兒急急問說,「燙著了沒有?」
「你別管我!」曹震將燙起泡的指頭銜在嘴裡,「趕緊都把那些紙片撿起來,一張都不能少,少一張也許就是幾百銀子。」
原來這些都是曹震跟內賬房銀錢過付的憑證。錦兒一一檢齊,在護書中夾好,又去找了「玉樹神油」來,一面替曹震療傷,一面問道:「你找這些賬幹什麼?」
「約好了今晚上對賬。只怕要弄到三更天。」
「那你索性就睡在外頭吧!」錦兒不等他問緣故,便即解釋,「今晚上二奶奶給芹官餞行,你知道的,他們不是叔嫂,是姊弟,二奶奶也許有些委屈要訴一訴,你在旁邊就不方便了。」
「好吧!」曹震很乾脆地答應著,然後匆匆忙忙地就走了。
到了快二更天,震二奶奶才帶著芹官回來,進門便說:「二爺今天睡在外頭,咱們不妨熱鬧,你派個人去通知秋月跟夏雲,她們事完了,到這兒來吃消夜。」
「冬雪呢?」錦兒問說,「約了秋月,不約冬雪,不好意思。」
「也好!」
震二奶奶說完,匆匆奔向後房,錦兒有事也走了,剩下芹官一個人烤火喝茶,心裡不免又想起春雨,怎麼樣也想不通何以要派她到杭州去辦事?更猜不透何以連見一面都等不得,是如此倉促成行?一時又想,春雨是不是知道他突然進京?回來發現人去樓空,她心裡是怎麼個想法?
重重疑問,無可索解,正悶悶不歡時,只見震二奶奶從棉門帘中探頭出來招手,等芹官一進了她的臥室,眼帘所觸,目炫五色,紫檀大理石面的桌子上,鋪了一方烏絨,上面擺了好些首飾,另外還有一個尺許長、三四寸寬的長方木盒,不知內盛何物。
震二奶奶拿上手的,就是那個木盒,推開盒蓋,金光閃閃是一把金柄金鞘的解手刀。
「這把刀,連二爺都沒有見過。你倒看看,是誰的東西?」
芹官將那把極其壓手的金刀,拿起來細看,柄上鐫著兩個篆字:「延陵」,細想了想說道,「莫非是吳三桂的遺物?」
「對了!有人使了我二百兩銀子,拿這個抵給我的。」震二奶奶說,「你的解手刀不是給了棠官了嗎?留著這個用吧!」
「不,不!我怎麼能用這麼貴重的刀?」
「怕什麼?」
「不!連皇上都未必用金刀,我用了不叫人說話?第一個,四叔就不答應。」
「那,」震二奶奶想想也不錯,「你就留著玩兒好了。」
「不!讓人瞧見了,一定會問來路。我又不會撒謊,如果說了實話,又給你添罪過。已經都在說你私蓄甚豐了,再亮這把刀,不是坐實人家的話不假?」芹官很堅決地說,「總而言之,我不能要你這把刀,你留著自己用吧!」
「我們哪裡用得著解手刀?」
芹官發覺失言,靦然笑道:「你拿來削水果皮,不也用得著嗎?」
震二奶奶不作聲,若有所思地好一會兒,點點頭:「好!我留著自己用。」接著便指點那些首飾,「這個是我送弟妹的,你替我收著。」
一聽這話,芹官真有匪夷所思之感,愣了好一會兒靦靦腆腆地說:「我的媳婦兒都還不知道在哪兒呢!這不太早了一點兒嗎?」
「也不早了,兩三年的工夫,一晃眼就過去了。」
「那,」芹官問道,「到時候你不會自己給她?」
這話問得極有理,是震二奶奶所不曾想到的。她亦根本沒有想到芹官會拒而不受,總以為一提到「娶媳婦」,他會不好意思,自然也就說不出接受或者拒絕的話,糊裡糊塗便就收下了。哪知他居然能侃侃而談,並且詞鋒咄咄逼人,自不免意外。
不過,她不是等閒能讓人難倒的人。「你的話不錯,所以我只是讓你替我收著。」她緊接著又說,「聽我這話,你一定會問,你自己不會收起來?跟你老實說,自從出了家賊,我真有點不放心。倒不如讓你替我收藏的好。」
所謂「家賊」自是指曹震盜了她的存摺而言。芹官一時無言可答,順手拿起一支通體碧綠的簪子,不知怎麼會從手中滑落。這一驚非同小可,嚇出一身冷汗。
趕緊定睛看時,心頭一松,「還好,還好!」他說,「倒不是可惜一支翡翠簪子,是——」
芹官雖咽住了,震二奶奶卻懂他的意思,不是惜物,只因玉碎不祥,當即笑道:「恭喜你!你將來的媳婦,必是命大福大。兆頭已經在這裡了。」
「請你收起來吧!」芹官使勁搖頭,「你看,將來都讓我弄壞了,辜負你的一片盛情。」
剛說到這裡,門外一聲咳嗽,是錦兒的聲音,芹官便走過去揪起門帘,只見錦兒以外還有秋月。
秋月望見一桌子的珠寶,不由得就縮住了腳;錦兒也不免躊躇,不過到底還是跨了進去。
「你們來看看,這是我將來送芹官媳婦的見面禮。」震二奶奶靈機一動,「來,秋月,你替我收著!」
秋月跟錦兒的想法一樣:震二奶奶已經顧慮到將來一抄了家,這些東西會沒官,所以趁早作個交代。於是秋月先不作可否,只笑道:「我看看,給了些什麼好東西?」
「坐下來,慢慢兒看。」
「可小心了!」芹官接著震二奶奶的話提出警告,「剛才我差點把這支簪子弄成兩截。」
聽得這一說,秋月自然格外小心,共是八件首飾,一樣樣看過來,才知道震二奶奶真是拿芹官當同胞骨肉看待了。「我見過的好東西也不少!」秋月感嘆地說,「實在說,今天才算開了眼。」
「你總算是識貨的。」震二奶奶不經意地說,「我的首飾其實並不多,不過不置便罷,要置一定是好的。」
「那——」秋月遲疑了一下,終於說了出來,「震二奶奶你倒捨得?」
這一問,恰正是坐在一旁,不知如何辭謝的芹官,心裡想說的話,因而也偏耳靜聽。只聽震二奶奶問說:「怎麼叫捨得,怎麼叫捨不得?」
這話問得太玄,秋月一時愣在那裡,無以為答,錦兒忍不住插了一句嘴。「秋月的意思是,將來咱們芹官的新娘子,把這些首飾戴了出來,二奶奶瞧在眼裡,會不會心疼?」
「怎麼會?不但不會,反比我自己插戴,更覺得光彩。」震二奶奶眼望著空中,仿佛已看到錦兒所說的那種情形,既嚮往又欣慰地說,「大家都說只有芹官的新娘子才配戴這麼好的東西,再又打聽,說是我給的,你想,那一傳開去,不是我十足的面子?」
這是將一片愛心都付與芹官和他的未來尚不知妍媸的妻子了!芹官不覺一陣心酸,眼眶發熱,急忙扭轉頭去,不願讓人發現他在掉淚。
秋月亦頗感動,她自以為對芹官也是夠好的了,但比起震二奶奶來,還是差著一截。心想,除了故世的曹老太太以外,這個世界上真是想把一顆心掏給芹官的,只怕只有她一個,連馬夫人都算不上。
「你們看,」錦兒笑道,「咱們二奶奶就是好面子。」
「本來嘛!人活著就是為了面子,也只有面子,才值得拚命去掙。你說享福吧,哪還有過於皇上的?可是,一頓飯一百二十樣菜,常時沒有下筷子的地方,就算胃口好,也不能拿一百二十樣菜都嘗到。至於穿衣服,最尊貴的玄狐褂子,總也只能穿一件,還能穿兩件嗎?唯有自己的面子,是沒有止境的,要多大,有多大!全在你自己,別人占不了你的,能讓人占的面子,縱好有限。我總要把面子掙回來——」
一聽震二奶奶又要發牢騷,說曹震將她弄得灰頭土臉,秋月便趕緊打斷她的話說:「震二奶奶這番『面子論』,實在是聞所未聞。好了,」她問錦兒說,「你說請我吃消夜,就擺出來吧!」
「不等等夏雲跟冬雪?」
「喔!」錦兒答說,「我倒忘了說了,冬雪鬧牙疼,夏雲要替棠官理東西,還有好些話跟季姨娘說。都不能來了。」
「那就擺桌吧!」
「桌子早擺好了!」一個小丫頭在門帘外接嘴。
「請吧!」錦兒向芹官招手,「可沒有好東西請你,只有一樣火方煨的魚翅,火候是一定夠了,那塊火方,是開了五條腿才挑出來的。反正,不吃也是白不吃,莫非便宜——」
錦兒說得口滑,差點將反正要抄家了,一切籍沒,食料亦不會例外,與其便宜了那些胥吏,不如自己享用的意思漏了出來。幸虧芹官不曾注意,但仍遭了震二奶奶狠狠的一個白眼。
「你們請吧!」秋月向錦兒說道,「我得幫震二奶奶把東西收了起來。」
錦兒會意,她是有話跟震二奶奶說,便陪著芹官先走,順手將房門也帶上了。
「震二奶奶,」秋月低聲說道,「你這樣子待芹官,讓他心裡不安,依我說,你留幾樣自己戴。」
震二奶奶搖搖說:「將來還不知怎麼樣呢,如果仍舊是我當家,一定克著大家過日子,好重新把這個家興了起來。你想,到那時候,我能把這些東西戴出來嗎?」
聽她說得有理,秋月便不再勸,只是將她原來就要交代的話說了出來:「老太太給芹官的東西,從上次看過一遍以後,一直在我那裡。這一回我得請太太點明了,帶到京里,這八樣首飾,我亦是交給太太。回頭我去寫兩份清單,一份跟東西在一起,一份送過來。」
「開什麼清單?知道有這回事就是了。」
這是無須爭辯的事,秋月不再作聲,將首飾一樣一樣包好,先交震二奶奶收藏妥當,方始相偕到了堂屋裡,只見芹官與錦兒都站在那裡等著。
「咱們怎麼坐?」錦兒問說。
「自然是各霸一方。」
「不!」秋月緊接著震二奶奶的話說,「我在一邊坐好了。」
「這個時候,還拘束什麼?」震二奶奶拉著她的手說,「坐吧!我還有好些話跟你說。」
等坐定了,正在斟酒,小丫頭盛上魚翅來,一人一飯碗,碗中稠稠的,只得紅黃兩色,另外有一盤現燙的碧綠油菜,芹官夾了一筷在碗裡,對錦兒說道:「你說中吃不中看,如今不是既中吃,又中看。」
「那你就多吃一點兒。我煨得不少,你儘管放開量來。」
芹官點點頭,剛低頭夾起筷子,忽又說道:「既然煨得多,何不給夏雲、冬雪送一碗去。」
「冬雪還罷了。」震二奶奶接口道,「給了夏雲,不送季姨娘,不又惹口舌?」
「就送季姨娘一碗也不要緊。」錦兒答說,「有得多。」
「那就索性連鄒姨娘也送。」震二奶奶說,「咱們不能欺負老實人。」
聽得這一說,錦兒便起身去料理,芹官卻擱箸了,秋月不免奇怪地問:「你怎麼不吃?」
「我等錦兒姊姊。」
「別等了!」震二奶奶說,「這魚翅都煨得出膠了,冷了不好吃,反倒辜負了她的辛苦。」
「說得是!」芹官吃了一大口,略一咀嚼,便即下喉,想贊一聲「好!」雙唇卻黏黏的,有些張不得口的模樣。
「喝口酒!」一直在注意他的秋月說。
她不說,芹官也知道,雙唇一沾了酒,便不至於黏合,當下喝了口酒說:「一到了京里,這麼醇的花雕,這麼香的火腿,只怕不容易到口!」
「哪有這話!你也太小看京城了。」震二奶奶說,「『天子腳下』什麼沒有?」
「總也有不如江南的,」秋月幫著芹官說話,「譬如春天的鰣魚、秋天的螃蟹。」
「螃蟹也不見得,餓瘦了的蟹,運到京里,自有調理的法子。」震二奶奶突然對芹官說道,「其實這都算不了什麼,到了京里,有一樣遠不如這裡,你可得自己心裡有數。」
看她神色鄭重,芹官便放下酒杯問道:「是哪一樣?」
「身份。」
聽這一說,連秋月也抬眼凝視了,震二奶奶卻仿佛無視於他們在期待她做進一步解釋的神情,只管自己在思索。顯然地,她是情不自禁地在追憶往日,卻看不出她是悲是喜,只見她的臉色,是越來越嚴肅了。
「『包衣』當到像咱們曹家這樣子,大概也再沒有能越得過去的了。不過,那也是老太爺手裡的事!老太太在的時候,咱們哄著她,仿佛萬年不敗的根基,跟老太爺在世,差不了多少。其實呢,哄了老太太,也哄了自己。到得今天,如果夢還不醒,只怕後頭吃苦的日子長著呢!」
芹官從沒有聽她說過這種泄氣的話,自然影響了食慾,秋月亦復如此。震二奶奶看在眼裡,不免歉疚,但相聚已只剩下兩天,此刻不說,這兩天之中恐怕很難再找到從容傾訴肺腑的機會,所以震二奶奶也就只好裝作視而不見了。
「不錯,咱們曹家出過王妃,世襲郡王的嫡福晉,身份格外尊貴,可是那是恩典,不是常例。包衣終歸是包衣,踩你在腳下,算不了一回事。」震二奶奶略停一下又說,「常言道:『在京的和尚,出京的官』,包衣出京做官,跟在京里當差,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這一點,你可得千萬要認清了。」
「我知道。」芹官答說,「反正盡我的本分,此外我愛幹什麼,幹什麼,只要不犯法,誰也管不著我。」
「你這話就錯了,能管包衣的人多著呢!雖說內務府的人,跟別處的官兒打不上交道,可光就是伺候那班王公,就夠你瞧的了。凡事『謙受益,滿招損』。你願意不願意聽姊姊這句話?」
「願意聽。」芹官毫不遲疑地應承。
「你別這時候回答得爽快!」秋月提醒他說,「這不是一句話的事,是真得往心裡去琢磨才行。」
芹官想了一下,點點頭說:「我一定聽!」接著舉酒一飲而盡,還照了照杯。
「這才是!」震二奶奶欣慰地說,「這下我才能放心。」
接著,震二奶奶便殷殷勤勤地,一面照料芹官的飲食,一面絮絮不斷地講了許多待人接物的道理。秋月和錦兒都只有靜聽的份,一句話都插不進去。
震二奶奶是早就察覺到了,自己不但話多,而且盡說的是些枯燥乏味的大道理,只為了恨不得將心裡的話傾囊倒篋,都說了給芹官,而且看芹官也是虛心受教的模樣,所以儘管說了下去。說得舌敝唇焦,自己也失笑了。
「你們看,我竟成了嘮叨不完的窮老婆子了!好了,我再不說了,聊點兒有趣的吧!」
什麼有趣的想想沒有?錦兒搜索了好一會兒,突然想到一件事,不由得脫口說道:「你們知道這回護送太太進京的是誰?是——」
說到一半才發覺應該忌諱,趕緊縮住口,眼卻偷覷著震二奶奶。
「怎麼回事?」震二奶奶已經猜到了,索性大大方方地,「怕什麼?儘管說。」
這一下,反倒是錦兒覺得自己失態了,定定神說道:「這趟送太太進京的,是繡春的二哥。」
「就是在鏢局子裡當趟子手的王老二嗎?」秋月問說。
「如今升了鏢客了,是振遠鏢局當家的二鏢頭。」錦兒又說,「還起了個極響亮的名字,叫作王達臣。」
「那倒好!」芹官笑道,「『王公大臣』護送,太太成了太后了。」
「熟人靠得住些。」震二奶奶平靜地說,「王老二總算不錯,看他妹妹分上,年下肯吃這一趟辛苦。」
聽震二奶奶的語氣,並不忌諱談繡春,芹官便忍不住要問了。
「繡春不知道怎麼樣了。」他說,「老太太去世的時候,她還特為趕了來念經,這一回除靈也該通知她一聲。」
「你想看看她?」震二奶奶看著芹官問,「如果你想看她,我明天一早派人去接她。」
「不!」芹官搖搖頭,「我只是這麼說而已。」
「其實,她倒好了。」震二奶奶忽發感嘆,「六根清淨,什麼煩惱都沒有。」
「那恐怕不見得!青燈黃卷了一生,那種日子也不是容易打發的。」
震二奶奶默然不語,自己端杯抿了兩口酒,忽然說道:「只要她願意還俗,事情也好辦。」
大家都猜不透她這話是什麼意思,也就不便接口。芹官看局面有些僵,便即說道:「咱們不提繡春了。談點兒別的吧!」
「我看,」秋月接口,「時候差不多了,該散了。」
「不忙!只有兩夜一天的工夫了,多聊聊。」震二奶奶忽又對錦兒說道,「等太太走了,你抽個空去看看繡春。」
「嗯!」錦兒漫然應聲。
「芹官的話不錯,年紀輕輕的,過那種日子,怎麼能沒有煩惱?你倒探探她的口氣看。」
誰都沒有想到,震二奶奶真的會動了勸繡春還俗的念頭。可是還了俗又如何呢?
他人可以存疑,錦兒卻不能不問,「我怎麼探她口氣?」她說,「探她什麼口氣?」
「自然問她,願意不願意回來?反正她是帶髮修行,事情並不麻煩。」
這意思就很明白了,震二奶奶是打算彌補前愆,讓繡春跟曹震重圓舊夢。大家的感覺是,她的想法對不對,做不做得到,都頗成疑問。不過錦兒與秋月只是在心裡琢磨,芹官卻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
「我勸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說,「繡春絕不肯的,說了徒亂人意,害她好幾天煩惱,而且,這對她不公平。」
「你別扯上我。」錦兒看他眼風掃處,不等他的手指過來,就搶著開口。
「錦兒的事,我當然也要辦。」震二奶奶答說,「明天我就跟太太回,讓大家改口。」
聽得這一說,芹官與秋月不約而同地笑著喊一聲:「錦姨娘!」
錦兒有些發窘,身份上猝臨的一個變化,不但不知如何應付,甚至心理上還不能接受。想到自己對震二奶奶的忠心,為她擔當了多少艱險,照常情說,她早就應該說這句話了,直到此刻,旁人提起,她才有這個表示,實在忒嫌委屈!這樣想著,不由得滾出兩滴眼淚。芹官詫異,急忙將自己的一方白綢手絹遞了給她,關切地問:「這是喜事,怎麼倒哭了呢?」
秋月了解她的心境,掩飾地替她解釋,「喜極而泣,也是有的。」她又提議,「明天晚上還得來擾震二奶奶一頓。」
「對了!」芹官附和著,「喜酒非喝不可。」
「一定請你們喝。」震二奶奶也覺得對錦兒應有所補報,所以很慷慨,也很誠懇地說,「秋月,這件事請你辦。咱們不請外客,自己關起門來,上上下下,熱鬧一天。」
聽這一說,芹官的興致先就好了,很起勁地說:「怎麼熱鬧法?莫非還得唱戲?」
「當然。」
「何必呢!」錦兒開口了,「後天太太就動身了,哪裡有工夫?」
「我留太太一天。」震二奶奶接口便說,「好在連日都是宜於動身上路的好日子,晚一天也不要緊。」
「最好能留兩天。」秋月說道,「盡明天一天預備,後天辦喜事,大後天歇一天,送太太動身。」
聽她們這樣在商量,錦兒自覺不便在座,悄悄地起身避開。
震二奶奶目送她的背影遠去,輕聲說道:「錦兒幫我這麼多年,我也得在她身上盡點心。秋月,你替我做主去辦這件事,別省錢,只要她心裡痛快。」
「要不要問問震二爺的意思?」秋月問說。
「問他什麼?」
「震二爺也有一班場面上的朋友,聽說他納寵之喜,也許會討喜酒喝。」
「那是以後的事。我剛才說過,這一回是咱們自己關起門來熱鬧一天,後天只跟衙門裡的幾位老爺送一桌酒菜過去,此外什麼外客都不驚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