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斷 · 第十回

高陽 《紅樓夢斷》
01 初一一早上了書房,朱實已經在座位上了,芹官恭恭敬敬地作了揖,待回自己座位時,朱實喊住了他。 「今天不必上書了。」他說,「在聖人面前行了禮,你就回去吧!」 「是。」芹官問道,「先生呢?是不是也是上午回府,我叫他們預備車子。」 「你不用管我,我自己會交代爵祿。」 說著,棠官也到了書房,給老師、兄長請過安,隨即走到「先師之位」前去燃燭點香——「有事弟子服其勞」,每逢朔望在先師神主前行禮時,都由棠官執役。 依次行過了禮,朱實將這天放學的話,跟棠官也說了一遍,然後向芹官說道:「《孟子》:『齋戒沐浴,則可以祀上帝。』《後漢書•禮儀志》:『凡齋、天地七日,宗廟山川五日,小祠三日。』為祖母完願,是件大事,齋戒一日是不可少的。最好獨處靜室,息心靜慮,體會齋戒之道。」 「是!」芹官肅然相答,又想到不能「獨處靜室」,須向老師申明便又說道,「家祖母交代,讓我陪她一起齋戒。」 「那也可以,你去吧!」 於是小兄弟倆雙雙向老師作了揖,辭出書房,芹官順道送了棠官,也不回雙芝仙館,徑自來與祖母做伴。 「咦!」正在親自檢點香籃的曹老太太問說,「這麼早就放學了?」 「老師給一天假。」接著,芹官將朱實的意思轉述了一遍,語氣中特別著重「代祖母完願,是件大事」這句話。 「朱先生真是極至誠的人!」曹老太太很高興地說,又問芹官,「你回去過沒有?」 「沒有。」 「應該告訴春雨,人已經在這裡了。」 「我知道。」秋月答應著,隨即出屋,找到一個小丫頭說,「你到雙仙館跟春雨去說,芹官今天放假,在老太太身邊了。芹官今晚上住這裡,有現成乾淨被褥,叫春雨不必預備了,只把明天要穿的衣服送來。」 「還有,」芹官趕出來叮囑,「有一部書叫《攝山志》,你隨手帶回來。」 「什麼志?」小丫頭問說。 「乾脆寫個條子,」秋月建議,「免得弄錯。」 「也好!」 「你請進去吧!我去拿筆硯來。」 芹官知道她臥室中有副筆硯,是專為記賬用的,便即說道:「不用拿來拿去了,乾脆我到你屋子裡去寫。」 於是秋月領著他坐到她素日記賬的位子上,取張紙,又為他揭開墨盒,等芹官寫上《攝山志》三字,隨即持了字條去交給小丫頭。 芹官卻還坐在原處,因為案頭有個小本子,將他吸引住了,這個小本子是用竹紙、絲線裝訂的,上面有三個字:「繡余吟」。不由得大為驚喜,心中自語:原來秋月還會作詩!這可真是大大的新聞。 於是,他毫不遲疑地將小本子取了過來,正待揭開第一頁,只聽有人喝一聲:「不許看!」接著一伸手來搶那小本子——自然是秋月。 芹官的動作也很快,搶先按住小本,望著秋月笑道:「我真想不到你會作詩。」 「不是我作的。」羞紅了臉的秋月說,「我是拿人家的詩,抄著玩兒的。」 「既是人家的詩,看看又有何妨?」 「不行!我的字太醜,不能見人。」 「可是,題在封面上的字,我已經看見了,寫得很好哇。」 這下,秋月想不出遁詞了,便即說道:「好吧,我念給你聽。」等芹官一鬆手,她很快地將小本子搶到手裡,藏在身後,「沒有什麼好看。你請吧!」 「不!」芹官耍賴,「你不給我看,我就不走。」 「別胡鬧!」秋月說道,「你別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不許亂開玩笑的。」 這句話很管用,芹官想到老師所說的,「靜心息慮」的告誡,立即莊容答說:「對!改天再說吧。」 說完,走回堂屋,只見曹老太太,已將香籃整理好了,「明天派何誠跟了你去。」她說,「反正放學,他也沒事。」 「是啊,派他去最好。」 「燒完香要寫緣簿。你知道不知道怎麼寫?」 「不知道。得老太太先告訴我。」 「你寫『信女曹李氏敬獻燈油銀二百兩』,跟知客僧說,隨便哪天,拿緣簿來取銀子。」 「是!」芹官問,「每一處都是二百兩?」 「不!看情形,棲霞寺是二百兩,此外替你備了齋飯的,不管你吃不吃,都是二百兩。」 「乾脆就在棲霞寺吃齋好了。」秋月插嘴說道,「跟去的人一大堆,也只有棲霞寺方便。」 「這話也對!」曹老太太又說,「秋月,你叫人把他爺爺出門常用的那口箱子抬了來。」 那口箱子從未打開來過,而且為了怕曹老太太觸景生情,興起哀思,一直將它鎖在庫房裡。秋月也只見過這口箱子的外貌,並聽說過箱子裡所裝的全是進京需用之物,到底是何物品?一無所知。此時聽曹老太太突然要找這口箱子,自不免奇怪。 「這還得找震二奶奶開庫房。」她問,「老太太倒是幹嗎要這口箱子啊?」 「裡頭有芹官用得著的東西。快找去!」 於是秋月叫人從震二奶奶那裡取來庫房鑰匙,將那口箱子取了來,藍布箱套已為積塵染成黑色,裡面一口輕便的藤箱,箱鑰就拴在手把上,曹老太太親自開了鎖,掀開箱蓋,一時視線集中,都想看看裡面是什麼值得曹老太太如此重視的東西。 一看卻都不免失望,只有芹官喜形於色,因為首先入目的,正是他久思不得的《遼東曹氏宗譜》。據他知道,連曹氏在南京的族人在內,只有曹有這麼一本宗譜,他經常取出來對族人的生死存亡、升遷調動,加以補註,用完了親自鎖在柜子里,仿佛視如拱璧。芹官幾次想跟曹要求看一看,只以怕碰釘子,始終不敢開口。不道無意之中得償所願,這一喜,自是非同小可。 正待伸手去取時,曹老太太已一面檢點,一面開始解釋,她說:「咱們曹家是宋朝曹武惠之後。出關的始祖是安國公一支,安國公有三個兒子,長房、二房,都在關內,你爺爺每一次進京,一路上總有人來認本家,所以得帶這麼一部宗譜,好敘輩分。」 除了宗譜以外,還有一部康熙五十年的《縉紳錄》,此外便是拜匣、護書、名帖,以及筆硯紙張,凡是旅途拜客應酬需用之物,應有盡有。 最後,曹老太太找出一個綿紙包,泛黃的新棉花中裹著一塊羊脂玉牌,長約三寸,寬約寸許,上刻「齋戒」二字。 「這叫『齋戒牌』。」曹老太太說,「皇上冬至祭天,夏至祭地,都得住在齋宮,能夠進宮,到得了皇上面前的臣子,都得掛這麼一塊齋戒牌。講究的用玉,馬虎的用塊木牌,寫上齋戒兩個字也行。這塊牌給你吧!」 「是!」芹官很莊重地答應著,先請個安,方站起來,用雙手去接玉牌。 「你就掛上吧!」曹老太太交代秋月,「看有什麼絲繩子,黑的最好,藍的也可以,別種顏色都不行。」 秋月去剪了一截玄色絲繩,就玉牌上方的圓孔中穿過,替芹官系在大襟衣紐上,同時說道:「再過個五六年,進宮就用得著了。」 「巴望的就是那麼一天。」曹老太太說,「也不知道我瞧得見,瞧不見。」 「為什麼瞧不見?」秋月抗聲相答,倒像跟人吵嘴似的,「芹官還要掙一副一品夫人的誥封給老太太親眼瞧一瞧呢!」 「那是想得過分了。能像他爺爺那樣,做到三品官,替他娘掙個『淑人』的封號,我就躺在棺材裡都會笑。」 一提到身後之事,雖然曹老太太自己豁達,言笑自如,芹官與丫頭們都不免傷感,尤其是秋月,眼圈都紅了,強笑著埋怨:「老太太是幹嗎呀!無緣無故說這些沒影兒的話。」 「好了,好了!」曹老太太趕緊撫慰著說,「我不提了。」 口中這樣說,心裡卻又是一樣想法。她是枕上燈下,不知思量過多少遍了,對她視如「命根子」的唯一的親骨血要說的話,不是三五天談得完的,但芹官年紀太小,未必能領會,不如不說。這幾個月從曹狠狠教訓了他一頓,以及從朱實讀書以來,氣質大有變化,已很懂事了。難得有今天這樣一個機會,不宜錯過。 其時已近中午,馬夫人與震二奶奶接踵而至,鄒姨娘聽說曹老太太為了完願吃齋,亦茹素兩天,她是飽餐了來的,但正好趕上開飯,少不得也幫著照料席面。 「牌搭子倒是現成,不過今兒齋戒,不能成局。」震二奶奶說,「果子酒是素酒,老太太不如喝兩杯,回頭好好歇個午覺。」 「要說果子酒是素酒,高粱、江米也不是葷腥,那不是白酒、黃酒都能喝了?」曹老太太問道,「齋戒能喝酒嗎?」 「好像在哪部書上見過,齋戒能喝酒。等我想想。」芹官低頭凝神想了一會兒,突然揚起臉來,很有把握地說,「能喝!有出典的。」 「你倒是仔細想想。」馬夫人告誡著,「別弄錯了,那可是罪過。」 「太太請放心!錯不了,錯了,罪過是我的。」 「胡說!」曹老太太喝一聲,「你才多大的人,能頂得起罪過?」 「你也是。」震二奶奶拉了芹官一把,埋怨著說,「你把出典說清楚了,讓老太太能放心喝酒,不就完了嗎?」 「好,好,我來把出典講明白。典故出在漢書上,叫作『齊酎』,這個齊字當齋字,就是齋酎。酎字酉邊旁一個寸字,味厚的新酒,叫作酎。老太太若還不信,我去拿漢書來給老太太看。」 「老太太怎麼不信?」震二奶奶說,「不過我得問清楚,是要新酒不是?」 「是。」 「什麼叫新酒呢?」 「照漢書的註解:正月旦作酒,八月成,名曰『酎』。反正來年謂之陳酒,當年釀的都算新酒。」 「那就行了。老太太愛喝的荔枝酒,我是今年五月里釀的。」 「大概不假!」馬夫人笑著對婆婆說,「聽他背書背得有板有眼,不像是瞎編的。」 「娘!」芹官出聲如撒嬌,「我幾時瞎編了?娘這麼說,倒像是我不知騙了老太太多少回似的。」 「你啊!」震二奶奶伸出纖纖一指,在芹官鼻子上點了一下,「別自己往自己臉上貼金了!我花好大心思想騙老太太一回都騙不住,你就敢說不知騙了老太太多少回?」 此言一出,笑聲四起,秋月冷眼旁觀,知道曹老太太為震二奶奶說動了,便即提高聲音問道:「言歸正傳,荔枝酒可在哪兒啊?」 「馬上就有。」站在門口為震二奶奶接應的錦兒答說,「叫人去取了。」 等酒取到,菜亦上桌,於嫂倒是練了一套香積廚中的好手藝,無奈秉承曹老太太的意思,素菜不准耍花巧,以致無用武之地,不過老老實實幾種家常做法。只是上上下下,久飫肥甘,偶爾吃一回素菜,反倒胃口大開,尤其是芹官,用五香蕈油拌的面,一連吃了兩中碗,是極少見的事。 餐桌上由於曹老太太容色甚莊,讓震二奶奶意會到是齋戒,不敢多說笑話,所以這頓飯吃得很快。飯罷,曹老太太喝了一盞消食的普洱茶,漸有倦意,馬夫人便首先示意,「老太太該歇午覺了。」她說,「扶到裡面去吧。」 於是秋月扶著曹老太太到裡間,在床前那張靠榻上躺下,馬夫人親手替她蓋上一張毯子,震二奶奶撥旺了火盆中的炭,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話,直到曹老太太閉上眼睛,方始與馬夫人悄悄退了出來。 外面新添了一張床,是為芹官預備的,震二奶奶捏一捏墊褥,點點頭說:「厚是夠厚了。」又問,「芹官呢?」 「讓阿祥請出去了。」冬雪答說,「大概是朱先生有功課交代。」 「喔,」震二奶奶又問,「明天要起早,今兒是誰坐夜?」 「今兒坐夜的多了!外面是楊媽,裡面是我們三個輪班兒,每人一個更次,到四更天全都起來了。」冬雪答說,「震二奶奶請放心,誤不了。」 「芹官有擇席的毛病,換了地方不易睡得著,你們可千萬小心,別弄出聲來,讓他剛睡著,可又驚醒。」 「是的。春雨已經告訴我們了。」 「明兒穿什麼衣服,春雨送來了沒有?」馬夫人問說。 「送來了!」冬雪打開了衣櫥,裡面掛著一件寶藍寧綢的絲綿袍,玄色團花緞子的馬褂,另外還有一件鼻煙色的俄羅斯呢長袍,是壓絲棉袍用的。 「山上風大,光是這件袍子怕壓不住。我看得穿他二哥的皮大氅。」震二奶奶又說,「偶爾一回,也不算亂了規矩。」原來曹家的規矩,男子非二十五歲不能著皮衣,所以震二奶奶這樣說。 「能穿得上嗎?太長了。」 「有兩件。一件短一點兒,我叫人取來看。」 不一會兒將大氅取到,水獺領子狐腿里,就大雪天也足夠禦寒了,只是比一比長袍,仍舊長了三寸之多。 「得縫上去一截,不然就拖髒了。」從裡屋出來的秋月說,「交給我吧!」 於是馬夫人與震二奶奶各自歸去,秋月便將大氅捧回自己臥室,找出針線。動起手來,縫到一半,只聽門帘微響,抬眼看時,卻是芹官。 「到哪裡去了?」秋月仍舊低下頭去穿針引線,「半天不見人。」 「跟阿祥在說話。」芹官指著衣服問,「這幹什麼?」 「預備你明天上山好穿啊!是震二爺的大氅,稍為長了一點兒。」 「秋月——」 「你先別跟我說話,就幾針了!縫好了你試一試,看合適不合適。」 芹官便不言語,靜悄悄地坐在旁邊看,由於她是低著頭,所以芹官可以毫無顧忌,是第一次恣意細看。 一細看才發覺秋月跟哪一個丫頭都不一樣,皮膚雖白,卻欠滋潤,頭髮雖亮,全由膏沐,而且眼角已有極細的魚尾紋。芹官恍然有悟,原來這就是憔悴! 是為誰憔悴呢?他在想,以秋月這個年齡,總不外乎為了「生怕黃昏,離思牽縈」而憔悴,但她矢志不嫁,意中無人,根本就不會有「因郎憔悴」之事。她的憔悴,完全由於日夜照料老主母,心力交瘁所致。 這樣想著,芹官既感動又感激,透過淚光,卻又突然有所發現,脫口驚呼:「你頭上一根白頭髮!」 語聲剛落,只聽秋月「啊喲」一聲,芹官的淚光中,一片鮮紅,他急急用手背拭去盈眶的淚水,定睛細看,只見秋月用右手兩指,急急捏住左手的拇指,為了縫紉需要而鋪在膝上的一方細白布,猩紅點點,看樣子創口還不小。 「怎麼回事?」芹官站起身來,倉皇四顧,手足無措。 「你別著急!不要緊。」秋月用極沉著的聲音說,「五斗櫥第一個抽斗,有個裝藥的木頭盒子,裡面有老虎骨頭。」 這一下提醒了芹官,象牙、虎骨挫末,皆可用來止血,像這種輕傷急救,他看得多了,所以不必秋月再教,取塊虎骨,找張白紙,一時沒有銼子,可用剪刀來刮。 「這把剪刀很利,你可當心,別跟我一樣,鉸下一塊肉來。」 「喔,」芹官一面刮虎骨,一面問道,「怎麼會鉸了指頭了呢?」 「我是鉸線頭——」她沒有再說下去。 芹官想一想就明白了,是聽說有了白頭髮,一驚誤傷。心裡愈覺歉然,手中亦就加快,刮下來一堆末子,看看夠用了,方始住手。 「現成的白布。」秋月教導著,「你撕一條下來,有八分寬就夠了。」 芹官照她的話做,但以布質細密,一時竟撕不下來,臉漲得通紅,依舊紋絲不動。 「只怕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了。」秋月笑道,「你先拿剪刀鉸個口子,不就好撕了嗎?」 「對,對!」芹官不好意思地笑道,「我竟沒有想到。」 於是下了一剪刀,接著使勁去撕,應手而裂,只聽極清脆的一聲,手中已多了一條八分寬的一條帶子,然後讓秋月鬆開手,將虎骨末子敷在傷口上,用帶子紮緊,急救告一段落了。 「疼不疼?」 「還好。」秋月指一指大氅說,「我的手髒了,你自己拿起來,披上我看一看。」 「不用試,一定剛好。」 「不!披上我看。」芹官便依她的話,秋月又說,「到外屋自己照一照穿衣鏡去。」 「不用了!」芹官突然想到一個主意,大氅長短,根本就不關心,把它脫了下來,堆在椅子上,拿起那方沾了血的白布說,「這個給我。」 「幹什麼?」秋月神色凜然地問。 芹官不明白她何以有此嚴重的表情,只老實答說:「我是想起『桃花扇』,想把這方白布添上枝葉,不也是很好的一幅紅梅?」 「你真想得出。」秋月笑著說了這一句,隨正色說道,「你先擱下!等我想一想。」 芹官不敢違拗,將染了血跡的這方白布,很仔細地平鋪在五斗櫥上,回頭問道:「要不要找老何來,給你仔細看一看?」 「你不用管,我會叫人——」剛說的半句,看見夏雲踏了進來,秋月便即改口說道,「夏雲,你去找何大叔,說我把指頭鉸破了,現在敷上虎骨包紮好了,看還要什麼外敷內服的藥,你順手替我帶了回來。」 「怎麼弄的?好端端把指頭鉸破了?」 「還不是縫那件大氅不小心的緣故。」 「快去吧!」芹官也幫著催促,「別多問了。」 此時兩人想到的,都是那根白頭髮,一個起身坐到梳妝檯前,揭開鏡套,親自檢點,一個自告奮勇地問道:「要不要我把你那根白頭髮拔掉?」 「恐怕不止一根。」 於是芹官走到她身後,仔細檢查,果如秋月自己所說的,不止一根。 「很多吧?」秋月在鏡中看著芹官問。 「不,不!三五根而已。」 「你拔下來我看。」 芹官便拔下一根,住手問道:「疼不疼?」 「拔根頭髮哪裡會疼?」秋月微感不耐煩地說,「你別這麼婆婆媽媽行不行?」 芹官不免自愧,一言不發地拔下來五根白頭髮,心裡卻又不忍了——其實至少還有五六根,怕說多了,秋月更為傷心,只好再騙她一騙。 「沒有了。」他說,「你也少操些勞,叫夏雲、冬雪多動動手。」 秋月想說,夏雲、冬雪只能操勞,不能操心。但話到口邊,卻又忍住。想到芹官能如此體恤,知道白髮因何而生,心裡不免酸酸地又難過、又好過。 「你請出去吧!我收拾收拾,看老太太也快醒了。」 「不!」芹官答說,「等夏雲回來,看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反正痛一陣子,有一兩天不方便就是了。」 「都是我不好——」 「不怪你!」秋月不願他多說,更不願他自責,「我左手不能下水,勞你駕,絞把手巾讓我擦手。」但緊接著又說,「算了,算了!水是冷的,別凍著了。」 「不要緊!外面爐子上坐著一壺水,應該早開——」 「不,不!」秋月更為著急,「小祖宗,你就安安分分替我坐著,別胡出花樣!開水潑出來,燙傷了,怎麼得了?」 「也不過提壺開水!就看得我這麼沒用?」芹官嘟起嘴說。 「不是說你沒用。什麼人幹什麼,不能勉強的,你有你會幹的事,我不攔你。」 「那麼,」芹官乘機說道,「最近我學畫花卉,自己覺得還看得過去,你把那方白布給我。」 秋月想了一會兒問道:「你畫得了怎麼樣?」 「當然送給你。」 「也別送給我——」 「那我就自己收著。」芹官搶著說道,「甚襲珍藏。」 「也不行!畫好了來拿給老太太。」 「行!」芹官不勝欣喜地,拿起白布,細細端詳,已在研究一幅折枝紅梅的章法了。 「秋月,」芹官又想到了一件雅人韻事,「趕明兒個等我畫好了,你來題一首詩,怎麼樣?」 「嘚!嘚!我的詩怎麼能見人?」 「其實我的畫又何嘗能見人,不過好玩而已。」 「好玩也要玩得中規中矩,不然就是小孩子胡鬧。」秋月又說,「你畫畫,我題詩,身份不配,算什麼名堂?」 「也沒有什麼不配——」 「好了,好了!」秋月搶著說道,「總而言之兩個字:不行。」 芹官怏怏若失,但轉念想一想,覺得她所說的,「好玩也要玩得中規中矩,不然就是小孩子胡鬧」這兩句話大有道理,不由得又深深點頭。 秋月卻誤會了,以為他又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自以為得計的花樣,不可不防,便正色說道:「來,來!咱們倆來個約法三章:第一,我根本不會作詩,你別跟人去胡說;第二,我今天鉸了手指頭的事,你也別跟人去說,只當不知道這回事。」 芹官想了一會兒答說:「還有件事,你頭上有了幾根白頭髮,我也不跟人說。這才是『三章』約法。」 「對了!」秋月欣然,「你能這樣子,我還會在老太太面前替你多說好話。」 「謝謝你!不過,有一點,你說根本不會作詩,是騙人,騙人的話,我為什麼要相信?」 聽他似乎有理,秋月沉吟了一會兒說:「就算會作,也不過跟女先兒的『七字唱』一樣。」 「那是好壞,總不能說不是詩。」 「你覺得是詩,就算是詩好了。」 「有的詩稿,能不能給我看看?」 「不能!」秋月斷然拒絕。 「你不能我也不能!」芹官威脅著說,「你別說我耍賴。」 秋月拿他毫無辦法,只好稍作讓步,「除了這件事以外,你另外再提一件事,我答應你就是。」又加了一句,「君子不強人所難!你得做個君子。」 芹官是服軟不服硬的性情,聽她這麼說,便不忍作難,想了一下問說:「你作詩是怎麼無師自通的呢?」 「我給你看樣東西。」 秋月取出來兩大本冊子,定製綠格子的稿紙,絲線精裝,封面題補四個字:「靜如詩草」。下面署款「棟亭」。 芹官一見驚喜,「原來大姑的詩稿在你這裡!」他說,「還是爺爺替她題的封面。」 「你翻開來看吧!還有讓你受用不盡的東西。」 這「靜如」便是曹寅的長女,由先帝「指婚」,嫁給「鑲紅旗王子」,即是現在襲爵的平郡王福彭的生母。這兩本詩草,是曹寅當年親自課督的成績,芹官如獲至寶似的,捧到窗前,展頁細看。 詩很多,照年月約略計算,大致為三日一詩,起先多是七絕,以後七律與五言詩漸漸增加,間或也有古風。每一首詩都經曹寅圈點刪改,最可貴的是那些眉批,指點作詩的門徑,深入淺出,而靜如的詩功日進,亦分明可見。原來秋月無師自通,是由於有此秘籍之故,芹官頗有不可思議的驚喜。 當然,詩的內容在他亦別有親切之感,康熙四十年以後,有幾題尤其令他悠然神往,不盡思慕,看到一首五律,題目是「連弟從余讀唐詩,試為解說四聲,居然舉一反三,喜而賦此」,芹官悲喜交集,不覺熱淚盈眶——他知道,「連弟」即指在他出生五個月前,病歿京師,小名「連生」的生父。他曾聽祖母說過,父親在四歲時,就由「大姑」為他啟蒙認字號,看來是信而有徵了。 又有一題叫作「不勝」,用了好幾個典故,玩味詩意是突有非常的機遇,身份遽變,而且將負艱巨的責任,深恐難以負荷,貽父母之羞,所以題作「不勝」。 這是怎麼回事?細細參詳,看到作詩年月是康熙四十五年正月廿九,方始恍然大悟,他從小就聽人說,他家最盛是在康熙四十年至五十年那十年之中,有樁光寵至極的大喜事,發生在康熙四十五年的元宵,那天皇帝在暢春園召見曹寅,以他的長女指婚平郡王納爾蘇。靜如的這首詩,便是接到喜信以後,自覺做了王妃,主持王府中饋,恐懼不勝,因而有此詩之作。 由此線索,看以下的詩,本末瞭然,興味愈濃。下一首「花朝」,獨寫牡丹,用「國色天香」之類的辭藻,已隱然見王妃的身份了。 再下一首為「不勝」作了鐵板腳註,詩題是:「二月十八日,嚴親歸自京華,恭述內官梁九功傳旨,慈親感激涕零,敬賦紀恩。」詩是一首五言古體,內中有一條註:正月十九日,太監梁九功傳旨:「著曹寅告知其妻於八月上船,奉女北上,曹寅由陸路於九月間接赦印,再行啟奏。欽此。」這時的靜如,已是待嫁的平郡王妃,所以述旨用「奉女」的字樣。 此後好久沒有詩,想來是備辦嫁妝,日夜忙碌,無暇吟哦之故。這樣一直到七月間,才有一首「嚴親以全唐詩刻竣,命以詩紀之,敬述始末,兼以誌喜」。詩是八首七絕,並有評註,其事起於康熙四十四年春天,皇帝第五次南巡時,《全唐詩》的抄本,來自泰興季振宜。他的父親叫季寓庸,明朝天啟二年的進士,以依附魏忠賢得補吏部主事,經手賣官鬻爵,所以宦囊極豐。 及至魏忠賢一敗,季寓庸名列「逆案」,革職回籍,泰興地近海濱,是有名的產鹽區,季寓庸便做了鹽商,長袖善舞,因而成為巨富。六七十年前,海內談到富家,首推北亢南季,北亢是山西亢家,獲得了李自成兵敗西遁時所遺落的一筆輜重,用以經營米業,亦成敵國之富。但北亢的名聲不及南季,因為季寓庸的兒子,季開中、季振宜、季開生,在順治年間,先後兩榜及第,做了言官,而且頗有直聲之故。季振宜又好藏書,鎮庫之版是宋板的昭明文選,但沒有幾年即已敗落,宋板文選歸入大內,曹寅亦買了他許多藏書,《全唐詩》的抄本,即在其內。 那時曹寅正蒙欽點巡鹽御史,是個有名的闊差使,照例一年一輪,這一年中,公開的「好處」,即有三十萬兩之多,而曹寅受惠,還不止三十萬兩,皇帝面許自康熙四十三年開始,十年之間,由曹寅、李煦二人,輪流巡鹽。 李煦能沾此厚惠,出於曹寅的舉薦,兩人商量,應該有所報效,知道皇帝正銳意振興文教,因而在第二年五巡江南時,面請刊刻《全唐詩》,一切費用,不煩請款。皇帝自然照准。 詩注中記載,《全唐詩》是在康熙四十四年五月初一,於揚州天寧寺設局校刊,欽派翰林官彭定求等十員校勘,當年一月就刻成了唐太宗及初唐高、岑、王、孟四家的詩集,印成樣本,進呈御覽,皇帝非常滿意,年底進京,即有指婚的恩諭,未始不是與刊刻《全唐詩》獲得皇帝的嘉許有關。 接下來便是一連串的「別」詩,別至親、別閨友、別女伴、別保母、別蒼頭,別人以外別物、別狸奴、別庭梅、平日摩抄相伴的一兒一瓶,忒煞多情,一一別到。最後一首是「叩別宗祠」。 詩稿夾頁中還藏著兩張紙,抽出來一看,芹官又有驚喜之感,紙是宣紙,一折為二,長約六寸,寬三寸許,看來毫不起眼,卻是最貴重的文件——奏摺。芹官只見過不曾寫了字的「白摺子」,上達御前,復又批回的「密折」,由於曹看得極其鄭重,仿佛讓孩子們也能見到,便是一種褻瀆似的,因此,連照例奏報米價、晴雨、瑞雪初降這些毫無機密的奏摺,亦未見過。此時「得來全不費工夫」,覺得是一種意外的眼福。 打開第一個奏摺看,一筆遒勁的小楷,是他祖父的親筆,凡是這種奏摺,必須親自繕寫,這個極嚴的規定,是芹官早就知道的,但他沒有想到,奏摺上既無衙門關防,亦無私人印信,只憑筆跡。後面皇帝的批示,是淡淡的紅字,若非朱書,也不會知道是御筆。芹官要等這一不可思議之感,心裡能夠體認了,方能仔細去看奏摺。 這道奏摺上於康熙四十五年七月初一,寫的是: 江寧織造通政使司通政使臣曹寅謹奏:六月二十五日,臣在揚州於新任杭州織造郎中臣孫文成前,恭請聖安。蒙聖旨令臣孫文成口傳諭臣曹寅:「三處織造、視同一體、須要和氣。若有一人行事不端,兩個人說他改過便罷,若不悛改,就會參他。不可學敖福合妄為。」欽此,欽遵! 臣寅免冠叩首,感激涕零,謹記訓旨,刻不敢忘。從前三處,委實參差不齊,難逃天鑒,今蒙聖訓,臣等雖即草木昆蟲,亦知仰感聖化,況孫文成系臣在庫上時,曾經保舉,實知其人,自然精白乃心,共襄公事。臣寅遙望行在,焚香九叩鴻恩。 御批是「知道了」三個蠶豆大的朱書。芹官心想,怪不得何誠那些老家人常說:「蘇杭兩州的織造,都靠咱們曹家。」孫文成是他曾祖母,也就是先帝保母的娘家人,原是芹官知道的,現在才知道,孫文成是由他祖父所提攜。 再看第二個摺子,奏報於同年臘月初三,開頭照例具名銜,請聖安,緊接著寫道: 前月二十六日,王子已經迎娶福晉過門。上賴皇恩,諸事平順,並無缺誤。隨於本日重蒙賜宴,九族普沾,臣寅身荷天庥,感淪心髓,報稱無地,思維惝恍,不知所以。 看到這裡,芹官停了下來,心裡只是在想,包衣人家的女兒,能夠成為「鐵帽子王」的嫡福晉,誠然是無比的榮寵,但祖父受寵而驚,又何至於「思維惝恍,不知所以」? 怔怔地想了一會兒,不得其解,便又再看下文: 伏念皇上為天下蒼生,當此嚴寒,遠巡邊塞,臣不能追隨扈蹕,仰奉清塵、泥首瞻望,實深慚汗。臣謹設香案九叩,遵旨於明日初六起程,赴揚辦事。 所有王子禮數隆重,庭闈恭和之事,理應奏聞,伏乞睿鑒。 朱批仍舊是「知道了」。芹官復又想到祖父當日的心境,正當漸漸有所領悟時,只見秋月走來,匆匆將那兩本詩稿合攏,推到一邊。接著,從窗中看到冬雪走來,手裡持著一大包藥。 「喏,這包藥是敷的,這包是吃的。」冬雪打開藥包,一一交代,「這包現在就服,要用熱黃酒。手不能沾生水。」 「這我知道。」秋月問說,「用果子酒行不行?」 「他沒有說,我也沒有問。幹嗎要用果子酒?」 「黃酒是葷酒,還是素酒?今兒不是吃齋嗎?」 「管他葷酒、素酒,反正治病就不算罪過。」 「冬雪這話有理。」芹官接口說道,「黃酒活血,外傷的藥,用熱黃酒吞服的很多。」 既然芹官也這麼說,秋月也就同意了,她先讓冬雪去絞了一把熱手巾來,擦拭血污的手,然後囑她去弄熱黃酒來服藥。 「今兒齋戒,廚房裡不殺生,不想還是見了血了。」秋月笑著說。 「宰的什麼?」芹官信口問說。 秋月被問住了,過了一會兒才說:「自然是只鴨子。」 這是用丫頭之丫與鴨字來諧音,芹官安慰她說:「自道是只鴨子,別人看來是小雞。」 「哼!」秋月嘴角掛著自嘲的微笑,「那得看來世了。」 「其實也不難。」芹官答道,「只要老太太做主,讓太太認你做個乾女兒,不就是小姐了?再找個合適的人把你嫁出去,一夫一妻,白頭到老。」他又加了一句,「這是正經打算。」 「好了,好了!」秋月笑道,「聽你說得多美!」 「真的。」芹官很認真地說,「只要你願意,我來跟老太太說。」 「你可別多事!」秋月神色凜然,「辦不到的事,免得教人背後笑話!再說,我也從沒有這個打算。」 芹官還待爭論,秋月連連拋過眼色來,一看是冬雪回來了,芹官亦就止口不語。 「芹官,」冬雪說道,「阿祥在外頭,請你出去有話說。」 芹官先答應著起身而去,秋月趕緊喊道,「外面冷!加件衣服再出去。」 「不用!」芹官一面走,一面回答,「說一句話就回來。」 他已預知阿祥要說的只是一句話:「已經約了小蓮,後天在法藏庵見面。」哪知不然! 「震二爺交代,後天應酬,既然不上書房,把棠官也帶了去。那有多不便!所以我改了明天。」阿祥又說,「明天只有我跟老何跟了去,到時候我把老何支使開就行了。」 「不行!」芹官大為搖頭,「決不行。」 「為什麼?」阿祥愕然相問。 「明天是替老太太去完願,怎麼能偷偷兒去看小蓮?顯然心太不誠了!還是後天好。」 「後天有棠官跟著。震二爺總不見得會把他帶在身邊。棠官最愛多嘴,那次——」阿祥驀地里省悟,有句傳聞之詞,決不能出口,硬生生嚇住了。 幸好芹官並未注意,所以亦未追問,只說:「你再想個招兒出來。」 阿祥攢眉苦思,突然眉掀且揚,很得意地說:「有了!有個極冠冕、極省事的辦法,而且還穩當得很,比原來的法子又好得多。」 「別嚕囌!」芹官撈起長袍下擺,在他屁股上橫掃了一腿,「快說!」 原來先議的是芹官與三多私下見面,阿祥心想,見了面無非細問小蓮的情形,接下來便一定是要他安排如何跟小蓮相會。既然如此,何不直截了當去約小蓮? 定了主意,便煩他的一個嫁與機戶陳二的表姊做「紅娘」。陳二嫂也知此事關係重大,倘或發覺,連她丈夫的「飯碗」都會敲破,所以一口拒絕,無奈阿祥糾纏不已,再又看在他所許的一支金簪子分上,勉強答應了,但聲明在先:只此一遭,下不為例。 如今芹官要改期,第一層難處是,小蓮已經約在明日,去了撲個空,下回再約她,決不會相信。所以這時候想到仍舊要利用三多,到地藏庵去等小蓮,告訴她約會展延一天的緣故。 等阿祥說到這裡,芹官已經忍不住了,「你該先揀要緊的說。」他急急問道,「後天可怎麼跟小蓮見面呢?」 「自然有法子。跟老太太說一聲,佟副都統家完了,去看老師,拜師母——」 「啊!」芹官失聲說道,「這一招倒是真高。」 「還有高招呢!」阿祥得意地說,「要跟老太太說,一去了,老師少不得要當客人看待,人去多了,豈不是害老師費事?所以跟的人,只帶阿祥一個好了。」 「老太太要不放心呢?」 「怎麼叫不放心?如說臨時雇轎僱車,怕靠不住,自己家裡的轎班,有什麼不放心的?」 「這句話倒也是。」 「還有一層,裝可是要裝得像,既然看老師,不能空手上門,得要備禮。」 「那容易。老太太會讓震二奶奶預備,不用我費心。」 「有件事可得爺自己預備,自己費心了。」阿祥緊接著說,「原來不預備找三多的表哥了,只送我表姊一支金簪子,就能了事。此刻還是得麻煩三多的表哥,不是多出一份開銷來?」 「那可是沒法子的事。你說怎麼辦吧?」 阿祥是早已看了又看想了又想,看準了的:「爺把書架上的那部李太白的詩集子,給了我吧!」他說。 那部詩集是明初四川的版本,蜀刻向稱精梊,所以這部明版,雖比不上宋版,卻比普通的元版還值錢。芹官自然不懂這些,他只顧慮著秋月會查問。 「如果她問,爺就說老師借去好了。莫非秋月還敢去問老師?」 「可是,」芹官這方面的心很細,「秋月一定會跟碧文說,老師借了一部詩集子,如果不用了,托你代為收回來。那一下,不是拆穿西洋鏡?」 阿祥想了一下說:「不會。老師是借回家看的,後天就帶去!碧文只會用眼睛看,不會去問。」 「好!」芹官同意了,「就這麼說吧。」 於是阿祥離去,芹官仍回秋月那裡,一見就問:「藥服了沒有?」 「早就服過了。」秋月問他,「怎麼一去老半天?」同時伸右手抓住他的手一摸,「你看,手冰涼。風頭裡吹那么半天,不凍出病來才怪!」接著又喊,「冬雪,你替芹官沏碗熱茶來。 「不用,我就你的茶,喝兩口好了。」 「我喝的是杭菊花,一股藥味。」 「該說一股藥香。」芹官笑道,「說藥味,未免欠點兒詩意。」 秋月未及答言,聽得一聲蒼老的咳嗽,都知道曹老太太午夢已回,秋月匆匆趕去伺候,芹官便順手挾著他姑母的詩稿,隨後跟了過去。 「你的手怎麼啦?」曹老太太問。 「做針線不小心鉸了手。」 「不要緊吧?」 「不要緊。」 「芹官呢?」 「在這兒。」 芹官恰好走到門外,先答一聲,接著掀簾而入,將詩稿放下,隨即便提到要去看朱實的事。 「到現在還沒有到老師家去過,也沒有見過師母。」他說,「後天佟家吃肉,不過半上午的事,我想順路去看老師、拜師母。老太太看,行不行?」 「也沒有什麼不行。」曹老太太說,「不過別正趕上吃飯的時候,讓師母費事。」 「正是這話。」芹官趁機答道,「所以我只帶阿祥一個人去,人多了,師母客氣,少不得要費張羅。」 曹老太太點點頭,沉吟了一會兒說:「說你師母身子很弱,是不是?」 「是。常常鬧病。」 「你帶一枚人參去送你師母。學生孝敬老師,不必講什麼花巧,總以實惠為主,那天我開箱子,找出來兩個紫貂帽檐,油水還挺好的,再擱下去,板子一蛀就可惜了,你帶一個去送你老師。配上兩匹緞子,再讓你二嫂子看看,有什麼家常用得著的藥,關外來的臘貨,配上兩樣就行了。」 「還有師徒、師妹呢?」秋月插進來說,「也得應酬到。回頭我跟震二奶奶說,老太太不必操心吧。」 這件事就算說妥當了,芹官如願以償,快慰非凡。不道好事多磨,曹老太太忽然說道:「拜師母,應該把棠官也帶去,不然就是失禮。」 這一下,芹官大起恐慌,口中答應著,心裡說不出的苦,頓時將臉上的笑容都收斂走了。 「怎麼?」曹老太太便問,「有什麼不對勁?」 「我怕,我怕,」芹官囁嚅著說,「怕老師覺得不對勁。」 「這是怎麼說?老師怎麼會覺得不對勁?」 秋月也認為芹官的話,匪夷所思,不過看得出來,他不願與棠官一起去看老師,便使個眼色,鼓勵他說實話。 芹官心感其意,卻仍照原來所想到的理由回答:「老師跟棠官沒有什麼好談的,棠官也沒有什麼話能跟老師談。那一來,就弄得格格不入了。」 「本來這也就是盡禮而已。你們老師、學生,天天在書房見面,有什麼話不好談?」 「那是不同的。」秋月替芹官幫腔,「書房裡只是談談書本上的東西、做人的道理,到了老師家可以聊聊家常。老師或者有些話要問芹官,當著棠官就不便了。」 「怎麼不便呢?」曹老太太問道,「你倒舉個譬仿我聽聽。」 「譬仿,談起四老爺,就不方便了。」 曹老太太不作聲,芹官看秋月的話已有效驗,機不可失,因而又加了一句:「棠官有個毛病,聽見了什麼,愛跟人說,所以老師有些話,是不在他面前說的。」 「跟別人說還不要緊,跟他娘一說,就是是非。」秋月再一次幫腔。 曹老太太終於被說動了,「去是非哥兒倆一起去不可的!不然不但失禮,倒像咱們家,自己有什麼意見似的。」她略想了一下說,「這樣吧,你帶棠官去了,見了師母行過禮,就叫他先回來。」 一聽這話,芹官頓有如釋重負之感,口中答應一聲:「是!」卻向秋月拋過去一個感激的眼色。 這個眼色立刻就發生了作用,秋月說道:「也不能當時就教棠官走,倒像攆他似的,得事先交代棠官。」 「說得不錯。」曹老太太深深點頭,「你看該怎麼編個理由,跟季姨娘先說明白。」 「我知道,我會辦。」秋月又說,「老太太還有什麼交代,一起都說清楚吧!」 「我沒有別的交代,只是在外頭一定要顯得兄弟和睦!」 「是!」芹官很恭敬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