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斷 · 第九回

高陽 《紅樓夢斷》
01 「春雨姊姊、春雨姊姊!」矇矓中她聽得有人在喊,同時發覺有人在推她的身子,睜開眼來,只覺光亮刺目,不由得大驚失色。 「這是什麼時候?」她驀地里坐起身子,滿心煩躁地問。 「自鳴鐘剛打過九點。」 「這麼晚了?你們怎麼不叫醒我?」 「叫你叫不醒。」新來不久的小丫頭三多答說,「剛不久,老太太打發人來,要你去一趟,那時我就來叫過。」 聽這一說,春雨越發驚出一身冷汗,「什麼時候來叫的?既然老太太來叫,你們怎麼樣也要把我弄醒!」她越說越著急,匆匆忙忙掀被下床,一迭連聲地說,「快替我打盆洗臉水來。」 「不用急!小蓮姊姊去了,那時她也剛起來。」 壞了!春雨兩手扶著梳妝檯,軟弱地坐了下來,心亂如麻,不知自己心裡是何滋味。多少天以來,自己步步小心,好不容易在曹老太太面前,留下了一個謹慎小心、一步不錯的印象,如今完了!尤其是將昨晚上那件事連在一起想,曹老太太不但會覺得她靠不住,還會在心裡痛恨她荒唐。 春雨傷心得幾乎要掉眼淚,尤其使她痛心的是,偏偏小蓮占了頭籌,據三多說,她也不過剛起來,誰知道恰好就趕上了。這一點,怎麼樣也不能令人甘心。 可是,事已如此,徒悔何益?她強自克制著去想眼前該幹什麼,首先想到,芹官是什麼時候上的書房? 「還是照平常的時刻。」三多答道,「那時你們都睡著,我要去叫,芹官不許,說讓她們多睡一會兒。」 「那麼,是誰伺候他洗臉、穿衣服、吃早飯的呢?」 「是我。」 「是你!」春雨既驚且怒,順手一掌,摑在三多臉上,「你叫什麼三多?你就是一多,要多不要臉,有多不要臉!我問你,你剛來的時候,有沒有人教過你規矩?」 這話將捂著臉含著眼淚的三多,問得心驚肉跳。原來曹家下人的等級,分得極嚴,小丫頭不奉呼喚,到不了主人面前,就到了主人面前,不該她做的事,也不准胡亂插手,像這種貼身伺候主人的差使,更是不許。三多也不是不懂這些規矩,只是不知道規矩如此厲害,一時輕心,不道有如此嚴重的後果。 但是,她也有委屈,結結巴巴地申辯:「我是因為芹官那麼說,也是想讓兩位姊姊多睡一會兒——」 「住嘴!」春雨喝道,「你還強辯,你別脂油蒙了心,以為瞎巴結可以巴結出什麼好處來!你也不去照照鏡子,問問你自己是什麼東西!我們倆就睡死了,也輪不到你去伺候主子。」她看到三多染得鮮紅的嘴唇,便又說道,「你過來!」 她越是這麼說,三多越往後縮,用發抖的聲音告饒:「春雨姊姊,我錯了!下次再不敢!」 「你過來!」春雨將聲音放緩和了,「我不打你。」 春雨平時不比小蓮那樣,動輒叱斥,三多信了她的話,居然到了她面前,春雨湊過臉去,使勁嗅了兩下,勃然變色了。 「我問你,你嘴唇上塗的胭脂,是哪裡來的?」 「是小蓮姊姊給我的。」 是小蓮的東西不假,那是她自己特為調製,不但色澤鮮艷,加的香料也不同。春雨就是發現了這一點,才要進一步探究。不過,這也不能證明三多不是在撒謊。 「她什麼時候給你的?」 「好多天了。」三多的聲音比較正常了,「不信,問小蓮姊姊。」 看來她不是私下偷用的,可是,春雨還有疑問:「既然已經好多天了,怎麼平常從沒有見你用過?」 聽得這一問,三多面色如死,知道無意中闖了大禍,但不能不硬著頭皮回答:「是芹官問我,你嘴上怎麼一點血色都沒有?是不是有病?我就想起小蓮姊姊給我的胭脂——」她無法再說得下去。 「噢!你就趕緊去抹上胭脂,好等著給人看。是不是?」 三多不敢再作聲,春雨也沒有工夫再多問,反正事情是很明白了,如何處置,回頭再做道理,此刻心已懸在萱榮堂那一面,覺得不能再耽誤了。 「你先下去!自己好好去想一想,待會我再問你。」 說完,匆匆漱洗,趕往萱榮堂,一路走,一路思量,為何睡到這麼晚才起身?這一層必得有個理由交代。 這個理由很難找。不過有一點她是認識得很清楚的,如果沒有說得過去的理由,倒不如老實認錯,切忌花言巧語地矯飾。 因為已存著預備認錯的打算,心裡就比較平靜了,不過一進入萱榮堂,臉上的表情總不免不大自然,倒像做了什麼虧心事,見了人先就心虛了。 「你怎麼這時候才來?」秋月正好在廊上,迎上來低聲問道,「大家都在詫異,老太太還當你病了呢,要打發人去看你。」 「病倒沒有病,不過到天亮才睡著。」 「怎麼啦?就為的昨晚上鬧酒那件事放不下心?」 「正是!」春雨被提醒了,心頭一喜,順勢承認,「就為的這個。」接著又問,「老太太怎麼說?不會責備吧?」 「這也不是責備的事。」 春雨不懂她這句話的意思,也沒有機會再問,進了曹老太太起坐的那間屋子一看,馬夫人也在,小蓮站在一邊,臉上一絲笑容都沒有。 見此光景,春雨格外加了幾分小心,一一請過了安,靜等發問。 「我以為你病了呢!」曹老太太說,「今天早晨,秋月才告訴我,你們那裡昨晚上好熱鬧,是怎麼起的頭呢?」 春雨心想,話倒不難回答,不過要跟小蓮的說法相符,因而先這樣答說:「莫非小蓮還沒有跟老太太回?」 「說是朱先生喜歡那麼辦,你們就依了他了。人家是性情隨和,有那麼一句話,也盡夠抬舉你們了,你們可不能不懂規矩!」 聽得話風如此,春雨正好將想停當的話說了出來,「老太太責備得是!我就是為這件事做錯了,一夜都睡不著。」她停了一下說,「當時我想攔住,話還沒有出口,芹官就說恭敬不如從命,照先生的意思辦。看他們老師、學生一團高興,想攔也攔不住,後來是何大叔出的主意,我們下人在下面另擺一桌陪先生。」 「這也罷了!不過傳出去不好聽。」 「下回,」馬夫人接著曹老太太的話說,「可再不能這樣子沒規矩了。」 「是!」春雨很恭敬地答應著,看她們的臉色皆已緩和,心裡一塊石頭落地,知道風波過去了。 「老何不該在裡面起鬨。」曹老太太又說,「這件事若說該派誰的不是,第一個就得數老何,真得說他幾句。」 「是!」馬夫人很委婉地說,「老太太要數落他幾句,他自然口服心服,不過,這件事傳到書房裡,先生的面子上不大好看。」 「這話倒也是!便宜了老何。不然,我要說他幾句,看他的老臉往哪裡擱?」 正說到這裡,外面在喊:「震二奶奶來了!」 接著,門帘掀處,震二奶奶一進來,便就笑著問道:「老太太的氣消了吧?」 「早就消了!」秋月笑道,「老太太的氣不消,震二奶奶也不會來。」 「你錯了!」震二奶奶半真半假地說,「我要早來了,老太太的氣也消不了。」 「這又是什麼道理?」曹老太太接口問道,「你倒說給我聽聽!讓太太評一評,說得沒有道理,可要罰。」 「老太太又要罰我了!既然如此,我可得先問一問,是怎麼個罰法?」震二奶奶故意一本正經地說,「如果罰得不重,乾脆我就認了吧,省得老太太還為怎麼安上我一個罪名淘神。」 這時里里外外,聲息全無,耳目所注,都在震二奶奶身上,因為只要震二奶奶跟曹老太太抬槓,或者曹老太太要跟震二奶奶打賭,必有些新鮮花樣出現,所以都興味盎然地等著看。 「老太太這兩天念叨著棲霞山的紅葉呢!」秋月代為出主意,「震二奶奶若是輸了東道,就請逛棲霞山,看紅葉好了。」 「使得!」震二奶奶問道,「若是我贏了呢?」 「自然照樣。」 「好!那我就說個道理,請太太評一評,通不通。一早起來,說老太太為了昨兒芹官請老師,不分上下,坐在一桌上喝酒行令,要按家法處置。我可怎麼處置?不說老何是爺爺手裡的人,就老太太還得念他幾十年辛苦,格外賞個面子,我怎麼能跟他認真?即便是碧文,伺候書房有功,春雨、小蓮為請客也忙了好一陣子,偶爾越了規矩,也不能不寬恕她們一個頭一遭。而況,其中還礙著朱先生的面子。這件事直教不能辦!」 「不能辦,」馬夫人說,「你可也得來跟老太太說啊!」 「太太有所不知,就是不能來說,一說是駁老太太回,豈不是氣上加氣,越發非辦不可。真的辦了呢,老太太回頭又懊悔,說是芹官面上的事,而況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沒規矩,告訴他們下回不可,也就是了。這一懊悔不打緊,我可又落了不是了。」 「何以見得?」 「太太倒想,老太太自覺做錯了一件事,除了怪自己,還該怪誰?怪我。老太太會把我叫了來說:我是想逛棲霞山又捨不得花錢,心裡不痛快,所以一早起來發『被頭風』——」 一語未畢,哄堂大笑。震二奶奶卻繃著臉,毫無表情,直待笑聲略停,方又說了下去。 「老太太會說,大家都說你孝順,你的孝心哪兒去了?若是有孝心,就該仰體親心,去仔細想想,這回必有緣故,想通了就該不理我這一段兒,趕緊拿錢給棲霞寺的和尚,備辦上等素席,邀客傳轎,陪我去逛棲霞山才是。如果你也捨不得花錢請客,盡可以躲在一邊兒不理,我的氣自然也就消了。怎麼反倒來惹我生氣?莫非你就不知道,只有你請客,才治得了我的被頭風嗎?」 大家是早都想笑了,憋著一口氣,等她說完,無不縱聲大笑。 震二奶奶卻有不為自己所搖的定力,依舊聲色不動地加了一句:「請太太評評,可不是我要早來了,老太太必是至今氣還不消?」 「東道算是你贏了,不過你贏了還是輸了。」 「這又是什麼道理?」 「這個道理還不明白?」曹老太太學著震二奶奶的話說,「莫非你就不知道,只有你請客,才治得了我的被頭風?」 這一說大家又笑,震二奶奶卻跺一跺腳說:「糟了!又讓老太太捉住了我的漏洞。」 「真是!」馬夫人說,「你再精明,莫想強得過老太太去。」 「好了!沒話說了。」秋月推一推曹老太太說,「老太太挑日子,約陪客吧!」 「這日子很難挑。」曹老太太說,「若非降了霜,楓葉不紅,要楓葉紅透了,天氣可又太涼了。」 「老太太,」震二奶奶立即接口,「我有個法子,讓你老人家看了棲霞山紅透了的楓葉,可又不會受涼。你老人家看如何?」 「我先得聽聽你是什麼法子。」曹老太太笑道,「你過幾天,叫人到棲霞山去摘幾片紅葉來,莫非也算我看過了?」 「對了!」大家都附和著說,「這個法子不算。」 震二奶奶微笑不語,仿佛莫測高深似的,秋月便催著她說:「震二奶奶,你倒是開口啊!」 「你好不曉事!」她卻又板著臉,裝得惱羞成怒地說,「除了這個法子,哪裡還有別的法子?」 於是曹老太太又被逗笑了,「你呀!」她半真半假地說,「再別在我面前逞能,你的算計我全知道。」 「我哪敢算計老太太?不過到了那天,我得在棲霞寺好好燒一炷香。」 「幹什麼?」秋月問說。 「求菩薩保佑老太太——」震二奶奶搖搖頭,「不說了,說了就不靈了。」 「你不說我也知道,求菩薩保佑我少發兩回被頭風,是不是?」 這回是震二奶奶領著頭笑。笑停了商量逛棲霞山的事,選到日子,大家都說越近越好,因為秋深寒重,山風甚烈,究於老年人不宜。 「這日子也由不得我們挑。」曹老太太問說,「春雨呢?」 「在這裡!」春雨從馬夫人身後閃了出來。 「你知道不知道,朱先生一個月當中,哪幾天回家?」 「倒沒有聽說。」春雨請示,「是不是讓碧文去問一問?」 「不用問了!」震二奶奶搖搖手說,「老太太是看哪一天朱先生回家,就哪一天逛棲霞山,好帶著芹官一起去。其實用不著這麼麻煩,老太太定了哪一天,跟朱先生說,放芹官一天假就是。」 「這不好!還是湊朱先生的便比較妥當。」 春雨看馬夫人與震二奶奶都沒有話,才答一聲:「是!」接著又說,「我馬上就讓碧文去問。」 曹老太太點點頭說:「也好。」 於是,春雨興沖沖地來到了迎紫軒,老遠碧文就迎了上來,神色略有些張皇,「沒事吧?」她問。 春雨一時不明所以,「什麼沒有事?」她愕然反問。 「說為了昨晚上的事,老太太很生氣,找震二奶奶要家法處置,震二奶奶是有意躲著不肯上去。她跟人說: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叫我怎麼處置?是能打還是罵?最多罰個半個月的月例銀子,無傷大雅。不如讓老太太等得不耐煩了,把春雨她們叫了去罵一頓,不就沒事了?」 春雨這才知道,原來震二奶奶不懷好意,想想她當面哄得曹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的情形,不由得脫口說了句:「真是笑面老虎!」 「說來話長,回頭細細告訴你。此刻總算沒事。」 「喔,」碧文又問,「那麼你來什麼事呢?」 「老太太讓你問一問先生,哪天回去看師母?老太太好帶著芹官去逛棲霞山。」 聽這一說,碧文才真的相信沒事了,不然不會有此游山之興,便點頭說:「我們一起去。」 春雨要遠避朱實,答一句:「不必了!我在這裡等。」 等不多久,就有了回音,朱實的意思是,曹老太太決定哪天去逛棲霞山,他先一日回家,第二天放芹棠兄弟的假。 「震二奶奶也是這麼說,不過老太太說還是要湊先生的便,來得妥當。勞駕你再走一趟吧!」 結果朱實仍持原意,他說,游山要看天氣,如果他在家的那天,恰逢下雨,可又怎麼辦? 「話倒是挺有道理的。你就這麼跟老太太去說吧。」 「只好這樣了。」春雨問道,「你什麼時候到我那裡去?」 「等開過飯我就去。」 「好吧!我等你。」說完,春雨回萱榮堂去復命。 於是將日子定了下來,又定陪著一起去逛山的人,馬夫人、震二奶奶、芹官同行,自不待言,棠官是曹老太太自己交代的,也在名單之內。不過季姨娘卻向隅了。 「把鄒姨娘也找上,留季姨娘看家。」震二奶奶又說,「不過碧文不能不帶。伺候書房,辛苦有份,到哪兒玩,就沒有她的份,似乎說不過去。」 「人也不必多帶。只要夠使喚就行。」曹老太太又說,「如今不比當年了,人太多顯得招搖。」 因為這句話,春雨跟小蓮兩人之中,只能去一個,春雨知道小蓮愛熱鬧,決定讓她跟了去。不道曹老太太還有話。 「不但人不必多,而且要挑穩重得力的,好亂走亂說話,行動輕狂的,別跟了去。鳳英,好好分派一下子。」 「我知道。」震二奶奶說,「老太太例外,帶幾個都行。秋月自然要去的,另外呢?」 「我也別例外。秋月帶一個小丫頭就是了。」 「那麼你那裡呢?」震二奶奶看著春雨問。 「自然是春雨。」馬夫人接口便說。 「不如讓小蓮——」 「不!」馬夫人不待春雨辭畢就搶著說,「這一陣子我聽好些人說,小蓮愛使小性子,而且一張利口,出言就傷人。」 「是這樣嗎?」曹老太太很注意地說,「倘或如此,那還不光是這一趟不能帶她去逛山。」 不止於此,還有什麼呢?自然是將她從雙芝仙館調走,春雨心想,難得天從人願,但不能落個嫌疑,便即說道:「小蓮很能幹——」 「越是能幹,越覺得自己了不起。」馬夫人再一次打斷了她的話,「這件事今天不談吧!過兩天再合計。」 有這句話,春雨不能再多說什麼。回到雙芝仙館仔細想了一會兒,覺得自己的那句話沒有能說完,光聽半句,不無落井下石之嫌。為了避免小蓮誤會,應該說在前面,別等她來問。 於是,她招招手將小蓮找來了,低聲說道:「你可得留點兒神,有人在太太面前說你!」 「喔!」小蓮睜大了眼問,「說我什麼?」 「說你愛使小性子,利口傷人。」春雨又說,「你倒跟錦兒探探口氣看。」 「探什麼口氣?」小蓮問說,「要攆我?」 「也不是這個意思——」春雨覺得話很難說,有些自悔孟浪了。 小蓮自然要追問:「不是這個意思,是什麼意思呢?」 春雨發覺自己的語氣過分了些,為了澄清事實,便將馬夫人、震二奶奶的話,照樣說了一遍,幾乎不增不減,一字不差。 小蓮很仔細地聽完,略有些困惑地說:「事情不過才提了個頭,錦兒只怕還不知道,教我怎麼探她的口氣?」 「錦兒遲早會知道,震二奶奶一定要跟她談的。」 「那就等震二奶奶跟她談過了以後再說。這會兒不必心急,不然,倒像是我要求她替我說好話似的。」小蓮接著又說,「反正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聽她的話,知道小蓮動了疑心,以為是她從中在搗鬼。春雨不免懊悔,也很不安。想要辯白,卻又怕話再說錯一句,應了俗語「越描越黑」這句話,誤會更深。 這時小蓮又開口了:「其實,我也知道是誰恨我,在太太面前煽火。」 「是誰?」春雨問說。 「還有誰?季姨娘。」 春雨想了一會兒,點點頭說:「有點像。她沒事常常到太太那裡去的。太太是看四老爺的面子,跟她比較客氣,這就讓她有了挑撥是非的機會了。」 「哼!」小蓮冷笑,「我倒要看她挑撥得了誰?不過,有一點我倒不明白,她又哪有那麼多謠言能造,總還有人在她面前說我什麼吧?」 春雨立即想到,只怕她又在疑心碧文了!口雖不言,暗中卻存了戒心,到得午後碧文來訪時,本想邀她到自己屋子裡去聊天的,也改在小蓮常在那裡盤桓的後軒閒坐了。 談不到幾句,小蓮走了來,一見就問:「碧文,你知道不知道,有人在太太面前嚼我的舌頭?」 碧文一愣,不知道她何以突然問這句話,不由得抬頭看了春雨一眼,這下,小蓮可真的動了疑心了。 「我不知道。」碧文答說,「我一年到不了太太那裡兩次,怎麼會知道?」 「我以為你總知道——」 「這也奇了!」碧文本覺小蓮進門就問那句話,過於突兀,微感不快,此時反感更深,脫口質問,「為什麼硬派我知道,莫非以為我說了什麼?」 「不是,不是!」春雨急忙排解,「小蓮不是說你。」 「那麼是說誰呢?」 「誰也不說!好了!」春雨揮一揮手,「別談這段兒了。」 「談談要什麼緊!」小蓮接口說道,「有人想攆我,我可不是那麼讓人欺侮的。好就好,不好我統統把它抖出來,倒看誰還有臉在這裡?」 春雨氣得手足冰冷,只說:「你看,你看!碧文,這麼不講理!」 碧文卻沒有想到,小蓮的「統統抖出來」,也包括她在內,只當是專對春雨而發。她自己的氣倒是消了,卻有抱不平之意,覺得不能不說小蓮幾句。 「小蓮,你太過分了,都是一塊長大的姐妹,何苦破臉?」 小蓮也深悔一時魯莽,漲紅了臉說:「我也沒有說誰,我只是自己跟自己發脾氣。」 「自己發脾氣,不該傷人。你這個脾氣最吃虧。」 小蓮默然無語,淚水盈睫,春雨嘆口氣說:「唉!何苦?」她有許多話,又想追問,又想辯解,又想責備,又想規勸,但因對小蓮傷透了心,覺得什麼話都是多餘的,最後唯有付之一聲長嘆而已。 碧文也覺得好沒意思,站起身來說:「快放學了,我該走了。」 春雨點點頭,送她出門,兩人都是看也不看小蓮,倒像根本沒有她這個人似的。到此時,小蓮才是痛悔莫及,轉身飛奔回房,倒在床上,淚如泉下。心裡七上八下,不知何以自處,自己恨極了自己,將頰上的肉擰得又青又紫,還是不能解恨。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聽得芹官回來的聲音,小蓮的心立刻又懸了起來,生怕他問到,會走了來看她,那就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屏息靜聽,一時並無聲息,不久,復又聽見芹官的腳步聲,然後是春雨在說:「我要去看秋月,順便送了你去。」 不會進來了!小蓮在心裡說,一顆心暫時得以放下,但卻有一種無可言喻的悵惘,同時亦頗不安,不知道春雨去找秋月是什麼事,會不會是談下午的那場衝突。 因此,她又多了一份盼望,心情越發苦悶,一直在想芹官跟春雨回來以後,會對她是怎樣的一種態度。 忽然,屋子裡有了腳步聲,只聽三多在叫:「小蓮姊姊,你睡著了不是?」 小蓮心中一動,不妨問問三多,便即答說:「沒有。」 「怎麼不點燈?」說完,三多轉身走了。 不多片刻,一燈熒然,由遠而近,小蓮怕她看到她臉上,尤其怕她看見紅腫的雙眼,便裝作畏光,舉手擋在眼睛上。 三多放下了燈,去到床前問道:「小蓮姊姊,你怎麼不起來吃飯?」 「我不餓!」小蓮用另一隻手將她一拉,「你坐下來。」 三多在床沿上坐下,側著臉來看,訝然問道:「臉上怎麼了,又青又紫的?」 「讓蟲子蜇了一口——」 「我替你去拿藥。」 「不要,不要,不要緊的。」小蓮緊接著問,「芹官回來過了?」 「回來添了件衣服,馬上又走了,是到老太太那裡去吃飯。」 「春雨送了他去的?」 「嗯。」 「春雨跟芹官說了些什麼?」 「沒有說什麼。」 小蓮不信,「是你沒有聽見,」她問,「還是真的沒有說什麼?」 「真的沒有說什麼。她伺候芹官添衣服,讓我拿衣刷子,我就在他們旁邊。」 小蓮覺得春雨的態度有點兒莫測高深,沉吟了一會兒,想起早晨的事,隨即問說:「她什麼時候起來的?」 「很晚了。一起來聽說老太太找,急急忙忙就趕了去。」三多記起一早受責之事,不由得就心向小蓮,略想一想問道,「小蓮姊姊,剛才你們在裡面好像在吵嘴,一定是她欺侮你。是不是?」 「也可以這麼說吧!」 「真的?」三多追問著,「她連你都敢欺侮?」 這話有弦外之音,小蓮便即問道:「怎麼?你看她還欺侮了誰?」 「誰?」三多嘟起嘴說,「我!」 「怎麼啦?」小蓮大為關懷,也大感興趣,「她怎麼欺侮你?多早晚的事?」 「就是今兒早晨,她起來以後。你不是給了我一盒子胭脂嗎?就是在那上頭招了她的忌——」三多將這天上午受春雨所責的經過,添枝加葉,有誇張、有隱藏地說了一遍。 「照這樣說,倒是我害了你。」 「小蓮姊姊,」三多困惑地說,「我不懂你的話。」 「如果我不給你胭脂,不就沒事了嗎?」 「哪裡,還是會說我不懂規矩。」三多惴惴然地問,「春雨會不會攆我?」 一聽這個「攆」字,小蓮的怒氣又來了,「什麼攆不攆的!」她冷笑著說,「誰能攆誰?」 三多不明白她的心情,覺得答非所問,因而又問一聲:「我是說,她會不會告訴管家嬤嬤,或者震二奶奶說我不懂規矩,要把我攆走?」 這卻是很可能的事,小蓮一時無法回答,心裡在替三多設想,要怎麼樣才能免去此厄? 三多倒又開口了:「如果真的要攆我,倒不如我自己識相。」 「怎麼叫自己識相?」 「我自己說,我不在這兒待!省得他們攆我。」 此言入耳,恍如密布的濃雲中,露出一絲陽光,小蓮大有意會,默默地盤算著。 三多見她不作聲,以為懶得再理她了,隨即站起來說:「沒有別的事,我可要去了。」 「不,不!」小蓮一把將她拉住,「你坐著,你的事我來替你想法子。」 「是!」三多欣然答應,重又坐下。 「你到外面去看看,有沒有人?」 這是防著話會泄露,三多也是心思極靈的人,出去很仔細地查看過,等她再回進來時,小蓮已經起床,坐在暗處。「沒有人。」 「好!你坐這兒,我跟你說。」等三多在她身旁坐下,小蓮接著說,「你的事很好辦,有兩個法子,你自己挑一個,一是你跟春雨賠個不是,說你以後不敢了。」 三多遲疑著,從鼻子發聲,將個「嗯」字拖得很長,顯然的,她是不願意這麼做。 這多少出乎小蓮的意外,因而說法也就不一樣了,「你如果不甘心給她賠不是,以後不斷會有小麻煩。」她說,「你得仔細想一想,頂得住頂不住?」 三多想了想說:「只要我自己小心,別讓她拿住短處,我就不怕她給我找麻煩。」 小蓮暗暗欣喜,居然能有一個人不怕跟春雨作對,因而用很有把握的聲音說:「你只要聽我的話,我包你無事。」 「我自然聽你的。不然,也不會來求你。」 「好!從明天起,你照舊抹胭脂,春雨若問,就說我叫你抹的。」 「是!」三多又說,「不過,我捨不得——」 「不要緊!」小蓮搶著說道,「我再給你。過一天索性連方子都傳授給你。」 「那就行了。」 「沒有什麼不行的。」小蓮壓低了聲音,「回頭等芹官回來了,如果他不到我這裡來,你得避開春雨,悄悄兒跟他說,我要他來一趟。」 「是。」 「等他來了,我把你的事跟他說,讓他跟春雨說一句『別攆三多』,不就沒事了嗎?」 「是。」三多深深點頭,「我一定把話說到。」 「但是,」小蓮接口說道,「一定要避開春雨。」 「我知道。」三多又說,「我想他回來一定要問的,小蓮怎麼不見?那時候我怎麼說?」 「你——」小蓮答道,「你就說我人不舒服,上床睡了。」 那三多人小鬼大,接受了這個與本身利害亦有密切關係的委託,卻不知如何忠人之事。因為接近芹官的機會雖不難找,但要跟他說話,尤其是避開春雨私下說幾句話,幾乎是絕不可能的事。 一個人左思右想,想出唯一可行的法子是,預先寫好一張紙條,塞給芹官。當然,這是一大冒險,讓春雨發覺了,抓到真贓實據,那就不用再在雙芝仙館待了。不過,她覺得這個險是值得冒的,芹官應該想得到,有事不說,而要悄悄走紙條給他,自然是不足為外人道的事。倘或神色之間再暗示一下,就更能使他警覺了。 於是她裁了一張寸許寬,三四寸長的白紙條,用眉筆寫了一句話,本想寫個「密」字,只以筆畫記不真切,怕認錯了易招誤會,便畫了一張緊閉的嘴唇示意。 到得二更時分,春雨陪著芹官回來了,三多接過燈籠,吹滅了燭火,掛在壁上,接著進入堂屋,聽候使喚。 「小蓮呢?」芹官問說。 三多猶未答話,春雨已搶著說道:「自然睡下了。她累了一天,你就別再叫她了。」 芹官點點頭,摸著肚子說:「今兒晚上吃得過飽了,熬一壺普洱茶來喝。」 三多心想,喝普洱茶消滯積,自然得有一會兒工夫才上床,看起來機會很好。於是找一塊普洱茶,在紫銅銚子裡熬開了,傾入瓷壺,取個托盤端著,經過後房窗下,從窗紙上發現春雨在換衣服的影子,便加緊幾步,進了芹官的臥室。 芹官正站在書架前面找書,三多便說一句:「普洱茶熬好了。」 「擱在書桌上。」芹官頭也不抬地說。 「要趁熱喝才好。」三多取只杯子斟茶,將瓷壺提得高高的水聲洋洋,終於將芹官招引過來了。 三多放下瓷壺,左手將茶捧了過去,右手將折成小小一個方勝的紙條,塞到芹官手中,同時向後房努一努嘴,隨即取了托盤,掉頭就走。 芹官一愣,旋即會意,捏著那張紙條,先看一看後房門,方打開來看,只見上端畫一張嘴,雙唇緊閉,下面歪歪扭扭寫著五個字:「請去看小蓮。」 這下芹官才想起來,情形是不大對,一天沒有見小蓮的影子,春雨到了萱榮堂,又找秋月悄悄說了好一會兒工夫,看樣子仿佛出了什麼事了。 轉念到此,頓覺不安,但三多的意思是很明白的,要去看小蓮也得瞞著春雨,那就只好耐心等待,且找本書,只是視而不見,根本就不知道是本什麼書。 「該睡了吧?」不知何時,春雨出現在他身邊問說。 「我得消消食。」芹官答說,「你別管我,你歸你去睡。」 於是春雨復回後房。芹官自我克制著,忍了有半個時辰,估量春雨已經入夢,方悄悄起身,放輕足步去推小蓮房門。 房門未閂,小蓮也沒有睡,等他一進去,便有一隻手來握住他,引著他坐下。 「你的手好涼。」芹官急急問說,「出了什麼事?」 「春雨要攆三多,又打算要攆我。」小蓮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楚,她說,「我特為請你來說說明白。」 「怎麼回事?春雨怎麼想起來要攆這個,要攆那個?」 「歸里包堆一句話,看我們不順眼而已。我無所謂,三多要請你替她做主,別攆她。」 「不會的。必是春雨嚇唬嚇唬她。」 「但願如此。」小蓮緊接著說,「不過,我不管她怎麼樣,只請你答應,一定把三多留在雙芝仙館。這一點,你總能做主吧?」 「當然!為什麼我不能做主?」 「我這麼說說,並不是說你不能做主。至於我,我是不想再在雙芝仙館待了。」 芹官一驚,「為什麼?」他說,「好端端的!這是幹嗎?」 「她是真的要攆我。」小蓮緊接著說,「你別以為我冤枉她,或者是瞎疑心,我有真憑實據。」 「什麼真憑實據,莫非她親口說了要攆你?」 「對!也跟親口說差不離了。今兒早上,老太太派人來叫她,她還睡著,我就去了。老太太是問些昨兒晚上的情形,說到一半她來了,我看沒有我的事,悄悄兒先溜了回來。及至等她到家,神色倉皇地跟我說,最好到錦兒那裡探探口氣——」 「探什麼?」芹官插嘴問說。 「是啊,探什麼?因為她跟我說,有人在太太面前說我愛使小性子,利口傷人,我就問:是不是要攆我?她吞吞吐吐地,好半天才說清楚,老太太、太太也沒有說要攆我,只說過兩天再合計,事情剛開頭,錦兒都還不知道有這回事,哪裡有什麼口氣好探?這不明明是她想攆我,裝神弄鬼罷了。」 「這你誤會了。春雨這麼告訴你,要你當點兒心,不能說她有惡意。」 「不見得。尤其是太太說我,那就總有人在太太面前嚼我的舌頭,我先疑心是季姨娘,她也說是。後來越想越不對,季姨娘倒是常去太太那兒獻殷勤,太太瞧四老爺的面子,對她客客氣氣的。可是,太太的見識,莫非就不如震二奶奶?震二奶奶是只要季姨娘一張嘴,就能看到她肚腸根,太太難道她說一句就信一句。太太不是沒有主見的人!」 「你的意思是,春雨在太太面前說你不好?」 「對了!除了她再沒有別人。」 「你這話太武斷了!」芹官大不以為然,「且不說春雨不是那種人,只說這件事好了,她在太太面前說你不好,總有個緣故吧!就算是想攆你,可又為什麼要攆你呢?」 「你說得不錯。不過,我倒要請問你,今兒早晨,她狠狠一巴掌將三多揍得哭了,那又是為什麼?」 「有這回事?」芹官大以為異。 「這可是不能瞎說的事!如果你連這個都不信,咱們就沒有好說的了。」 「不,不!我不是不信,我只是要問,春雨為什麼打三多?」 「我告訴你吧,第一,老太太派人來找她,她怪三多沒有叫醒她;第二,今兒你起床,我跟她都還睡著,是三多伺候的——」 「那是我不許她叫你們,好讓你們多睡一會兒。」 「三多也是這麼說。如今打你口裡說出來,足見得三多沒有錯。她錯在哪兒呢?錯在你說她嘴唇上沒有血色,她回來把我給她的胭脂抹了一點兒。就為這個,春雨看她不順眼,揍過了還要攆她。總而言之一句話,芹官是她一個人的芹官!那就讓她一個人伺候你好了,我們何必在這兒討她的厭?」 三多的這段經過,倒將芹官說得無話可答,沉吟了好一會兒才說:「只怕你也言過其實。到底不是什麼解不開的冤讎,你就看我面上,忍耐一點兒。」 這句話一樣也是說得小蓮無話可答。同時她也很明白,如果吵得芹官不能安心讀書,有理都會變成沒理。 「反正,有我在,決不會攆你,你放心好了。」 「也不是什麼放心不放心的事,我也不過表表心跡,說說理,萬一我在這裡待不住了,你別怨我一點不講情分。」 「不會不會!不會有那個『萬一』。」 等芹官悄悄回房,進門一看,大出意外,竟是春雨在燈下支頤獨坐。 「你怎麼睡到半夜裡起來了?」 「我是不放心你的積滯,不知道消了沒有?」春雨一面起身,一面回答。 這個答覆,也是大出芹官意外的!他原以為她是發覺了他在小蓮那裡,特為在這裡坐守,守到了少不得要興問罪之師,難免又有麻煩,誰知竟不是這回事! 這樣轉著念頭,心情自然就輕鬆了,看春雨穿一件紫色寧綢短袖小棉襖,這時正舉起渾圓的雙臂,將紛披的長髮收攏,在頭頂上盤一個髻。由於穿的是緊身襖,手舉頭低,身子扭著,以至於自腰而上,凹凹凸凸,曲折玲瓏,將芹官看得只是發愣。 「你過來!我看你的積滯,是不是消了?」 等他走近了,她面對面地伸手去摸他的小腹,仍是硬鼓鼓,便使勁替他揉了幾下。 這一揉揉出芹官的一股丹田之氣,這股氣不上沖而下貫,痒痒的卻又不癢在皮肉上而癢在心裡。於是,他也一探手,從她衣襟中伸進去摸索。 「別鬧!」春雨問道,「肚子是不是發脹?」 「是啊!脹得很。」 「普洱茶喝得太多之故。」 「不是!喝得不多,而且剛小解過。」 春雨便撳了兩下,點點頭說:「你睡下來,我好好替你揉一揉,下氣一通就不脹了。」 芹官便拉著她的手,到得床前說道:「你到里床去!今天就睡在這裡,好不好?」 春雨不答,脫鞋上床,等芹官睡了下來,她便跪坐在里床,替芹官推拿。他哼哼唧唧,只覺得渾身又好過、又難受,不多一會兒,果然下氣一通,肚腹像是有一塊石板被移去了。 「你哪裡學來的這套功夫?」 「是秋月教我的。」 「啊!對了!秋月常替老太太推拿的。不過,我倒不知道你也會。」 「你不知道的事,可多著呢!」春雨住了手,取起芹官枕邊的一方手絹,去拭額角。 這時芹官才發現她額上已經沁汗,便憐愛地攬住她的肩說:「辛苦了!睡下來息一息。」 「等等!房門還沒有關呢!」 說著,春雨下了床,走到門口,先探頭往外看了看,才輕關上,下了插鞘。 「起來!我把床重新鋪一鋪。」 於是芹官起身,自己卸了夾褲與薄棉襖,看床上並頭疊好兩個被筒,便照慣例,占了里床的被筒,讓著外面的給春雨,好讓她便於臥起。 但春雨卻並不睡下,坐在床沿上問道:「你剛才到哪裡去了?」 還是免不了要興問罪之師,芹官想了一下,閃避地問:「明天再談行不行?」 「不如此刻就說,說開了沒事,一覺睡到天亮。」 看她的神色不算嚴重,芹官便照實回答:「去看小蓮了。」 「怎么半夜裡會想起來去看她?」 「我聽得她在哼,怕她病了,所以起床去看看她。」芹官覺得自己編造的這個理由,很說得過去,所以語調從容,像真有其事那樣。 「那麼,到底病了沒有呢?」 「有一點點發燒。不打緊!」 「我也知道不打緊。」春雨接口說道,「不然,你還不把大家都吵醒了,替她找藥?」話中漸漸可以捫得出稜角了,芹官不敢大意,沉著地不作聲。 「你們談了些什麼?」春雨接著又說,「你最好跟我說實話。瞞著、騙著,誤會越來越深,等到一發作,往往就不可收拾了。」 這倒是非常實在懇切的話,芹官想了一下問:「你今兒早晨,揍了三多?」 「對了!我揍了她一巴掌。她膽子太大,亂作主張,我非這麼嚇她一嚇,她才會記住。」 「怎麼說是膽子太大?」 「老太太來叫我——」 「喔,」芹官打斷她的話說,「你錯怪她了,是我不讓她叫你的。」 「那是在你剛起來的時候。老太太來叫,是以後的事。」春雨緊接著說,「你倒想,老太太來叫,不就是問昨晚上的事嗎?昨晚上那件事,你在高興頭上,又礙著老師的面子,我不便攔,不過事情到底做得不合規矩,回對得不好,老太太責備下來,誰都受不了。這麼要緊的事,讓她耽誤了。你說該打不該打?」 「她可不知道其中有這麼要緊的關係。」 「可是,」春雨立即質問,「你說,中門裡面,除了老太太叫以外,還有什麼要緊的事?」 芹官語塞,心想三多不知輕重,小蓮應該知道,自告奮勇,代春雨此行,說起來是太輕率了。 「你怎麼問起這話?是小蓮替三多抱不平,告訴你的?」 「倒不是為三多抱不平,她是為三多求情,怕你攆她。」 「這也何用張皇?如果我要攆三多,少不得先要跟你商量,那總不是今兒晚上的事,何妨留到明天再說?」 「這也是隨便談起來的。」芹官故意把話頭從小蓮身上扯開,「你不會攆三多吧?」 「我不說過了,第一,是嚇嚇她的;第二,如果要攆她,我先得跟你商量。」 「那好!既然是嚇嚇她的,就不用再提了。睡吧!」 「稍等一等!我再問你一句話,小蓮還說了些什麼?」 這到了圖窮而匕首見的時候了!芹官沉吟著,一直不知道該持何態度。 越是這樣,越惹春雨生疑,她問:「是狠狠告了我一狀?」 「也不是什麼告狀,她是訴訴委屈。」芹官很吃力地說,「聽說太太要攆她,有這回事沒有?」 「太太沒有明說,是老太太有這麼一種意思。我聽語氣不妙,回來告訴她,讓她到錦兒那裡探探口氣,如果錦兒還不知道,聽她這一說,也就知道了,到得震二奶奶提到這件事,就好替她疏解。」春雨有些激動了,「我是一番好意,誰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反而疑心我在搗鬼,當著碧文就破口大罵。你說,這不就像瘋了一樣嗎?」 芹官大為驚詫,「原來她還破口大罵!」他隨口加了一句,「真的嗎?」 「放著碧文在那裡,你去問她。」 提到證人,話自不假,芹官往下追問:「她怎麼破口大罵?」 「她罵得出口,我可不好意思學。反正,連你也在內!」 「她說我什麼?」 「你不會自己去問她!」 「她怎麼會告訴我?」芹官狐疑滿腹,「怎麼會把我也牽涉在內?」 「哼!你的書都讀到哪裡去了?」 「我不懂你的話。」 「那我就說明白一點兒,雙芝仙館若有是非,都是打你身上起的。」 芹官默然,心裡非常難過,自語似的說:「最不願惹是非的人,想不到竟是眾怨所集。」 「你不願意惹是非,莫非我倒願意?可是偏偏找上你來,有什麼法子?」 芹官心想,照小蓮說來,都是春雨不對,春雨語氣中,卻又表示釁由他人而起。到底孰是孰非呢? 這樣轉著念頭,不由得嘆口氣說:「唉!真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這一下將春雨惹惱了,「你還說她有理?好,我把她的話學給你聽!」接著,她將當時的情形說了一遍,由於過分激動,口齒不甚清楚,但要緊話只得一句,聽得芹官都色變了。 「你別理她——」 「還叫我不理她!」春雨哭著說,「都是你,讓她一抖出來,我還有臉做人?都是叫你害的。」 夜深人靜,霜空韻遠,即令是飲泣,聲音也會傳到別院,芹官著急地說:「別哭!別哭!驚動了人,怎麼得了?」 春雨心頭一驚!連帶想到,小蓮如果聽見了,必以為她是在向芹官哭訴,自己豈不理上站不住,決不能給她這麼一個印象,留下一個話柄。因此很快地將眼淚止住了。 「唉!」芹官又重重嘆口氣,「她就吃虧在『利口傷人』這四個字上頭。」 「哼!」春雨冷笑,「也不算什麼利口。就好比瘋子,拿把刀不分青紅皂白,亂砍一氣。我可不能像她一樣,真的鬧開來,我的臉皮讓她撕破了,還在其次,傷了你,叫我跟老太太、太太怎麼交代?」 芹官將她的話體味了一會兒,方知她對這件事不會默爾而息,便很關切地問:「你打算怎麼辦呢?」 「我得自己占個地步。」春雨冷冷地答說,「我把前後經過,統統告訴秋月了。」 「怪不得你一直在秋月屋子裡。」芹官越發關心,「秋月怎麼說?她會不會告訴老太太?」 「告訴老太太,不把老太太氣出病來?我想不會。」 「那就一定會告訴震二奶奶。」芹官著實替小蓮擔心,「那一來,事情怕要鬧大了。」 語氣中很容易聽得出來,芹官仍有衛護小蓮之意,春雨心裡更不舒服。她忍了又忍,才說了句:「要鬧大了,也沒法子,反正愛鬧事的不是我。」 說著便站起身來。芹官一把將她拉住,「你到哪裡去?」他問。 「我回我自己的床。」春雨又說,「今兒晚上決不能睡在這裡,不然,話沒有完,都別睡覺!」 「再稍微坐一會兒,我還有幾句話問你。」 春雨想了一下,復又坐下來說:「好吧,你就說吧。」 「你看秋月是怎麼個意思呢?」 「我不知道。」 「莫非一點都看不出來?」 春雨是已跟秋月商量好了辦法的,故意不告訴芹官。但看樣子,他怕震二奶奶對此事會有嚴厲處置,也許替小蓮擔心,一夜都睡不著覺,明天哪裡來的精神念書? 這樣一想,決定略略透露,「她不鬧,誰也不願意鬧事。」春雨緊接著又說,「只要她脾氣改一改,也沒有誰要攆她。」 「我來說她,讓她把脾氣改一改。」 「好吧!你跟她說好了。我看,她只聽你的話。」說完,春雨起身就走,一直回到後房,而且將門也關上了。 春雨從未有過這種負氣的樣子,芹官頗為不安,同時恍然大悟,春雨是在拈酸。接著便落入沉思中了,將平時對待小蓮的情形,一樣一樣地回想,是不是有何對小蓮過分親近的情形,落入春雨眼中,或是小蓮意圖親近,自己茫然不覺,而春雨卻在冷眼旁觀? 02 有事在心,睡不安枕,天剛亮芹官就醒了,他怕驚醒春雨,悄無聲息地下了床,還怕開房門有聲響,決定先臨一遍帖再說。 輕輕拉開窗簾,不道小蓮比他起得更早,親自在掃院子裡的落葉,芹官心想,這不正是勸誡她的好時機?但隨即想到春雨,不免躊躇,萬一她發覺了,豈不更惹她生氣? 靜靜想了一會兒,有了個主意,轉身去推後房的房門,幸喜未閂,一推而入,走到床前,揭開帳門,只見春雨雙眼灼灼地望著他。 「原來你早就醒了?」芹官故意這麼說,「還早,你再睡一會兒。」 「醒了,還睡什麼?」 「那你就起來吧!今早好像有點冷,多穿衣服。」說完,他又回到前房,拔閂開門,走到堂屋裡。 小蓮沒有想到他起得這麼早,心頭頓時湧起好些話,但不知說哪句話,因而只停了掃帚,望著芹官發愣。 芹官卻須掌握春雨起床著衣這寶貴的片刻,急趨向前,招招手等小蓮走近了,低聲說道:「看我的分兒上,你把脾氣改一改。『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你只記住這兩句話,我包你沒事。」說完,隨即又轉身由堂屋回到自己臥房。 小蓮格外發愣,不明白何以有此沒頭沒腦的幾句話。想了一會兒,覺得身上發冷,便丟下掃帚,回到自己屋子裡,披上一件棉襖,捧著三多替她剛沏的熱茶,一面啜飲,一面靜下心來細想。 這一想,自然首先想到宵來隱隱聽見的,春雨的哭聲,再想芹官剛才說的那幾句話,不由得在心頭浮起一個想法:必是春雨不肯善罷甘休,芹官替她說了許多好話,勉強將春雨勸得聽了。不過,春雨一定提了條件,就是要她改一改脾氣。 這樣一面想,一面不斷地有芹官的影子浮現在腦際,影子由淡而深,最後竟像刻在心版上了,而只是一個背影——在他匆匆將勸她、安慰她的話說完,掉頭就走,唯恐為人發現的那個背影。 這個背影有著太多的情思,她可以想像得到,他是抓住機會,背著春雨來見這一面,說這幾句話,雖然電光石火般一瞬,但守伺這個機會,可能已費了不少工夫。可憐!竟如此為春雨所挾制!她驀地里覺得心頭酸楚,眼眶發熱,但不知是為芹官,還是為她自己而哭。 這一哭,便又不能見人了,心裡很亂,也不想見人,索性又放下帳門,躲在床上,一切都眼不見為淨了。 但她不能暫時將自己變成聾子,或者拋開一切,聽而不聞。芹官上學,春雨叮嚀,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如目見,等芹官出了門,春雨指揮小丫頭收拾屋子,料理一切瑣務,有條不紊,就像天天做慣了的,根本就察覺不出,少了個小蓮有什麼不便。同時,她也不問一聲,小蓮呢?怎麼不見她的人影、仿佛雙芝仙館壓根兒就沒有這麼一個人! 小蓮暗暗驚心,知道自己已遭遇了不易打破的困境了。 「小蓮呢?」她終於聽到有人在問,但卻不是春雨的聲音。 「還睡著。」是三多在回答,她緊接著又說,「她人不大舒服。」 「喔,你看看去,如果能起來,讓她到萱榮堂來一趟,秋月有事找她。」 這回小蓮聽出來了,是夏雲的聲音,等三多一進來,她已經起身,先就說道:「我知道了!你替我打盆水來,洗了臉我就去看秋月。」她又問,「春雨呢?」 「到太太那裡去了。」 小蓮不作聲,默默地在想,秋月不會無緣無故來找她,此去是吉是凶,難以逆料。倘或竟是傳老太太的話要攆她,應該持何態度?是訟冤呢,還是求情?或者什麼都不說,走就走,顯得硬氣些。 以她的性情,很想採取最後一種態度,但一到發狠要下決心時,就會想到芹官,自然而然地軟下來了。 「你要想想,你自己說錯了沒有?幾十年老根兒人家,三代人住在一起,哪一座院子裡都有點兒不能傳出去的話,照你說,好就好,不好你就全都抖了出來。這不簡直就要造反了嗎?」 秋月的聲音很溫和,措辭卻很嚴厲,小蓮不能不辯:「我是一時氣話,哪裡會真的不識輕重。」 「知道你是氣話,所以春雨跟我商量,只勸勸你,不必把你的話往上頭去回。」 「是!」小蓮輕輕答一句,「我錯了。」 「你錯了怎麼樣呢?改過?」 「是的。」 「還有呢?」 小蓮正在將自己的脾氣壓下去,一聽這話壓不住了,揚著臉愕然相問:「還有什麼?」 「你的話像把刀子一樣,傷了人,總不能沒有一句話吧?」 小蓮緊閉雙唇,細細想了一會兒,方始開口問道:「是要我給春雨賠個不是?」 秋月點點頭說:「這也是應該的不是?」 「應該是應該,可惜我辦不到。」 秋月勃然變色!小蓮也發覺自己的話說出口來,方知太重。心裡不免失悔,但已晚了! 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的秋月,最後臉色變得蒼白,她用強自克制的聲音問說:「你是不是覺得你做錯了事,傷了人是應該的?」 「當然不是。」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願給春雨賠個不是?」 「不是不願,是——」小蓮很吃力地說,「是辦不到。我是心裡的話,要我向春雨說一句:我錯了!從此有個把柄在人家手裡,再也抬不起頭來,那還不如去死。」 秋月頗為動容,深深看了她一眼問:「那麼,什麼是你辦得到的呢?」 「我走!我躲開春雨。」 秋月不作聲,將杯茶拿起放下,放下拿起,一副舉棋不定的模樣,誰都看得出來。 好久,她才問出口來:「你不想在雙芝仙館待,想到哪裡?」 這是小蓮早就想好了的,破釜沉舟的局面已經出現,不容她再瞻顧,所以毫不遲疑地答說:「哪裡都不想,只想求老太太放我回家。」 秋月深深點頭:「我也是這麼想,你在雙芝仙館待過了,自然哪裡都不想再待。再說在雙芝仙館還待不住,哪裡還有你再能待的地方?這件事,我能做三分主,你先回去,我總替你辦成就是。」 聽她這番話,小蓮方知秋月胸有成竹,早就跟春雨計算好了,明知她心高氣傲,不甘向春雨低頭,故意編了一套話來擠她,要擠出她自願求去的話。好厲害、好惡毒的手段! 雖已認輸,心猶未甘,小蓮故意給秋月出個難題,「既然你肯成全我,就請你好人做到底。」她說,「今天就放我走。」 「你家住杭州,今天怎麼來得及?」 「我舅舅在這裡。」 原來小蓮的父親是杭州織造衙門的機戶,她的舅舅叫邵二順,是江寧織造衙門的木匠,小蓮是因為受不了繼母的冷淡,為邵二順接了來住,由於偶然的機緣,成了曹家的下人,既不是所謂「家生女兒」,也沒有寫過賣入曹家為婢,因而可以求去。但曹家待下人一向寬厚,哪怕灶下婢,也不能隨總管一句話,便可進退,像遣走小蓮這樣的人,更須先取得曹老太太,或者馬夫人的允許,連震二奶奶都無權做主。這樣,就絕不是一天半天定奪的事,所以她以此來為難秋月。 秋月年長穩重,經得事多,多少也看出小蓮的本心,不過,她卻不會跟她賭氣,你想難我,我偏不讓你難倒!她是另有考慮之處,覺得既然留不住她了,倒不如早走為妙。 於是,她點點頭說:「好!你先回去收拾東西。我來想法子。」 這樣回答,在小蓮略有意外之感,她心裡仍舊認為是可以將秋月難倒的。回到雙芝仙館,一面收拾自己的衣物,一面等候消息。 「怎麼?」三多走來,奇怪地問,「小蓮姊姊,你這是幹什麼?」 「我要走了。」 三多大驚,「這,這——」她結結巴巴地問,「是怎麼回事?」 「還不就是那回事,她們要攆我,不如我自己識相。我又不是賣給曹家的,她們想似我這樣子要走就走,還辦不到呢!」 那番話既像灑脫,又像不甘,但有一點是真實不虛的,小蓮確是要走了!三多一半是依戀難捨,一半是兔死狐悲,不由得就息率、息率地,在鼻子裡出聲了。 「你別哭!」小蓮急忙輕喝一聲,「我又不回杭州,還是住在我舅舅家,見面也容易得很。」 「喔,」三多止住了眼淚,「小蓮姊姊,你舅舅家住哪兒?」 「也不遠!你到后街上問一聲,織造衙門木工房的邵司務,都知道。」 「好!該當我歇著的日子,我一定去看你。」說著,三多動手去幫忙。 「我自己來!」小蓮攔住她說,「哪些東西是我的,哪些東西不是我的,哪些是借來的,要還人家,只有我自己知道。」 「是!」三多停了一下說,「小蓮姊姊,我總得幫你做點什麼事才好,不然,我心裡過不去。」 這是出於至誠的話,小蓮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突然心中一動,再想一想,方始開口。 「你幫我做一件事,你到書房裡,想法子悄悄兒跟芹官去說,我要走了。」小蓮又說,「有個法子,你找到阿祥,私底下跟他說一聲,讓他去告訴芹官。」 「好!我馬上就去。」 「別莽撞!」小蓮叮囑,「要裝得沒事人兒似的。」 「我知道!我懂。」 到了迎紫軒,找阿祥不見人影,卻為碧文發現了,叫住她問:「三多,你來幹什麼?」 三多知道,如果鬼鬼祟祟地說不出一個緣故來,必為碧文所呵,而且一定會有所防備,要說理由,也實在無從說起。情急之下,反而觸動靈機,索性實說,或者她倒會傳話給芹官。 於是,她大大方方地說:「我來找春雨姊姊,小蓮姊姊要走了。」 碧文一愣,「怎麼回事?」她問,「走到哪裡去?」 「說是要回家了。」 「怎麼會有這種事?」碧文大感困惑。 三多沒有理她的話,只問:「春雨姊姊是不是在這裡?」 「她哪會在這裡?你怎麼會想到上這兒來找?」碧文的話剛完,立即想到,她是自己為自己提醒了,三多怎麼會到這裡來找春雨?莫非是託詞,要找的不是春雨,而是芹官? 因此等三多一走,她隨即也走了,要找到春雨細問究竟。經過震二奶奶的院落,恰好遇見秋月。 「說小蓮要回家了。」她拉住秋月,低聲問說。 「誰告訴你的?小蓮自己?」 「不是!三多來找春雨——」接著,她將所聞所思,說了給秋月聽。 「吁!」秋月舒了口氣,「幸虧咱們在這兒遇見。你趕快回書房,務必拿這個消息瞞住芹官,不然准有一場大鬧。」 「這麼說,是真的囉?」 「不錯,小蓮要走了,馬上就走。這會兒沒工夫說,回頭我細細告訴你。」 碧文將秋月的話,多想一想,陡覺雙肩沉重,如果處置不善,讓芹官知道了這回事,一場大鬧,責任全在自己肩上。好在只要應付到放了學,責任便可解除,事情也還不難。 於是一面走,一面想,回到迎紫軒,首先就找到阿祥問道:「你到裡面去過沒有?」這「裡面」是指雙芝仙館,阿祥答說:「沒有。」 語氣平靜,可以料定他還不知雙芝仙館已起風波,便照路上想好的辦法問道:「我托你辦件事行不行?」 「行!怎麼不行?」阿祥很爽朗地答應,「你說吧!」 「我要買絲線,等著要用。勞你駕到錦記去一趟。」 「錦記」是一家有名的絲線店,位處下關惠民橋,一南一北,來回三十里都不止,阿祥不免有難色,「就在城裡買,不行嗎?」他問。 「只有錦記的絲線不掉色,而且原來用的是錦記的絲線,必得仍舊是錦記,顏色才能一樣。好兄弟,你辛苦一趟,現在就去!」說著,去拿錢給阿祥,當然,另外還給了吃午飯的錢。 這一來,只要守住門口,便不愁會有人跟芹官去通什麼消息。到得飯後,秋月打發一個小丫頭來將她喚了去,悄悄告訴她說:「小蓮已經走了。」 「到底為了什麼呢?」碧文問道,「是跟春雨吵嘴?」 「你不是昨天自己瞧見的嗎?跟春雨吵嘴不要緊,不知輕重,胡說八道,會闖大禍,春雨昨天來跟我商量,我說等我來好好勸她一勸,能改過也就罷了。哪知她鬧著要走,又說就在今天一定要走。看這樣子,她是預備大鬧一場,如她自己所說的,不管什麼,統統把它抖摟出來。」秋月停一停,息口氣又說,「我從來沒有敢大包大攬,仗著老太太撐腰,擅自做一回主,這一回可要破例了。跟震二奶奶一說,她也覺得就此讓小蓮走了,反倒乾淨。當時把她舅舅找了來,賞了五十兩銀子,把小蓮領走了。」說完,長長地舒了口氣,是如釋重負的神情。 「她走的時候怎麼樣?」碧文問道,「哭了沒有?」 「沒有!小蓮的脾氣你知道的,有眼淚也不會當著人掉。」 「她就是這個脾氣吃虧。」碧文又說,「不過人是能幹的。她這一走,春雨可要累著一點兒了。」 「我正就是為這件事,找你來商量。」秋月問道,「你在季姨娘那裡也出不了頭,不知道你願意不願意到這裡來?」 「到——」碧文遲疑地問道,「到這裡來?」 「對了!伺候老太太,跟我們做個伴。」 一聽這話,碧文又驚又喜,但轉念又覺得是件辦不到的事,姑且先問明白了再說。 「怎麼回事,你先跟我說一說。」 原來秋月為春雨著想,要找個人替補小蓮,但震二奶奶已立下規矩,各房下人,准減不准加,只有曹老太太是例外。她就是想利用這個特例,使一條移花接木之計。 「各房雖不許添人,可是老太太要把自己的人撥一個到雙芝仙館,誰也不能說話,我在想,這件事要分兩截來辦,現在把冬雪撥到雙芝仙館,補小蓮的缺,過一陣子說老太太這兒還是不能缺一個人,把你調了過來,兼值書房,另外替季姨娘找一個人,這一來不就面面俱到了嗎?」 秋月的設計很巧妙,但關鍵還在季姨娘,是不是肯放碧文。其中的關鍵,又分兩種,一種是事實上的,譬如她少不得碧文,再有一種是心理上的,認為不挑別人的丫頭,偏挑她的,是不是覺得她好欺侮?倘或存著這個念頭,一定又會起風波。 「這不算欺侮她。」秋月聽了碧文的這番道理,回答她說,「說起來還是照應她。因為你現在兼值書房,在她那裡只算半個,現在給她一個整的,不是照應她嗎?」 「這話倒也勉強說得過。」 「盡說得過去了,只看你的意思。」 碧文卻是著實講情分的人,對季姨娘只是可憐,覺得應該多幫助她些,另外對棠官,卻如自己胞弟一般,心裡很舍不下。只是這些話說出來怕人笑她太傻,所以必須另找一個理由。 想來想去只有一個說法,可作為辭謝的藉口,她說:「你是為我好,我很感激。不過,季姨娘那裡如果沒有人,我也難以脫身。」 「怎麼會沒有人?」 「怎麼會有人?你倒想,誰肯到她那裡去?」 這一下說得秋月愣住了,細細想去,確是如此。「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爬」,下人的身份,要看主子,季姨娘不算曹家的正主兒,再好的人品,跟著她也矮了半截。何況季姨娘脾氣乖張,欺弱怕硬、不識好歹是出了名的,除了碧文,只怕誰也拿她沒辦法。就算是碧文這樣能製得住季姨娘的,一個月也難免有一兩場氣生,隔個三五個月,總還要氣得哭一場。 「事緩則圓,不妨先把冬雪調過去,反正老太太這裡有你在,就一時不添人也不要緊。我的事慢慢再說吧。」 「那也好。」秋月無可奈何地說。 「多謝你關顧。」碧文起身說道,「我可得趕緊回去,快放學了。」 快放學了,本來與碧文無關,只以估量阿祥還未回來,要送芹官回去,得有人照料。所以到了迎紫軒,在書房門口等著芹官,等他一出來,先就做了說明。 「芹官,我送你回去。」她說,「阿祥還沒有回來,我托他買絲線去了。」 「喔,你儘管使喚他。你也不必送,我自己會走回去。」 話雖如此,碧文還是不放心,找到爵祿,托他送芹官到中門,心裡在想:「芹官這一回去,發現小蓮走了,不知道會怎麼樣?」 03 這不僅是碧文關懷,更是春雨所擔心的一件事,她一直有個念頭在胸中盤旋:他問起小蓮,該怎麼說? 這個念頭一直到午後才轉定,而且決定不等芹官來問,先就告訴他。 哪知一見了面,不容她有開口的機會,「老師要看我寫的字。」他對春雨說,「你把我這半個月臨的帖,檢齊了交爵祿帶去。」 等春雨檢齊了拿出來,已不見芹官的蹤跡,心知不妙,將東西交代了爵祿,急急趕到小蓮屋子裡,只見芹官對著小蓮的床在發愣。 床當然是空的,帳子已卸,褥子卷了起來,放在棕棚中央,看上去別有股淒涼意味。 「小蓮呢?」芹官問說,聲音中充滿了驚恐。 「她走了。」 聽得這三個字,芹官顏色大變,接著便哭了出來,「到底把她攆走了!」他重重頓足,「你為什麼容她不下?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啊!為什麼容她不下?」 春雨又委屈又著急,想答他一句:沒有人容她不下,她自己要走的——事實上也是如此,秋月原意是勸一勸她,不想把話說僵了,逼得秋月非實時處置不可。這話是有見證的,芹官的誤會,即不能完全消失,卻不致誤解只有她一個人跟小蓮作對。但這樣一說,實時牽涉到秋月,萬萬不可。因此,她緊咬著嘴唇,硬將眼眶中的兩滴淚水忍住了。 流淚眼看流淚眼,芹官的心軟了一下,憤恨立即逸去了大半,揩一揩眼淚問:「她到底怎麼走的呢?」 「我哪裡知道?等你上了學,我到太太那裡,那時候小蓮還沒有起來,太太一直留著我說話,到將近中午,小丫頭來說:小蓮要走了!等我趕回來一看,」春雨指著床說,「就是你現在看見的這樣子。」 「那麼到底到哪裡去了呢?」 「交給她舅舅邵二順領走了。」春雨緊接著說,「她也不知道怎麼想來的,跟秋月說,非走不可,而且馬上就得走。秋月再三勸她,她就像吃了秤砣似的,鐵了心了。秋月沒法子,跟震二奶奶去商量,說留得住她的人,留不住她的心,讓她走了吧。叫了她舅舅來,賞了五十兩銀子,把她領走了。」 「這,小蓮是為什麼呢?說走就走,並馬上就走,她就狠得下這個心來?」 春雨不願也不必答他這句話,自己抽出腋下的手絹,擦一擦眼淚,回頭看到窗外的小丫頭,便即吩咐:「去絞把熱手巾來給芹官。」 芹官卻拿衣袖拭一拭眼,默默地走了出去,回到自己書房,在書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下,雙眼直勾勾地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麼。 等春雨跟了進來,三多已絞了個熱手巾捲來,拿一個遞給春雨,將另一個抖開來,遞給芹官。等他轉頭時,她深深看了他一眼,很快地將頭低了下去。 芹官驀地里會意,小蓮待三多不壞,昨天的那場風波也是從三多身上引起來的,到底是小蓮自己求去,還是讓秋月、春雨攆走的,問三多一定能知真相。如果是小蓮自己堅決求去,又為的是什麼?想來三多總也知道。 這樣想著,不由得轉臉去看春雨——這一看看壞了,「拿著手巾不擦臉,看我幹什麼?」她這樣在心裡一生疑問,隨就想到了三多。 當下聲色不動,等三多走了,她在靠門的一張方凳上坐了下來,幽幽地嘆口氣:「家和萬事興,成天無緣無故尋事,我就知道遲早要出婁子!」 「凡事總有個緣故吧?又不是瘋了,為什麼非走不可?」 「誰知道呢?她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寧折不彎,必是跟秋月不知怎麼在言語上碰僵了,下不得台,才落得這麼一個結果。」 「這可奇怪了!秋月是從不肯拿言語傷人的。」 「我也奇怪。不過,有一點是很明白,她不說要走,秋月決不會攆她走,秋月也沒有這個權柄。她不說今天非走不可,秋月也不會去找震二奶奶。」 「是啊!」芹官愈感困惑,站起身來走了兩步,突然回身說道,「你昨晚上跟秋月是怎麼商量的?」 看他的神氣,春雨已提高了警覺,聽「商量」二字,便知他起了疑心,當即正色答說:「不是什麼『商量』!莫非我還跟秋月商量好了攆她?我只是跟秋月訴訴苦,說小蓮這樣子下去,萬一說了什麼不能說的話,鬧出風波來,我受委屈是其次,芹官說不定又會挨打,也在其次,最怕四老爺跟老太太又生意見。老太太這兩年筋骨也不如往年,萬一氣惱成病,怎麼得了?秋月就說:等我來勸她。就是這麼一回事,哪裡有什麼商量不商量?」 提到祖母,芹官的想法就大不相同了。在曹家,只要說是老太太的意思,怎麼樣也要做到,只要為了老太太,什麼委屈也得忍受。尤其是芹官,若是祖母稍有不愉之色,他就會憂心如焚,所以避免讓曹老太太生氣,實際上也就是為他自己解憂。 這一來就再也不必談誰攆誰了。芹官拋開過去,只想未來,「她走的時候,說了什麼沒有?」他問。 「我不知道,我又不在這裡。」 「你倒也不問一問三多她們?」 「問她們幹什麼?」春雨答說,「小蓮脾氣雖犟,事情輕重是識得的,即便有什麼牢騷,也不會跟她們去發。」 「我問你,」芹官突然想到,先問一問清楚,「你是說小蓮不在這裡了這件事,根本就不讓老太太知道?」 「是。」 「這就是說,老太太只以為小蓮仍在雙芝仙館?」 「可以這麼說。」 「那麼,小蓮若是悔過了,願意回來,仍舊可以回來?」 不想芹官到此刻還不死心!春雨心頭一懍,想了一下答說:「這我可不敢說了。事情也由不得我們做主,起碼要震二奶奶點頭。不過,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若說做下人的,要走就走,要來就來,也沒有那麼方便。」 「這——」 「還有一層,」春雨不容他將話出口,搶著說道,「譬如有人去求一求震二奶奶,卻不過情面,說是好吧,讓她回來吧!可是小蓮呢,以她的脾氣肯回來嗎?如果不肯回來,震二奶奶的臉面往哪裡擱?人背後說一句:震二奶奶神氣什麼?她求人家回來,人家還懶得理她呢!你倒想,以後她這個家怎麼當?求她讓小蓮回來的人,不就害苦了她了嗎?」 這番話將芹官說得倒抽一口冷氣,心裡在想,這件事只怕難以挽回了。就算小蓮肯回來,震二奶奶也願意「高抬貴手」,但勢必又歸結到秋月當初所勸小蓮的話,要她從此改過。小蓮又豈能回過頭來低頭? 她將他的心理摸透了,但也只限於此一刻,事後思量,芹官覺得要讓小蓮回來,亦非全無指望之事,不過對於小蓮,自己應該有兩項把握,一項是確知她出去以後,不曾將應該保守的秘密泄露出去,再一項是她自己願意回來,而且願意接受秋月的勸告。 他也想過,想有這兩項把握,所望過奢。但不試一試,總覺余憾莫釋,尤其是她臨走之際,竟不能見一面,不知她心裡究竟是何想法,是件怎麼樣也不能甘心的事。 於是他想到了三多,也知道春雨對三多一定多有防範,所以必得考慮周詳,覓個為春雨所意料不到的機會,找三多來問,才是為自己避免麻煩,也保護了三多的做法。 這要等待,不知等到什麼時候,所以還要耐心。不過有一個人是隨時可以找來問的:阿祥。 「我不知道小蓮是怎麼走的,那天我替碧文到下關買絲線去了。只聽說那天上午,三多到書房裡來過——」 「她來過?」芹官迫不及待地抓住這條線索,「你聽誰說的?」 「爵祿。」 「他怎麼說?」 「他說,看見三多在迎紫軒外探頭探腦,仿佛想找什麼人似的。」 「以後呢?」 「以後?」阿祥搔搔頭答說,「我沒有問他。」 「蠢材!」芹官叱斥著,「三多到書房裡來,定有緣故,你怎不問問清楚?」 「那,我這會去問他。」 這又不妥!一問就可能打草驚蛇了。芹官想了一會兒問道:「你平時在哪裡遇得到三多?」 「有時候一清早在大廚房遇得到。」 芹官又沉吟了好一會兒,老實道破心事,「我想私下找三多來問她幾句話,可是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春雨。」他問,「你看該怎麼辦?」 「這個差使可不容易辦。得好好兒琢磨琢磨。」 「可以。」芹官問道,「什麼時候給我回話?」 阿祥此時已有了一個主意,但先得查一查清楚,當即答說:「最快也得明天。」 到得第二天中午,師徒飯罷,各人徜徉自適之時,阿祥將芹官引到僻處,卻又欲言不語,顯得非常為難似的。 「怎麼回事?」芹官不耐地催促,「要說快說,做出這個樣兒來幹什麼?」 「我若是說了,保不住挨頓大板子,被攆了出去;若是不說,除了我的這個招數,再沒有什麼好法子。為此,拿不定主意。」 「怎麼會挨頓大板子,被攆了出去?」芹官又說,「除非你帶我做不該做的事。若是那樣,我也不肯依你的。」 「那就是了。」阿祥擺出如釋重負的神態,「我的法子不好,慢慢兒再想吧!」 芹官不想他竟趁機卸責,自然不容他如此,而且,由於他這種盤馬彎弓的姿態,越惹得他心裡痒痒的,要先聞為快。 「法子好不好,能行不能行,得由我來拿主意。」他故意板著臉說,「你只說你的好了。」 見此光景,阿祥漸生挾制之心,先做聲明:「說歸說,行不行另做商量。若是我說了,就非這麼辦不可,我可不敢說。」 芹官無奈,點點頭說:「好吧!」 原來阿祥是想到這幾天芹官有個應酬。駐防京口的佟副都統,老母病歿,旗人不比漢人有丁憂解任之制,只是穿孝百日,便即服滿。這副都統防地在鎮江,眷屬卻住江寧,所以服滿之日,在江寧請親友「吃肉」,這樣的場面,最宜於帶子弟去歷練世態,因而早在一個月前就說好了,由曹震帶著芹官去做客。阿祥就是想利用這個機會,讓芹官跟三多在外面見面。 「我得事先跟三多說好,到了那天,我找三多的表哥到宅門上來說,三多的媽得了痰症,接她回去。她家不遠有座法藏庵,想法子在那裡跟她見面好了。」 「那好啊!」芹官很高興地說,「震二爺說了,等那天吃了肉,他得在喪家幫著照料,讓我先回來,這不就更方便了嗎?」 「方便是方便,把戲拆穿了,我可是吃不了,兜著走。再說,這件事也不是我一個人辦得成的。」 「要怎麼才辦得成?」 「第一,三多的表哥不肯白跑腿;第二,跟著去的人不止我一個,都得想法子塞塞他們的嘴。」 「你的意思是要花幾兩銀子?這容易,我跟春雨要好了。」 「嘚!」阿祥很堅決地說,「這件事辦不成了!剛才的話,就算我沒說。」 「怎麼了?」芹官大感困惑,不知他何以有此幡然變計的態度。 「我的小爺,你不想想,跟春雨要銀子,春雨問一句:幹什麼?可怎麼把用途告訴她。」 「啊,我一時沒有想到。」芹官赧然而笑,停一下又問,「你說,該怎麼辦呢?」 阿祥想了半天,搖搖頭說:「不行!明兒事情犯了,說壞主意全是我阿祥出的,那時震二爺不叫人把我兩條腿打爛才怪。幫主子也有個分寸,這太犯不著了。」 「事情怎麼會犯?三多不會說出去,其餘的人嘴都塞住了,只要我不說,誰也不知道。」 「我不信。像剛才說跟春雨要銀子那樣——」 「你別說了,行不行?」芹官喝道,「一時不留神,漏了一句話,倒像讓你拿住了把柄似的,說個沒完。」 看芹官已有怒意,阿祥覺得裝腔作勢得夠了,當下指著芹官身上的荷包說:「這裡面的玩意,隨便給一樣就夠了。」 「你這麼說,你就自己挑。」芹官從荷包里掏了一粒豆蔻放入口中,「莫非這也值錢。」 「這個表是老太太給的,不行。」芹官答說,「我還有幾個表,回去找一找。」 「是!」阿祥又問,「如果春雨問起來呢?怎麼少了一個表?」 「我就說不知掉哪兒去了。上次掉了個翡翠扳指,她也只說了一句,『可惜了,好綠的一塊玉。』別的話一句沒有。」 聽得這話,阿祥又歡喜,又懊悔。他原以為春雨精明,平時照料芹官的一切,十分仔細,倘或掉了一樣東西,定會尋根問底,追究真相。早知如此,也不必等到此刻才在他身上打主意。 「喔,還有件事。」阿祥又問,「朱五爺問爵祿,老太太逛棲霞山定了日子沒有?爵祿問我,我可沒有法子告訴他。」 「大概不會去了。這一向老太太有點兒咳嗽,不能吹風,往後天氣更冷,越發不宜。」 這一下倒是提醒了芹官,由於朱實回家的日子,要看居停作棲霞山之游是在哪一天,此游如果作罷,應該早早告知,讓人家好另做打算。因此這天在萱榮堂侍膳時,便提了起來。 「我看改日子吧!」馬夫人用徵詢的語氣,看著曹老太太說,「咳嗽剛好一點兒。」 「那就不是改日子,改年份了。」曹老太太眼望著震二奶奶,帶些皮裡陽秋的笑容。 「是不是?我猜得不錯吧?」震二奶奶向秋月說,「這會兒,老太太心裡有句話沒有說出來,你別以為你占了便宜,明年逛棲霞山的東道,跑不了還是你的。憑良心說,我可決沒有賴這個東道的意思,老太太這幾天不宜冒寒吹風,誰都知道。不過,太太能勸,我可不能勸,一勸就犯嫌疑。秋月,你說,我是不是這麼跟你說來的?」 「是的。」秋月又說,「只要老太太不咳了,震二奶奶情願另做東道,哪怕多花幾個,也是心甘情願的。不過勸老太太別逛棲霞山了,這話她可不肯說。」 看曹老太太頗有感動之色,震二奶奶便又加上一句:「自然,明年逛棲霞山的東道,也仍舊是我來。」 「這是你們的孝心,其實,我又何嘗不知道咳嗽不宜於吹風?不過,從那天定了逛山,我就許了願,到棲霞寺去燒香,心動神知,這個願不能不了。」 馬夫人不作聲,震二奶奶亦覺為難。照俗例,類此心愿,可由晚輩代完,但馬夫人例不拜佛,震二奶奶這一陣雜務紛繁,不知哪一日才抽得出工夫,所以亦無以為答。 見此光景,芹官便自告奮勇,「我替老太太去完願好了。」他說,「佟副都統家的應酬,半上午就完事了,棲霞山來回也來得及。」 「胡說!」曹老太太喝道,「那天吃肉,怎麼去燒香?也不怕罪過。」 「喔,」芹官在自己額上拍了一巴掌,「我倒忘了,燒香應該齋戒。」 「齋戒倒也不必,就前一天吃素好了。」 聽曹老太太的口氣,是同意芹官代為完願,震二奶奶便說:「就這樣吧,請老太太定個日子,我好預備。」 曹老太太想了一下問:「佟副都統家吃肉是哪一天?」 「十二月初三。」 「那就十二月初二好了。」曹老太太說,「這麼著連初三應酬,兩天不上書房,讓老師在家多陪陪師母。」 「老太太真是能替人打算。」馬夫人由衷地頌讚。 「初一照例該請老師。」震二奶奶問道,「何不初二應酬、初三燒香?」 「初二應酬是吃肉,可怎麼吃齋?」曹老太太又說,「照例該請的,等老師回來了補請,也犒勞犒勞芹官。」 「真是!」震二奶奶原是故意那樣一問,此時便又做了個啞然失笑的表情,「心思再沒有比老太太細的,也再沒有比老太太快的,我就沒有想到補請老師,還順帶犒勞芹官。」 恭維得不著痕跡,曹老太太聽了非常舒服,略想一想又說:「也不能芹官一個人吃齋,既是替我,齋我也該吃。」 「好啊!我也陪老太太吃齋。」震二奶奶很高興地說,「朱媽新添了個下手,據說在湖州一座家庵里待過,學得一手好素菜,正好試試她的手藝。」 「喔,是新手?」曹老太太說,「你叫朱媽把咱們家吃齋的規矩告訴她。」 「老太太放心,我早就告訴朱媽了,回頭再交代一遍好了。」 「還有件事。初一那天,從早飯起,讓芹官到這裡來吃,晚上睡在我外房。」 「是!」震二奶奶垂著眼,很鄭重地答應著。 「我看,」好久未曾開口的馬夫人說,「初一都吃素齋吧!」 「我也是這麼想。免得小廚房又葷又素,混雜不清。至於書房裡,就老師跟棠官兩個人吃,讓大廚房湊付一頓,也沒有什麼。」震二奶奶抬眼看著秋月問,「讓芹官初一跟在老太太身邊,是你去交代,還是我讓錦兒去說?」 「讓錦兒去說好了。」曹老太太很快地說。 04 「他有擇席的毛病,換了床睡不著,要這要那,讓老太太一夜不安。」春雨問道,「我不明白,為什麼要睡在老太太那裡?」 「那還不容易明白,怕芹官『偷葷』啊!」 春雨臉一紅,「老太太也是,」她略有些氣惱,「是怎麼想來的?莫非齋戒的規矩,芹官不懂,我也不懂?」 「是啊!還有好笑的呢?老太太還特為讓我來交代,是怕秋月也不懂,話說得不明不白。其實,秋月能不懂嗎?」 春雨默然,然後突如其來地問說:「秋月到底怎麼樣呢?真的打算伺候老太太到壽老歸山?」 「伺候到壽老歸山倒容易,就是往後的日子難過。」 「我也就是說的老太太壽老歸山以後的日子。」春雨接著又說,「老太太心思最細、最能體貼人情,想來總也替秋月打算過吧?」 「誰知道呢?」 「太太跟震二奶奶倒不問一聲?」 「不便問。」錦兒答說,「一問倒像容不下秋月,巴望她早早嫁了出去,好把老太太的那一把鑰匙交了出去似的。」 春雨復又沉默,心裡在想,那一大把鑰匙如果由秋月交了出來,會交給誰?難道是交給震二奶奶?「不!」她在心裡斷然決然地對自己說,「應該交給太太。」 「我走了,還得去找朱媽。」錦兒搖搖頭說,「還得好好費口舌呢!」 「怎麼?」 「還不是那回事!」錦兒頭也不回地走了。 到得小廚房,朱媽正在跟她管採買的下手對賬,一見錦兒,趕緊站了起來,滿面堆笑地招呼,關照現沏好茶,又問有什麼點心,趕緊盛出來,殷勤異常。 「不用,不用!」錦兒連坐都不肯坐,「我把震二奶奶交代的幾句話,說完了就走。」 「坐一坐怕什麼?來,」朱媽將她拉到裡面,「這裡暖和。」 「初一吃齋——」 「太太吃齋?」 「太太也吃,不過是素齋,初一初二兩天,只老太太那裡備一桌好素齋,其餘都是普通的好了。」錦兒又說,「書房裡那桌飯,你也可以不管,讓大廚房去預備。」 「喔,」朱媽很仔細地問,「太太那裡,震二奶奶那裡,還有芹官那裡,都是普通的了?」 「對了!太太、震二奶奶、芹官都在老太太屋裡吃。」 「是,是!老太太那桌素飯,一定講究。」朱媽精神十足地說,「我新請的這個於嫂做素菜,我只能替她當下手。」 「她知道不知道咱們家的吃素齋的規矩?」 原來曹家吃素齋,極其認真,有兩個規矩,一個是從鍋勺到餐具,都另有一套,決不沾半點葷腥;再有一個規矩,不准用葷腥的形制與名目,那是曹老太太的見解:「什麼素雞、素鵝的,還花好大工夫做出那個樣子來,倒像萬般無奈才吃齋似的,可見得嘴裡吃齋,心裡殺生,自己騙自己,真是不怕罪過。」 「我知道,我會告訴她。」 「對了你跟她好好說明白。咱們家的素齋,又省工又省料,可惜她的手藝,只怕使不出來。」 「哪裡,正是這樣,才顯她的手藝。至於說料,可也不省,冬菇、冬筍,貴得嚇人。」朱媽笑一笑說,「錦兒姑娘,告訴你個笑話:山東來的大白菜,如今是吊在水果鋪子裡論兩算的,叫什麼『膠菜』。」 「出在膠州叫膠菜,就算論兩算,總也不能貴過火腿吧!再說,本地黃芽菜也很好。經了霜的蔬菜都又肥又嫩,只看她的手段。」 「她的手段是好的,加上好配料,包管老太太贊一聲好。」 「那也等菜上了口才算數。」錦兒急轉直下地說,「你算算,都是些蘿蔔、青菜,又少了三桌上飯,書房也不用管了,那得省多少錢出來?」 朱媽一聽這話,頓時拉長了臉,好半晌才說了句:「這也得扣錢嗎?」 「當然囉!添菜你是不是另外開賬?」 「那,那不同!」朱媽趕緊將她拉了一把,低聲說道,「上回你不是說,震二奶奶誇我的雞包翅好,你又喜歡吃我做的點心,你說個日子,我做了來孝敬。」 「不相干!你也不必破費,我也不敢領情。老實跟你說吧,震二奶奶交代了,那兩天你省下來的菜錢不少,也不扣你的了,不過甜鹹葷素四鍋臘八粥,可得叨你的光了。」說完起身就走。 朱媽望著錦兒的背影消逝,悵然若失!原以為兩天只備素菜,可以落下好幾兩銀子,不想震二奶奶的算盤太精,要她貼補一頓臘八粥,照例可領的八兩銀子落空,還得搬動一套專制素菜的炊具與餐具,極其費事,真正白忙一場。而且,這是於嫂第一次獻手段,下鍋的材料,不能太馬虎,也許要賠上幾文,亦未可知。 越想越窩囊,也越想越不甘心,滿腔怨氣不出,只有發泄在震二奶奶身上,只要跟於嫂在一起,便談震二奶奶如何刻薄,如何欺上罔下,以及如何風流,私底下給震二爺戴的綠帽子,何止一頂? 「朱姐,」於嫂向左右看了一下,低聲說道,「我也聽見過震二奶奶的一段新聞,不是你提起,我還不敢說呢!」 「喔,」朱媽心想,她所聽到的新聞,當然亦是震二奶奶的風流故事,所以極感興趣地問,「莫非最近又跟后街上的哪個大侄兒、小叔子有一腿了?」 「不是,不是!說是新聞,實在也是老古話。」於嫂問道,「從前蘇州李家有位少爺,是這裡的親戚?」 「你是說抄了家的李織造家?」 「是啊。聽說那李織造是這裡的姑老爺——」 「你弄錯了!」朱媽糾正她說,「是舅老爺。李織造跟我們老太太,同父不同母,他的那位少爺,才真正是大少爺,十六七歲就上萬銀子地花。有一年來,說我做的魚翅好,一賞就是五十兩銀子的一個大元寶。舅老爺也是極厚道,極好面子的人,哪知道後來會抄家,連姨太太都當丫頭似的,叫媒婆來要賣掉。好人沒有好下場,也不知是哪一世作的孽!」 「是啊!從蘇州到湖州,沿太湖的人也都是這麼說。他的那位少爺,人稱『鼎大爺』——」 「一點不錯,我們也叫他鼎大爺。」朱媽又說,「他比震二爺小好幾歲,不過輩分反而長一輩。鼎大奶奶和震二奶奶,聽說是表姐妹,所以——」她突然有所領悟,睜大了雙眼望著於嫂,壓得極低的聲音,「莫非他也偷了震二奶奶?」 「還不是!」於嫂坐到朱媽身邊,聲音低得僅僅只有兩個人聽得見,「不過也不知道怎麼樣?我聽說還是震二奶奶偷了鼎大爺。」 「喔,在哪裡偷的呢?在蘇州,還是在這裡?」 「那就不知道了。只知道是李家抄家以前不久的事。」 朱媽想了一下問:「你是聽誰說的?」 「是從雨珠庵聽來的,那裡的當家天輪師太,跟鼎大爺相好,是無話不談的,這件事就是從天輪師太嘴裡漏出來的,是沒有親耳聽見,不過一定不假。」 「你怎麼知道不假?」 「我有個堂房的嬸兒在雨珠庵做佛婆,她從不說假話的。她告訴我,李家抄家的那年冬天,鼎大爺因為遭了官司要用錢,特為到這裡來告幫,約了震二奶奶在雨珠庵見面,兩人見了面的那種神氣,一看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 「一看就知道,是一床上睡過的人。」 「嗯,嗯!」朱媽又睜大了眼問,「那麼,那次在雨珠庵是不是又上了床呢?」 「沒有。」 「為什麼?」 「這還用問?朱姐,」於嫂笑道,「女人總是女人,天輪師太就算四大皆空,這上頭到底看不破的,能容得他們胡來嗎?」 「對,對!這道理很容易明白。」朱媽想了一下又問,「告幫呢?震二奶奶幫了他沒有?」 「怎麼沒有幫?幫了一萬兩銀子,還說實在湊不出來,能湊一定多湊。說了好些過意不去的話!」 聽這一說,朱媽的怨氣就不只從一處來了,「哼!怪不得這麼剋扣咱們?」她咬牙切齒地說,「上萬銀子倒貼姘頭,真死不要臉!等著瞧吧,總有一天——」 「朱姐,朱姐!」於嫂嚇得臉都白了,「你可千萬不能闖禍!」 朱媽從罵了那句「死不要臉」,怨氣消減了一大半,笑笑拍一拍她的手背,安慰她說:「我也不過說說而已,哪裡會不知道輕重?倒是你,像今天的話,跟我說說不要緊,可別跟別人去說。尤其是那個錦兒,死幫她主子,更得當心。」 「我知道。」於嫂又說,「看錦兒的模樣,倒也像是忠厚的。」 「忠厚的無用,所以就犯賤了。她主子是個有名的醋罈子,待她一點都不好!她跟震二爺同房,她主子還半夜裡起床去聽壁腳,只要稍為親熱一點兒,你看吧,她就有臉色看了,她主子拉長了臉,就像該給一千,給了八百似的,好難看的臉!她就能看得下去,還死幫著她主子苛刻別人。你說,這不是犯賤是什麼?」 「原來震二奶奶是這麼一個人!」於嫂頗有不能相信之感,「照這樣說,待震二爺也好不到哪裡去!」 「一點不錯。」朱媽微帶幸災樂禍的神情說,「你看著吧,總有一天有把戲你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