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斷 · 第八回
01
到得書房,天也不過剛剛亮透,何誠已將書房收拾乾淨,碧文四處看了一遍,並無不妥,隨即過雨廊來到了綠靜齋。
「朱五爺起來了沒有?」她問爵祿。
「起來了,正在洗臉。」
「早晨吃什麼?」碧文又說,「我跟你說了,每天伺候晚飯,別忘了請示,第二天早晨吃什麼,等小廚房來『收傢伙』,順便告訴她們。你請示了沒有?」
爵祿點點頭,「朱五爺交代,就吃粥好了。喏,已經送來了!」他手指著食盒說。
碧文揭開食盒看,兩葷兩素四樣粥菜,一碟油炸小包子,一罐粥,包子跟粥都冷了。
「這可怎麼吃呀!尤其這油炸的東西,一冷了咬都咬不動,就是咬得動,吃下去也不管用。」
「是啊!我也這麼想,可是有什麼法子?」
「法子要自己想。怎麼會沒有法子?你找老何去要一個茶爐子,在後面廊上支起來,燒水熱粥都有了。」碧文又說,「這油炸的東西,拿到小廚房去換,以後凡有點心,扣准了時候,讓小廚房現做,你等著拿回來上桌。」
「這是以後的事,這會兒呢?」
「連粥一塊兒去換。」
等爵祿一走,碧文不免躊躇,臥室里沒有動靜,自己總不便闖了進去,倘是悄然離去,回到書房,似乎又覺於心不甘。想了好一會兒,決定找件事做,靜等朱實露面。
於是先進堂屋,將爵祿抹過的桌椅,又抹一遍,不久,聽得房門聲響,朱實衣冠整齊,容光煥發地出現了。
「朱五爺早!」
「你才真是早。」朱實說道,「剛才我聽你在交代爵祿,這麼周到,真費你的心。」
聽得這話,碧文心裡非常舒服。同時也更覺得朱實知好識歹,謙和體貼,這樣的人,為他苦一輩子都值得。
多想一想,碧文不免既驚且羞,怎麼會起這麼一個念頭?內心自訟,臉上當然一陣陣發燒,朱實也發現了她神色有異,想來是女孩兒家與陌生人單獨相處,情理中應有的羞澀。為了消她的窘,他踏出堂屋,故意仰臉看天,自言自語地說:「今天倒是個好天。」
碧文沒有聽清他的話,但既是仰天而語,就不是跟她說話,聽不清楚亦不礙事,定定神,想一想自己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當然是替朱實收拾臥室,到得裡面一看,帳鉤掛起,被子疊好,書桌上亦很乾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將一盆洗臉水端出去潑掉。
就這時,朱實進屋來了,看她端著面盆,急忙說道:「放著,放著!讓爵祿來倒。」
「一樣的。」
碧文去潑了臉水,又進來抹去桌上的水漬,朱實微感侷促的,視線只是跟著她的身子轉。
彼此都覺得需要找一句話來說,是碧文先想到,「昨晚上睡得好不好?」她問。
「很好!」朱實答說,「半夜裡只醒了一次,起來看了兩頁書,馬上又想睡了。一覺到天亮。」
「朱五爺也有臨睡看書的習慣?」
「是啊!不看睡不著。」朱實又說,「其實,有時候拿起書來,眼睛就睜不開了,可是不是這麼虛應一下故事,儘管眼睛睜不開,還是不能入夢,真是怪事!」
「成了習慣了。不這麼虛應故事,心裡老會覺得有件事沒有做,放不下心去!」
「對了!就是這樣子。」
說到這裡又沒有話了,不過這一回未到雙方感覺艱窘以前,爵祿就回來了。於是碧文幫著擺碗筷,盛上熱粥,換來的是一碟現蒸的包子。朱實坐上桌子時問道:「你們吃了沒有?」
「朱五爺別管我們,請用吧!包子涼了不好吃。」
但不知怎麼,對於碧文的殷勤,朱實卻有局促不安之感,態度上當然非常客氣,左一個「不敢當」,右一個「我自己來」,一時片刻猶可,始終如此,便似拒人千里似的,碧文不由得泄氣了。
「別瞎巴結了!何苦自己討沒趣?」她這樣理智地、傷心地對自己說。
「不知怎麼回事,這幾天到快放學的時候,心裡就有點發慌,好像惶惶然不可終日似的。有時候還有點兒想吐,老是泛酸水。」
聽到最後一句,春雨恍然大悟,心裡著實好笑,終於嘆口氣說:「真是!怪不得有人說,有些公子哥兒,連稻子跟麥子都分不清,如今居然還有連饑飽都不知道的人!這是哪裡說起?」
「怎麼?」芹官將雙眼睜得好大,「你說我是餓了,不是病?」
「是病。」春雨故意繃著臉說,「這個病叫餓病。」
芹官不由得失笑,「世上真有這麼滑稽的事!」他又正色問道,「以前怎麼沒有這個『餓病』呢?」
「虧你問得出來!以前,光是點心、零嘴,一天也不知吃多少,從沒有挨過餓,自然不知道餓的滋味。現在呢——」
現在按時作息,眠食正常,加以正當發育的時候,胃納自然增加,而況又少了一頓點心,越發容易飢餓。
「當初定書房的伙食,也不知震二奶奶怎麼跟小廚房說的,何以漏了下午一頓點心?我這會兒就跟震二奶奶說去。」
這一說等於碰了個軟釘子,震二奶奶叫她自己跟管小廚房的胡媽去交涉。春雨心想:這不是有意出難題?胡媽回一句:「你為什麼不請震二奶奶親自交代我?」那時何詞以對?
她不明白震二奶奶為什麼跟她為難,可是她知道不必再到胡媽那裡去碰釘子。反正從迎紫軒設了書房,芹官個人的花費就少得多,不如就拿省下來的月例銀子,自己備一頓點心送到書房。
「我走在路上,想想不妥,當家人有當家人的難處,書房添一頓點心,少不得公賬上又要多開支一筆。」她根本就瞞住了她碰了軟釘子這回事。
「這話也不錯。可是——」
「你別急,我話還沒有說完。」春雨搶著說,「反正一到下午,我跟小蓮就沒事了,我們倆做了點心給你送去就是。」
「也不光是我一個人。」
「當然,連棠官都有。」
「那才對。」芹官很滿意地說,「從明天起,你在申正以前,把點心送來,我們陪先生吃了點心就放學。」
「好!就這麼說。」
於是,這天夜裡就忙了,把碧文也請了來,三個人商量該做些什麼點心。碧文認為不如包給胡媽來得省事,但小蓮興致勃勃,要自己顯顯本事,碧文也就不再多說了。
可是往深處一琢磨,事情甚難,做點心也是件很麻煩的事,光說蒸包子好了,得和面、發麵、拌餡子,包好了上籠蒸,還得在雙芝仙館預備一個小廚房。
「這樣,」春雨說道,「咱們來個折中辦理,一半聽碧文的,一半聽小蓮的。譬如蒸包子,餡兒咱們自己拌,怎麼包,怎麼蒸,托胡媽,津貼她的錢也有限。」
「依我說,根本就用不著津貼她。反正第一,有震二奶奶那句話在那裡,說是讓你自己去跟胡媽交涉,意思就是胡媽本應該備這頓點心的,不過當時少了一句話,忘了交代而已;第二,胡媽也肥了,就算白當差,也是應該的;第三,說不定胡媽要巴結你們,連餡兒都白送——」
「哪有這麼好的事!」春雨打斷她的話說,「你別想得太美了。」
「旁觀者清,」碧文說道,「如果換了我們那位主兒,你出錢,她還說沒空呢!」
「這倒也是實話。」小蓮接口說道,「如果咱們再托一個人去說,萬無不成之理。」
這個人,春雨和碧文都知道,是錦兒。當時便叫小丫頭去看她,「你看她閒不閒?」春雨叮囑,「如果閒著,你就悄悄兒跟她說,請她來一趟。」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錦兒笑嘻嘻地走了來,一進門就說:「我都知道了。這件事包在我身上,說好了你們怎麼謝我?」
這自然是小丫頭嘴快,在路上就告訴她了,春雨便說:「你自己說吧,該怎麼謝你?」
「原是說著玩的,哪個要你們謝?我再老實告訴你們吧,連餡子都不必預備,我已經替你們交代好了。」
「這——」春雨大惑不解,「從請你到你來,是多大的工夫,你就交代好了?我不信。」
「自然是我未卜先知,早就算到了,也辦妥了。」
原來當春雨碰了震二奶奶的軟釘子時,錦兒很為她不平,震二奶奶也就老實告訴她,看春雨有點恃寵而驕的神情,故意難一難她,讓她到胡媽那裡去碰一鼻子灰。可是錦兒提醒她,以春雨的為人,決不會上這個當,倘或芹官知道了,跟老太太一提,以後會如何?
以後,當然是曹老太太親自交代震二奶奶,要她關照胡媽備一頓點心。那一來猶似「敬酒不吃吃罰酒」,說起來是輸在春雨手裡,這就不僅失面子,直是大失威信。因而趕緊叫錦兒去交代胡媽照辦。不過,此中原委,自然不便透露,所以含糊了事。
談完了正事,話鋒一轉,提到朱實,錦兒倒仿佛被提醒了似的說:「真的,朱先生怎麼個樣子?我還沒有見過呢!」
「那還不容易?」碧文接口,「明兒你裝著來找我,到了迎紫軒,不就看見了?」
「那不好!無緣無故闖到書房,擾亂他們小哥兒倆念書。」
碧文想了一下說:「還有個法子,讓他來看你,你也就看見他了,還可以說說話。」
「你這叫什麼法子?」小蓮笑道,「簡直是行不通的餿主意。」
春雨聽她說話武斷而不客氣,便微微瞪了她一眼,碧文倒不以為意,聲音如常地對錦兒說:「明兒快放學的時候,你到綠靜齋來找我,等他一回來,不就遇見了嗎?」
「原來是讓我送去給他看,那多不好意思。」
「當然有個說法,明天我換窗簾跟門帘,正要人幫忙。我就說,你是我特為請來幫忙的。」
「那還差不多。」錦兒轉臉向春雨說道,「明兒咱們一塊兒去?」
「我可不想送上門去給他看。」春雨笑道,「我可沒有那個癮。」
「陪我嘛!再說碧文不是要找人幫忙嘛?芹官老師的事,你也應該出力。」
話說得有理,春雨點點頭答應了。小蓮也很想去,但看沒有人邀她,自覺沒意思,裝著去倒茶喝,拿起面前的茶杯,離座而去。
看她走遠了,錦兒向碧文悄悄問道:「這位朱先生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聽說人很和氣的,而且一點也沒有那種板著臉自以為是道學先生的樣子,跟你一定很談得來吧?」
問到這句話,碧文微感痛心,不過她很小心,深藏的心事,決不肯絲毫透露,所以用隨隨便便的聲音答說:「還好。」
「談些什麼呢?」
「都是些不相干的事。」碧文又說,「有時候也談談他們兄弟的功課。」
這一說春雨便關心了:「朱五爺怎麼說他們?」
碧文未及回答,錦兒卻搶著問了:「朱五爺是誰?就是朱先生?」
「對了!他行五。」碧文又回答春雨,「朱五爺說他跟芹官倒像忘年交。」
「什麼叫忘年交?」
「就是交朋友忘了年紀。」
「他這話什麼意思呢?是說他把芹官看成小朋友,不當他是學生?」
「對了!就是這個意思。」
「那麼對你呢?」錦兒到底年齡長几歲,經得事多,也經歷過碧文那樣年紀的心境,所以很銳利地問說,「把你看成什麼?」
「你說呢?」碧文感到有些招架不住,便虛晃一槍,反問一句,「他能把我看成什麼?」
「這要問你,我怎麼知道?」錦兒狡猾地笑著。
經過這兩句話的折衝,碧文已經想好了,但覺得不能馬上就說,故意很認真地思索了一下,方始答說:「看起來是把我當作他的管家婆。」
「管家就是管家,什麼管家婆?」春雨插進來說,「叫都叫老了!」
這一打岔,倒是解了碧文的圍,錦兒一笑而起,「好吧!」她說,「明兒下午到『朱府』上找『女管家』去。」
等她一走,碧文便說:「你看,錦兒瘋瘋癲癲的,不知道說些什麼。」
「她是好意。」
「什麼好意?」
「走著瞧吧!」
「怎麼回事?」碧文嗔道,「連你說話也是瘋瘋癲癲的。」
「我也是好意。」
「算了,算了!你們的這些好意,教人受不了!」碧文起身說道,「我也要走了!」
春雨一把拉住她,笑著問道:「跟你鬧著玩的,你沒有生氣吧?」
「哪有這麼多氣好生?」碧文把話扯了開去,以示無他,「你們明天什麼時候來?」
「不說下午放學那一會兒嗎?」
「早點來!幫我打一條絛子。」
「幹什麼用的?」
「你來了就知道了。」碧文又說,「再托你跟錦兒說一說,明兒當著人可別胡言亂語。」
「不會,不會!你真的當她瘋瘋癲癲的?」
「那好!反正有你在,我比較可以放心。」話一出口,發覺有語病,碧文便又加了兩句,「不該說的話,多說一句,都會鬧得大家不好意思。」
其實,那兩句話不加還好,一加倒引起春雨懷疑,覺得她把這件事看得如此認真,或許有什麼緣故在內。
朱實剛踏進門,碧文便已發覺,搶著迎了出去,說一聲:「放學了!」隨即打起門帘將堂屋門開直。
「放學了。」朱實也照例答這麼一聲,先回臥室,哪知一進堂屋,眼前便是一亮,心頭隨即浮起一陣又驚又喜的感覺。
一瞥之間,已看得相當清楚,一個年齡較長,體能豐腴,梳的頭卻不是旗人的「燕尾」,而是漢妝的墮馬髻。這是婦人裝扮,當然不會是哪一房的姨奶奶,而是通房的丫頭。再一個削肩纖腰,眉間似蹙非蹙,唇角似笑非笑,眼中似冷漠、似關切,正是他一見就動心的春雨。
「原來有客,」他說,「請坐請坐!」
於是碧文很快地引見:「這是震二奶奶那裡的錦兒姊姊,她跟春雨都是我特為請來,幫忙換窗簾、換門帘的。」
等她說完,錦兒隨即斂衽為禮,含著笑大大方方地說:「朱五爺好!」
「錦姑娘好!」朱實抱著拳答禮,然後看著春雨說,「兩位請坐!」
「不坐了吧?」春雨看著錦兒說,意思是想看「朱先生」已經看到,就該走了。
「不,不!」朱實急忙挽留,「怎麼我一來就要走了,承兩位來幫忙,我還沒有道謝呢!」
「多說朱五爺謙虛多禮。果然!」錦兒答說,「朱五爺是我家的貴客,幫著碧文來照料照料,也是應該的,就道謝也該碧文道謝,何用朱五爺也來謝我們。」
「多虧碧文姑娘照應,我也應該道謝。來,來,請坐了說話。」
「就這樣很好!朱五爺請坐吧。不然,我們只好告辭了。」
朱實心想,曹家的規矩很重,連幾十年的老嬤嬤在主人面前也只得一張矮凳,丫頭們決無當著客人,公然坐下之理,也就不勉強了,告個罪坐了下來。
這時碧文已替他倒了茶來。桌上是早就置著一個果盤的,她順手將蓋子一揭,朱實一見正好用來招待「客人」。
「兩位請用!」朱實抓了一把玫瑰松子糖放在朝錦兒這面的桌角上。
「我自己來。」春雨開口了,走過來抓了一把瓜子在手裡,拈一粒送入口中,只聽清脆的「閣落」一聲,兩片瓜子殼已吐在她另一隻手中了。
正當他不自覺地關注著春雨時,錦兒開口在發問:「朱五爺在這兒住得慣住不慣?」
朱實定定神答說:「若說這裡還住不慣,我不知道哪裡才住得慣了!」
「別的都還好,我在想,」錦兒遲疑了一會兒,終於帶著些頑皮的笑容說了出來,「就是師母沒有在這裡,難免寂寞。」
「不,不!我是在外做客慣了的。何況又是在本地,要回家看看也很方便。」
「朱五爺來了有半個月了吧?」
「快二十天了。」
「回去過幾趟?」
「一趟。」
「那,」錦兒笑道,「好像太冷落了師母。」
朱實略微有些困惑,才初見面,便問到他們夫婦間的關係,似乎冒昧了一點。但見她臉上只是有點好奇,似乎看不出挑逗的神情,再看到春雨和碧文,兩個人都很注意地在聽,而表情卻不同,春雨平靜,碧文卻跟自己一樣,似乎有些困惑。
困惑的不可解,平靜的不可測,朱實更覺得春雨可思。對於錦兒的話,卻只能笑而不答。
「師母一定很賢惠。」錦兒唯恐他又不肯回答似的,跟著問了句,「是不是?」
「總算難為她。」朱實點點頭。
「幾位少爺小姐?」
「一男一女。」
「『一男一女一枝花』,都大了吧?」
「大的是女孩,今年十歲,男孩剛剛斷奶。」
「這樣最好。」錦兒說道,「姊姊能夠幫著做事,照應小弟弟,省了師母好多事。」
「是啊!內人身體很弱,常鬧病痛,也多虧得有個女孩。」
問完了朱實的兒女,又問他的老親,已是父母雙亡,墓木早拱,他除了妻子兒女以外,唯一的親人是遠嫁在山東的姊姊,上次到山東,就是為了探親。
這些話是錦兒問了他才說的。春雨不明白她何以對他的家世特感興趣,她自己可是懶得聽,而且也惦著芹官,所以悄悄拉了錦兒一把,示意她可以告辭了。
誰知錦兒恍如不覺,於是春雨找個空隙,插進去說:「朱五爺教了一天的書,必是累了,咱們走了吧!」
說完,不等她有所表示,便走往門口站定,錦兒無奈,只得告辭。朱實很客氣地要送她們,辭既辭不了,又不能動手去攔阻,只好讓他送到門口。
「走好!」碧文也在送,「我可不能遠送了。」
「你也跟我們客氣起來了。」錦兒笑道,「倒是做女主人的樣子。」
碧文臉一紅,「送你倒送壞了!」她窘笑著,「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錦兒沒有答話,只笑著說一句:「改天再來看朱五爺。」
「歡迎,歡迎!」他的眼風在春雨臉上掃過,視線碰個正著,急忙閃了開去。
春雨很困惑,不知他何以有這種受了驚的眼神,不過念頭剛剛轉到,就讓錦兒的話把它扯開了。
「你不是要棗餅的模子嗎?我替你找出來了,有大小兩種,你到我那裡挑去。」
「改一天吧!」
「何必改一天?順路把事情就辦了。」
春雨心想,芹官此時必是在萱榮堂,稍微晚點回去也不要緊,便點點頭,表示同意。
「春雨,」錦兒問道,「你看這朱五爺怎麼樣?」
這一提起來,春雨正有話要說:「你簡直把人家五百年前的老祖宗,都要問到了。我不懂,你幹嗎會有那麼大的興致?」
「你倒猜一猜呢?」
春雨看她的臉色很平靜,仔細想一想,有些明白了。
「你是想替人做媒?」
錦兒的眼睛,立刻發亮,「你也猜到了!」她很起勁地說,「咱們好好琢磨琢磨。」
於是兩人口中不語,心裡默默地盤算著同一件事。
到得錦兒那裡,曹震夫婦都不在,一個是還沒有回來,一個是到萱榮堂去了。錦兒首先叫小丫頭把兩副棗木雕的棗餅模子取了來,讓春雨挑。
「不用挑,兩副我都要。」
「我叫人替你送去。」錦兒吩咐小丫頭說,「你找劉媽,幫你把兩副模子送到雙芝仙館,交給小蓮,你說春雨姊姊在這裡,作興晚點才回去。」
等小丫頭一走,春雨跟著錦兒到了她屋子裡,一進門便坐了下來,「罰了半天的站,可有點兒累了。」她脫了鞋,用手握著穿了白綾襪子的腳,捏了兩把,抬眼向錦兒問道,「你是打算替碧文做媒?」
「除了她還有誰?」錦兒答道,「憑良心說,咱們這一堆里,就數她最委屈!能幹,性情又好,肚子裡還有墨水,將來隨便配個小廝,有多可惜?」
「雖說配小廝,到底一夫一妻。」
「雖說一夫一妻,到底不過配小廝。」錦兒又說,「嫁了朱五爺,也不見得沒有一夫一妻的指望。」
「指望著誰呢?指望朱太太一命嗚呼?」
「你不聽朱五爺在說嗎,朱太太的身子很壞,一天到晚咳不停,那是癆病。不是我咒她,只怕活不長。」
「就算活不長,也不見得能把碧文扶正。」
「事在人為。」錦兒很有把握地說,「換了你我,你倒想想,如果碧文又賢惠又能幹,人心都是肉做的,自然是拿她扶正。」
「我倒不這麼想。」
「好!」錦兒立即接口說道,「我再說個道理,你一定會聽。兒女還小,另外替他們找個後娘,倘或把前妻的兒女看作眼中釘,怎麼辦?」
「這個理由好!」春雨深深點頭,「不過也得碧文會哄孩子。」
「她當然會哄,只看棠官那麼服她就知道了。」錦兒問道,「你看這件事,能不能做?」
「做當然能做,不過好像還早。」春雨又說,「第一,要看朱五爺的書教得好不好,教得不好,明年不下關聘了,自然不必談;第二,要看碧文自己願意不願意。」
「我想,她不會不願。」
「朱五爺呢?」
「那更不用談了。」錦兒說道,「作興他現在就在打碧文的主意。」
「你是從哪裡看出來的呢?」
「不用看,想都想得到的。」
春雨對這話微有反感,心裡在想,她是把天下的男人,都看成「震二爺」了。因此,她沒有答話。
「我在想,只要他書教得好,這件事就會很快成功。」錦兒解釋其中的緣故,「到那時候,為了籠絡朱五爺,說把碧文配給他,老太太一定樂意。」
「這話倒也是。」春雨說道,「就不知道他書教得好不好。」
「那問芹官不就知道了?」
「問他沒有用,要四老爺說好才算好。」
「不!」錦兒搖搖頭,「四老爺不會像從前那樣了。」
「為什麼呢?」
談到這裡,只聽外面有聲音:「二爺回來了!」錦兒急忙撩起窗簾,向外一望,果然是曹震。
春雨是一聽見就站起身來了。她本來不願多做逗留,正好藉此脫身,但還不曾開口表示,只見門帘掀處,曹震探頭進來張望,只好先請個安,敷衍一陣。
一見是春雨,曹震立即想起,在剛到家不久,便聽震二奶奶在枕邊告訴他那本春冊失而復得的始末,一時好奇心起,倒想細看一看,成了婦人以後的春雨是怎麼個樣子,但一直沒有機會,此刻可不能失之交臂了。
「原來你在這裡!」他一腳跨了進來,「你別走,我正有話要問你。」
春雨想不出他會有什麼話要問,只得答應一聲:「是!請震二爺說吧!」
「慢點兒!等我先交代幾件事。」
說著,從口袋中掏出一封信來,是曹在半路上寄回來的,因為在路上得到北京來的確實信息,這趟進京,必得過了年才能回來,甚至在京中會逗留到二三月里,因此,要趁早將春天的衣服捎了去。此外還有些本來可等到過年南歸時再辦的,這時候亦必須先做個交代。
一件件交代給錦兒,讓她轉告鄒姨娘,這樣就磨了好一陣工夫。等他說完,錦兒問道:「什麼時候去交代鄒姨娘?」
「隨便你。」
「那我就晚上去。」錦兒說道,「春雨難得來,是客,我得陪陪她。」
一聽這話,春雨心放了一半,她本來一直在心裡嘀咕,錦兒一走,單獨留在這裡與曹震說話,是一件很彆扭的事。這會心情輕鬆了。
曹震卻有些懊悔,不該說「隨便你」,該說「都是要緊的,得趁早辦,這會就去」。那一來,就可說幾句風言風語,看她又羞又窘也是件很好玩的事。此刻無法,只能找些冠冕堂皇的話說。
「四老爺信里提到芹官的功課。」曹震問道,「照你看,是不是長進了一點兒?」
「芹官的功課,有沒有長進,我可看不出來,不過,倒是比從前用功多了。」
「能用功就好。不過也要看他用的是什麼功。」
「反正讀書、寫字,有時候也作詩作對子。」
「作詩作對子?」
「是的。」
「是老師交代下來的功課嗎?」
春雨聽芹官說道,是朱實出了題目,要他作詩。但聽曹震的口氣,似乎不以作詩作對子為然,便不敢造次回答,只含含糊糊地答說:「大概是吧。」
「到底是不是呢?」
聽得他這樣追問,錦兒覺得太過分了,便不平地說:「你也是!春雨怎麼會鬧得清芹官的功課,你不會自己去問老師跟學生?」
「你知道什麼?」曹震指一指曹的信,「四老爺讓我查芹官的功課,要我私底下查。」
「你這就算私底下查了嗎?」錦兒反唇相譏,「你大概忘了春雨是誰屋子裡的人囉!」
曹震語塞,只為既不肯認錯,又不宜強辯,臉上有些尷尬,春雨不由得有些好笑。轉念一想,曹震總是好意,似乎應該幫他說兩句話。
「震二爺問我,實在也是私底下查,而且也是衛護芹官,等於讓我帶個信回去,將來四老爺回來,會查功課,應該好好兒用功——」
「是啊!」曹震搶著說道,「我正是這個意思。」
錦兒懶得跟他抬槓,一笑而罷。春雨趁機問道:「震二爺還有什麼話沒有?如果沒有話,我可要回去了。」
曹震遲疑了一下說:「一時也想不起,等想起來了,再打發錦兒來問你。」
「是!」春雨答應著,慢慢退了出去。
「咱們一路走。」錦兒說道,「我到鄒姨娘那裡去。」
於是出了門分手,春雨往裡,錦兒往外,到鄒姨娘那裡交代了話,回來一看,小丫頭淚眼汪汪地在發怔。
「怎麼回事?」錦兒大吃一驚,「幹嗎掉眼淚?」
「二爺嫌茶涼了,又說紙煤卷得不好,再問一句:今兒晚上吃什麼?我回了一句:不知道。二爺就一巴掌打在我臉上,又踹了我一腳,叫我『滾!』」
錦兒聽了這些話,氣往上沖,但趕緊警告自己要冷靜,拍拍小丫頭的背,撫慰著說:「二爺一時心情不好你別難過,他不是有意的。去,擦擦臉!咱們快吃飯了。」
說完,又定一定神,才進入曹震臥室前房,只見他氣鼓鼓地坐在方桌前面,扭著臉,仿佛沒有聽見她的腳步聲似的。
錦兒也不理他,去換了熱茶來,又揀了根卷得鬆緊適度,一吹即燃的紙煤,連水菸袋一起擺在他面前。
這一下,曹震不能不開口了,當然,還是得理不讓人的態度,「一回來冰清鬼冷,什麼事也沒有人管,把我一個人撂在這兒!」他看著錦兒說,「你們眼睛裡還有我沒有?」
「這麼說,你是怪我?」錦兒沉著地說,「既然怪我,要打要罵,該我承當,怪小丫頭幹什麼?」
「她也不好。」
「就不好,也犯不著拳打腳踢!你這就算逞了英雄嗎?」
一句話惹得曹震火發,手一掀桌子,霍地站了起來,雙眼睜得好大,像要揍人似的。
錦兒卻不示弱,大聲說道:「好吧!你揍我好了!」說完,將胸一挺,臉也扭到一邊,一副豁出去的神態。
曹震當然下不了手,可也下不了場,看挺著胸的錦兒,雙峰隆然,不由得有些動情,一伸手便摸了一把。
「死不要臉!」
錦兒一罵,曹震一笑,就什麼事都沒有了。不一會兒小廚房送了飯菜來,份例以外,另有一碟蝦子冬筍,一碗爐鴨絲燴魚翅,因為曹震難得回到自己院子裡吃一頓飯,所以胡媽格外孝敬了兩樣菜。
擺好餐桌,曹震喝酒,錦兒吃飯,一面吃,一面說:「剛才鄒姨娘問我,四老爺還沒有進京,怎麼就料到了要在京里過年?讓我問問你,是什麼道理?」
端杯在手的曹震,一聽這話,就把杯子放下了,臉上的神色也陰暗了。
「怎麼回事?」錦兒心裡嘀咕,他敗了酒興,她也覺得壞了胃口。
「唉!」曹震嘆口氣,「我也沒有確實消息,不知道怎麼回事。」
「這可就怪了!既然你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幹嗎又唉聲嘆氣?」
「雖不知道,想起來總不是好事。」曹震低聲說道,「我是從別處得來的消息,李家舅太爺的案子,怕會鬧大。」
錦兒一驚,「大到怎麼個地步呢?」她問,「這跟四老爺留在京里過年,可又有什麼相干?」
「怎麼不相干?曹李兩家是分不開的,案子鬧大了,自然還要找四老爺去問話。那一問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結案了!」曹震緊接著說,「這些話你可擱在肚子裡,跟姨娘只說不知道就是了。不然,傳到老太太耳朵里,可不得了。」
「老太太要問呢?你也總得有一套話說。」錦兒又說,「別人家老太太,越老越糊塗,咱們家老太太,可是越老越精明。」
「怎麼呢?」曹震很注意地問,「你是從哪裡看出來的?」
「也不一定是哪件事上顯得格外精明,反正話中不能有一句漏洞,一有,准給抓住。」
曹震沒有作聲,喝著酒沉吟了好一會兒,突然問道:「你知道不知道,『醋罈子』的存摺擱在哪兒?」
「醋罈子」是曹震在跟錦兒私語時,替震二奶奶取的外號,錦兒駭然,「你問她的存摺幹什麼?」她說,「你想偷是不是?」
「說得多難聽!」曹震皺著眉說,「就偷來了也沒有用。」
「一點不錯!就有存摺,錢也取不出來,二奶奶另外有暗號的。」錦兒又問,「你既然知道,問它幹什麼?」
「自然有用。這件事可得你幫我一個忙。」
「你可別找我!」錦兒搶著說道,「我幫不上你什麼忙。」
「你看看,真泄氣!」曹震懊喪地說,「我還沒有說呢,釘子先就迎頭碰過來了,哪裡還有點休戚相關的情分。」
錦兒想想也忒心急了些,便連連點著頭說:「好,好!你說。」
「算了,算了!」曹震半真半假地,「跟你說了也是白說。」
「那可是你自己不願意說,別又怪我不講情分。」
「你講情分就好辦了!我想你總不至於讓我過不了年吧?」
「怎麼?」錦兒放下飯碗,雙手扶著桌子,身子往前湊一湊說,「怎麼過不了年?」
「唉!」曹震又嘆口氣,轉過臉去,裝出萬般無奈的神態說,「也是我自己不好!看來這個年是一定過不去了。」
畢竟是同床共枕的親人,錦兒不由得著急,「到底什麼事過不去?你倒是說啊!」她問了一個字,「錢?」
「除了這個,還有什麼叫人過不去的事?」
錦兒想了一會兒問:「你自己鬧了虧空?」
「也不是我自己要鬧虧空,還不是事由兒擠的!譬如——」
「好了,好了!」錦兒打斷他的話,「你別給自己找理由了,你先說說我聽聽,虧空有多少?」
「總得兩三萬銀子吧!」曹震是輕描淡寫的語氣。
錦兒卻真急了!「我的二爺,」她說,「你怎麼弄這麼大一個婁子?」她使勁搖頭,「這,我可真幫不上你的忙了。」
「是不是?不說要我說,說了還不是白說?你哪裡就把我的事當事了!」
「你,你,你說話不憑良心!」錦兒氣急敗壞地說,「我怎麼不把你的事當事?如果那樣,我問你幹什麼?可是,你也得想想,我有多大能耐!誰又知道你的窟窿那麼大,叫我有什麼法子?」
「那麼,」曹震冷靜了,「你能幫我多大的忙呢?」
於是錦兒起身,到自己臥室中去了一趟回來,手裡已多了一張存摺,連同一枚「錦記」的圖章,一起放在曹震面前。
「我的私房錢都在這裡了。」她說,「只能幫你這麼多的忙,再多我可沒法子了。」
錢是存在一家綢緞鋪中,總數兩千六百多兩銀子,寫明按月照七厘行息。曹震是個賭徒,這年運氣不佳,連戰皆北,最近雖因曹進京,公私事繁,不能不暫且歇手,但各處挪來抵賭賬的款子,到年下必須補足,總計不下三萬兩銀子之多,計無所出,想起震二奶奶的私房錢,有時經錦兒的手放出去,三五千甚至上萬的有好幾筆,如果錦兒肯幫他的忙,託名他人代借,至少可以湊出一半來。
不過,這件事妻妾二人都是蒙著他的,他亦不便說破,原意慢慢試探,將錦兒說活動了,再做計較。不想一開口就碰了釘子。但她肯以私蓄相借,足見還是能急人之急的,好在日子還從容,不妨緩緩以圖。
主意打定了,便將存摺往前一推,搖搖頭說:「我哪裡忍心用你的錢。」
「算了,算了!別說得好聽了。只要你手頭寬裕的時候,別忘了還我就行了。」說著,她將存摺硬塞到曹震手裡。
「好!」他握著她的手說,「算我暫借,改日加利奉還。」
過了幾天,曹震將存摺連圖章還了她,提過兩千銀子,但又存了兩千三百多,連餘數恰好湊成整數三千兩,而且另外還添注了一行:「自丙午年十一月份起,按月一分行息。」
「這家緞鋪的周掌柜,欠過我一個情,自己願意長你的利息。錢數有限,不過總算是知好歹的。」
錦兒對曹震也是這麼想,多給了三百多兩銀子,長了三厘的利息,說起來錢數都有限,不過,他總算知好歹,有良心。
這樣想著,不由得對曹震添了幾分關切,便即問道:「你那個窟窿呢?可怎麼補呀?」
「到時候再說。船到橋頭自然直。」說完,曹震一甩袖子,瀟瀟灑灑地走了。
走到垂花門迎面遇見春雨,自然是她先招呼,叫一聲:「震二爺!」閃在一旁,讓他過去。
「喔,是你!」曹震站住腳,看她頭上,黑髮中分,結成兩條辮子,再合為一股,頭上別一支紅玉簪子,繫著兩個小金鈴,西風過處,泠泠作響,便又笑道,「你打扮得好俏皮。」
春雨微紅著臉,矜持地笑一笑說:「我來找錦兒。」
曹震很想跟她閒聊幾句,但看到錦兒已迎了出來,只好說一句:「在裡面,你進去吧!」隨即走了。
「唷!」錦兒大聲笑道,「好俏皮!」
「真是!」春雨也笑著說,「一床上睡不出兩樣人來!震二爺也這麼說。」說著轉過身去,讓錦兒看一看她的辮子,方又說道,「有件事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特為找你來出主意。」
「好吧!進屋說去。」
到得錦兒臥室,春雨坐下來愣了一會兒,方始開口:「明天芹官請老師吃飯,要我們自己預備。你說,這件事該怎麼辦?」
錦兒一時聽不明白,想了一下才弄清楚,隨即問道:「怎麼叫自己預備?小廚房不能嗎?」
「不能!」
「誰說的?」
「震二奶奶。」
這一下將錦兒又弄糊塗了,「到底怎麼回事?」她說,「你先講清楚了,我才好替你出主意。」
「是這麼回事,昨天朱五爺跟芹官說,幾時我到你住的地方去看看。芹官當然說好,問老師哪天來,約定的是明天。我們這位小爺,回來也不告訴我,剛才在萱榮堂才提起,老太太說,老師來看學生,可怠慢不得,該請請老師,留老師吃飯。太太也說應該。可是怎麼請呢?這時候震二奶奶開了口,她說,如果是老太太請老師吃飯,沒有話說,是我辦差。芹官請老師,可得他那裡自己預備。錦兒,」春雨語氣艱澀地說,「震二奶奶似乎跟我過不去,我真不知道哪裡得罪了她。」
「沒有的事!」錦兒急忙答說,「她為什麼要跟你過不去?你別瞎疑心。」
「但願我是瞎疑心。可是,」春雨停了一下,終於說了出來,「你知道的,芹官的事,向來跟老太太的事,差不多一樣看待,這一回為什麼又斤斤較量?讓我那裡預備,我可怎麼預備啊?莫非還得在雙芝仙館現置一座爐灶?」
「這當然不是。」錦兒找理由替震二奶奶解釋,「我想,她是怕棠官那裡援例。如果這一回芹官請老師,出公賬由小廚房預備,將來棠官請老師,當然也是一樣。凡是當家人,都不願意開這種例,你得體諒她的難處。」
春雨將信將疑地點點頭說:「好吧!這一段兒不談了。我只請你替我出個主意,明兒請朱五爺,我該怎麼預備?」
「那無非花幾兩銀子的事,叫朱媽替你預備就是。」說著,錦兒喚來一個小丫頭吩咐,「你到小廚房看看去,朱媽如果抽得出工夫,讓她來一趟。」
去不多久,朱媽跟著小丫頭一起來了,錦兒說了究竟,朱媽面有難色,因為她有個親戚辦滿月酒,她早就答應了去幫忙,無法承攬這樁額外的「買賣」。
當然,她不敢說真話,因為那是不合規矩的,思索了一會兒答道:「依我說,不必四盤八碗正式辦酒——」
「本來就用不到四盤八碗。」錦兒打斷她的話說,「無非弄幾樣像樣的菜而已。」
「只得老師一位,像樣的菜也吃不了,譬如鴨子,總不能來半個。這樣子請客最難,我看倒不如請老師吃蟹。」
「十一月初了,還有蟹嗎?」
「怎麼沒有?九月團臍十月尖,今年節氣晚,這兩天的尖臍,正是肥的時候。」
錦兒點點頭,看著春雨說:「那倒是又省事又便宜。」
「便宜可不便宜。」朱媽接口說道,「對蟹總得三四錢銀子一個。」
「還是便宜。」春雨已經決定了,「就托你買十二隻對蟹好了。」
「另外呢?」錦兒問說,「總不能光吃蟹吧?」
「另外配四個碟子的下酒菜。蟹吃完了,來一大碗羊肉大鹵,吃麵。」朱媽又說,「芹官的事,我自然貼幾個,姑娘給五兩銀子好了,我全包了。」
春雨欣然同意,回到雙芝仙館,隨即稱了五兩銀子,叫小丫頭去送給朱媽。然後跟小蓮商量,明天如何接待老師。正在談著,芹官回來了,是秋月送了來的。
「怎麼你送了來?」春雨親熱地拉著她的手說。
「老太太不放心明天請老師的事,讓我來看看預備得怎麼樣了。」
「預備好了!請老師吃蟹。」春雨將朱媽的建議說了一遍。
「那好。」秋月低聲說道,「老太太又不放心這件事,又不便公然駁震二奶奶的話,說是春雨如果一個人忙不過來,你們都去幫幫她,好歹要把芹官的面子圓上。她老人家真還以為你要自己動手呢!」
提到這方面,春雨不由得又勾起心事,悄悄將秋月拉了一把,帶到自己臥室中,並坐在床沿上,將震二奶奶似乎有意與她為難的感覺,低聲細訴,要秋月為她的想法是不是錯了,做一個評估。
秋月是知道震二奶奶對春雨已有成見的,不過她也知道,說了真話,便生是非,只是一味裝糊塗,又覺得對不起春雨求教的誠意,所以沉吟了一會兒,很含蓄地說:「震二奶奶不好惹,是人人都知道的,你這樣聰明的人,莫非還會想不明白?只要摸著她的脾氣,也就不必怕她跟你為難。」
春雨很用心地聽完,眨著眼細味弦外之音,看起來是自己哪裡不小心,無意中觸犯了震二奶奶的脾氣了。
「謝謝你!」她點點頭進一步要求,「不過,你能不能再給我多說一兩句?」
秋月想了一會兒說:「你記著好了,『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這一說,春雨終於完全領悟了,「真是,」她感激地說,「你這兩句話,真正讓我受用不盡。」
「你明白就好,凡事擱在肚子裡!」秋月起身說道,「我可要走了。」
等她走了,春雨一個人又盤算了好一會兒,第二天起個大早,匆匆漱洗,隨即去看震二奶奶,進門遇見錦兒,她訝然問道:「這麼早!有什麼要緊事?」
春雨看震二奶奶前房的窗簾已經拉開,料已起身,便略略提高了聲音:「就為今天請老師的事。雖說歸我那裡預備,到底震二奶奶是當家人,我得跟她回一聲。」
錦兒暗暗點頭,說一聲:「跟我來吧!」
「二爺呢?」
「還睡著。」
說著話,已到了前房門口,錦兒將門帘一揭,只見震二奶奶穿一件緊身小棉襖、撒腳褲,自己拿著一把黃楊木梳在通頭髮,卻伸出雪白的一隻腳,擱在小凳子上,正讓小丫頭替她在修飾腳指甲。
等春雨進屋請了早安,震二奶奶望著鏡子中她的影子問道:「一大早來,必是有話,說吧!」
「特為來跟震二奶奶回一回,今兒請老師吃飯的事。」
「喔,」震二奶奶說,「我已經聽錦兒說了。」
「這麼辦,不知道妥當不妥當?先得請震二奶奶明示。」
「是你們自己屋子裡的事,不歸公賬,我就懶得管了。」
「震二奶奶是這麼說,我們可不敢自作主張。芹官也說,這件事總得問問二嫂子。」
「芹官也這麼說?」
「是!」
「那——」
「那!」錦兒笑著接口,「二奶奶可不能不管了。」
「這回,春雨辦得很妥當,也不用我來管。」震二奶奶望著鏡中的錦兒,「你回頭自己去一趟,告訴朱媽,下酒碟子要講究,吃麵也不能光只有一大碗滷子,多寒磣!」
「我也這麼想,不過朱媽說是五兩銀子包圓兒,我跟春雨就不好意思多要什麼了!」
「誰要她包圓兒?你叫她開賬做,春雨那裡還是給五兩,不夠的,叫她跟我算。」
「這,」春雨笑盈盈地蹲身請安,「可真得謝謝震二奶奶了。」
「起來,起來!」震二奶奶又說,「芹官的事,我還有個不在心上的嗎?不過,昨兒個當面鑼、對面鼓地提了起來,我這個做當家人的,不能不想一想別人。以後有什麼事,你只要私下先跟我來說,沒有不能商量的。」
「是!」春雨心領神會地答應著。
「還缺什麼?」
春雨遲疑未答,錦兒卻避開震二奶奶鏡子的視線,連連向她眨眼,意思是大好機會,儘管需索。春雨能夠意會,無奈一時想不起,只好這樣答說:「也差不多了。」
「好吧,你回去看看,還差什麼,說給錦兒,替你添上。」
於是春雨再一次道了謝,退了出去,錦兒在後面相送,去得遠了,悄悄問道:「你倒機靈!怎麼想到的?大清早來獻個殷勤。」
春雨不願道破,是得自秋月的啟示,卻歸功於錦兒,「我聽了你的話,回去仔細想想,覺得真不錯。震二奶奶本沒有什麼,別是我自己瞎疑心,反倒疏遠了。所以特為來一趟。」她又笑道,「這一趟可真沒有白來。」
「現在你明白了吧?凡事你只要順著她、捧著她,別占她的面子,包你有好處。」
「這也是你關顧著我。」春雨緊握著她的手說,「幾時咱們好好兒談談。」
錦兒點點頭,「你回去吧!」她說,「缺什麼打發人來告訴我。」
02
「姑娘看,」朱媽揭開篾簍蓋子,抓了一隻蟹,放在桌子上,「好壯的蟹。」
那蟹有飯碗那麼大,金毛紫背,爪利如鉤,在滑不留手的福建漆桌子上,懸起身子,飛快地橫行,加以雙螯大張,作勢欲噬,雖不過一蟹之微,看上去也有點驚心動魄。
「很好,很好!收起來吧!」
朱媽一伸手,便抓住了蟹蓋,仍舊放回篾簍,同時說道:「姑娘大概知道了,吃麵另外加四個菜,下酒的碟子,也要講究。我一定盡心,不過有件事,得請姑娘包涵。」
「你說吧!」
「不瞞姑娘說,今兒晚上,我有個親戚辦滿月酒,早就答應了去幫忙的。下午我把菜配好了再走,臨時讓長二姑下鍋。她的手藝也不壞,姑娘是知道的。就只怕震二奶奶查問,請姑娘替我遮著一點兒。」
春雨想了一下說:「我倒無所謂,如果查問,我一定替你瞞著。不過,錦兒姑娘那裡,你得先招呼一下。」
「是的!我會跟她說。」
等朱媽一走,小蓮笑道:「怎麼回事?這個老幫子最勢利眼,今兒倒是特別巴結。」
「還不是沾震二奶奶的光——」
剛談到這裡,只見中門上的老婆子來喚春雨,道是阿祥銜芹官之命,來接她到書房,有事交代。
「我知道了,你告訴阿祥,不用接,我自己會去。」
原來春雨還要略略修飾,換一件衣服,才肯出中門,到了迎紫軒,遠遠站住,讓阿祥去通知芹官出來說話。
「老師剛剛交代,回頭要看看我家的字畫跟宋版書。你說,這件事怎麼辦?」
這件事將春雨也難倒了。想了一下答說:「書畫古董都歸老何管。老何除了四老爺,誰的話也不聽,只有請老太太的示。」
「先不必驚動老太太,你跟震二奶奶去商量。」
這句話提醒了春雨,「對了!」她說,「我這會兒就去找震二奶奶。」
震二奶奶亦有難色。原來何謹在曹家的身份很特殊,脾氣也很倔,震二奶奶從未跟他打過交道,萬一不識眉高眼低,商量不通,這面子丟不起。若說搬出曹老太太來,何謹自無不聽命之理,但傳出去,說震二奶奶使喚不動何謹,亦與威信有關。
她考慮了一會兒,認為只有一個法子可行,但亦不願實說,「字畫古書很多,也不知道老師要看些什麼?」她說,「你告訴芹官,讓他自己跟何謹去說。」
春雨心想,震二奶奶倒也推託得妙,正想問一句,如果芹官碰了釘子怎麼辦?震二奶奶卻又接著自己的話往下說了。
「你再告訴芹官,跟何謹說:老太太已經答應了,讓他挑了送到雙芝仙館。芹官只怕也不懂什麼,最好讓老何給老師解說解說。」
打著老太太的旗號,就不怕何謹不就範了!春雨明白震二奶奶的意思,暗暗佩服,她自己怕辦不通,但總能想法子辦通,而且還不顯她自己不能指揮何謹,手段著實高明。
果然,芹官找到何謹一說,有老太太擔待,他很爽利地答應了,而且恰如震二奶奶所預料的,何謹問說:「東西很多,不知道朱先生喜歡看些什麼?」
「你挑好的給他看好了。」
「都是好的。」
語氣有些不對了,芹官也很機警,急忙說道:「老何,你做主好了,回頭還要你來幫忙,給老師說一說其中的好處。」
何謹點點頭,想了一下說:「朱先生的字我見過,等我找幾件對勁的東西給他看。」
「那都在你了!」芹官特意叮囑,「老何,你可早點兒來。」
「早也無用,反正誤不了事就是。」
得此承諾,芹官放心了,春雨卻放心不下,因為聽何謹的語氣,並非心甘情願。她在想,何謹的脾氣不好,這兩年更有倚老賣老的模樣,如果出言不遜,將老師得罪了,豈不是連震二奶奶的那番好意在內,全都消逝了?
「小蓮!」她說了她的顧慮,接著提出要求,「回頭你什麼都不用干,專門對付老何,務必哄得他高興才好。」
「好吧!」小蓮一諾不辭,隨隨便便地說,「把他交給我好了。」
「你可別大意!」春雨見她那種毫不在乎的神氣,特又叮囑,「今天這個客請得好不好,全要看你。」
「好吧!」小蓮語氣如舊,「你看我好了。」
到得未時剛過,何謹來了,像個布販子似的,背上一個極重的白布方形包裹,脅下還夾著幾軸書畫,進門便大喊:「人呢!」
「人在這兒哪!」小蓮閃身出來,迎著他便將雙腿一蹲,「何大叔,我給您老請安。」
這一下大出何謹意料,而且也頗感不安。他在曹家下人的身份,相當於總管,大家都管他叫何大叔,與小蓮畢竟只有年歲的不同,並無身份的差別,受她這個禮,未免有愧。只是身負重物,不便還禮,只好趕緊答說:「幹嗎呀!還沒有進臘月,你就給我拜年,不太早了一點兒。」
「我有個說法,來,何大叔,我先幫你把東西卸下來。」
幫著他將包裹卸在桌上,小蓮親自倒了茶,又叫小丫頭燃紙煤來,預備他抽旱菸。
「你先別張羅!」何謹問道,「你說你給我行那個禮有說法,是什麼說法?」
「今兒芹官請老師,老太太交代,務必要尊敬。我們是理當伺候,沒有話說,你老本來是不相干的,無緣無故把何大叔你也拉上了,未免太委屈。所以我剛才先請個安,就算彌補你老受的委屈。」
何謹一聽笑了,「你無非怕我在朱先生面前,禮節怠慢,跟我耍這麼一個花招!」他說,「你這一招,還真讓我接不住,只好聽你使喚了!」
「罪過,罪過!」小蓮雙手合十說道,「何大叔你怎麼跟我說這個話?不過,還有句話,我也要說在頭裡。」
「你說。」
「酒替你老預備好了,可不能先喝!」
「那還用說?」何謹答道,「當然是客散了,我才能喝酒。」
小蓮原意是等客人坐了席,才讓他喝酒,不道他這麼守規矩,要客散才敢喝酒,這可是件沒有想到的事。
於是她說:「那好!等客散了,我跟春雨好好兒陪你喝。」
「對了,你忙你的去吧!我把『攤子』擺起來。」說著,動手去解他的包裹,裡面是四部宋版書、兩部冊頁、幾個手卷,拂拭安置,極其細心。
小蓮知道這一下將老何收服了,便不管他,一踏進後軒,便看見春雨蹺著拇指迎了上來,低聲說道:「真有你的,我算服了你了。」
小蓮不作聲,但卻揚著臉,面有得色。
「小蓮,我想起一件事來了。」春雨說道,「回頭看畫、看書,都在堂屋裡,可怎麼擺飯呢?」
「不會把客人請到書房裡去?」小蓮靈機一動,「對了,看書可以到書房裡去看。堂屋裡等何大叔收了畫,擺飯,等朱五爺看完書,正好入席。」
「這個主意好。就這麼辦吧!」
小蓮到堂屋裡一說,何謹欣然同意,小蓮便幫著他將四部宋版書,還有些珍貴的抄本,都搬了到書房裡,順便檢點了燈燭。諸事妥帖,阿祥來報,客人快到了。
「你們姐妹倆在堂屋裡接,我帶著阿祥在外面接。」何謹向春雨、小蓮這樣交代,接著將卷上的袖口抹了下來,向外走去。
轉眼間,芹官陪著朱實出現了,一進垂花門,芹官看見何謹垂手肅立,隨即為朱實引見。
「先生,他就是何誠的胞兄,還是先祖手裡的老人,現在替四家叔收掌書畫古玩。更有一樣本事,醫道很高明。」
等他說完,何謹自己報名行禮:「何謹給朱師爺請安!」
「啊,啊!請起來,請起來。」朱實因為管何誠叫老何,就不便再用此稱呼,叫他,「何管家,我要好好向你討教呢!」
「不敢!朱師爺請。」
等朱實與芹官走在前面,阿祥悄悄拉了何謹一把,低聲說道:「何大叔,老師行五,不行四。」
何謹不答,也不看他,只反手一巴掌,恰好打在阿祥臉上,火辣辣地疼,不由得要張口喊痛,但畢竟還是忍住了。
這時朱實已經進了堂屋,門口盈盈含笑的,正是他這天的兩個目的之一——一個是可以告人的,想看一看曹家的珍藏,一個是不可告人的,想看一看春雨。
如今不但看到了春雨,還看到了另一個俊婢,經芹官說了名字,他忍不住深深看了一眼,覺得小蓮嬌憨白淨,聰明都擺在臉上,不如春雨深蘊耐看,尤其是眉梢眼角,偶爾流露的,仿佛已解風情的少婦韻味,格外動人。
但春雨只如驚鴻照影般,現一現身,隨即退藏於密,殷勤招待,都是小蓮。朱實自不免有悵惘之感,不過,視線觸及壁上所懸的畫幅,心事便自然而然拋開了。
於是他起身去細看那幅畫,長約三尺,寬一尺五六寸。圖中一人坐堂上,一人揮毫作書,小童二人,一捧硯,一伸紙。堂前階下,白鵝五頭,或鳴或食,姿態無一相同。背景是一片平湖,波紋如麟,遠處層山復嶺,雲煙繚繞中,一角紅牆,飛檐高聳,設色艷麗,炫人心目。畫上黃絹「隔水」,題著錢大的七個字:「唐畫似六朝人筆」,款署「元宰」,鈐有「宗伯學士」白文印,是董其昌的親筆。
「唐畫我見過,著色的唐畫,卻是初見。」朱實說道,「畫中在揮毫的人,自然是王右軍了。」
何謹等了一下,看芹管不作聲,他才答一聲:「是!」
「我想,是董香光鑑定的,總不會錯吧?」
這對是否唐畫,有存疑之意,何謹便即答說:「如果沒有把握,不敢拿出來請朱師爺鑑賞。」
「啊,啊!」朱實很機警,也很不好意思地說,「我失言了!」
「朱師爺言重了!」何謹很誠懇地說,「這幅畫不但是唐畫,而且出於王右丞。」接著他指出畫中哪些地方,可以證明是王維的筆跡,旁徵博引,使得朱實只能傾聽,不復能贊一詞。
何謹自然也很得意,但偶一抬眼,只見小蓮正在跟他使眼色,示意他不必如此長篇大論地講解,便略一點頭,隨手另取一個手卷,展了開來。
朱實一見驚喜。紙本手卷上寫的是一筆蘇字:「十二月二日,雨後微雪,太守徐君猷攜酒見過,坐上作《浣溪沙》三首。明日酒醒,雪大作,又作二首。」以下便是蘇東坡在黃州所作「蘇」字韻的五首《浣溪沙》。這明明是東坡親筆,愛好蘇字的朱實,真不相信自己有此眼福。
看到他臉上的表情,芹官才明白何謹何以有把握,展示的字畫,必能「對勁」,原來他見過朱實寫的字,正是學東坡的。
這時手卷已到末尾,朱實一面看,一面念,念到「尊前呵手鑷霜須」,是五首《浣溪沙》的最後一句,何謹住手了。
「管家,」朱實迫不及待地說,「我想看看後面的題跋。」
「只怕朱師爺會大失所望。」何謹微笑著,展開了最後的一部分。
原來不是東坡真跡——有一行題款:「偶閱東坡詞,錄一過。匏翁,」押了三方圓章:「延陵」「太史氏」「玉延亭主」。朱實想到自己誤認為東坡的親筆,不免慚愧。再細看題款,除了從「延陵」「太史氏」兩方圖章中,可以推想到「匏翁」姓吳,是個翰林以外,別無所知,「玉延亭主」這個別號,也是初見。
這是何謹小小的一個惡作劇,芹官看老師略感難堪,不知如何開口的神色,便替他發問:「這匏翁是誰啊?」
「朱師爺知道的,」何謹故意這樣先說一句,接著很快地介紹「匏翁」的經歷,「明朝弘治年間的吳文定公,蘇州人,單名寬,字原博,號匏庵,別署玉延齋,又稱玉延亭主。」
「吳寬」這個名字,朱實似曾相識,極力搜索記憶,終於想起來了,接著何謹的話說:「他是狀元。」
「是!」何謹很恭敬地說,「成化八年的狀元。」
這一來,仿佛證明了朱實確知吳寬的生平,將他的面子找了回來,主客三人都大感輕鬆。
「請朱師爺看這一卷,真正的『坡翁詩翰』。」
開卷便有這樣四個篆字,但蘇東坡寫的卻是他自己的兩篇賦,一篇《洞庭春色賦》,一篇《中山松醪賦》,後面有自跋:「始安定郡王黃柑釀酒,名之曰洞庭春色,其猶子德麟得之以餉余,戲為作賦。後予為中山守,以松節釀酒,復為賦之。以其事同而反類,故錄為一卷。紹聖元年潤四月二十一日,將適嶺表,遇大雨,留襄邑,書此。東坡居士記。」
這是個長卷,加上後人的題跋,賞玩頗費工夫,春雨與小蓮,只得耐心等待,閒談之中,春雨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應該將棠官也找了來做陪客,問小蓮的意思如何。
「這也沒有什麼不可以。不過,季姨娘很難惹,如果隨便派個人去找,她還會說把棠官看輕了。」
春雨知道小蓮跟季姨娘不和,決不肯走這一趟,想了一下便說:「讓阿祥去接棠官來。」
這一說倒提醒了春雨,「咦,阿祥呢?」她問,「怎麼一直不見他的影子?」
於是四下去找,最後在後天井中,發現他坐在階沿上發愣,愁眉苦臉地,仿佛有滿懷心事似的。
「怎麼回事?」春雨問道,「幹嗎不高興?」
「何大叔不講理。他管老師叫朱四爺,我提醒他,行五不行四,他反手就是一巴掌。你看,」阿祥指著自己的左頰說,「臉都腫了!」
「真的有點腫,我給你擦點藥。」
「好沒道理!我又沒有錯,幹嗎打我?」
「錯是你錯了!」小蓮笑道,「何大叔叫朱師爺,老師的師,不是數目字的四。」
阿祥到此刻才知道何謹為什麼打他,原來自己誤會了,想想也覺好笑。
「好了!何大叔是為你好,教訓你,以後說話先想一想,別信口開河。」春雨推了他一把,「快去,把棠官接了來陪老師。」
由於字畫及宋板書看得太久,入席已經上燈了。朱實居中,芹、棠兄弟左右相陪,照料席面的是春雨。
小蓮在裡面接應,順便陪著何謹聊閒天。
喝不到兩巡酒,小廚房裡把蒸好的蟹送來了。於是在春雨指揮之下,小丫頭先端上一海碗用老薑煎過的粗茶,這是剝蟹洗手指用的,然後是一大冰盤冒熱氣的肥蟹,三尖三團,一共六個。春雨揀最壯的一隻,拿乾淨毛巾裹著,折下螯足,光剩蟹身,盛在五寸碟子裡送到朱實面前。
「謝謝!」朱實欠一欠身,很客氣地。
春雨剛要說話,芹官突然說道:「咱們那套吃蟹的傢伙呢?」
「啊!」春雨是失笑的神氣,「我差點都忘了。」
說著,轉身入內,捧出來一個木盒子,打開屜板,裡面是一套銀制工具,有刀、有鉗、有鉤、有剪,還有釘錘與砧,小巧玲瓏,十分可愛。
「我早聽說過,閨閣中吃蟹有一套用具,今天算是見識了。不過,怎麼用法,還不懂。」
「我來——」棠官剛說了兩個字,看到芹官的臉,立刻把聲音咽住了。
其實芹官並沒有呵斥他的意思,但由於棠官的敬畏之態,反使得他不能不擺出儼然兄長的神情。這一來,棠官自然更顯得不自在了。
見此光景,春雨生怕好好的場面會就此變得僵硬,急忙哄著棠官說:「你來!你先替先生當差。」
朱實也很見機,將自己的蟹移到棠官面前,棠官便很熟練地運用工具開剝分解,春雨幫著剔黃索白,剝了滿滿一蟹蓋的肉,倒上姜醋,仍舊盛在碟子裡,送給朱實。
「不敢當,不敢當!」朱實歉然地,「你們辛苦了半天,我坐享其成,實在說不過去。」
「『有事弟子服其勞。』」芹官答說,「先生快請吧,冷了不好吃。」
「可是春雨姑娘不是我的學生。」朱實借酒蓋了臉,抬眼看著她說,「春雨姑娘一定也讀過書?」
「哪裡談得到讀書,」春雨突然想到,「我們之中,就數碧文肚子裡的墨水最多,也只有她才能伺候朱五爺。」
「是的。」朱實低下頭去吃蟹喝酒。
「老何呢?」芹官問說,「走了嗎?」
「沒有,在後面。」
「是不是在喝酒?」
「沒有。」
「為什麼不拿酒給他喝?」
春雨未及答話,朱實已開口盛讚何謹:「府上的這位管家,真是了不起!版本目錄、書畫源流,懂得那麼多,說真的,在清客之中像他這樣的也很少。我很想敬他一杯酒。」
「敬字不敢當。不過朱五爺賞酒喝,他一定高興。」
「那,」芹官便說,「你把老何找來。」
春雨答應著,走到後面,笑嘻嘻地說道:「何大叔,朱五爺把你誇得不得了,要跟你喝酒。連帶我們也有面子,快去吧!」
到得席前,朱實要站起來,芹官把他硬按了下去。他便自己取壺斟滿了酒,一面遞了過去,一面說道:「借主人家的酒,聊且將意。」
「是!」何謹先請個安,方站起來接杯在手,又舉一舉一仰脖子幹了酒,回頭說道,「春雨,勞駕你另外拿個杯子,這個杯子髒了。」
不待他說,隨後跟出來的小蓮,已取了只乾淨杯子,放在朱實面前,順手替他斟滿了酒,接著又替何謹去斟。
「乾脆,管家,你就坐下來喝吧!」
「沒有這個規矩。」何謹連連說道,「沒有這個道理。」
有了三分酒意的朱實,大聲說道:「禮豈為吾輩而設?依我說,老管家、兩位姑娘都不妨坐下來,團團一桌,豈不熱鬧?」
小蓮與何謹,春雨與芹官,面面相覷,不知如何作答。
「這樣吧,」芹官也好奇、好熱鬧,出了個折中的主意,「你們再搬張桌子來,另坐一桌。這樣也不算太失禮。」
「對!對!這個法子通極。」
既然他們師徒倆都是這麼說,春雨估量就曹老太太知道了,是芹官出的主意,亦就不會見責,便點點頭說:「恭敬不如從命吧!」
「是不是!」朱實很得意地說,「我說春雨姑娘讀過書!」
春雨微笑不答,等另外擺了桌子,空著上首,何謹坐了東面,與芹官並排,小蓮坐了西面,與棠官接坐,她自己坐了主位。高高在上的朱實,與她遙遙相對,抬眼便是平視,正中下懷。
「咱們行個酒令如何?」朱實問說。
「不行!」小蓮答得率直,聲音卻很清脆,「一行酒令,準是我跟春雨喝酒。」
「為什麼呢?」棠官問。
「不是太難了,說不出來,喝門杯過關,就是說錯了罰酒。」
「那就來個容易一點的。」
「太容易了又沒有味道。」
「你可真難伺候。」芹官笑道,「太難不好,容易又不好。你自己說吧,要怎麼樣才好?」
「不太難,也不太容易,就好。」
「那就『飛花』吧!」
「什麼叫『飛花』?」小蓮低聲問棠官。
「念一句詩,裡面要有個『花』字,一個一個數過去,數到『花』字喝酒。」
小蓮點點頭,轉眼去看春雨,她們倆都念了幾十首詩在肚子裡,估量還不致出醜,便雙雙同意了。
「請先生做令官。」芹官說道,「酒令大如軍令,不准違了先生的規矩。」
「沒有什麼規矩,五七言不拘,今古人皆可,或者念一句詞、念一句曲也行。不過,不准杜撰。」
「是!」芹官又說,「是往左數起,還是往右數起,請吩咐。」
「照自鳴鐘的方向,從自己數起。」朱實隨口念了一句他在飯前看到的題畫的詩,「孤窗細雨棗花香。」
照自鳴鐘的方向,「花」字落在棠官身上,小蓮便替他倒了一小杯酒說:「快喝!喝完了該你出令,別再念花字在第六個字上的詩。」
「違令!」芹官立即糾舉,「你不能教他念什麼!要他自己想。罰酒!」
「不知者不罪!」令官寬大為懷,「下不為例。」
「棠官,該你啦!」何謹催促著。
一上來便有小蓮違令的事情,將棠官搞糊塗了,急切間竟想不起花字的詩句,再讓何謹一催,越發抓瞎,小蓮卻又忍不住開口了。
「五言也可以啊!」她是有些私心,五言詩怎麼也輪不到她,就可以保證不會喝酒。
「有了!」棠官脫口說道,「花落春仍在!」
一念出口,小蓮大笑,「我的傻小爺!」她把一小杯酒,擺在棠官面前。
朱實也笑了,「作繭自縛!」他說,「你喝了酒,沉住氣,慢慢想。」
棠官臉漲得通紅,覺得好沒意思,先是想不出自窘,想出來卻又變成自侮,越發覺得窘。
「你們別笑了!」芹官看著小蓮跟春雨說,「你們越笑,他越急,越急就越想不出來。」
棠官把心靜了下來,想好了幾句,方又再念,剛道得「春城」二字,只聽芹官重重咳嗽一聲,同時拋過來一個眼色。棠官會意,急忙說道:「這不算!」他換了一句,「桃花潭水深千尺。」
「這該我接令。」朱實喝著酒說,「請何管家喝一杯。」接著便念了句杜詩,「一片花飛減卻春。」
小蓮聽朱實指明讓何謹喝酒,早將大杯斟滿,此時隔座把酒杯交到他手裡笑道:「何大叔,你老多照應!」
「我不飛給你,我回敬朱師爺。」何謹幹了酒念,「雲想衣裳花想容。」
「這一句好!」朱實欣然引杯,又念一句杜詩,「多事紅花映白花!」
「唷!」春雨微微一驚,「該我。」
「是的,該你,我陪一杯。」
聽這一說,春雨才發覺,第二個「花」字落到他自己身上,心裡便想,行酒令講究的是自己不喝酒,他怎麼倒相反呢?
想到這裡,不由得抬眼去看,朱實正舉杯相邀,視線一接,倏然一驚,她從他眼中明明白白地看出來,是要跟她一起喝一杯酒。
她趕緊把眼垂了下去,不敢再看,默默地喝完了酒,只聽何謹在說:「還是該朱師爺接令。」
「不錯,還是該我。黃四娘家花滿蹊。」
終於輪到小蓮了。她是早就想好的,一枝花要飛給芹官,喝了酒從容念道:「楓葉荻花秋瑟瑟。」
芹官不曾說話,舉杯而飲,就這時聽得外面有人聲,棠官入耳便知,隨即說道:「是碧文。」
果然,碧文一現身即是又驚又喜,又有些迷惘的神情,「好熱鬧!」她說,「真沒想到!」
「來吧!我們正行酒令呢!」春雨起身,叫小丫頭添了杯筷,安排碧文坐在她下首。
「我吃了飯來的。」
「吃了飯就不能喝酒嗎?」小蓮拉一拉她,「坐下再說。」
「七個人正好!」棠官高興地說,「這一下就不會把花飛到自己身上了。小哥該你。」
芹官點點頭念道:「浪笑榴花不及春!」
數到第四人,正是碧文,小蓮便將一杯酒放在她面前,碧文笑道:「怎麼回事,一到就要喝酒。」
「對了,你沒有聽棠官說,是飛花!何大叔酒喝得不多,你飛給他好了。」
棠官接口補充:「那就得花字在第五個字上。」
「喔,」碧文立即念了一句,「春風桃李花開夜。」
「好!」何謹脫口便贊,「我要賀一杯。」
「那就是兩杯!」碧文笑道,「何大叔借名自想喝酒就是了,什麼賀不賀。」
「果然好!怪不得都說你肚子裡有墨水。」朱實顧視左右說道,「咱們師徒三個,一起干一杯!」
「是。」芹官很恭敬地答說,隨即站了起來,同時向棠官使個眼色。
棠官不太明白,為什麼要一起喝,還要站起來?只是依樣行事。當然,不明白的還有春雨與小蓮。
在他們師徒仰臉乾杯時,春雨拉一拉何謹的衣服,努一努嘴。何謹懂她的意思,便輕聲為她解釋。
「春風桃李是形容老師跟學生,春風桃李花開,不就是把學生教成功了嗎?」
原來如此,怪不得他們師徒相賀,春雨便說:「果然好!我也該賀一杯。」
「算了!」碧文答說,「你也拿我取笑。」
是其詞若憾的語氣,小蓮聽入耳中,心想,不道碧文一來就出了個風頭,心裡未免不是滋味。
因此,她很快地轉移了大家的目標,催促著說:「何大叔該你接令。」
「雪膚花貌參差是。」
「該你!」碧文看著小蓮說,「何大叔在恭維你呢!」
偏她又多話,爭強好勝的小蓮不假思索地說:「我也念一句《長恨歌》。」
話是說出口了,卻想不起《長恨歌》中,哪句是帶花字的詩句,看著大家的眼光都落在她臉上,心裡著急,自悔孟浪,只好沉住氣,從頭背起。
「雲鬢!」碧文輕輕提示。
她正背到「雲鬢花顏金步搖」,只以碧文一提,賭氣不念這一句,再往下背,有一句「花鈿委地無人收」,卻又不能念,念了自己喝酒。
這下可真有點急了,小蓮一面默念,一面找個藉口打岔,她問:「華字算不算?」
「那要看用在什麼地方,」芹官答說,「『聞道閶門萼綠華』的華,可作花字用,『春寒賜浴華清池』的華,當然不算。」
小蓮根本沒有聽他解釋,只是藉此爭取片刻工夫,等他講完,她也想到了,如釋重負地念道:「梨花一枝春帶雨!」
「原來你是存心要我喝啊!」棠官頗為不快,「碧文不是提了頭:雲鬢花顏金步搖。你偏不念!」
「你要怪碧文!」小蓮的詞鋒向來犀利,立即答說,「她提了我自然不能念了。是我行令,不是她行令。《長恨歌》裡面一共五個花字,『雲鬢花顏金步搖』不能用,『春風桃李花開夜』用過了,『花鈿委地無人收』『花冠不整下堂來』,是我自己喝酒,也不能用。能用的就只有「梨花一枝春帶雨」。豈不是不能怪我,要怪碧文擠得你喝酒。」
棠官駁她不倒,怏怏然喝了酒,念一句:「春城無處不飛花!」又說,「你喝吧!」
這有點鬧意氣了,春雨微感不安,不道小蓮嚷道:「請教令官,若是眼看要念錯了,旁人打暗號通知他,這算不算違令?」
朱實微笑答道:「自然算違令。」
「好!芹官,你罰一杯。」
「幹嗎?」
「剛才棠官才念了『春城』兩個字,你重重咳一聲,棠官才改了口,先前只有六個人,棠官念這句詩,就跟『花落春仍在』一樣,該他自己喝酒,你不是打暗號作弊。」
「情有可原。」何謹說道,「似乎可以免罰。」
「不說酒令重於軍令。請令官主持公道。」
「按理說是要罰。不過,既往不咎,以後不許。」
小蓮有些不服氣,喝完了酒,現成地念一句「雲鬢花顏金步搖」,故意讓朱實喝酒。
「酒差不多了。」何謹到底年長持重,趁機說道,「請令官喝一杯收令吧!」
於是撤了下面那張桌子,仍是芹、棠兄弟陪著朱實吃麵。春雨既要照料外面,又要在裡頭安排何謹、阿祥與爵祿果腹,小蓮是因為多喝了兩杯酒,神思睏倦,管自己去躺下了,幸好還有碧文,不過她總算也是客,春雨少不得客氣一番,說得口滑,話中免不了對小蓮微表不滿。
「我們那位『小姐』,不能說她不聰明、不能幹,可是做事得看她的興致。高興了什麼事都行,一不高興,天塌下來都不管。」
碧文卻不敢接口,因為她在季姨娘那裡幾年,深知「是非只為多開口」的道理,而且她也多少看得出來,小蓮對她已有猜忌之意,越發應該小心。
不過,對春雨沒有表示也不妥,她故意匆匆起身說道:「我到外面看看去,不知道面片兒夠不夠,棠官最能吃麵。」
這下倒提醒了春雨,「對了!」她想,這也正是為她替朱實拉攏的一個機會,「勞你駕,就在外面照應吧!要什麼叫小丫頭來告訴我。」
一到堂屋,只見朱實與芹官都已擱著,只有棠官還在吃麵,便叫小丫頭進去通知,已經吃完了。不一會兒,小丫頭捧出來一個托盤,裡面是一碟白菊花瓣,三杯紅糖薑茶。
「交給我!你去倒點水來。」
接過托盤,先伺候朱實,菊花瓣是用來擦手的,據說唯此可以去蟹腥,「我的手不腥。」他說,然後取了杯薑茶喝。
托盤送到芹官面前,他微笑說道:「怎麼勞動起你來了?」
「莫非我真的自居為客?」碧文也笑著回答,「我只當這裡也是書房。」
芹官因為有老師在,不敢跟碧文多說笑,一面抓把菊花瓣搓手,一面取了杯薑茶。餘下那一杯,連同菊花瓣,放在棠官那面,碧文接著便去絞把熱手巾,送到朱實手裡。
「請書房裡坐吧!」
等他們師徒在書房中坐定,隨即送來熬得極濃的普洱茶。朱實喝了兩碗,額頭微微沁汗,酒意半消,十分舒暢。
「今日之會,至足樂也!不可無詩以紀。」
聽這一說,芹官便起身走到書桌前面,先剪燭、後磨墨,抽毫鋪紙,安排妥當,等朱實坐下來寫詩。
朱實倒是有詩意,但想想不能在此作詩,因為此日之會之樂,主要的是由於有娟娟三姝,不但對春雨的那段窅渺情思,不便示人,就是小蓮的嬌憨,碧文的明慧,形諸筆墨,亦不便向受業的弟子公開。因而設詞辭去。
「我作詩,向來頗費推敲,今天晚了,不能再多坐了。」說著,朱實已探手入懷,觸摸到備好的一個紅包,裡面包著二兩碎銀子,但此時覺得將那個紅包拿出來,對主人、對自己都是褻瀆,因而將手又伸了出來。
「我送先生回去。」
「不必,不必!」朱實說道,「我最不喜這些虛套。」
芹官亦正是這樣的性格,因而便不再多說。及至等爵祿點上了燈籠,碧文說道:「我們亦該去了。一路送先生吧!」
順路相送,朱實沒有辭拒之理,於是爵祿在前,朱實與棠官居中,碧文另持一盞燈籠殿後,一路招呼「小心」「走好」。在夾弄中走不多遠,發現前面出現了燈火,走近了才看出是秋月帶著一個小丫頭,兩人都身子緊挨著牆壁,讓朱實先走。
朱實少不得也要稍稍駐足,才合道理,等他一站住腳,碧文便即說道:「朱五爺,這是我們老太太跟前的秋月姊姊。」
「喔,原來是秋月姑娘。」朱實說道,「請秋月姑娘替我在老太太面前致意,今天太晚了,不便去給老太太請安。」
「先生太客氣了。今天芹官請先生,我們老太太不放心,怕怠慢了先生,特為著我來看一看。不知道先生吃好了沒有?」
「太好了,太好了!多謝老太太還惦著。」
「先生可別客氣。」秋月笑道,「我們老太太說了,如果今天怠慢了先生,改日老太太再補請先生。」
「不敢當,不敢當!真的很好。不信可以問碧文姑娘。」
這時又來了一盞燈籠,原來是錦兒聽說雙芝仙館笑語喧鬧,十分熱鬧,估量著朱實已經走了,想找春雨來說說。不道中途相遇,少不得略作周旋,然後一起將朱實送出中門。
「棠官,」錦兒問道,「聽說你們喝酒喝得好熱鬧,怎麼會呢?你們倒不怕老師?」
「怕什麼?老師帶著頭玩,坐了兩桌,還行了酒令。」棠官一路走,一路回答。
「三個人怎麼坐了兩桌?」秋月大為詫異,「還行了酒令?」
這時已快到季姨娘的院子了,碧文怕棠官言語不檢點,又惹好些是非,便搶著笑道:「對了!你們找春雨去談吧!我們到家了,明兒見。」
看碧文神色詭異,不獨錦兒,連秋月亦是好奇心大起,她心裡在想,到了雙芝仙館,必有好一陣談,而萱榮堂在等著她復命,應該先有個交代。
於是她告訴打燈籠的小丫頭說:「你先回去跟老太太說,老師已經走了,很高興。客請得很熱鬧,很有面子,請老太太放心睡吧!老太太如果問我,你說我跟春雨有事談,還得有一會兒才能回去。別的話,不用多說。」
03
「真玩得好有趣!」錦兒不勝嚮往地說,「早知道,我也來湊個熱鬧。」
「你可不行!」芹官笑道,「你的身份跟她們不一樣。」
「就這樣,我已經在擔心了。」春雨也接口說,「不知道老太太、太太、震二奶奶會不會怪下來?倘或有你在裡頭,更不得了啦!」
「不錯!」秋月深深點頭,「就這樣,將來如果讓四老爺知道了,必不以為然,不過總還有話好說。」她停了一下又說,「偶爾玩這麼一回,也就頂到這兒為止了!不然會傳出去,說曹家沒上沒下,世家的規矩不知道哪兒去了,這話可不大好聽。」
一聽這話,春雨頓覺局促不安,「原是我不好!」她說,「我該想法子攔住的。」
「攔也攔不住!」芹官覺得秋月太認真了,「老師一時高興,又是看重咱們家的人,莫非倒不識抬舉?再說,這也是件很文雅的事,作興傳出去還算一重佳話吧!」
「但願如此,不過最好不傳出去。」春雨怕芹官跟秋月意見相左,再談下去會起辯駁,所以接下來又說,「你請回房吧!我們三個還有事談。」
「你們談你們的,我又礙不著你們。」
「誰說?有些話是你不能聽的。請吧,請吧!」
芹官笑著走了,剛入臥室,聽見錦兒在問:「咦!小蓮呢?怎麼一直沒有見她的影子?」
「她的酒量淺,稍微喝幾杯就支持不住了。這會兒睡得正沉呢!」
這下倒提醒了芹官,怕小蓮真的是醉了,因而由後面繞到小蓮的房間,輕輕推開房門,只見帳門未卸,小蓮和衣面里而臥,便走到床前,輕輕喊道:「小蓮!」
看小蓮不答,以為她是睡著了,芹官伸手到里床,去拉開疊好的被子,想替她蓋上,不道一俯身時,發現枕頭上濕了一大片。
芹官大吃一驚,急急問道:「怎麼回事?錦兒、秋月都來了,談得好熱鬧,你怎麼不出來,在這兒淌眼淚?是受了什麼委屈?」
不問還好,一問越使小蓮傷心。她是早就聽到了錦兒、秋月的聲音,很想起身來談談,卻又怕春雨心裡會想:裝醉不做事,聽說有人來了,倒會來趕熱鬧。因而不好意思起床,後來聽她們越談越熱鬧,心裡又悔又覺得委屈,不由得傷心落淚。此刻讓芹官說中了她的心事,剛收住的眼淚,忍不住又滾滾而下。
「什麼事委屈?」芹官在床沿上坐了下來,手扳著她的身子說,「你告訴我。」聲音越來越大,小蓮怕讓外面的三個人聽見了,進來一看,發現真相,是多麼令人發窘的事!所以一翻身坐了起來,一指按在嘴唇上,壓低聲音著急地說:「你別嚷嚷行不行?你請吧,有話回頭再說。」一面說,一面向外指一指。
芹官從小在脂粉堆里打滾,幾乎摸透了這些女孩的性情,像此刻的小蓮,對她多說一個字都不必,只有依她的話,悄悄退去,才合她的心意。因而點點頭,還用手在自己嘴上按一按,表示不會說破,然後躡手躡腳地回到了原處。
但小蓮到底為什麼哭,卻始終想不透。等錦兒、秋月辭去,春雨來探視時,他一把拉住她,低聲相告,自然也顯得很關切,希望能夠撫慰小蓮。
春雨很沉著,她也知道,小蓮的委屈多少是她引起來的,不過她並不覺得這是件如何了不起的事。尤其是芹官預先告知,更不難處置。
「她怕人知道她在哭,咱們就要裝得真的不知道有這回事。不管她是哪裡受了委屈,反正哭過了,心裡就舒服了。明兒一早起來,你看見她,千萬別問這件事。」
「我知道,我不會問。」芹官又說,「今天什麼都好,就這件事欠圓滿。」
「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你也別老在心裡嘀咕。我服侍你睡吧!」
春雨為他卸衣濯足,一直等替他掖好被子,放下帳門,捻小了燈,方始離去,將小丫頭找了來,故意大聲交代,說小蓮酒醒了,怕會口渴,替她沏一壺消火的冰糖菊花茶,用棉套子焐著,半夜裡醒了好喝。
「她沒有吃什麼東西,也許還會餓。」春雨又問,「有粥沒有?」
「有,不過涼了。」
「不要緊!你拿小銅鍋盛半鍋,對上熱水,擱在『五更雞』上,再盛一碟醬菜,抓一把筍乾給她預備著就行了。」
這些話在眼淚已干,深感無聊,卻不能不裝睡的小蓮,聽得清清楚楚,心裡不由得感動,這樣體貼入微,不能不說她是真心相待,至於人前人後說幾句閒言閒語,這也是免不了的,「皇上背後還罵昏君」呢!如果認真,倒是顯得自己量窄了。
這樣一轉念間,頓覺胸膈舒暢,心中一動,何苦這麼假裝,憋得連大氣都不敢吭一聲,自己找罪受!
於是她開口應聲:「我酒醒了,現在就想吃粥。」一面說,一面起身,最要緊的自己先摸一摸臉,看有沒有哭得露出相來。
眼泡是略有些腫,但也顧不得了,反正只要自己裝得沒事就沒有人會問,隨即大大方方地走了出來。
春雨什麼話都不說,只指著自己的茶杯說:「我剛沏了杯茶,還沒有喝呢,你要喝,你喝吧!」
小蓮其實不渴,不過不忍辜負她的好意,還是把杯子端了起來,心裡在想,芹官不會不把自己在哭的情形告訴她,她剛才的那番示好,必也是暗含著致歉的意思。事情已經過去,也不必再裝什麼了,便即問道:「錦兒跟秋月來過了?」
「是啊!聊了好一會兒才走。」
「聊些什麼?」
「錦兒是不知哪個『耳報神』報到她那裡,說咱們這裡好熱鬧,忍不住想來看看,秋月是老太太不放心,特為打發她來看的。」
「唉!」小蓮忍不住感嘆,「咱們這位老太太疼孫子,只怕天下數第一了。」
春雨搖搖手,示意芹官已經睡下,別說這些話擾亂他的心思,接著輕聲說道:「你不是想吃粥嗎?自己去動手吧!」
「你呢?」小蓮問道,「要不要也來一點兒?」
「也好!」
於是小蓮興沖沖地熱了粥,又覓了幾樣粥菜,讓小丫頭端到自己屋子裡,然後來邀春雨一起消夜。
這是盡釋前嫌的明證,春雨也落得籠絡,將小丫頭都打發去睡了,兩人啜著粥閒談,又談到了朱實身上。
「你看到沒有,」小蓮低聲問說,「碧文對朱五爺好像很有意思呢!」
「這也不是什麼新聞。」春雨順口回答,話一說出來,深為懊惱,自覺太輕率了。
小蓮當然不會輕易放過,立即眼中發亮,深感興趣地問:「原來早就這樣子了!你看,我多懵懂,到現在才知道。你說給我聽聽,是怎麼回事?」
春雨心想,小蓮最好奇,一定會去打聽這件事,說不定就會惹是非,壞了碧文的好事,倒不如索性明說,取得她的合作,反比較妥當。
「有件事,到現在還只有錦兒、秋月知道,連碧文自己都還蒙在鼓裡,如今我跟你說了,當然也要你幫著出出主意。」
「那還用說?我有好主意,一定會告訴你。」
於是春雨將如何發現碧文對朱實未免有情,如何跟錦兒都替碧文委屈,打算為她做媒,以及如何替碧文打算,如何要看朱實教得好不好,再做道理等等,都告訴了小蓮。
「剛才我們跟秋月談的,也是這件事。芹官倒是服朱五爺,看來這位老師是請對了,不過教得好不好,還要看將來四老爺怎麼說。」春雨緊接著又表示了她的憂慮,「四老爺為人古板,只怕對朱五爺跟芹官仿佛叔侄兄弟似的,又親熱,又隨和,心裡不以為然。那一來,好事就多磨了!」
小蓮靜靜地聽完,先不作聲,只連著看了春雨兩眼,神情異樣,令人不解。
「怎麼?」春雨問說,「你好像另外有什麼看法似的。」
「不是我另外有什麼看法,我是不明白,你們只替碧文打算,有沒有想過,朱五爺本人願意不願意?」
「怎麼會不願意?」春雨振振有詞地說,「碧文哪一點配不上他?」
「不在乎配不配,要問願不願。俗語說得好:『麻油拌青菜,如人心裡愛。』如果不喜歡,再配也沒用。」
「你怎麼知道朱五爺不喜歡碧文?」
「我知道朱五爺喜歡另外一個人。」
「那倒奇了!你怎麼知道的?」春雨大為困惑,「你說那個人是誰?」
「你!」
就這一個字,頗教春雨心頭似小鹿亂撞,滿臉通紅,結結巴巴地說:「你不會看錯了吧?」
小蓮此時很冷靜,看她的神情,聽她的這一聲問,便知春雨並不以為她的話是無根之談。因而反問她說:「莫非你自己一點都不覺得?」
這話讓春雨很難回答,同時也不願立即回答,此刻她要回憶的,也是重新去體認的,是有兩三次看到朱實的眼色,究竟是自己無端疑惑,還是真有深意?
但不用細想,也可以明白,連小蓮都看出來了,可知絕非自己瞎疑心。不過,話雖如此,還須印證,當即答說:「我並不怎麼覺得。你倒說給我聽聽,你是從哪裡看出來的?」
「太多了!只要你在他面前,他的眼珠總是跟著你的身子轉的。」
「那是你自己心裡在這麼想——」
「是的。」小蓮搶著說道,「我先也不相信,總以為我自己看錯了。可是到行酒令的時候,我看清楚了,我知道我並沒有看錯。」
這句話說得春雨啞口無言,不能不相信。小蓮言之有據,「你是指什麼紅花、白花的那一句?」她不知不覺地問。
「是不是?你自己都知道的。」
「我也不能相信!」春雨使勁地搖搖頭,「他不該打這個主意。」
「該不該是另外一回事。」小蓮說道,「總之,他現在的一片心思是在你身上。」
春雨驀地里想到,現在不是爭辯小蓮的看法錯與不錯的時候,最要緊的是這件事不能揭開。
「小蓮,」她神色凜然地說,「這話你千萬擱在肚子裡!千萬不能讓芹官知道。」
小蓮點點頭,「當然,」她說,「我識得輕重。」
這一夜,春雨與小蓮都輾轉反側,不安於枕,縈繞在心頭的是同一件事,思慮的方向卻大相徑庭,心境自亦判然有別。小蓮仿佛從一片雲山霧沼中,發現有一道炫目的光亮,指引著出路,方寸之中,充滿著興奮與憧憬。
她一直有個想法,春雨與芹官在年齡上的差別,將隨著歲月之逝而越來越明顯,春雨終將會痛苦地發現,她要成為「芹二爺」的偏房,是個妄想。小蓮始終認為自己的條件要比春雨好得多,但「芹二爺」偏房的那道門,春雨雖進不去,卻一直把守在那裡,很難使她讓開,而且最近發現,她也沒有讓開的意思。如果能假手另一個人,強擁之而去,那道門不就為自己敞開了?
這個人現在出現了!小蓮心裡在想,其實,這個人的出現,並不是件壞事。倘或春雨能夠及早發現,「那道門」是註定了為她所進不去的,她就會覺得,由她來取代碧文,實在是最聰明的做法。只是,怎麼樣才能讓春雨解得此中消息?是不是應該有個人去提醒她,若說應該,這個人是誰?
疑問一個接一個,越想得多,越覺得事有可為,但也越記得當初春雨跟她說過的那幾句話,於是,疑問只剩下一個了。
至少,在眼前就只有這樣一個疑問,她清清楚楚地記得春雨跟她說過的話:「他很喜歡你,你的年齡也還配,你總有個打算吧?」又說,「我是真心想促成你們的好事。」如今要考究的是,到底春雨是不是真心呢?如果她確是真心,自己也不妨報以真心,勸她不必為碧文費心,倒是應該為自己打算。
在春雨,卻全然不曾料到小蓮為她失眠通宵,事實上是她根本沒有想到小蓮,只想到小蓮的發現,朱實借行酒令的機會,想跟她一起喝酒,以及當時四目相接時,所予她的感受,確確實實證明了小蓮的發現,確有其事。然則,應該如何料理這一縷無端飄來的情絲?
但是,她竟一時無法靜下心來細做思量。回想幾次跟朱實見面的經過,他的視線似乎總跟著她的身子在轉,當時不覺有異,此刻搜索記憶,不能不承認小蓮的話,非無根據。她實在沒有想到,朱實會這樣對她一見傾心,這使得她很煩惱,但煩惱之中,似乎也有一些堪供回味的東西。這就使得她無法拋開煩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