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斷 · 第七回
01
到得九月底,官用緞算是補齊了,毛青布差一千匹,連同進貢及送人的土產都裝了船。上用緞四百匹,包封格外講究,曹親自督看,三層油紙包裹,裝入木箱,貼了「欽命江寧織造」的封條,堆在織造衙門的大堂上,要到動身前一天才裝車。
動身的好日子,挑定十月初三。曹在江寧的人緣不壞,所以排日有人餞行,直到十月初一,才能舉行家宴。這是好幾年下來的例規,亦不過僅存一個名目,公賬上支二十兩銀子,大廚房辦席兩桌,一桌設在鵲玉軒,由曹震帶著芹官、棠官,敬過曹一杯酒,小兄弟倆退席,仍舊是曹跟清客們行令賭酒,與往常歡飲,毫無區別。
一桌是設在萱榮堂。開席時,曹進來周旋一番,曹老太太等他敬過了酒,說幾句路上小心保重之類的話,就催著他走了。但這年不同——她是想彌補兩個月前,為芹官而引起母子間衝突的裂痕,所以早就跟震二奶奶說過:「今年替你四叔餞行,得換個樣子。名為家宴,一家可又不是團聚在一起,沒意思。」
「是啊!」震二奶奶知道她好熱鬧,便湊著趣說,「我也早想說了,應該熱鬧熱鬧。怕碰四叔的釘子,說一句『當省則省』,那多窩囊?如今有老太太出名,事情就好辦了。」
「他說『當省則省』的話,也不錯。這樣,除了公賬上照例支的銀子以外,多的歸我包圓兒。你看,該怎麼辦?」
「那要看多少人。」
「我不說了,闔家團聚!連四老爺屋裡的兩個姨娘也都找了來。」
「那就得三桌,兩桌上席,一桌中席,上席十二兩,中席八兩,一共三十二兩。」
「不對吧!」曹老太太說,「公賬上只支二十兩銀子,上席不就是十兩銀子一桌嗎?」
「那是我貼了四兩銀子在裡頭。」震二奶奶笑道,「如今既然老太太包圓兒,我還貼這四兩銀子幹什麼?」
「不行!你還是得貼。」
「你們看!」震二奶奶故意對秋月她們說,「老太太講理不講理?」
「若是講理,誰講得過你震二奶奶?」秋月笑著答說。
「對了!講理也罷,不講理也罷。」曹老太太說,「反正你就辦差吧!而且要辦得漂亮。」
「難!」震二奶奶搖搖頭說,「老太太倒先說說,要怎樣才算漂亮?」
「自然是,」秋月接口說道,「席要上席,酒要陳酒,戲要好戲。」
「這還不算漂亮。」震二奶奶又說,「要讓老太太只出名、不出錢,我連老太太聽戲的賞錢都預備好了,那差使才算辦得漂亮。」
曹老太太笑道:「果然如此,我自然疼你。」
「你們聽聽,原來老太太疼別人都是假的。」震二奶奶一眼望見窗外的人影,便又加了一句,「只有疼一個人是真的。」
「誰啊?」秋月問說。
「喏!」震二奶奶手一指,恰好是芹官出現。
「誰疼誰啊?」芹官問道,「我老遠就聽見了笑聲,是什麼有趣的事,也說給我聽聽。」
「我跟你二嫂子正在商量擺酒唱戲——」
「那好啊!」芹官忙不迭地問,「是為什麼?」
「替你四叔餞行。」
聽得這一句,芹官就不作聲了,震二奶奶急忙向他一眼,示意仍舊要做出很高興的樣子。於是芹官便又笑道:「咱們家,可是好久沒有唱戲了。」
這句話卻說得不好,勾起曹老太太往日的回憶,不免傷感,「都怪你自己出生得晚!」她說,「沒有趕上你爺爺在世的日子。那時候家裡養著個戲班子,沒有十天不唱戲的。你爺爺自己還會編本子——」
「我倒想起來了。」芹官又搶著說,「都說爺爺編了兩個本子,一個叫《虎口餘生》,一個叫《表忠記》。我可沒有看過,問人這兩個本子在哪兒,都說不知道。」
「你問誰了?」震二奶奶答說,「你要問我,我就會告訴你,四叔那裡一定有。」
「我也想到過,四叔那裡一定會有。」
「你就是不敢問四叔,是不是?」
芹官不答,停了一下才說:「這些閒書,就我問四叔要,他也一定不會給我。」
「你爺爺編的本子,怎麼好說是閒書?」曹老太太又說,「再說,像《表忠記》,你光聽這個名字好了,哪裡會是不能讓你看的閒書?」
「照老太太這麼說,我更得找來看一看。」說著,轉眼去看震二奶奶。
「那還不容易。」震二奶奶向夏雲說道,「你去一趟,跟四老爺說,要老太爺編的劇本子,每種要一本。」
夏雲答應著去了,不須多久,帶回兩本印得極其講究的曲本,正是《表忠記》及《虎口餘生》。
「四老爺從書櫃裡揀出來四個本子,他問我,老太太怎麼想起來要這個?我說不知道,四老爺就問,是不是芹官在萱榮堂?我說是。四老爺就留下兩本,給了兩本。」
「那兩本必是《後琵琶》跟《北紅拂記》。」曹老太太說,「有什麼看不得的。」
芹官聽祖母對他四叔有不滿之意,急忙說道:「就這兩本也很好!」
《虎口餘生》是記一段發生在前明崇禎十四年間的逸聞。其時李自成已破河南府,捉住富甲天下的福王常洵,臠切成塊,加上鹿肉做羹,置酒大會,名為「福祿酒」。酒罷席捲子女玉帛,捆加載山,然後發兵進圍開封。
作為北宋都城汴京的開封是有名的「四戰之地」,無險可守,所以格外著重城防,自宋室南渡,金主完顏亮入據汴京,更增築城牆,厚至五尺,李自成圍城無功,在河南中部,四處流竄,遇到一個犯了罪要充軍而尚未發遣的舉人牛金星,臭味相投,李自成娶了他的女兒,又拜為「軍師」。牛金星又舉薦一個侏儒宋獻策,此人會看相,據說精於「河洛數」,推測祿命吉凶,無不應驗,為李自成推算,說他「當主神器」。李自成大喜,自此立下了要做皇帝的「大志」,宋獻策也就跟牛金星一樣,為李自成拜為「軍師」。
李自成在這兩名「軍師」策劃之下,烏合之眾聚到五十萬之多,加上另一個有名的流寇羅汝才,與張獻忠不合,改投李自成,益發增強了他的聲勢。這年九月間,陝西總督傅宗龍,奉旨督陝西兵討賊,領兵出關,與李自成大戰於項城,結果兵敗陣亡,關中精銳,喪失無餘。
崇禎得報,大為震驚,他本來因為胞叔福王常洵,竟落得如此殘酷的下場,自覺愧對祖宗,恨不得將李自成生擒了來,食其肉、寢其皮。無奈這是一時辦不到的事,憤無可泄,便下了一道詔旨給陝西巡撫汪喬年,命他發掘李自成的祖墳,將李家祖先銼骨揚灰。這不但是報復,也有破他風水的作用在內。
李自成是陝西延安府綏德州米脂縣人。這時的米脂縣令,是個舉人,名叫邊大受,素有能員之稱。奉到巡撫的命令,見是「欽命事件」,自然不敢怠慢,但查訪李自成的祖墳,竟沒有人知道,甚至要找李自成的族人都找不到——也不是找不到,而是找到了也不肯承認,因為李自成驛卒出身,從小無賴,不知犯過多少次法,及至成為流寇,犯了族誅的大罪,他的族人當然不肯承認。
最後,終於找到了,而且近在眼前。這個人是李自成的族叔,就在米脂縣衙門當書辦,邊大受將他喚到籤押房,好言相勸,最後提出警告,如不合作,他的書辦也就不必再當,或許性命亦將不保。
見此光景,李書辦除了說實話以外,別無選擇。聽他講完,邊大受恍然大悟,怪不得沒有人知道李自成的祖墳在哪裡,原來他名為米脂縣人,而世居米脂以北,屬於榆林府的懷遠縣。
李書辦告訴邊大受說,米脂以北兩百里,有個村子叫李繼遷寨,俗稱李氏村,不知名的亂山叢中,有十六座墳,成個圓環,中間一座就是李自成始祖所葬之處,相傳墓穴是神仙所定。
不過李書辦又聲明,這些情形他亦只是人云亦云而已,究有幾分真實,實在難說得很。
這一來邊大受就必須三思後行了。因為照李書辦所說,李自成的祖墳既在榆林府懷遠縣,自己不便帶著人越界去發掘,只需據實申復,公事便算有了交代。但如所據不實,以致誤掘了他人的祖墳,引起糾紛,這個責任是怎麼樣也推卸不掉的。
於是邊大受改弦易轍,去請教當地的一個紳士艾詔。艾氏是米脂的大族,李自成幼年,就在艾家做過牧童,艾詔是個秀才,為人老成持重,邊大受平時施政,頗得他的助力。這一次路子又找對了。
「據我所知,絕不是在懷遠縣地界。」艾詔答說,「這件事要能找到一個人,真相不難大白。」
這個人叫李成,與李自成同姓不同宗,跟李自成的父親李守忠是朋友,略諳堪輿之術,所以當李守忠葬父李海時,特為請他幫忙料理。如果能找到此人,當然也就找到了李家的祖墳。
邊大受大為欣慰,重重拜託了他,過了半個月,艾詔終於將李成找到,帶了來見縣官。
這李成已經年逾七十,精神有些恍惚了,他說,李自成的祖墳,在米脂以西的峰子山。年深月久,已無法確指李海葬在何處,但記得當時曾開了三個穴,其中有一個穴中,掘出來一隻黑碗,因而決定,即用此穴。當時還在黑碗中注了油,點燃燈芯,置於墓穴,所以只要掘墳發現黑碗,便可確定是李海的葬處。
「李守忠的墳,也是我料理的。」李成又說,「當時為了職別方便,在墳上種了一株榆樹。後來聽人說,這株榆樹長得極其茂盛,不過我從種樹以後,就再也沒有到李家墳地上去看過。」
「如今請你領路,你還能找得到地方嗎?」邊大受問。
「去找找看,總可以找得到。」
這時日子已在送灶以後,邊大受賞了十兩銀子,叫李成好過個年,約定開年正月初八,動身入山。
到了那天,邊大受召集地方團練的首腦黑光正,峰子山上有個三峰砦,管砦的堡長王道正,點了三十名弓箭手,派了六十名夫子,攜帶乾糧及一切動用工具,由李成嚮導,浩浩蕩蕩直奔峰子山。
路只有二十里,但險逼山道,走得很遠,到得半路上,天不作美,飄起鵝掌般大的雪片。山路陡滑,邊大受的馬騎不成了,棄騎步行,而雪卻愈來愈大,彌望皆白,不辨途徑。但士氣相當旺盛,因為從李自成成了氣候,就有許多傳說,他家的祖墳如何出奇,大家都想看一看奇在何處。如今不但在外表看,還要掘出來看,足饜好奇之心,所以奮勇開道,毫不退縮,這樣艱苦地走了五六里路,攀登一處峰頭,發現有十餘座白雪覆蓋的破房子,李成氣喘吁吁,大喜喊道:「快到了!」
原來這十餘座破房子,即是李守忠當年的窯舍。再轉過一座山,即是李家祖墳所在地,但見山勢環抱,無定河在南面遠處流過,山中林木叢雜,參天老樹,數百上千之多,看風水氣概雄奇——邊大受是任丘人,游過明成祖「長陵」以下的十三陵,覺得氣象相仿,暗暗驚奇。
「今天已經晚了,來不及動手。」邊大受下令,「先點一點數,看多少座墳,回窯捨去休息,明天一早發掘。」
點了數目,大小二十三冢,回到窯舍,烤了一夜的烈火,五更時分,飽餐一頓,開始掘墳。掘到第一座,有人大喊一聲:「那不是黑碗?」
邊大受一看,是只黑釉的大碗,碗中殘膏猶存,叫人撿起來,交給貼身跟班收好,接著下令破棺。
棺木早成朽木,一個鋤頭下去,棺蓋飛起,只見一堆枯骨,其黑如墨,額骨上長出一叢六七寸長的白毛,格外觸目。但除此以外,別無他異,邊大受派定專人看守,接下來便是查李守忠的墳墓。
這座墳很容易找,果然有如李成所說的,一座墳上有株榆樹,虬枝蟠結,粗如兒臂,樹蔭覆蓋整座墳墓。練總黑光正親自動手,用利斧在榆樹底部,砍出一個人字形的缺口,「嘩啦啦」一響,榆樹折倒,然後掘墓。打開棺蓋,只見一條白蛇,長約一尺二寸,盤踞在骷髏上,昂首上揚,不斷吐信,了不畏懼。
「黑練總,」邊大受說,「這條蛇要活捉。看看誰會捉蛇,我賞五兩銀子。」
「大老爺,」有個矮小枯瘦的中年漢子,挺身而出,「我會捉。」
於是黑光正命人取來一個裝乾糧的布袋,張好袋口等著,只見那人從懷中取出一個紙包,包的是草藥,取一撮放入口中嚼碎,吐入掌中,搓擦雙手。然後蹲下身去,一伸手便捏住了蛇頭,朝袋中一放,收緊袋口,用繩子捆好,跟那黑碗歸一個人保管。
這李守忠的骸骨,十分可怕,骨節之間,皆綠如銅青,上生黃毛。大功至此完成一半,邊大受下令,所有的冢墓,盡皆發掘,將枯骨集中在一起,澆上帶來的油脂,舉火焚燒。大小林木一千餘株,亦都伐倒,氣勢雄偉的一處好墓地,破敗得不成樣子了。
第二天回城,邊大受親筆寫了「塘報」,說是「賊墓已破,王氣已泄,勢當自敗」,連同呈驗的黑碗白蛇,專差送到省城。汪喬年亦親筆批示:「接來札,知闖墓已伐,可以制賊死命,他日成功,定首敘以酬。」接著,略師漢高祖的故事,手斬白蛇,發兵出潼關,行到襄城地方,安營未定,李自成已輕騎奇襲,馬步軍三萬不戰而潰。李自成乘勝圍南陽,連陷洧川、許州、長葛、鄢陵,中原大震,消息亦很快地傳到米脂了。
當邊大受伐墓時,米脂的百姓大都持觀望的態度,許多人相信,李自成祖墳的風水一破,很快就會兵敗喪命。結果喪命的是汪喬年,而李自成的聲勢,反而大振,觀感為之一變。加以李自成派人傳言,必殺邊大受,又有告示,說是「四月十九日,揮軍入秦」,因而人心洶洶,都說李自成一到,將遭屠城之禍。這時,李自成的一些親戚,本來都已銷聲匿跡,此時也都露面了,在暗中煽動,說得罪李自成的,只有邊大受、艾詔、李成、黑光正、王道正五人,只要看住這五個人,等「闖王」一到,縛此五人以獻,便可免禍。
這些話,當然會有人去告訴邊大受,他亦只有見怪不怪,置若罔聞,心裡亦常在打算,怎麼樣能夠脫離米脂這個虎口。
到得崇禎十六年癸未,是外官三年考績,所謂「大計」的年份。李自成的姻親,想陷害邊大受,捏造許多事實,告到京里,結果部議降調。這一來,正中下懷,巡撫及巡按御史,還要為他申復辯誣,命他仍舊留在米脂待命,邊大受極力辭謝,匆匆攜家離任,到山西投奔他的長兄澤州府知府邊大順。這是七月里的事,到了十月初,李自成終破潼關、下西安,陝西各州縣望風而降。
眼看大明江山是在動搖了,不知何以為計,只有攜家先回故鄉任丘。轉眼到了崇禎十七年,大年初一颳大風,拔樹震屋,令人心悸,就在這天,李自成自封「皇帝」於西安,偽國號叫「大順」,偽年號為「永昌」。拜牛金星為「丞相」,宋獻策為「軍師」。到了二月里,李自成自龍門渡黃河入河東,一路南下。山西全境皆陷,封藩的晉王、代王,先後被害,不過二十天的工夫,由於正定知府丘茂華附賊,李自成已領兵入娘子關,逼近畿輔了。
三月十九日,崇禎殉國於煤山,在一座亭子中,與太監王承恩相對自縊。崇禎以發覆面,穿的是白袷里、藍綢面的袍子、綾袱、紅緞方頭鞋,翻開袍袖,白袷里子寫著兩行字,一行是「因失江山,無面目見祖宗於天上,不敢終於正寢」,說明以發覆面及所以自縊的緣故;一行是「百官俱赴東宮行在」,崇禎不知道東宮已經被俘,哪裡來的「行在」?
這以後便是吳三桂借清兵,大破李自成於山海關,李自成奔回京師,殺了吳三桂全家,出阜成門西走,吳三桂領兵追出不舍。邊大受得到消息,還想號召於眾,舉義伏擊,不道李自成先已派人來捉他了。所謂「虎口餘生」,即是邊大受自敘如何被俘出娘子關,而從山西壽陽復又逃回任丘,撿回一條性命的經過。
這部《虎口餘生》,在邊大受的原著,不過兩千餘言,但到了曹寅筆下,化為四十四出的整部傳奇,一時哪裡讀得完?秋月已來催過幾次,芹官總是不肯放手,曹老太太覺得他喜歡看書,是件好事,交代不必催他,又怕黃昏將近,光線不足,看書會傷眼睛,還吩咐替他點燈。
直到開飯,芹官才暫時釋手,但一顆心仍舊在書本上。原來曹寅的這部《虎口餘生》,雖襲用邊大受的原名,寫的卻是李自成起事,直到明祚告終,那十幾年的烽火離亂。出場的角色甚多,忠奸並陳,各具面目,寫得十分生動。由於曹對他的督責甚嚴,小說戲曲一概視之為「閒書」,是不准看的,芹官也偷偷地看過《牡丹亭》與《長生殿》,卻只是欣賞它的曲文美妙,不比讀這部《虎口餘生》情節感人,面譜如見,所以一下子就著迷了。
看他神思不屬,一面咀嚼,一面又念念有詞地在背曲文,震二奶奶困惑地笑道:「你真得長兩張嘴才夠用。快丟開吧,這樣子吃飯,會不受用。」
「丟不開!」芹官答說,「爺爺寫的這部傳奇,二嫂子恐怕你沒有讀過,你讀了也捨不得丟開。」
「老太太聽見沒有?」震二奶奶轉臉很認真地說,「老太爺在天上,聽見這話,不知道怎麼高興呢!這麼一個好孩子,難怪老太太疼他!」
「唉!」曹老太太又歡喜又感傷地說,「可惜他沒有趕上他爺爺在世的日子!不然家裡現成的班子,把他爺爺寫的本子演上幾齣,那才真的知道本子是寫得多好。」她又轉臉對芹官說,「你爺爺詩詞歌賦,色色精通,你只知道你爺爺這些本子寫得好,你可知道你爺爺的這些本事是怎麼學來的?」
「那,」震二奶奶立即很起勁地說,「可是連我都不知道。老太太快講給芹官聽吧,讓我也長點兒見識。」
「還不是虛心求教四個字!我記得有位老先生姓尤,是考中了博學宏詞的;什麼名字記不得了,蘇州人——」
「那必是尤侗。」芹官插嘴,「號叫西堂。」
「對了!尤西堂咱們家就有『西堂』,怎麼就一下子想不起來?記性可真的大不如前了。」曹老太太又說,「還有個姓孔,是孔夫子一家。」
「那自然是作《桃花扇》的孔尚任。」芹官又說,「寫《長生殿》的洪升,也是爺爺的朋友吧?」
「怎麼不是?提起《長生殿》,那可真熱鬧了!哪一年我記不得了,反正還是如今張小侯的爺爺在世的時候,他把洪升請到松江,在鎮台衙門,擺酒唱戲,熱鬧是熱鬧,禮數也很隆重,可是洪升並不怎麼高興。」
「那是為什麼呢?」震二奶奶問。
「到底是做武官的人家,請來的客人,不通文墨的居多。洪升是大名士,跟他們不大談得攏。」曹老太太緊接著說,「你爺爺也是久慕洪升的才情的,把他從松江請了來,用自己家裡的班子演他的《長生殿》。一連三天,把江浙兩省的名士都請到了,你爺爺跟洪升在戲台前面各有一張桌子,桌上不是酒菜是筆硯,攤開一本《長生殿》,一面聽戲,一面看本子,哪個字不妥當,用筆勾了出來。事後兩下對照,洪升很佩服你爺爺,你爺爺也跟他學了好些東西。你爺爺的本事都是這麼來的。」
「那也只有從前。憑老太爺的面子,才能把那些大名士請了來。」震二奶奶也勾起往日繁華的記憶,不由得感慨地說,「那些日子,只怕——」她本來想說,只怕再也不會有了!話到口邊,覺得過於蕭瑟,怕惹老年人傷感,所以改口說道,「只怕只有等芹官大了,才能找得回來。」
「難!」
曹老太太還待再說什麼,震二奶奶急忙岔了開去,「剛才不說,借張家的班子嗎?」她說,「班子是人家的,本子是咱們自己的,豈不兩全其美?」
「也不知道張家的班子會這些戲不會?」曹老太太又說,「只怕演不全。『別母』『亂箭』『刺虎』,應該拿得出來!」
「好啊!咱們就演這三出。」
曹老太太默不作聲,震二奶奶立刻就想到了,替曹餞行的戲酒,卻說演寧武關周遇吉「別母」,這不大犯忌諱?因此,當芹官還要開口時,她悄悄在桌下扯了他一下。
芹官得此警告,細想一想,方始明白,「就演『刺虎』好了!」他接著便念,「『俺切著齒點絳唇,搵著淚施脂粉,故意兒花簇簇巧梳雲鬢,錦層層穿著衫裙。懷裡兒冷颼颼,匕首寒光噴,心坎里,急煎煎忠誠烈火焚。俺佯嬌假媚妝痴蠢,巧語花言諂佞人,看俺這纖纖玉手待剜仇人目,細細銀牙要啖賊子心。要與那漆膚豫讓爭名譽,斷臂要離逞智能,拼得個身為齏粉,拼得個骨化飛塵,誓把那九重帝王沉冤泄,誓把那四海蒼生怨氣伸,也顯得大明朝還有個女佳人。』」
「你念的是『刺虎』的曲文?」曹老太太問說。
「是的。」
「念得倒也動聽,然而總不如上笛子唱,光是清唱,可又決不能跟上了台比。」
「那何用老太太說?」震二奶奶笑道,「反正日子也快了,明兒就讓我們二爺跟張家去借班子。芹官想聽什麼,趁早說給老太太,到時候點給你聽。」
芹官心裡想,總是逢到什麼喜慶節日,才跟人借戲班子,那時就一定會有什麼忌諱,不能任何戲都可搬演。如果自己養個戲班,隨時登場,既無拘束,又無忌諱,那是多美好的一件事!
這樣想著,立刻熱辣辣地起了野心,他記得聽震二奶奶說過,家裡還存著一副戲衣箱,又有一屋子的「砌末」,何不也弄起個戲班子來。反正養的閒人也不少,多養幾個伶人,應該不是件太難的事。
於是,回到雙芝仙館,他問春雨:「你知道不知道,一個戲班子要多少角色?」
春雨一愣,「你問這個幹什麼?」她看著桌上的曲本說。
「你看!」芹官索性指著曲本說,「我爺爺寫的戲本子,真正一等一的才情!怎麼得有個自己的班子,搬演出來,豈不是一件極有趣的事?」
「我的小爺,你怎麼動這個念頭?再也辦不到的事!我勸你想都不要想吧!」
芹官性情倔強,當時便不服氣,「哪裡就連想都不能想?」他說,「衣箱、砌末是現成的,家生兒女當中,有那願意學戲的,挑了來不過供給三頓飯,幾套衣服,每個月給點零花,請個教習,收拾一片空房子出來,就可以成班了。我跟老太太去說,你看辦得到辦不到?」
看他臉紅脖子粗,十分認真的模樣,春雨大為失悔!明知他好言相勸,必會聽從,不該把話說得這麼決絕,反倒激起他的脾氣,如今再不能跟他爭了,可也不能反過來順著他的話說。
這樣想著,拿穩了自己的態度,微笑說道:「你都盤算好了,還問我幹什麼?」
「我是跟你商量。」
「我可是外行。不過,平時也聽人說過,這可是極淘氣的一件事,也不光是花幾兩銀子,總得有個內行的人掌班,才能壓得住。」
「這倒也是實話。」芹官問道,「你可知道有誰是內行?」
「你別急!我替你慢慢兒去訪。事緩則圓,尤其是辦這些事,本來是為著好玩,為此淘神,成天放不下心去,變成自己找罪受,那划不來了。」
這話一無可駁。芹官試著照她的話去做,無奈一顆心太熱,怎麼樣也冷不下來。等上了床,春雨要替他放帳門時,他忍不住開口了。
「你就在這裡睡,好不好?我有話跟你說。」
不言可知,他要說的還是有關戲班子的話。春雨想了一下,點點頭說:「好吧!我歪著陪你,聽你說什麼。」
於是她和衣躺了下來,將芹官上蓋的一床夾被,拉過一角來蓋在腰際,然後轉臉對著芹官。
這樣面對面的,幾乎鼻子都碰得著,自然也聽得見鼻息,芹官覺得她吹氣如蘭,清清涼涼地很好聞,便即問道:「你剛才吃了什麼?」
「沒有啊!」春雨會意了,「今兒晚上,太太給了一碗蟹粉白菜,好吃是好吃,吃完了嫌膩嫌腥,嚼了幾瓣菊花,又拿薄荷露對水漱了漱口。怎麼還是有腥味?」
「不!挺好聞的香味。」芹官緊接著說,「要弄戲班子,正是機會,四老爺要進京了。」
春雨所顧慮的正是這一層,曹不進京,他就有這個念頭也不敢說出來。可是,就算曹進了京,曹老太太是不是會如他所想像,一說便允,也大成疑問。
「你怎麼不說話?」芹官催問著。
「我是在想,跟你說話該怎麼說?說老實話,還是哄你。」
「你哄不倒我的。」
「我也知道哄不倒你,不過,我說實話你未見得愛聽。」
語氣不妙,但芹官還是這樣說:「你先說來我聽,只要合情理,就是我不愛聽,也不怪你。」
「有你這話,我可就非實說不可了。這幾年,家裡的境況大不如前,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不過這也花不了多少錢,而且也不必出公賬,老太太會給。」芹官緊接著說,「我從來沒有跟老太太要過什麼,老太太一定會許我。」
「不錯!老太太會許你。可是,這不是錢的事,你想過沒有?」
「你不是說,要找個內行——」
「不是,不是!」春雨打斷他的話說,「我不是說這個。」
「那麼,你是說什麼呢?」
「我是說,如今諸事要小心!現在的皇上不比老皇,有許多事是瞞著老太太的,你恐怕也不知道,四老爺碰了京里好幾個釘子了!你倒想,皇上一再交代,要節省,要巴結公事,如今差使沒有當好,倒說又弄個戲班子,招搖不招搖?」
這番話如兜頭一盆冷水,芹官好半晌作聲不得,春雨將他的臉色看得非常清楚,心知他已息念,但也掃了極大的興,自然於心不忍。
「你不老在說,大丈夫要提得起,放得下,怎麼這點小事倒又放不下了呢?」
「誰說的!」芹官不肯承認,「我是一時沒有想到。本來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不成就不成,沒有什麼!」
話是這麼說,也知他心裡又是一種想法,春雨便加以撫慰,直到他矇矓睡去,微有鼾聲,方始悄悄起來,毫無聲息地替他放下帳門,躡足退去。
到得第二天上午,估量馬夫人已從萱榮堂問了安回去了,春雨才借送回盛蟹粉白菜的那隻碗為名,來見馬夫人,先謝了賞,接著便談芹官想成個戲班子的事。
馬夫人大為訝異,一面聽,一面心裡便覺不安,直到聽至春雨勸得芹官熱念頓消,才大大地鬆了口氣。
「太太知道的,芹官向來是想著什麼,就一時三刻要見真章的性情,這件事他真會跟老太太去提。真的他一開了口,事情就糟了!怎麼呢?」她自問自答地說,「老太太自然也知道決計不行,可是,芹官要什麼,老太太就從來沒有說過一個不字的。這會要老太太駁他的回,心裡一定很難過,怕芹官受了委屈。到後來,芹官倒把這回事丟到九霄雲外了,老太太心裡倒是拴了個疙瘩。上了年紀的老人,最怕心裡成病。太太看,我這話是不是?」
「嗐!我還能說什麼?」馬夫人握著她的手,既感動,又歡喜,「真是!有你這麼識大體的人,真正也不光是芹官的造化。」
「太太別這麼說,我也是盡我的一點心,凡事想得到的,自己覺得非說、非做不可的,大著膽就說了、做了。說真的,我不想在太太、老太太面前獻功,只望不出岔子。有些事上頭,來不及先跟太太請示,如果說錯了,做錯了,總得求太太包涵。」
「哪裡有錯?你說的、做的,沒有一樣不對。有時候我跟震二奶奶沒有想到,你倒想到了,真也虧得你,我跟震二奶奶才省了好些心。」
「那是太太跟震二奶奶要管這麼一大家子,我只管芹官一個,自然想得深了些。」春雨接著又說,「如今有句話,我也不知道該說不該說,也許太太已經想到了。」
「你說,你說!」馬夫人很注意地說,「我聽著喔!」
「是!我是說四老爺進了京,只怕芹官的心會野。前一陣子,聽說要給芹官另外請先生來教。這件事倒是早早辦妥了的好!」
馬夫人被提醒了,心想等曹一進了京,芹官在祖母縱容之下,一定會有許多淘氣的花樣,更須顧慮的是,他年齡漸長,智識已開,如果鎮日閒嬉,勢必結交一班浪蕩子弟,習於下流。因此,對於春雨的獻議,不但欣然嘉納,而且為了表示重視,當天便稟明曹老太太,將曹震找了來交代這件事。
「原說有個朱秀才,到山東做客去了,說是去兩個月,算來應該已回南京。我馬上派人去問。」
「這芹官讀書的事,自然是聽你四叔跟你安排,朱秀才的學問好不好,我不懂,只是人品上,千萬訪查實在,有那見神說神話,見鬼說鬼話,喜歡挑撥是非的勢利小人,千萬請不得!」曹老太太又說,「趁你四叔還沒有動身,最好把這件事定下來。」
「是!我一面去看朱秀才回來了沒有,一面另外物色。老太太請放心,一定趁四叔進京之前,把這件事辦妥。」
曹震派人去問,恰巧朱秀才行裝甫卸,聽說有這麼一個館地,非常高興,隨著曹家的人,就來拜訪曹震了。
這朱秀才單名實,字華仲,與曹震的交情並不很深,所以相見之下,彼此都很客氣。寒暄了一陣,曹震先不說延聘之事,只說:「家叔想跟華仲兄見個面,有事請教。」
「不敢!原該拜見令叔。」
見了曹,禮數越發拘謹,曹震在一旁穿針引線,將話題拉近,於是曹談經論史,有意找幾個題目考一考朱實。一談下來認為滿意,便向曹震說道:「是不是請朱先生見一見老太太?」
這就很明白地表示了他的意向,如果曹老太太看得中意了,立刻便可下關書延聘。曹震答應著,先問一問客人的意思,朱實欣然樂從,這就意味著他亦很願意就此館地,如今只待曹老太太點頭了。
消息一傳進去,正好馬夫人與震二奶奶都在,曹老太太便說:「大概他們叔侄倆都中意了,不然用不著來見我。」她特為對馬夫人又說,「兒子是你的,你回頭在屏風後面仔細看看。」
「芹官莫非就不是老太太的孫子?」馬夫人賠笑說,「我們看都沒有用,誰也比不上老太太識人。」
「別的不敢說,心術好壞是有把握看得出來的。」
這時震二奶奶跟秋月已在張羅了。旗人本來不重視西席,稱之為「教書匠」,但曹家不同,尤其是為芹官延師,更是一件大事。所以特為換了紅緞平金椅帔,揀出康熙五彩窯果蓋碗,裝了八個鏨銀的高腳的盤。一切齊備,曹震陪著朱實到了。
朱實看那萱榮堂,是五開間的一座抱廈,湘簾半抱,爐香裊裊,里里外外,鴉雀無聲,只有一個杏兒眼的青衣侍兒,含笑站在堂屋門口等著打帘子。不由得暗暗佩服,好整肅的家規。
到得堂門口,夏雲已高高揭起帘子,道一聲:「請!」
朱實朝里一望,只覺得富麗堂皇,一時卻無法細辨陳設,因為那一堂大紅緞子平金椅帔,十分炫目,直到有人喊一聲:「朱先生,二爺請坐!」他才發覺原來堂屋裡有人。
這個人自然是秋月,等她從小丫頭端著的托盤中,取過六安茶敬了客人,曹震方始說道:「請老太太去吧!」
秋月答應著轉入屏風,只聽得裙幅窸窣,微有語聲,朱實恍然有悟,屏風後面,必有曹家的女眷在窺看,不由得便正襟危坐,矜重自持。
不一會兒步履輕細,心知是曹老太太出臨,隨即站起身來,曹震卻已迎了上去。朱實只見屏風後面出來旗裝老太太,但腳下不踩「花盆底」,頭上不戴「兩把兒頭」,花白頭髮梳的也不是「燕尾」,而是習見的墮馬髻,這身滿漢合璧的裝束,在朱實卻是初見。
「這位就是朱先生了?」曹老太太看一看曹震問。
這時朱實已經長揖到地,口中說道:「晚生朱實,拜見太夫人。」
曹老太太口稱:「不敢當,不敢當。」卻站著不動,因為按旗人的規矩,蹲身還禮,但膝蓋已硬,蹲不下去,就還了禮朱實也看不見,索性就省事了。
行了禮,朱實落座,曹震當然侍立。曹老太太便動問客人的家世,知道他上有老母,已經娶妻,膝下一兒一女,中了秀才以後,已經下過兩次秋闈,卻都不曾得意。
「也不敢說是『場中莫論文』,總怪自己,才疏學淺,文字還難中主司的法眼。」
就他這幾句謙虛自責的話,曹老太太便中意了:「功名有遲早。朱先生也不必心急。」她轉臉問曹震,「朱先生跟你四叔見過面了?」
「是!」
「留朱先生便飯。你們叔侄,陪朱先生好好談一談。」
這便是中意的暗示,曹震答應著,將朱實又帶到曹那裡,轉述了曹老太太的話,曹也就知道事成定局了。
於是,言歸正題,「有個舍侄,今年十二歲,想奉求朱先生教誨。」曹說道,「不知道朱先生肯不肯成全?」
「言重,言重!」朱實欠身答說,「久聞府上有位小公子,天資卓絕,怕會耽誤了他。」
「天資是還不壞,不過從小驕縱成性,及時矯正,全仗大力。」曹又說,「我這個侄子,一直在家塾念書,經書不熟,倒喜歡弄些雜學。將來要請朱先生痛下針砭,庶幾可以走上正途。」
「天資好的,總不免逸出繩墨。」朱實答說,「像令侄這樣的少年,我倒也遇見過一兩個,宜於因勢利導,不宜過於拘束。」
曹對芹官正犯了這個毛病,自從上次大衝突以後,他頗有覺悟,所以深以朱實的看法為然,不過,他怕矯枉過正,因而說道:「高論極是。不過,不中規矩,不成方圓。舍侄是先父唯一的親骨血,家母對他期望甚深,總要請朱先生費心,將來能夠讓他挑得起承家的這副擔子才好。」
這個責任甚重,朱實頗有不勝負荷之感,心裡在想束脩一定豐厚,禮數亦一定周到,館地是好的,但東家到底是何意向,要先弄清楚了,才好下手。
於是他想一想問道:「令侄文章完篇了沒有?」
曹知道,他所說的文章是指「制藝」,也就是八股文。八股有一定的程序,起頭「破題」,只得兩句,像做燈謎一樣,是將題目換一個說法,然後「承題」,三四句話補足破題所不盡的意思,接下來是「起講」,仍舊是題目的引申。以下方是正文,共分「起股」「中股」「後股」「束股」,兩股對比,共為八股。學習制藝,循序漸進,由破承題開始,能做到束股、首尾俱全,即稱之為「文章完篇」。
這些八股的程序,曹震不甚了了,曹卻是懂的,但他僅止於懂而已,並沒有學過。上三旗的包衣,自有進身之階,曹寅在世之日常說:讀書所以明理,不必學八股為干祿之具。所以曹家子弟,就學皆不習制藝,芹官當然亦不例外。
不過,朱實這一問,卻引起了曹的心事,時異世變,曹家的恩眷已衰,上進之路,越多越好。他在想:織造世襲,畢竟未奉明旨,芹官資質甚好,能夠讀書有成,討個正途出身,將來兩榜及第,點了翰林,前途無量,不強似當織造,始終不過是內務府一個司員的身份。
這樣一轉念間,隨即答說:「舍侄從未習過制藝,現在起步,不知道嫌晚不嫌?」
「不嫌,不嫌!」朱實一迭連聲地答說,「其實習時文倒是晚些好,理路清楚,容易入門。」
「既然如此,就重託朱先生了。這方面的課程不妨加重。」
「是,是!」朱實連連點頭。
「你叫人進去看看!」曹對曹震說,「讓芹官先來見了先生,開館之日再正式行禮。」
「四叔,」曹震建議,「索性讓棠官也一起從了朱先生吧!」
曹震的想法是,富家子弟,必有伴讀,不如拿棠官充數,曹卻一片心在芹官身上,還想不到此。此刻為曹震提醒,隨即向朱實說道:「小犬比舍侄小几個月,資質不如他哥哥,一併請朱先生費心!」
「好說,好說。弟兄在一起念書,便於切磋,是件好事。」
於是曹震一面吩咐開飯,一面派人進去通知,讓芹官、棠官出來見老師,這話一傳到季姨娘那裡,可就大為張皇了,一面拉住棠官,胡亂替他擦臉洗手,一面催碧文到雙芝仙館,看芹官穿的什麼衣服。
「幹嗎?」碧文懂她的用意,卻故意這樣問一句。
「人家穿什麼,咱們也穿什麼。站在一起,別顯著不如人家。」
「如果人家有的衣服,咱們沒有呢?」
一句話將季姨娘問住了,想了一會兒才說:「那就穿最好的。」
「趁早別這麼想!穿得太好了,准挨四老爺的罵。」碧文又說,「如不如人家,不在衣服上頭,書本上勝過人家,才算本事。」
她一面說,一面已揀出一件淺灰線春的夾袍,一件拿曹的舊貢呢馬褂改的「臥龍袋」,等棠官洗淨了手臉,替他穿著。
「凡事看著你二哥,照他的樣子,他怎麼做,你也怎麼做。」碧文在替他扣紐襻時不斷囑咐,「不教你說話,別胡亂插嘴,眼睛總要望著大人。你喜歡東張西望,眼珠亂轉,這副猴兒相的毛病最大。千萬記住了要改。」
她說一句,棠官應一句,收拾好了,領著來到雙芝仙館會齊,春雨正要送芹官出門,一見棠官的衣服,被提醒了。
「啊!」她說,「應該加件『臥龍袋』,或是馬褂,才合道理。」
於是讓小蓮即刻取來一件玄色摹本緞的臥龍袋,套在芹官的藍綢袍子上。
「你做哥哥的,可照應著兄弟。」碧文向芹官說。
「我自己都還照應不過來呢!」芹官微有恐懼,怕是很古板的一位老師,往後會大受拘束,他拿手捐擦著額上的汗說,「為什麼這麼熱?」
「心靜自然涼。」春雨說道,「慢慢兒走,別急!」
「拿把扇子給我。快!」小蓮答應著很快地去了,一會兒拿來的是兩把,一把給芹官,一把給棠官。碧文不由得心裡在想,季姨娘說小蓮的那些話,實在是冤屈了好人。
「帶著弟弟去吧!」春雨復又叮囑,「這會兒去必是陪著吃飯,別喝酒!」
「我知道。」
「一回來先去見老太太。」
芹官點點頭,當著棠官有些嫌春雨嚕囌,仿佛把他看成不懂事的孩子,未免有傷他做哥哥的尊嚴,所以昂起頭來,搖著摺扇,管自己往前走。棠官緊緊跟在他身後,也學哥哥的樣,要打開摺扇,使的勁猛了,「啪噠」一聲,掉在地上。芹官便回頭瞪了一眼,春雨急忙拉一拉他的衣服,不道惱了芹官。
「你幹嗎?這麼拉拉扯扯的!」
當著碧文與小蓮,碰這麼個釘子,春雨急忙縮回了手,臉紅到了脖子上。芹官是等話出了口,才知道自己大錯特錯,心裡又悔又恨,但當著碧文與棠官,什麼話也不能說。只好硬著頭皮,仍舊往前走。聲音中聽得出來,春雨依然跟在後面,直到中門,想回頭看一下,又怕彼此神色尷尬,難以為情,就索性頭也不回地走了。
02
到得筵前,兄弟倆先給曹請安,然後叫應曹震,聽他說道:「今天見一見老師,就請個安吧!到了上書房那天再磕頭。」
「是!」芹官拉一拉棠官,一起蹲身請安。
「請起來,請起來!」首座的朱實要起身回應,讓曹震一把按住。
「我們這一輩雨字輩排行,也是單名。」曹震指著人說,「我這個大的弟弟,單名霑、號雪芹;小的弟弟,是我四叔的兒子,單名霖、號棠村。」
「兄弟倆同歲?」
曹震不答,看一看芹官,他卻不曾注意,因為腦中忽然浮起了春雨的樣子。反是棠官會意了,拉一拉哥哥的衣服,芹官卻茫然不知所措。
「都是十二歲!」曹震只好開口了,心裡卻頗納悶,不知道芹官何以有此魂不守舍的模樣?
「都是頭角崢嶸的佳子弟。」朱實問道,「雪芹已經學作詩了吧?」
「請朱先生叫他們名字好了。」曹插了句嘴。
「不,不!叫別號來得順口。」
曹沒有再說什麼,看看芹官還不開口,便輕聲叱斥:「怎麼啦?老師在問你話呀!」
「噢!」芹官急忙垂手答一聲,「是!」
「會作律詩了吧?」
「學著作過幾首。」芹官答說,「還不大會用典。」
「輕狂!」曹喝道,「平仄都不甚了了,就敢說作律詩、用典了?」
朱實這才看出來,曹家的家規很嚴,倒嚇得不敢多說了。曹震便把話岔了開去,「你們吃過飯了沒有?」他問。
「吃過了。」
與芹官同時開口的棠官,說得正好相反:「沒有。」
芹官的用意是,藉此避免留下來陪席,不想棠官會說老實話,但老實話也輪不到他來說,因而又轉臉白了他一眼。
這些舉動,在曹震是好笑,在朱實是警惕,世家大族的未冠少年,亦有言不由衷的機心,而曹卻大為惱怒。
「何用你搶著說?」他沉下臉來罵棠官道,「沒有吃飯,莫非就餓死了你?要搶著先表白!你看你,猥猥瑣瑣的樣子!下去!」
曹亦不免失悔,而且也有警惕,莫再蹈過於嚴厲,徒傷親心,無補於事的覆轍,所以換了副和緩的神色,做了幾句門面上的教訓。
「秋高氣爽,正是用功的時候,開學的時候我不在,你們要聽老師的教誨,不准淘氣。年下我回來,要查你們的功課。」
「是!」小兄弟倆齊聲答應。
「有個不情之請,趁今天跟朱先生提一提。」曹轉臉說道,「想請朱先生儘快開學,如何?」
「是,是!寸陰是競,原當如此。請昂友先生挑日子吧!」
於是聽差取了皇曆來,選定十月初七,是宜於上學的大好吉日。
「未下關聘,先挑日子。失禮之至!」曹又向芹官說,「你進去回明了老太太,十月初七開學。書房設在哪裡,回頭我親自去請示。」
「是!」
「去吧!老太太必又惦著了。」
於是芹官帶著棠官,一一請安辭去。快到曹所住的院子,芹官說道:「你回去吧!」棠官很想跟著他一起到萱榮堂,聽他這一說,大為失望,但不敢違拗,勉強答應一聲,怏怏而去。
芹官卻又想起了春雨,心裡拿不定主意,是先回雙芝仙館,還是徑自到萱榮堂?低著頭且思且行,突然發覺,已近中門,春雨就在門口等著。
猝然相逢,芹官無端心慌,一時又抹不下臉來賠個笑,春雨也不敢造次,只淡淡地問:「見過老師了?」
「嗯。」芹官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上老太太那裡去吧!問了兩三遍了。」
語氣更淡更冷,使得芹官氣餒,連答應一聲,都覺無味,只默默地到了萱榮堂,看到錦兒含笑相迎,才意會到自己應該擺出高高興興的樣子來。
踏進後堂,一屋子人的視線都投向芹官,「在老師面前亮過相了!」震二奶奶問道,「吃了飯沒有?」
「沒有。」
「好了!」震二奶奶高聲吩咐,「開飯吧!」
這表示曹老太太是專等他來一起吃飯,芹官很不安地說:「老太太怎麼不先用——」
「你別管這個!」震二奶奶打斷他的話,推著他到曹老太太面前,「趕緊先把見老師的情形,跟老太太說了吧!」
「十月初七開學,棠官跟我一起上書房。」
「這也好,有個伴兒。」曹老太太問,「書房呢?設在哪兒?」
「四叔說要親自來跟老太太請示。」
這又是何等大事?顯得如此鄭重!曹老太太不免納悶,震二奶奶便提醒她說:「別處都可,只別離鵲玉軒太近了,四老爺的那班清客來來去去,讀書難免分心。」
大家都知道,她這是為芹官打算,曹老太太卻特意說破了它,「也要看他們兄弟倆用不用功。」她說,「如果不用功,就得把書房挪近鵲玉軒,好讓四老爺常去查他們的功課。」
「你聽見了沒有?」馬夫人說道,「這一回可真得好好兒用功了。」
「別讓棠官把你比下去。」震二奶奶又加了一句。
「別的不敢說。」芹官答道,「棠官要趕上我,還差著一截子呢!」
「滿飯好吃,滿話難說。」馬夫人說,「你也別過於自負了。」
「太太瞧著好了!若是讓棠官給我比了下去,我——」
說到這裡,只聽震二奶奶重重咳了一聲,芹官愣了一下,旋即會意,是深怕他賭神罰咒。
於是,他笑笑說道:「太太放心!決不能讓棠官把我比下去。」
等吃完了飯,喝茶閒坐,震二奶奶正在替曹老太太湊牌搭子時,丫頭在外面傳報:「四老爺來了!」
「是來談書房的事了。」秋月在一旁提醒,「老太太可別忘了震二奶奶的話。」
曹老太太點點頭,等曹掀簾入內,大家一一招呼過後,曹老太太先開口說道:「那朱先生倒是挺老成的,想來肚子裡的墨水也不少。」
「倒是真才實學,不會誤人子弟。束脩二百四十兩一年,三節另外送節禮,端午、中秋二十兩,過年四十兩。今年只有三個月,送八十兩銀子。」
「少不少?」
「不算少,可也不算過豐。」曹答說,「兒子的意思,看他教得如何,果然實心實力,循循善誘,到明年再加。」
「這話也是。」曹老太太問,「書房呢?你打算設在哪裡?」
「兒子正是為此要跟老太太來請示。」曹看了看垂手侍立在一旁的芹官說,「想用西堂做書房。」
西堂就是楝亭,當年曹璽奉派為江寧織造,在衙門西面的一片空地,親手種了一株楝樹,蓋了一座亭子,命名為「楝亭」,督課曹寅及曹的生父曹宣讀書其中。以後曹寅的別署就叫楝亭,本來形制簡陋的亭子,亦翻造擴充,大非昔比。
楝亭之名為了避諱,家人不敢直呼,改稱「西堂」。
曹老太太這時明白了曹的意思,楝亭等於是曹家發祥之地,曹特意選中此處做芹官的書房,而且鄭重其事地請示,即表示他對芹官之重振家聲,抱著莫大的期望。既有這番用心,曹老太太何能不允?
「開西堂也好。」曹老太太問,「朱先生呢?住在哪裡?」
「如果說,為了教讀方便,自然是住西堂,不然就住西堂前面的綠靜齋。」
「住綠靜齋好了!」震二奶奶插嘴說道,「照應也方便。」
「我想,也是住綠靜齋好!」曹老太太說,「我們有時也可以到那裡去走走,有朱先生住在那裡,就不方便了。」
原來西堂是個總名,實在是座花園。一早一晚,老師不在書房時,女眷們有個散心閒步的地方,震二奶奶主張朱先生住綠靜齋,實在也是為了這個緣故,不過,她不便像曹老太太那樣率直而言而已。
「好!那就說定了。朱先生十月初七到館,就那天搬到綠靜齋。書房及先生住處應該派什麼人伺候,要早早定規下來。」
「四叔請放心。」震二奶奶答說,「我都會預備。」
曹點點頭,又閒談了一會兒,起身辭去。曹老太太便看著芹官說道,「你知道你四叔為什麼要拿西堂做你的書房?」
「這總有道理在內,老太太告訴我吧!」
「期望你能像你爺爺一樣。」
「啊!我想起來了!」芹官頓覺雙肩沉重、期許過高,未免不安,「爺爺是在那裡讀過書的,我記得有篇賦:『司空曹公,開府東冶,手植楝樹,於署之野,爰築草亭,闌干相亞,言命二字,讀書其下,夏日冬夜,斷斷如也。』」
「什麼叫『斷斷如也』?」馬夫人問。
「是認真的意思。」
「對了!你也別忘了,上面還有句『夏日冬夜』。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聽他們母子倆在咬文嚼字,曹老太太深有感觸,也深有覺悟,對芹官實在是關心得太過分了!但此念甫生,又生一念,如果不是關心芹官,還有什麼值得關心的事?享盡繁華,漸悟窮通盈虛之理,她不承望還能如往日的富貴,即便能如往日,亦無足貴,因為景迫桑榆,來日無多,富貴繁華,亦須有精力去享受而況有富貴即有貧賤,有繁華即有蕭索,欲免貧賤之悲、蕭索之哀,倒不如不要富貴繁華。她常常在想:平安是福。可是,小鳥的翅膀漸漸長硬了,不教它學飛,依然視如需要旦夕哺育守護的雛兒,是不是聰明的辦法,她開始感覺到,是一個很大的疑問。
因為心裡有這麼一個疙瘩,就顯得神思睏倦,秋月跟震二奶奶從交換的眼色中取得默契,牌局不必再湊,道一聲:「讓老太太歇著吧!」逡巡散去。
回到雙芝仙館,只見小蓮一個人靜悄悄地在繡花,看到芹官,她放下手中絲線,迎了上來,卻不說話,只是等候差遣的神態。
幾乎無例外的,只要他一回來,春雨必是聞聲相迎,如果春雨不在,小蓮亦一定會搶先告訴他說,春雨是到哪裡去了。像這天這樣的情形,是從未有過的。芹官便有些不安了。
「春雨呢?」
「剛看她歪在那裡。」小蓮努一努嘴,「這會兒大概睡著了。」
芹官站住腳想了一下說:「我看看她去。」
一面說,一面就往春雨臥室中走,一掀門帘,正好發現春雨轉身向里。芹官故意咳嗽一聲,卻無反應,便加重了腳步,走到床前,春雨依舊不知不覺的。顯然的,這是故意不理他。
芹官有些躊躇了,想喊她又怕她不理,自討沒趣,欲待轉身而去,卻更怕因此惹起更深的誤會。思索了好一會兒,在進退兩難之中,不知不覺地走到床前,糊裡糊塗地伸手去摸她的臉。
「叭噠」一聲,春雨揮掌打在他手背上,使的勁很大,芹官不由得「喔唷」一聲,喊了出來。
這一喊,讓春雨意識到,是打得太重了,因為她發覺自己的手掌也火辣辣疼,於是一翻身坐了起來,但在沒有面對面看到芹官以前,便已發覺自己不必出此態度,所以臉上立刻擺出淡漠的神色,冷冷地說道:「我以為是蚊子,原來是——」
「是的,一隻蚊子。」芹官涎著臉說,「一隻討人厭的大蚊子。」
春雨不搭腔,下床趿著繡花拖鞋,拉開窗簾,勾起門帘,然後管自己收拾衣物,似乎根本不知道屋子裡還有一個人似的。
芹官不免有些氣憤,開口問道:「怎麼啦?你!」
春雨依然不答,疊好了一床夾被,方始問道:「吃了飯了?」
「當然吃過了!你知道我在老太太那裡吃的飯。」
「是!算我沒有問。」
「怎麼回事?」芹官大為惱怒,「你誠心跟我找碴,是不是?」
「我可不敢!」春雨冷冷地答說,「只要你不嫌我,不跟我找碴就是了。」
「慢點!」芹官霍地站了起來,「你倒說說清楚,我哪裡嫌你,找你的碴?」
「你沒有,沒有!好了,回屋裡去吧!算我說錯了。」
「我也不說你錯,可是,我也沒有錯。」
芹官覺得好沒意思,懶懶地走回自己屋子,只覺滿心煩躁,就在進門的一張椅子坐了下來,身下軟軟,感覺異樣,隨即聽得「喵嗚」一聲叫,一頭「雪裡拖槍」的大白貓從椅子上跳了下來,將芹官嚇一大跳。
他正沒好氣的時候,立即便是一腳,將貓踢得厲聲叫,同時罵道:「滾!替我滾遠一點兒,別在這兒討厭!」
小蓮正走到門外,看看他要茶或是有什麼差遣,聽得這話,不由得站住了腳,躊躇了一會兒,還是走了進去。
芹官還在懊惱,一見小蓮,衝口就說:「我說過多少回,別讓貓進來,它愛跟著人走,老絆我的腳,就沒有一個人肯聽我一句。還有,」他又指著花瓶說,「菊花都掉瓣兒了,也不去扔掉!」
小蓮睜大了眼,聽他排揎,心裡覺得他好沒道理,不該隨便找人出氣,想了一下,便即答說:「好吧!我看我們都得讓遠一點,別在這兒討厭。」
這一下,讓芹官又感到莫大的冤屈,「你的疑心病,怎麼這麼重啊?」他氣急敗壞地說,「我是罵貓,你想到哪裡去了?成天一言半語都要認真,這日子我可真過不下去了。」
在對面屋子裡的春雨,不知道他為什麼跟小蓮發脾氣,急忙趕了過來,恰好遇見小蓮委委屈屈地出房門,便即問道:「倒是為什麼呀?」
「誰知道為什麼?這也不對,那也不好,沒事找事,反正當奴才的倒霉。」
話剛完,芹官沖了出來,臉漲得通紅,戟指向小蓮說道:「你說話可要憑良心!你在這裡,誰把你當奴才了,你是怎麼倒了霉?」他動了真氣,冷笑說道,「我知道,你在這兒也待膩了!好吧,我跟太太說去,把你調走了就是!」說完,使勁一掀門帘,進了屋子還跺一跺腳,恨聲說道,「非跟太太回明了不可!」
小蓮又驚又氣又委屈,本有些承受不住了,一聽他說這麼決絕的話,「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春雨大為著急,一鬧開來,大家都沒有好處,於是一面伸手去捂她的嘴,一面說道:「你也是!不理他不就完了!」
聲音很輕,偏讓芹官聽見了,冷笑一聲,坐在書桌面前,一個人生了回悶氣,覺得無聊,隨手掀開墨盒,拉出一張習字的紙來,將「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寫了七八遍,心裡的一股突兀不平之氣,漸漸消釋,不由得關心小蓮與春雨,很想走過去看一看,卻又怕為她們所笑,終於還是坐在原處。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發覺有人送過一杯茶來,轉臉一看,是新來的一個小丫頭。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阿湘,瀟湘的湘。」
芹官略感驚異地問:「你認識字?誰教你的?」
「認得不多,是碧文姊姊教我的。」
「喔,」芹官問說,「是季姨娘那裡的碧文?」
「是!」
「這幾個字你認得認不得?」芹官指著剛才寫的字問。
阿湘抿嘴一笑:「是罵我們的話。」
「不是罵你。」
「那麼是罵誰呢?」
芹官發覺話有語病,急忙說道:「誰也不罵!」說著將字紙揉成一團,往桌腳的廢紙簍一丟。
「還有事沒有?」阿湘問說。
「是誰叫你來的?」
「是——」阿湘答說,「我自己來的。」
芹官微微一驚,是替阿湘擔心會受責。曹家下人間也有個多年來形成的規矩,等級甚嚴,不准胡亂巴結主人,像雙芝仙館,自然是春雨「當家」,小蓮已低了一等,但在芹官面前,並無區別,至於像阿湘這些小丫頭,除非春雨或小蓮指揮,芹官主動使喚,否則不准自己湊近了去獻殷勤。這也是怕有人奔競爭寵,難免進讒不和,生出許多是非,有著防微杜漸的用意在內。如果違犯這個規矩,輕則受責,重則被攆,芹官在想:春雨為人和平,知道阿湘犯了規矩,至多告誡一番而已,小蓮說話行事,一向鋒芒畢露,斷斷不會輕饒。
為此,他急忙放低了聲音說:「你趕緊悄悄兒溜了吧!以後不是春雨或者小蓮使喚你,你別到這裡來。你應該懂規矩,莫非沒有人教過你?」
阿湘何能不懂這個規矩?她本就是春雨所遣,怕芹官有什麼要使喚,同時要看看他在幹什麼。所以春雨將阿湘派了來,但為了裝作故意冷淡,又特為關照阿湘:「如果芹官問你,誰讓你來的?你只說你自己進屋來伺候的好了。」
芹官哪裡會知道春雨有這番深心?言者無意,聽者有心,等阿湘細說了經過,春雨便對含淚抑鬱的小蓮說道:「你聽見了吧?他哪裡要攆你?如果要攆你,就不會叫阿湘以後要聽你的話了。你想呢?」
想想果然,小蓮愁懷盡去,但仍有些委屈,「凡事怕開頭,」她說,「今天跟你發了脾氣,又這樣子罵我,縱然一時無事,以後也免不了常會挨他的罵。這得趁早想法子。」
「不錯!」春雨點點頭,「要趁早治他這個毛病。」她想了一下又說,「你還是照常,該幹什麼幹什麼。也別惹他,他問一句,你答一句,他不找你,你別跟他說話。」
小蓮如言受教,春雨當然也是如此。這一來惹得芹官憤懣煩躁,真想大大發一頓脾氣,但卻抓不住春雨跟小蓮的錯處,師出無名,難以收場,別自討沒趣!
憤無所泄,他突然生出一個念頭:你賭氣,我也賭氣。打那一刻起,就不理春雨跟小蓮,萬不得已要找人使喚時,寧願自己去找阿湘。
看他那副繃著臉的倔相,春雨和小蓮暗中竊笑。小蓮卻又故意要逗芹官,找了小丫頭來在燈下玩「頂牛兒」,輸贏打手心,嘻嘻哈哈地十分熱鬧。
芹官聽在耳朵里,又心癢、又氣惱,驀地里想到,這不是一個發脾氣的好題目?走過去吆喝一頓,看她們怎麼說。轉念又想,就把她們罵哭了,又有何意味?因此已跨出房門的腳,卻又收了回來。
「快二更天了!」春雨說道,「別玩了吧!」
於是收了牌,小蓮帶著小丫頭,前後檢點,關上院門,回到屋子裡,只見桌上擺著六個碟子,是吃稀飯的小菜。
「唷!你還真會擺譜。」
春雨沒有答她的話,只說:「你別睡,聽我的招呼。」
說完,出屋向對面走去,小蓮明白了,是去看芹官,便悄悄掩了去,在堂屋裡靜靜傾聽。
這時春雨已到了裡面,只見芹官朝里和衣而睡,一雙未脫鞋的腳,屈著伸出床沿。春雨不忍叫醒他,取一床羅剎國來的呢毯子,輕輕替他蓋在身上。
那知芹官驀地里將呢毯子一掀,口中說道:「別理我!」
「嚇我一跳!」春雨拍著胸說,「原來是裝睡。」
「裝睡?我還裝死呢!」
堂屋裡的小蓮可忍不住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而且越想越好笑,捧著肚子,奔回原處,伏在桌上大笑。
「好了!」芹官一翻身坐了起來,悻悻然地說,「別再跟我過不去了,你們讓我一個人清靜一會兒,行不行?」
「你這話是怎麼說來著?你當著人給我難堪,把小蓮又給罵哭了,倒說我們跟你過不去。」
「把小蓮罵哭了?我不明明聽見她在笑,樂得很呢!」
「她樂她的,總不見得挨了罵還會笑,世界上沒有那麼賤的人。」
「我也不是存心要罵她,更不是有意當著人給你難堪。人總是有氣性的,偶爾忍不住失於檢點,你們就這麼伙著來對付我,把我撇成個野鬼孤魂似的!」芹官越說越覺得委屈,到得最後聲音也變了,眼圈也紅了。
春雨自然於心不忍,不過她心中明澈如水,要規勸便在此時。當下牽著他的手,並坐在床沿上說:「你心裡難過,我心裡又何嘗好過?誰忍心把你撇在一邊不理你?不過,不是這麼冷你一冷,你也不會明白,做人最要緊的是什麼。」
芹官不答,他實在也並不明白。所以一直將臉扭在一邊,還不好意思轉臉來問。
春雨看他不作聲,便又說道:「其實,我也是今天才明白。做人最要緊的是人緣,如果做人做得人家都不愛理你了,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多沒意思?」
這話,芹官是聽了進去了。切身的經驗,使他無法不接受她的看法,只是他也不無反感,覺得她說得太過分了。
「莫非我這麼說了你們兩句,就是犯了大錯,就不能再理我了?那是你們氣量太狹!」
「不錯,不能為了一句話就不理你,就怕一開了頭,弄成習慣,教人怕了你,就非躲你不可了。」春雨緊接著說,「今天棠官失手把扇子掉在地上,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看你要說他,趕緊拉了你一把,就為的棠官慢慢在怕你了,我不能不攔你,不能不提醒你。至於我自己,你偶爾來這麼一回,我也不能那麼小心眼,就會記恨,可是——」她笑笑沒有說下去。
「可是什麼?」芹官追問著。
「你別問了!問下去不會有好聽的話。」
「不!」芹官一定要問,「你非說明白了不可。」一面說,一面便推她的胳膊。
「你一定要聽,我就說。如果你的脾氣不改,動不動就是這樣,我也不會記你的恨,只怨我自己的心不誠,不能勸得你聽好話。那時,我怎麼有臉見太太,只好悄悄兒回明震二奶奶,或是調我到別處,或是放我回家!」
「放你回家?」芹官脫口說道,「那是再也辦不到的事。」
「這也奇了!我也有爹有娘,又不是家生女兒。府里的規矩,到了二十五歲是一定放出去的,大不了,我在哪裡混個七八年,再沒有不放我的。」
「你倒說得容易!」芹官笑道,「七八年的日子是容易混得下去的嗎?不知道你到哪裡去混?」
「反正不會在雙芝仙館。」春雨接著又說,「就在雙芝仙館,你留得我的人,留不住我的心。」
聽得這話,芹官心頭疑雲大起,臉上的顏色也很難看了,「你這是真心話?」他扳著她的肩問。
這時,小蓮由於久等春雨不來,卻又到了堂屋,正聽到她在談七八年以後之事,自然關心。她關心春雨的出處,由來已非一日,一半是出於好奇,每次想到春雨跟芹官在一起,就會聯想到鄉下人家的童養媳,她曾見過一對,妻子比丈夫大九歲,到「新郎官」十六歲圓房時,「新娘子」也不過二十五歲,但已操勞多年,憔悴特甚,看上去竟像是母子,尤其是神態之間,對「小丈夫」的說話行事,絕少婉孌將順的味道。如果春雨跟芹官也有這樣的一天,不是件太不可思議的事?
她當然不會知道,馬夫人對春雨有了很堅定的承諾,因此,她總隱隱然地覺得春雨與芹官遲早是分手的局面。此刻不正就是端倪已露?意會到此,感到一種莫名的興奮,她不明白自己何來這種感覺,但也沒有工夫去細想,因為她不願漏掉春雨與芹官之間的每一句話。
「不管怎麼說,我是不會讓你離開我的。」
「那也不是你自己能做主的事。再過三四年,你進京當差,不就離開了?」
「你的話說得教人好笑!」芹官鼻子裡哼了一下,「我不會回明老太太、太太,把你帶了去?」
「如果我不願意呢?」
「你又說這話了!」突然間,芹官的聲音粗暴了,倒將小蓮嚇一跳,趕緊屏息著,聽芹官又說,「要怎麼樣求你,你才不會說這話?」
「我這話也是為自己留地步,誰知道將來會怎麼樣?倒不如我先把話說在前頭,面子上還不會太難看!」
「我不懂你的話!」芹官停了一下又說,「你是說,我將來會不要你?」
春雨並未出聲回答,小蓮卻愈感關切。這是默認了!她在想,芹官會作何表示?是爭辯呢,還是有什麼表明心跡的舉動?
哪知春雨還是開了口:「我倒不怕你不要我,只怕有人容不得我。」
「那是誰?」
自然是將來明媒正娶的「芹二奶奶」,小蓮心想,芹官竟連這一層都弄不明白,豈不令人好笑?倒要聽聽春雨說些什麼!
春雨是不願明說,「這話說來也還早。萬事不由人,且看將來。如果你願意聽我的話呢,事情還好辦,不然——」她是遲疑著不知如何往下說的語氣。
「不用什麼『不然』了!」芹官是極爽朗的聲音,「你說只要聽你的話,事情就好辦。那容易,我什麼都聽你的就是了。」
「你是真心話?」
「莫非要我罰咒?」
「好,好!」春雨一迭連聲地,十分遷就,「我信,我信。」
小蓮只聽芹官長長地舒了口氣,然後說道:「晚飯吃不下,這會兒倒有些餓了!」
聽得這話,小蓮恍然大悟,原來春雨早就打算好了,特為替芹官備著消夜。這不馬上就要過來了?讓他們撞見多不好意思?
念頭剛動,腳步已悄悄移了過去,自己覺得有些臉紅心跳,怕還會讓他們識破她在「聽壁腳」。於是索性伏案偽裝打盹,等春雨來喊,方始欠伸而起。
「怎麼睡著了?」春雨問說。
「你倒不說你一去不來!等得我無聊,不知怎麼睡著了。」小蓮突然由自己裝睡,想起芹官「裝死」的話,不覺又「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先前那一次大笑,原因明白,這一回的忍俊不禁,可有些莫測高深了,芹官便說:「什麼事這樣子好笑?說出來讓我們也笑一笑。」
「我笑我的,你別管。」小蓮問春雨,「是不是把粥盛出來?」
「慢點喝粥,我想喝杯酒。」
小蓮不答,只看著春雨,她想了一下,提出條件:「只喝一杯?」
「把多寶閣上那隻玉斗取來,我喝那一斗就行了。」
「好吧!」春雨點點頭,對小蓮說,「你去拿東西,我去燙酒。」
於是分頭而去,自然是小蓮先回來,取了那隻約可容酒半斤的四方青玉斗,一面用干布細擦內外,一面說道:「明明是升子,怎麼叫它作斗?」
「古今異名的東西多得很。言語是活的,不斷會變。」
「原來言語也像人心一樣。」
芹官心中一動,覺得她話中話,卻一時辨不出味外之味是什麼,只望著小蓮發愣。
小蓮這才發覺自己說話欠檢點,便不敢再說什麼,靈活的眼珠骨碌碌一轉,眼風很快地從芹官臉上掃過,然後低下頭去,但見極長的睫毛不斷在閃動,別有一種讓人動心之處。
芹官忽然想起,春雨說他將她罵得哭了,這當然不會是假話,既然如此,小蓮又何能接連兩次,笑口大開?且不妨逗逗她。
於是他說:「你倒不怕我跟太太去回,把你調到別處?」
「我才不怕!」小蓮答說,「我又沒有犯錯,太太也不能光聽你一面之詞就攆我。」
芹官想不到她是這麼回答,只好付之一笑,「算你厲害!」他說,「我說不過你。」
「怎麼說不過小蓮?」恰好進門的春雨問說。
「你問小蓮自己。」
小蓮微笑不答,接過酒壺,替芹官斟滿,然後向春雨徵求同意:「咱們也喝一盅兒?」
「對了!」芹官搶著說,「陪我一陪。」
於是春雨去取了兩隻酒杯來,等斟了酒,舉杯看著芹官跟小蓮說道:「喝一杯和氣酒,以後可再也別說傷到人心裡的話了!」
「剛才還在說。」小蓮將芹官的話轉述了一遍。
「我不過是一時想不明白,隨便問一聲,這也不算什麼傷人的話。」
「總是不說的好。其實你心裡並不願攆誰,何苦嘴上傷人的心?」
「照這樣說,你說要走——」
一語未畢,春雨已連連假咳,把他的話硬攔了回去。小蓮明知道芹官要說的一句話是:「你說要走,其實心裡並不願走,可又何苦在嘴上傷人的心?」只是春雨的神情,使她心裡很不舒服,便故意難一難芹官。
「怎麼啦?」她問,「還有半句話哪去了?」
「別多問!喝酒!喝酒!」
「哼!」小蓮微微撇嘴,「又想說,又怕說,算怎麼回事?」
「好了!」春雨很機警地,「回頭我告訴你。這會兒高高興興吃夜宵,別說那些提起來教人揪心的事。」
「對!咱們找些有趣的事談談。」
春雨與小蓮都想到了,當前最有趣的事,就是替四老爺餞行唱戲的事。不過小蓮的口齒伶俐,便先開口了。
「咱們家好久沒有唱戲了。」她說,「這回是沾四老爺的光,我可得好好兒看一次戲。」
「不能看,只能聽了。」芹官答說。
「怎麼?不能看,怎麼又能聽呢?」
「你真是『聰明臉孔笨肚腸』,改了清唱,不就只能聽,不能看了嗎?」
想想果然,小蓮笑了一下問道:「為什麼改了呢?」
「原因甚多——」
第一個原因是,曹家本有戲台,但在宴客的八桂堂,是在楠木廳,可容得下四十桌席,家宴只得兩桌,空曠冷落,再有好戲也看不起勁來。
「這必是老太太的話。」小蓮插嘴說道,「何不就在萱榮堂搭台呢?」
「大家也都這麼說,老太太又嫌麻煩,四老爺又怕費事費錢,不怎麼熱心。其實,這都是找出來的理由,我看真正的原因只有一個。」芹官停了一下說,「不願借張家的班子。」
「為什麼呢?」小蓮問說,「老太太嫌沒面子?」
「你猜得不錯,老太太雖沒有明說,不過語氣是聽得出來的。」
「老太太怎麼說?」一直未開口的春雨問了一句。
「老太太說,想當年,家裡不但養著戲班子,而且還是兩班,一班叫大班,一班叫坤班,儘是女孩子,專為老太太宴女客,或是親戚相敘預備的。哪知道現在要跟人去借戲班。」
「那麼,」小蓮急急問說,「坤班是在哪裡演呢?」
「多半在萱榮堂臨時搭台。」
「從前可以搭,現在為什麼不能搭?」
「就是這話囉!」芹官答道,「所以我說第一個理由,是找出來的。」
「其實,也不必跟張家借戲班。既然湊份子請四老爺,何不到外面去找個班子?」
「你倒說得容易。」春雨在萱榮堂侍候過,平時常聽曹老太太談一生見聞,長了許多知識,此時想起當年曾聽說過,「戲班子不能老在一處,自己有船,稱為『水路班子』,哪裡要請他們,開了船就走,下了戲也是睡在船上。誰做生日、辦喜事,或者酬神演戲,都是早幾個月就定好了的,臨時現抓,怎麼成?」
「不錯,老太太就是這麼說的。如今倒是有個班子已回蘇州,但有一件,水路班子戲服都是破破爛爛的,老太太說:與其看一群花子在台上打架,倒不如找幾個好角清唱。事情就這麼定規了。」
「是今兒的事?」
「今兒中午說定的。」
「好吧!就聽清唱吧!」小蓮怏怏地說。
「怎麼回事?」芹官問道,「你不愛聽,只愛看。」
「她不但愛看戲,還愛看武戲,或是很別致的戲。」春雨答道,「她跟我提過好幾次了,到時候要請你點兩齣戲讓她過癮。」
「哪兩齣?」
「一出是『夜奔』。」春雨轉臉問小蓮,「還有一出是什麼?」
「『嫁妹』。」
「鍾馗嫁妹。」芹官無端抱歉,「沒有能讓你看成,我也覺得怪難過的。」
「這也奇了!」春雨說道,「又不是你不敢演戲,難過什麼?」
芹官確有那種感覺,但卻是無法解釋的,喝口酒不答。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小蓮忍不住又要辯駁了,「如果你想看這兩齣戲,結果落空,他心裡一樣也會難過。」
春雨微笑著,表示接受她的解釋,心裡卻有異樣的滋味。
「你真的想看這兩齣戲,得等到年底下。」
聽他這一說,小蓮與春雨都很注意,一起用眼色催他說下去。
「張侯家年底下照例要請客,一定會請震二爺跟我,到時候我點這兩齣戲——」
「慢著,慢著!你在張家點的戲,我怎麼能瞧得見。」
「你忙什麼?我話還沒有說完。」芹官看了春雨一眼說,「到時候你扮成我的小廝,跟在我身邊,不就瞧得見了。」
小蓮大出意外,春雨的感想,亦復相同,她笑著說道:「虧你怎麼想來的!」
「女扮男裝的事也多得很,何足為奇?而況你們都是大腳,站一會兒也累不得哪裡去,有何不可?」
春雨不作聲,小蓮卻怦怦心動,不過她也不知道這件事可行不可行,只是含著笑,歪著頭在思索。
見此光景,春雨正色說道:「不是我攔你的高興,這件事會鬧笑話,讓上頭知道了,討一場沒趣,何苦來哉?」
芹官想想也不妥,內心接受了勸告,但看小蓮悶悶不樂,大為不忍,思索了一會兒,突然說道:「有了,你還是有希望能看這兩齣戲。」
「怎麼?」小蓮問。
「不是說,要請張家老太太來玩嗎?如果真的請了,張家當然要回請咱們老太太,那是一定有戲的,我跟老太太說一說,把你帶去,不就如了你的願了嗎?」
「那好!」小蓮拍手笑道,「跟了老太太去,總也算張家的客人,人家一定要端張凳子給我坐,看得更舒服了。」
聯床共話,春雨將跟芹官所說的話,都告訴了小蓮。
小蓮聽得很仔細,尤其是後面的那些話,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印證,自己所聽到的,與她所說的,並沒有多大出入,證明春雨並沒有騙她。對這一點,小蓮深為滿意,對春雨的信心增加了,覺得她是可以共心腹的女伴。
「我說這些話,是嚇唬他的。芹官現在少我們不得,我們也應該想到老太太,太太看得他極重的心,總要用盡辦法,逼他上進。」
「那你等於是提了個條件,如果他不肯上進,不願意好好讀書,你就不願意在這裡了?」
「是啊!多少有這個意思在內。」
「那麼我呢?」
這句話將春雨問住了,「你怎麼樣?」她反問一句。
「我是不是也跟你一樣,找個說法,提出跟你差不多的條件,好逼他上進?」
聽這一說,春雨不免自悔失言。她問得不錯,錯的是自己,不該用「我們」二字,乾脆就說「芹官現在少我不得」,小蓮不就沒有這一問了嗎?
如今可是不能改口了,也不能說「你不必那麼做」,只能答一聲:「是啊!如果他不肯學好,你也不妨這麼逼一逼他。」
小蓮沒有看出她臉上的表情,信了她的話,心裡在琢磨,該想個怎麼樣的說法,才能「嚇唬」芹官,促使他巴結上進。
由於她的沉默,讓春雨更不能放心,便故意問一句:「你睡著了?」
「沒有啊!」
「你不說話,我以為睡著了呢!」
「我在想——」小蓮躊躇了一下,老實將心事告訴了她。
春雨越發失悔了。心想,她如果也是這樣「嚇唬」芹官,為了保持她的諾言,勢必始終留在雙芝仙館,而照芹官對她的態度來看,他們倆一定一天比一天接近。現在還看不出來,兩三年以後就會處處顯得不如她,特別是年齡,是自己的一個「致命傷」。
這一下,便輪到小蓮疑心了,自己的心裡話都說了給她聽,何以她竟一無表示?
她的心腸直,老實問道:「春雨,你怎麼不說話?是不是覺得我多事?」
春雨一驚,怕小蓮窺破了她的心思,急忙掩飾地答說:「不是,不是——我是替你在想,應該有個什麼法子,勸他上進。」
由於她的機變快,話中意思與她前面所說是一貫的,所以小蓮心頭的疑雲,一下就消了。
「我倒有個法子,不知道行不行?」
「你沒有說出來,我怎麼知道行不行?」
「我是這麼在想,等開了學,他能用功,自然最好,如果不肯用功,又挨了四老爺的罵,我就裝病——」
「裝病?」春雨不由得插嘴,「他挨罵,你裝病?」
「是的,他挨罵,我裝病。他當然要來看我,我就說是為他不用功,急出來的病,只要他上進,我的病自然會好!」
其實,不用她說完,春雨已悟出其中的道理,暗暗驚心之餘,驀地省悟,這是個極好的機會,將來如果真的出現了,一定要好好掌握住。
主意打定了,隨即用欣慰的語氣說道:「這個法子好!他很喜歡你的,你一生病,他一定著急,會聽你的話。」
小蓮很高興:「你也贊成我這個法子,那就不錯了。」她停了一下,「不過,我這個法子,最好不必用。」
「在我看,遲早用得上。到那時候,我會幫你說話。」
「是啊!如果我裝病,非你幫我瞞著不可!」
「那還用說。」春雨換了極誠懇的語氣,「小蓮,你究竟是怎麼個打算?跟我實說,我來替你想法子。」
小蓮大不明白她的意思,「春雨,」她問,「什麼是我『怎麼打算』?」
「那還不是你的將來!他很喜歡你,你的年齡也還配,你總有個打算吧?」
這意思很明白了,小蓮又驚又羞又喜,「沒有,沒有!」口中卻這樣說,「我沒有想到過。」
「唉!」春雨嘆口氣,「我是真心想促成你們的好事,你反倒跟我來個不認賬!小蓮,做人不是這樣做的。」
對於她的責備,小蓮既惶恐,又歉疚,「春雨,」她為了表示亦出於真心,老實說道,「我也不是沒有想過,不過時候還早,還談不到,所以沒有仔細去想。」
「現在呢?」
「現在?」
小蓮答說:「這樣的大事,要慢慢兒去想。」
在反覆演奏的「傍妝檯」聲中定了席,東面一席是曹老太太上座,左面馬夫人,右面震二奶奶,西面一席自然是曹居首,曹震與芹官、棠官兄弟,左右陪坐。東面下方還有一席,是專為鄒姨娘與季姨娘預備的,再有一個就是錦兒,出於曹老太太特命,在無形中確定了她的「姨奶奶」的身份。
等廊上樂曲一停,曹老太太向西面說道:「芹官,你替我敬你四叔一杯酒。祝你四叔一路順風!」
「是!」芹官離了座位,恭恭敬敬地答應著。
「老太太賞酒喝,怎麼用個『敬』字?」曹站起身來,惶恐地說。
「賞也罷,敬也罷,反正今天你是主客,必得多喝幾杯!」
這時派定職司,專門管酒的冬雪,已用一個朱漆托盤,端了兩杯酒來,芹官先取一杯,雙手奉上,然後自取一杯,高高舉起,口中說道:「四叔,一路順風。」說完,以杯就口,正待干時,曹開口了。
「不!芹官,規矩不是這樣的,你站過來!」說著,他將芹官拉到上方,自己站在下首,雙手舉杯,徐徐飲干。
這樣子倒像他向芹官在敬酒。芹官雖知道自己這時等於祖母的替身,仍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像在做戲的感覺,以致有些手足無措了。
「芹官,」曹震指點他說,「你幹了酒跟老太太去交差。」
聽得這話,芹官一仰頸子幹了酒,走到曹老太太面前,拿空杯照了一下說道:「老太太讓我敬四叔的酒,敬過了。」
這時,曹已端了杯酒,跟了過來,向曹老太太躬身說道:「兒子孝敬老太太一杯酒。兒子幹了,老太太喝一口,仍舊讓芹官代吧!」
「你倒替我都想好了。」曹老太太笑道,「另外拿杯酒給我。」
這是暗號,冬雪端來的酒,其實是茶,曹老太太喝了一口,隨手遞給芹官。這回他懂了規矩,無須向曹有何表示,只喝乾了,照一照杯。
「兒子明天動身進京,請老太太教訓!」說著,便要下跪聽訓。
「芹官,扶住你四叔。」
曹亦不是真的下跪,而且也知道曹老太太必有此吩咐,所以等芹官一攙扶,隨即便站直了,將腰微微彎著。
「我也沒有別的話,你只一路保重身子。」
「是!」
「公事當先,不必惦念著家裡。倘或年下日子侷促,不必緊趕著回來,在京里過了年,從從容容回南,少吃多少辛苦。」
「是!老太太真是體恤兒子。如果真的不能回家過年,一定派人送信回來。」
「對了!」曹老太太又說,「京里幾家老親,都去看一看,說我惦記。」
「是!」
「沒有別的話了!你回那面喝酒聽戲吧!」
於是芹官陪著曹回席,隨即有個中年漢子,戴一頂紅纓帽,在堂屋門口磕頭說道:「集秀班楊六順給老太太、老爺、太太、少爺、小姐、姨太太們請安。」
「來請點戲了!」震二奶奶說。
果然,是楊六順來請點戲,不過,他不能登堂,進來的是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子,靦靦腆腆,跪在紅地毯上,舉起一個戲摺子說道:「集秀班伺候點戲。」
「你過來!」震二奶奶招招手。
那女孩子起身走近,震二奶奶指著地位讓她站住,是在曹老太太身邊,她又蹲身行禮,口中說道:「給老太太請安。」
曹老太太微覺驚異,「你倒會行旗禮!」她問,「誰教你的?」
「剛剛師父教的。」
「現學的,倒還挺像個樣子,人也長得清秀,看來這孩子倒天生是塊戲材料。」曹老太太摸著她的臉問,「你在班子裡叫什麼名字?」
「琴官。」
一聽這話,丫頭們都朝芹官去看,震二奶奶便說:「你這名字得改。」
「她這個琴,必是琴棋書畫的琴。」曹老太太說,「音同字不同,叫起來不方便,今天臨時改一改吧!」
「是!」那琴官極其伶俐,剛才是有些怯場,此刻心定了下來,便很機警了,當即答說,「請老太太賞個名字吧!」
曹老太太善於起名字,丫頭的小名,多半俗氣,總是請她去改,當時想了一下說:「琴要桐木做的才好,梧桐是秋天的樹,就叫秋琴吧?」
「老太太賞這麼好一個名字!秋琴給老太太磕頭道謝。」說著,真的磕下頭去。
曹老太太越發高興,震二奶奶便湊趣說道:「這孩子嘴甜,老太太可得賞點兒什麼了。」
「自然得賞!」曹老太太吩咐,「秋月,拿一套小金錁子給秋琴。」
這小金錁子,每個一兩,是特為精工鑄造的,上有福、祿、壽、喜不同的印記,一套便是四個。秋月原知曹老太太可能要賞人,抓了十來個備在手邊,不過沒有想到一賞便是一套,只好臨時配齊了,交到秋琴手裡。
「多謝老太太重賞。」秋琴再一次請安道謝。
等她剛站起身,震二奶奶突然說道:「秋月,咱們倆合夥做一筆買賣,你看好不好?」
秋月心知,必又是有什麼逗得曹老太太能夠笑一笑的花樣,自是附和著說:「好啊!這筆買賣怎麼做?」
「我給你出個主意,得了好處一人一半。」
「行!只要有好處。」
「一個秋字就值四個金錁子,你跟老太太說,你的名字裡頭也有個秋字。無例不可興,有例不可滅。也得四個金錁子!」
聽這一說,曹老太太笑著罵道:「你真是窮瘋了。」
「可不是嗎?」震二奶奶問道,「秋月,你看我這個主意好不好?」
「好倒是好,就怕老太太不給。」
「不給你就不叫秋月,你請老太太替你改名字。」
「這叫什麼買賣?」秋月笑道,「金錁子沒有落著,好好的一個名字倒改掉了。」
「你好傻!」震二奶奶接口說道,「老太太有替人改名字的癮,她老人家癮過足了,一高興,還有個不賞你的?」
此言一出,哄堂大笑,連一向不苟言笑的曹亦不免莞爾。笑聲略停,在替曹老太太捶背的秋月說道:「說正經的,點戲吧!」
「你什麼角色?」曹老太太問秋琴。
「唱生。」
「你會唱『八陽』不會?」
「這齣戲很難唱。」秋琴答說,「只怕唱得不好。」
「聽你這麼說,就不好也不會太離譜。」曹老太太說,「『家家收拾起,戶戶不提防』,越是熟的曲子,越要用心唱,唱好了我還有賞!去那邊,請四老爺點。」
曹於此道不大在行,因聽曹老太太提到「家家收拾起,戶戶不提防」,便點了長生殿的「彈詞」,當年與「千鍾祿」的「慘睹」都是家傳戶誦,極其流行的曲子。「彈詞」曲文「一枝花」的起句是「不提防餘年值亂離」,「慘睹」曲文「玉杯傾芙蓉」的起句是「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擔裝」,所以有「家家收拾起,戶戶不提防」這麼兩句口號。
接下來是照馬夫人的主意,全由曹震提調,他是內行,多點曲文明白易曉,而又不失風趣雋雅的戲。
最後問到芹官:「你要不要點兩齣?」
「我想在爺爺編的《虎口餘生》裡面點一出。」芹官問說,「不知道他們會不會?」
「《虎口餘生》就是《表忠記》,又名《鐵冠圖》。說《虎口餘生》他們不知道,《鐵冠圖》可是常唱的戲。你要點哪一出?」
「周遇吉——」
芹官剛提了個名字,只聽曹震大聲說道:「啊!我明白了,『刺虎』。」
怎麼變了「費貞娥刺虎」了呢?芹官細想一想,方始恍然,原來周遇吉是明朝從徐達、胡大海以來,殿尾的一員名將,他出身於遼西錦州衛,從崇禎九年從兵部尚書守京城開始,真箇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將張獻忠由湖北攆入四川,就是周遇吉的功勞。
崇禎十六年底,李自成已占領陝西全省,將渡黃河,進犯山西。周遇吉以太子少保左都督的銜頭、領山西總兵,看山陝以黃河為界,起自河曲,迄於蒲州,南北一千餘里,處處可渡,防不勝防,便與山西巡撫蔡懋德相約,以易守的下游歸蔡懋德負責,上游由他分兵扼守,同時上奏乞師,朝廷遣副將熊通,領兵兩千赴援,周遇吉派他助蔡懋德防守黃河下游。這是崇禎十七年正月間的話。
其時臨汾的守將陳尚智已經通賊,暗示熊通去勸周遇吉一起投降「大順」朝,周遇吉大怒,立斬熊通,傳首京師。但李自成的前鋒,已渡河到蒲州,蔡懋德自臨汾退保太原,結果太原亦不保,蔡懋德陣亡。
李自成乘勝北進,先下忻州,進圍五台以北、雁門以南的代州。周遇吉憑城固守,找到機會便施行奇襲,殺賊無算。
不久城中絕糧,而在澤州的另一名總兵,與李自成同鄉而又同起為盜,後降官軍的高傑,倉皇東走,不肯赴援,以致周遇吉不得不轉進至代州以西的寧武。
當然,李自成緊追不捨,在寧武城外叫陣,限五日投降,否則城破屠城。周遇吉在城上四面發大炮,傷賊上萬。可是眼看火藥將盡。圍城的流寇,又幾十倍於官軍,周遇吉定計,以老弱殘兵,出擊誘敵,等流寇一進城,立刻將城門的閘板放了下來,關門殺賊,一下子又去了它幾千。
於是李自成亦用炮攻,無奈周遇吉的部下,勇猛異常,一有缺口,立即堵住,李自成不但進不了寧武,而且傷了四員驍將,心存畏懼,預備撤退。他的部下不從,道是「以十拼一,輪番進攻」,決無不勝之理,李自成接受了這個建議,終於攻進了寧武。
然而戰局並未結束,寧武城內發生了激烈的巷戰,周遇吉馬失前蹄,徒步格鬥,猶且殺敵數十,身中亂箭,像個刺蝟,居然還在拚命。最後被俘,大罵不屈,李自成命人將他吊在旗杆上,當作一個箭靶子,自古以來,一身被箭之多,決無超過周遇吉的。
周遇吉的夫人姓劉,亦是英雄,帶領健婦數十人上山巔、登屋頂,居高臨下,箭無虛發,流寇竟不敢逼近,唯有縱火燒屋,全家殉國。
攻下寧武以後,李自成召集部下說道:「由此到北京,要經大同、陽和、宣化府、居庸關,每一處都有重兵把守,倘或都像寧武關一樣,我的部下不都死得光光?算了,算了,我回西安先做幾天皇帝,再做道理。」
他的部下都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於是休兵數日,預備渡河而西,仍回關中。哪知正要開拔時,大同總兵姜瓖派人來遞降表,李自成大喜過望,正以盛宴款待使者時,宣府總兵王承蔭的降表又送到了。李自成自是幡然變計,經大同、宣化至居庸關,鎮守太監杜之秩、總兵唐通開門揖盜,李自成長驅直入,終於將崇禎皇帝逼得在煤山上了吊。躊躇滿志的李自成常說:「如果再有一個周遇吉,哪裡到得了京城?」
這是極好的戲,與「刺虎」同為《鐵冠圖》中的精華,但此日來唱,卻大非所宜,因為這段情節,敷衍成兩齣,名為「別母」「亂箭」。曹正要辭母長行,豈可犯這樣的忌諱?
如果犯了這個忌諱會如何?芹官在想,自然是大煞風景,滿座不歡,四叔或許不但不責備,甚至還要找出話來沖淡這個忌諱,可是許多人就此在心頭拴了個疙瘩,生怕四叔此行不得平安。
最糟的是,一定有人——從老太太到春雨會對他失望,都巴望他說話行事,中規中矩,是大人的樣子,哪知道還是這麼言語欠檢點,毫不懂事!
轉念到此,感激曹震之心,油然而起,深深看了他一眼。曹震自然明白,報以撫慰的眼色,這才讓芹官的一顆心踏實。
「照老太太這麼說,這是個大有來頭的和尚?」
「正是!你若是想到,原是穩坐江山的皇上,只為被叔叔所逼,無處可逃,沒奈何隱姓埋名,做了和尚,那心裡是怎麼個滋味?真正『啞巴夢見娘』——有苦難言。是這等的心情,照你的唱法,瀟灑倒是瀟灑了,卻只像尋常遊山玩水,唱不出他心裡那一段感觸來,唱得越響亮,錯得越厲害。」
這時因為曹老太太在大發議論,一則是件稀罕之事,再則按規矩亦該當靜聽,所以滿堂肅然,顯得她的話,字字清楚,曹一面聽,一面思緒如潮,既驚且喜,由慚生敬,忍不住便端著酒走了過來。
看他一站起來,手中又有酒杯,便知他要來敬曹老太太的酒,震二奶奶原有話要說,亦就縮口,很機警地搶了把酒壺在手裡。
「娘!」曹走到一半,便已高聲說道,「說真格的,兒子實在沒有想到娘的議論如此高妙!從小侍奉膝下,竟會不知道娘滿腹經綸。真正該打,兒子自己罰一杯酒。」
「你也恭維得我過分了!」曹老太太笑道,「什麼滿腹經綸,說滿腹牢騷還差不多。」
聽得這句話,曹大感侷促地說:「娘有牢騷,自然是兒子奉養不周。」
一語未畢,曹老太太搖著手說:「全不與你相干!」她還怕曹不能釋然,看曹震與芹官已跟了過來,便又說道,「通聲,你敬你四叔一杯酒。」
震二奶奶把著酒壺,在曹老太太身旁侍立多時了,聽這一說,便親自來替曹斟滿空杯,附帶也為曹震添了些酒。
「勞駕,勞駕!」曹震說道,「咱們倆一起敬四叔。」
「對!」曹老太太說,「正該一起敬。」說著,將自己面前的酒遞給了她。
「四叔!」震二奶奶高舉酒杯,「一路辛苦,路上千萬保重。」
這情形看在馬夫人眼中,心內不免警惕,芹官快要上學了,不宜以外務分心,她生怕曹老太太對秋琴又許下日子,哪一天找她來玩,又會害得芹官幾天不能收心,因而插嘴將這件事岔了開去。
「四老爺明天上午什麼時候動身?」她問震二奶奶。
「辰正離家,特為挑的好時辰。」
「老太太也有些倦了,四老爺還得起早。」她說,「我看早點散了吧!」
「我倒不要緊。倒是四老爺,應該早點睡。」曹老太太轉臉說道,「秋月,你到四老爺那裡,把我的話告訴他。」
秋月答應著,走到曹面前,剛一提「老太太」三字,他就站了起來,聽秋月傳了話,隨即說道:「老太太體恤我,我也就不鬧虛套了。等我跟老太太去說一聲。」
說著,便向曹老太太那裡走去,秋月做事仔細,心想四老爺回自己屋裡,自然得兩姨娘回去服侍,因而轉到下首那桌。
錦兒一見,先就站了起來,秋月按著她的肩說:「你別跟我客氣!老太太體恤四老爺,怕他明天要起早,說是不用陪著了。四老爺馬上就走,我特為來通知兩位姨娘。」
「喔,」鄒姨娘立即站起身來,「勞你駕特為來通知。不知道我的丫頭在哪裡?」
這是希望秋月為她去找丫頭,卻不便明說,秋月因為她一向安分守己,而且她客氣話又說在前面,便支使一個小丫頭說:「你去看看,跟鄒姨娘來的是誰?把燈籠點起來。」
「秋月,」季姨娘接口問道,「剛才告訴四老爺的話,棠官聽見了沒有?」
秋月不明她的用意,也不能做確實的答覆,只說:「我不知道。」
季姨娘碰了個軟釘子,面現不悅,離桌到了上面一桌,曹震、芹官都站了起來,季姨娘卻渾似不見,一巴掌拍在她兒子背上,「該走了!」說完,伸手去拉棠官。
棠官身子被拉了起來,一雙眼還在紅氍毹上那個唱小旦的女孩子身上,季姨娘不免動怒,又是一巴掌打了下去。
「叫你走,還不走!不知眉高眼低的渾球,就看不出來,人家就是討厭你們爺兒倆!」
芹官大為詫異,不知她此語從何而來。曹震心裡惱怒,但此時此地,不便發作,只喊一聲:「棠官!」
棠官站住腳,手卻還讓季姨娘牽著,只能半側著轉過身子來問:「二哥叫我?」
「來!」曹震招招手,「把你袍子兜起來。」
棠官聽他的話,從他娘手裡奪出自己的手,走到曹震的面前,握住夾袍下擺兩角,兜了起來。
曹震將桌上擺著看及下酒的乾濕果子,一盤梨、一盤南棗,還有松仁、干荔枝之類,統統都倒在棠官的衣兜中。芹官見此光景,將他自己面前想吃而未吃的一個梨,也拋在了裡面。
季姨娘有些發窘,勉強笑著說:「快謝謝你二哥跟小哥!」
棠官像鸚鵡學舌似的說:「謝謝二哥跟小哥!」
「乖!」曹震摸著他的頭說,「沒事到我那裡來玩,找你二嫂子,找錦兒都行,沒有人討厭你。」
季姨娘不能說聽不懂他這句話,她實在很怕震二奶奶,因而也很怕曹震對她有所誤會,欲待解釋,只見曹震轉臉他顧,連正眼都不瞧她,不由得氣餒,只得惴惴不安地帶著棠官走了。
03
送走了曹,緊接著有件大事,便是安排芹官兄弟上學。
首先是選定書房。西堂除了正面的楝亭以外,陸續添蓋了好幾座房子,震二奶奶早看中了坐西朝東,題名迎紫軒的三楹精舍,一提出來,曹老太太首先贊成。因為一早上學,晴日滿窗,自有欣欣向榮氣象,足以鼓舞學生。後窗西曬,夏天嫌熱,但搭上涼棚,亦就不礙。用迎紫軒做書房,還有個好處是,走廊南端,隔著一段甬道,有一扇角門,開出門去,便是預備朱實下榻的綠靜齋,往來非常方便。
「方便倒是方便,下雨天總還不免要打傘。」曹老太太說,「我看添蓋一段雨廊吧!也是敬重先生的道理。」
震二奶奶本就將這件事看得很鄭重,現在聽曹老太太的口氣,更不敢怠慢,隨即交代下去,立刻找了織造衙門的木匠來,限期三天,蓋一段連接迎紫軒走廊與角門的雨廊。
「書房裡起碼要添三個人。一個老成些的,照料內外,一個小廝,專門伺候先生。」震二奶奶躊躇著問,「老太太、太太看,伺候書房是用丫頭呢,還是用書童?」
「我看用丫頭。」曹老太太說,「芹官有阿祥,伺候先生的是個小廝,再加個書童,三個淘氣猴兒聚在一起,看吧,什麼花樣都耍得出來。」
「我也覺得用丫頭好。不過,這個丫頭很難挑,一要穩重,可也不能太老實,不然壓不住那兩個小廝,二要肚子裡有墨水,不能連書架上取部書都不會。」
「一點不錯,一點不錯!」曹老太太連連點頭,「看看誰是既穩重,又識字,挑了去伺候書房。這比平常的又不同,挑中了得加她的月例。」
「老太太、太太這一說,我倒想到一個人,不過,怕她主子不肯。」震二奶奶含蓄地說。
「我也想到了。」馬夫人說,「另外拿一個跟她去換,不就行了嗎?」
「這——」震二奶奶遲疑著說,「要添人,就為難。」
原來曹家因為今非昔比,在兩年前就定下一個規矩,各房的下人,只准減,不准添。原來用兩個的,如果有一個或者遣嫁,或者病故,或者犯了大錯被逐,就不再補人,除非本來只有一個,因此而無人可用,便由用得人多的一處,撥一個過去。因此,震二奶奶覺得為難。
「例不可破。」曹老太太說,「由我這裡撥一個去替換。」
聽得這話,震二奶奶不作聲,只抬眼去看馬夫人,她亦保持沉默。兩人從眼中取得默契,知道彼此的想法是相同的。
「怎麼回事?」曹老太太問,「莫非有什麼關礙?」
「我是怕誰都不願去替換。」
「我先跟老太太說,看中的是誰,」馬夫人低聲說道,「季姨娘那裡的碧文。」
「老太太明白了吧?」震二奶奶接口說道,「別說萱榮堂的『四季』,只怕掃院子燒火的丫頭,也未見得肯去伺候她。」
「那也由不得她們做主。」曹老太太向震二奶奶說道,「你先跟季姨娘去商量商量,看她肯不肯放。」
「不肯也得肯。」震二奶奶答說,「事情擺在那裡,只有碧文最合適,而況棠官又是碧文照料慣了的。」
「看她自己兒子分上,說不定肯委屈——」
「反正,」震二奶奶搶著說,「碧文白天伺候書房,晚上仍舊回她那裡,也沒有什麼不便。就是碧文辛苦一點兒,不過加了月例,她也沒有什麼話好說了。」
曹老太太沒有聽出來,震二奶奶存心不想再替季姨娘補人,只覺得她的話也有道理,點頭說道:「就這麼辦吧!」
接下來便談伙食「酒食先生饌」,自然格外豐盛,決定每個月六兩銀子,交給小廚房辦,朔望添菜,或者設席奉請先生,另外開賬。
「兩個學生怎麼樣?」馬夫人說,「我看不如中午陪著先生吃一頓,省得往來費時。」
「那樣伙食就得加錢了。」曹老太太說。
「不用!」震二奶奶接口說道,「反正芹官原有自己的飯菜,中午那一頓,合在一起好了。」
「這要告訴小廚房,把兩桌飯化在一起,六菜一湯還是六菜一湯,中午、晚上都一樣,只是中午用大碗而已。」
「一點不錯!」曹老太太深有同感,「如果中午有學生陪先生吃,菜就多添幾樣,顯得也是敬重先生的道理。」
她說一句,震二奶奶答應一句,都談妥了,回去便派人將碧文找了來,開門見山地告訴她,調派她去伺候書房,月例加二兩銀子,不過是個「兼差」,下了學仍回季姨娘那裡,比較辛苦,問碧文的意思如何。
「震二奶奶抬舉我,我自然願意,辛苦一點兒也算不了什麼!不過,得請震二奶奶跟我主子說一聲,只怕——」
碧文沒有說下去,震二奶奶自須追問:「只怕什麼?」
「震二奶奶知道的,」碧文苦笑著說,「我主子不是痛快的人。」
「哼!」震二奶奶冷笑一聲,「她要不痛快,不肯放人,讓她跟老太太去回。看她敢不敢?」
「我是怕她另外要個人去替換。」
「前年定下的規矩,各房只准減人,不准添人,她如果一定要個人替換,老太太說過了,就從她那裡撥一個人出來。我跟老太太回,把秋月撥了去頂你的窩兒,看她消受得了,消受不了。」
盡用大帽子壓人,碧文倒不免替季姨娘委屈,見此光景,震二奶奶暗暗感嘆,碧文忠心耿耿,實在難得。為了安慰碧文,便換了緩和的口氣解釋。
「其實,她那裡也沒有多少事,早晚有你在,你到了書房,總還有小丫頭可以支使。如今光景艱難,大家總要體諒,再說,家裡這麼多人,就把你挑了去伺候書房,也是她做主子的面子,就委屈一點兒,也應該想得開。你說我這話呢?」
「是!」碧文接受了她的想法,「我回去跟我主子說。」
「對了!我也不必找她了,就你給她說好了。你說是老太太的意思。」震二奶奶又說,「而且棠官有你照應,一舉兩便,不是很好的事嗎?」
「是!」碧文深深點頭,「這麼說,我主子一定再不會多說什麼!」
「那好!你就去吧,我等你的回信。」
等碧文一走,震二奶奶還是不放心,派一個很伶俐的小丫頭,裝作串門子,去聽聽季姨娘說些什麼。
不久,小丫頭回來復命,據說季姨娘大為抱怨,說「柿子揀軟的捏」,震二奶奶專門欺負她。碧文苦苦相勸,她的嗓門卻越來越大,結果將碧文惹惱了,打算來跟震二奶奶「辭差」。這一下嚇壞了季姨娘,反倒低聲下氣跟碧文賠不是。
震二奶奶又好氣又好笑,等碧文來回話說季姨娘已經同意時,她故意問一句:「你主子沒有說我專會欺負她!」
「沒有,沒有!」碧文一迭連聲地說。
「你開導開導你主子,別那麼糊塗!如果她覺得我欺負她了,我就索性欺負欺負她。」震二奶奶接著說,「兩個學生中午陪先生吃飯,芹官是有自己的飯菜的,棠官怎麼說?我回明老太太,每個月扣她二兩銀子的月例津貼小廚房,算作棠官的一頓中飯。看她到哪裡喊冤去!」
「震二奶奶知道她心眼兒糊塗,又何必生她的氣?」
「我才不生她的氣,只懶得理她。說真的,碧文,大家都是看你的分上,不跟她計較。」
「震二奶奶這麼說,我可真當不起了!」碧文確有不勝負荷的感覺。
「沒有什麼當不起!你就照現在這個樣子,識大體、知好歹,將來總還有抬舉你的日子。」
碧文一時也想不出,震二奶奶會如何抬舉她。反正抱著不多事、不躲懶,不爭先、也不落後,我行我素的宗旨就是了。
因此,她只淡淡地謝了一聲,隨又說道:「震二奶奶如果沒有吩咐,我可要告辭了。」
「後天開學,咱們到書房瞧瞧去。」
到得迎紫軒,只聽乒桌球乓,木匠正在搭建雨廊,派定照料書房的管事何誠——何謹的胞弟,急忙關照木匠別弄出那麼大的聲音,然後迎了上來,請個安靜候問話。
「我看看書房,布置得怎麼樣了?」震二奶奶一面走,一面問,「先生哪天搬過來?定了日子沒有?」
「我問過震二爺了。後天開學,當天就搬了來住。晚上備一桌飯請先生。」何誠答說,「已經通知大廚房了。」
「喔!」震二奶奶心想,用大廚房的菜,似乎怠慢了先生,回頭還要斟酌。
這樣想著,人已到了迎紫軒,進門就看到一張極大的花梨木書桌,十分氣派,但桌上的文具,尺寸不甚相配。
「硯台、筆筒都得換!要換最大號的。」
「是!」
接著看北首一間,南向供著「天地君親師」的牌位,兩面疊著書箱,一部《全唐詩》、一部《佩文韻府》。南首一間,便是芹、棠兄弟的書房,北向並排置兩張小書桌,身後靠壁是書架,卻還空著,要等他們自己來利用。
震二奶奶看完了問碧文:「你看合適不合適?」
「似乎少一張供茶水的條桌。」
「對了!你給補上。」震二奶奶又問,「吃飯呢?」
「只好臨時現擺桌子。」
「那有多麻煩!」震二奶奶問,「後面不還有一間廂房嗎?」
「都堆著書。」
「另外找間屋子,把書挪過去,收拾出來當飯廳。」
震二奶奶行事爽利,吩咐完了,隨又帶著碧文去看先生的臥室。
打已經搭好架子的雨廊下面進了角門,一眼便望見指派來伺候先生的小廝爵祿,正爬上梯子,在糊窗紗,回頭看見震二奶奶,急忙一躍而下,笑嘻嘻地上來打個千,叫一聲:「震二奶奶!」隨即又轉臉來看碧文。
「你見過碧文沒有?」震二奶奶說。
曹家內外之別甚嚴,碧文沒有見過爵祿,爵祿也記不起是否見過碧文。他此時這樣答說:「見是見過,不知道名字,這會兒才知道叫碧文。」
「你要叫碧文姊姊!」震二奶奶故意板起了臉說,「以後迎紫軒、綠靜齋,除了何誠就是碧文,她怎麼說,你怎麼聽,知道了沒有?」
「是!」
震二奶奶進屋一看,先生的臥室除了一張大床、一張方桌、四把椅子之外,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這怎麼成?」震二奶奶回頭問跟在後面的何誠,「這怎麼住啊?」
「除了鋪蓋,動用的東西都領齊了,明天上午等雨廊完工再布置。請震二奶奶明天下午來看,包管不一樣。」
「那還罷了!」震二奶奶又說,「找你哥哥,要幾件字畫古董擺設起來,要好好弄個樣子出來。」
「也預備了。」
「好!」震二奶奶對碧文說,「明天下午,你別忘了來看一看,總要讓先生覺得住得舒服才好。」
進了垂花門,曹震站住腳指著坐西朝東的三楹精舍說:「這裡是書房。」又指點新建的雨廊,「打那裡進去,叫作綠靜齋,為先生設榻。先看看住處,還是先到書房?」
朱實看書房前面,一名管家,兩個小廝,垂手肅立,大家的規矩禮節,如此嚴肅莊重,不由得感動,毫不考慮地答說:「自然先到書房。」
曹震點點頭,在前領路,一上台階,何誠帶著阿祥與爵祿,一齊請安。曹震便一一引見。這時湘簾已卷,門內左首站著一個長身玉立的女郎,年可十六七,穿一身藍布夾襖褲,上罩一件玄色軟緞的馬甲,梳一根油松大辮,垂到腰下,不施脂粉而臉上自然紅白相映,含笑相迎,顯得喜氣洋洋。
居然有這樣一個俊俏丫頭在這裡,事出意外,朱實不由得一愣。
「她叫碧文!特為派來伺候書房的。」
「賢居停如此多禮,實在受之有愧!」
「言重,言重!」曹震肅客進屋,看著南面喊道,「你們小哥兒倆來見先生!」
南面兩張書桌,桌前站著芹官,兩人聽得曹震招呼,先由芹官應一聲:「是!」接著便走向下方,但見碧文已捧著紅氈條鋪在當地,預備他倆行拜師大禮。
「不必客氣,不必客氣!」朱實說道,「倒是先師面前該行個禮。」
「正是!」曹震接著說,「先到這面行禮,再來拜師。」
這時北屋已由何誠燃起香燭,朱實恭恭敬敬地上了香,領著兩個學生,行了大禮。等他站起身來,書桌前面已擺好一張椅子,碧文微笑說道:「請先生上坐!好讓學生磕頭。」
「不必——」
剛說得兩個字,曹震便來扶著他的手臂說:「師道尊嚴,禮節上不可苟且。請上坐!」
再要謙讓,就是「苟且」了,朱實只好泰然上座。芹官與棠官便在紅氈條上,雙雙跪了下去,碧文在一旁贊禮,三叩起身,曹震隨即躬身長揖,朱實急忙起身還禮。
「舍弟資質愚魯,要請先生費心,如果不服管教,請先生戒飭!」
不知何時,何誠手裡已捧著一柄黃楊木的戒尺,曹震取來,雙手奉上,朱實亦用雙手接了過來。雖未開口。臉上那種接受付託,不敢輕忽的神情,卻是灼然可見。
「你們要聽先生的話!」曹震說道,「尤其是棠官,不准淘氣。」
「是!」小兄弟倆雙雙應聲。
「一切拜託!」曹震拱一拱手,轉過身去,朱實這時成了主人,跟在後面,送出門外,彼此又一揖而別。
等迴轉身來,朱實不免有些茫茫然,初為人師,不知從何處措手。碧文正捧了茶來,便即說道:「先生請這裡坐!」
雖是平淡無奇的一句話,朱實卻在想:總算不至於唱獨角戲了!答一聲:「多謝!」在書桌後面坐了下來。
碧文也看出先生是頭一遭教書,諸事陌生,少不得穿針引線,好歹幫襯著,因而喊道:「芹官、棠官,請過來見先生!」
芹官便站起身來,棠官跟在後面,走到書桌前面,朱實和顏悅色地說:「你們倆以前的功課跟我說一說!」
「是!」芹官答道,「我四書都念過了。」
「你的本經是什麼?」
「本經?」芹官瞠然不知所對。
看他連何謂「本經」都沒有聽說過,就知道他根本不懂八股文,也不明科舉制度。原來鄉會試的八股文,在四書五經中出題,四書中出三個題目,《論語》《孟子》是一定有的,另一題或《大學》,或《中庸》,所以四書非全讀不可。五經則「各占一經、分經取中」,在《易》《書》《詩》《春秋》《禮記》五經中,士子專攻一經,即名為「本經」。闈中雖有五經的題目,士子只就本經的題目做文章,其他可以不管。
當時朱實將這個沿襲自前明的制度,為他們兄弟細講了一遍,芹官不由得就想:「先生問到本經,莫非是要作八股?學會了又有何用,莫非還要下場去考舉人、進士?」
這樣轉著念頭,口中忍不住問了出來,那朱實點點頭說:「正是!今叔正以此期望你們兄弟。尤其是你!」
芹官大出意料,「家叔從未跟我提過。家塾老師亦不曾指明哪一經是我的什麼『本經』。」他緊接著又說,「家祖母跟家叔倒是常提到先祖在日的訓誨,說讀書所以明理,又說詩書所以涵泳性情。從未說過,讀經是為了作八股、獵功名。」
朱實心想,自己的這個學生,已有些名士的味道了。如果自己不能在這方面有所矯正,未免有負曹震的舉薦,曹的付託。
於是,他微咳一聲,將碧文為他預備的「六安瓜片」,喝一口潤潤喉舌,方始從容不迫地說道:「雪芹,你把讀書看成為了『作八股、獵功名』,自然是一種輕視之意,這又不然!學而優則仕,換句話說,入仕則非學優不可。」
「讀書固然為明理,亦是為用世。府上是世家,世襲的差使,不容你不做,可見得你想不入仕也不行。既然如此,何不學而優則仕。」
「先生說得是!不過,我讀五經,不專攻什麼本經,豈非更好?」
「當然,當然!能博通五經,自比專攻一經來得好,不過能精通一經,也就很有成就了。」
「這跟作八股似乎無關。」
「怎麼無關?本經精通,下筆有神,八股文自然作得好。」
「這八股文再好,也不過一時之用,我看除了考試以外,再無用處。」芹官看一看書架說,「架子上韓柳歐蘇的文集,不知哪一篇是八股?」
朱實笑了,「雪芹,說實話,我也討厭八股。不過,八股之可厭,在陳腔濫調,八股的本身,還是可取的。」他看芹官不答,便追問一句,「你不信是不是?」
「先生說出來,我自然就信了!」
「孺子可教!」朱實一眼瞥見碧文倚柱悄立,很用心地在注視他們師生辯難質疑,不由得尋思,要想再覓這樣可人意的館地,只怕很難,如果想長保目前的館地,首先要收服這個不輕易讓人牽著鼻子走的學生,因而整頓全神,思索了一下回問道:「你知道八股是誰發明的?」
「不是明太祖、劉基君臣創始的文體嗎?」
「非也!照我說作八股的老祖宗,要算王介甫。」
王安石會是八股的「老祖宗」,這話真是匪夷所思,芹官又表現出一種輕視的沉默了。
朱實視而不見,管自己從容說道:「宋朝的科舉,闈中本試『墨義』,只要把經書讀得滾瓜爛熟,就不愁不能交卷。譬如——」
譬如題目是:「子謂子產有君子之道四焉,所謂四者何?」這便是問君子之道四端,據《論語》回答:「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民也惠,其使民也義。」再加上「謹對」二字,即為極完整的答案。
以此試士,只需強記,便可博上第,真才何由得見?因此,王安石主張變法,改「墨義」為「經義」,是作一篇短文,以通經而有文採為合格。經的題目出於經書,所做的文章亦須以經書中的意思去推衍。王安石作過一篇短文,題目是「里仁為美」,起首兩句是「為善必慎其習,故所居必擇其地」,後人以為這就是八股「破題」的濫觴。
「破者說破題旨。」朱實指著書桌上一個置糖食的福建漆的盒子說,「這個圓盒子,看來渾然一物,但一破為二,說上有蓋覆,下有底承,不就等於說是一個盒子嗎?」
芹官聽得有些意味了,微笑著說:「這不就像打燈謎嗎?」
「原有些像,並非全然如此。」朱實接著又說,「《雲麓漫抄》裡面有個故事,說當時有位彭祭酒,在國子監以善破經義,為生徒傾服。大家想難他,總難他不倒,有人開玩笑,拿『月兒彎彎照九州島,幾家歡樂幾家愁』,請他破題,他想了一會兒,答了兩句,『運於上者無遠近之殊,形於下者有悲歡之異』。雪芹,你倒細心體味,題意是不是全說破了?」
芹官逐字想去,大有領悟,脫口說道:「依我說,只八個字就可以破它:天道有常、人事靡定!」
「你懂了,你懂了!」朱實輕擊著書桌,很高興地笑道,「想不到這麼容易就開了你的竅。」
芹官也覺得得意,矜持地不敢露出笑容,轉臉問棠官:「先生的話你聽得懂聽不懂?」
「有懂有不懂。」
「你比你哥哥自然差得多,慢慢來!」朱實又正色對芹官說,「下句『人事靡定』破『幾家歡樂幾家愁』,不錯,上句有瑕疵,不如彭祭酒破得好,唯其『無遠近之殊』,才見得月兒彎彎,普照九州。你那句『天道有常』,缺這麼一點意思。」
芹官想了一下,心誠悅服地答一聲:「是!」緊接著靈機一動,隨又說道,「先生,『天道有常』用來破蘇東坡的詞『月有陰晴圓缺』呢?」
「這比原來好得多。」朱實怕長他的嬌氣,不肯過於誇獎,接下來進一步談八股,「前明的文南英說:『制舉業之道,與古文常相表里。故學者之患,患不能以古文為時文。』以你的聰明,八股的套子,即所謂『股法』,有輕敘,有重發,有照應,有賓主,有反覆,有疑問,還有流水、推說、鎖上、起下、轉換、操縱等等名目,將來一點就透,我不擔心,擔心的是你言之無物!」
對這句話,芹官當然不服氣,不過不便聲辯,只沉著地沉默著。
「『腹有詩書氣自華』,如今還是先讀書要緊。」朱實問道,「五經中你讀過哪一經?」
「《左傳》讀完了,《禮記》剛開始。」
「好!就接著讀《禮記》。一面上生書、一面溫熟書,這是要背的。」
「是。」
「一天讀五頁《綱鑑》,上半天的功課就差不多了!下半天讀《唐宋八大家文鈔》,用茅鹿門的選本,你把這部書讀通了,學作八股,事半功倍。其中的奧妙,一時也說不盡,日後你自然知道。」
一口氣說到這裡,朱實不覺口渴,將一碗茶喝了大半,碧文趕緊又去續了水來,回身向外時,一眼瞥見春雨在遠處探望,急忙悄悄迎了上去。
「怎麼樣?」她輕聲笑道,「是不放心芹官,怕他挨先生的手心?」
「倒不是怕他挨手心,是怕他發牛脾氣,衝撞先生兩句。」
「不會,不會!起先,我也有點擔心,師父徒弟仿佛在抬槓,後來不知道芹官說了些什麼,先生高興得拍桌打板蹬地,笑得都有點兒忘其所以了!」
「棠官呢?沒有怯場吧?」
「還沒有問到他呢!」
春雨本來只是放不下芹官的心,對棠官無非附帶問一聲。問過了本來可以走了,但自覺芹官剛剛到書房便來探視,關切得未免過分,不好意思就走。正在躊躇之際,碧文指著雨廊問道:「要不要到先生住的地方去看看?」
「好啊。」
春雨正中下懷,跟著碧文來到綠靜齋,只見新糊的窗紗,水磨磚地洗擦得纖塵不染,一踏進堂屋,只見爵祿從朱實的臥室中迎了出來,發現還有春雨,不由得一愣,旋即笑嘻嘻地說道:「兩位姊姊來得正好!我正施展不開呢!」
「什麼事施展不開?」
碧文走進去一看,地下攤開了一副半新舊的鋪蓋,大床上原來鋪好的新被褥卻被掀得凌亂了。
「你看你!」碧文微加呵責,「好好兒鋪整齊的床,幹嗎弄成這樣子?」
「先生交代把他帶來的鋪蓋鋪好,我是頭一回幹這件事,床又大!」
「先生來看過了?」碧文問說。
「還沒有。」
「可見你做事莽撞!」碧文說道,「先生以為沒有替他預備被褥,所以才用他帶來的鋪蓋,如果他知道已經預備好了,決不會那樣說。你這不是給自己找麻煩?」
「那,」爵祿哭喪著臉說,「現在怎麼辦呢?」
碧文還在考慮,春雨便說:「有人使慣了自己的鋪蓋,換一幅新被褥反而睡不著,也是有的。我看墊被用咱們的,蓋的被跟枕頭,用他自己的好了。」
「好!」碧文點點頭,「你來幫個忙。」
兩人都脫鞋上了床,將褥子、被單鋪得整整齊齊,再將一頂簇新水藍色湖縐帳子放下來掖好,疊被置枕,片刻之間都妥帖了。
等爵祿將地上收拾乾淨,春雨才坐下來細看周圍。這間臥室很大,可以兼作書房,除了五斗櫃、衣櫥、方桌以外,臨窗書桌,桌後書架,兩面牆上一面掛一堂文徵明四體書的屏條,一面掛一幅黃子久的《富春煙雨圖》,仍舊綽有餘裕。
「東西也不少了,看上去好像還是空空落落的。」碧文說道,「春雨,你倒看看,毛病在哪裡?」
春雨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向里凝視了一會兒答說:「毛病在哪裡我可不知道。不過我有個主意,也許行。」
「說吧!什麼主意?」
「中間用一架多寶閣隔開。」
「啊!」不等她說完,碧文已恍然大悟,「毛病就在這裡,原是兩間屋,把它看成一間屋子,那就怎麼樣擺設都不合適了。你這個主意高!可惜,昨天說多好,如今怕來不及了!」
「也沒有什麼來不及。搬一架多寶閣來,也不費什麼事。」
「光有『閣』不行,『寶』呢?」
多寶閣上的小擺設,不一定珍貴,但須別致,又不能雷同,一件一件去找,確是很費時的事。春雨只好默不作聲。
「如果東西現成,也還來得及,反正先生中午不回來。就是——」
「這樣,」看到碧文一心求好的神情,春雨又有了一個主意,「你找人去搬閣子,我替你去找東西。」
「你哪裡去找?得跟震二奶奶回明了,開倉房自己去翻,一下午也許都找不齊。」
「你別管!你只說你什麼時候把多寶閣搬了來?」
碧文又想了一下說:「一吃了午飯就能搬來。」
「好吧!等你搬來,我的東西也有了。不過不一定都能配得上。」
「少幾件怕什麼!」碧文已深為滿意,「一時也看不出來,明後天再找好了。」
04
照料完了午飯,碧文請朱實仍回書房去坐,新沏了茶來,趁機問道:「先生是不是歇個中覺?」
朱實原有午後小睡片刻的習慣,但頭一天到書房,而「宰予晝寢」被視為「朽木不可雕」,在學塾中,一直用此故事來責備懶學生,自己豈可明知故犯?所以他搖搖頭說:「不必!」
問清楚了,她放心了,朱實回臥室時,已經重新布置好了。不過,時間也不算充裕,趕回飯廳,催著爵祿與阿祥說:「你們趕快吃,吃完了去搬東西。」
爵祿是午前就已經接頭好了的,吃完飯很快地帶著人搬來一架多寶閣,安置妥當,又叫爵祿去打一大盆水來,兩人一起動手,擦洗乾淨,就這時春雨帶著阿祥也將小擺設送到了。
「你本事真大!」碧文又驚又喜地說,「到底是哪裡弄來的?」
「說穿了不稀罕!我是撿現成,把我們那裡的東西,原樣兒都搬了來了。」
「原來是這樣!」碧文微感不安地說,「芹官不會怪你?」
「不會!別說是搬到先生這裡來用,就不是,他也至多問一聲,不會說什麼。」春雨似驕傲,似無奈地又加了一句,「他對身外之物看得很輕的!」
「這,我倒還是第一回聽說。我只知道芹官大方,知道他大方得整個多寶閣上的東西不見了,都不會心疼。」
「你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呢!」春雨無心說了這一句,出口才覺得不甚妥當,便顧而言他地說,「閒白兒丟開,快動手吧!」
這是細巧的工作,阿祥與爵祿都插不上手,碧文將他們都遣了去照料書房,然後與春雨二人,將那些用錦盒或者桑皮紙包裹的哥窯花瓶、玉雕的八駿、元朝的瓷佛像、紫水晶琢成的獅子等等珍玩,一樣樣拆開來,擺在桌上先用白布都擦乾淨,方始相度位置,一一上架,有不合適的,重新調配。這是做事,但也是娛樂,因而不知不覺地兩個人都忘了時間。
突然,聽得爵祿在喊:「先生回來了!」
碧文與春雨都是一驚,雙雙向窗外望去,朱實的影子已經消失,當然是進了堂屋了。
於是碧文高高掀起門帘,春雨亦垂手站在她旁邊,朱實一進屋,眼中立刻有驚異的神情,站在那裡,左看右看,仿佛不能相信自己會住在這裡似的。
「先生,請坐,」碧文說,「我去沏茶。」
「喔,」朱實如夢方醒似的,「不必,不必!我在書房喝夠了。」說著,他的視線落到春雨臉上。
「她叫春雨。」碧文說道,「本來是在我們老太太那裡,特為派了去照料芹官的。」
她一面說,朱實一面點頭,等她說完,他向春雨招呼:「姑娘請坐!」話一出口,發覺不夠周全,向碧文說道,「你也請坐!」
碧文向春雨看了一眼,然後答說:「沒有這個規矩,請先生不必客氣。春雨是我請來幫忙的。」
「喔,多謝,多謝!」
「先生真多禮!」春雨向碧文微笑著說,但眼角卻瞟著朱實。
碧文正待答話,突然想到一件事,急忙出室,向爵祿問道:「芹官呢?」
「阿祥送回去了。」爵祿又說,「棠官也順帶送回去了。」
碧文放心了,回到原處說道:「春雨,你請吧!」
「嗯!」春雨輕答一聲,卻又略等一等,方側著身子,悄然退去。
朱實也知道,大家的規矩如此,晚輩或下人,在離去以前,都有片刻等待,為的是長輩或主人臨時想起有什麼話,還來得及吩咐。他在想:春雨根本不會意料他會有什麼話說,只是盡禮而已。但是,自己總覺得仿佛不該沉默,應該有所表示,這只是一個朦朦朧朧的意念,為什麼要有表示,以及表示些什麼,都還不曾想到過。而且,事實上等碧文一開口,他那朦朦朧朧的意念,也就立即拋開了。
「先生行幾?」
「我行二,也行五。」
「行五想來是大排行?」
「對了!」朱實點點頭,「叔伯兄弟一起算,我排列第五。」
「那就稱五爺吧!」碧文解釋理由,「我們用先生這個尊稱,不合適。稱二爺呢,我們家有一位二爺了,等芹官再長兩歲也得叫二爺,怕稱呼上弄混了。」
「隨便你怎麼叫,只要你們覺得方便就行。」
碧文覺得這位「先生」性情隨和,是易於伺候的人,頗感欣慰,因此說話也就比較隨便了。
「五爺跟我心裡想的不一樣。」她說,「我總以為既稱『先生』,必是道貌岸然,不苟言笑的,原來五爺不是那樣兒。」
「不是那樣,」朱實微笑問說,「是怎樣呢?」
這話卻將碧文問住了,笑而不答,略停一下說道:「五爺還沒有好好看一看屋子呢!」
「真的!」朱實矍然而起,游目四顧,看了外面看裡面,口中不斷稱讚,卻只是一句,「太好了!太好了!」
「五爺倒想一想,」碧文矜持地說,「還缺什麼,吩咐下來,我好補上。」
「不缺,不缺!什麼都不缺。」
一語未畢,只聽外面是曹震的聲音在問:「先生呢?」
「二爺來邀客了。」碧文說了這一句,首先迎了出去。
朱實亦急忙出迎,曹震問道:「屋子怎麼樣?還能住嗎?」
「供應如此優渥,實在受之有愧!」朱實拱拱手說,「多謝,多謝!」
「太客氣了。」曹震進得屋來,很仔細地四處打量,最後向碧文指點著說,「多寶閣一隔,裡面光暗了點,應該開一扇窗,明兒個你告訴何誠。」
「是!」
「這個擱花盆的高腳茶几,不好!臥房裡也不宜擱花盆,怕有蟲子,你叫人把它拿走,換一張搖椅,看書方便。」曹震問道,「先生覺得怎麼樣?」
朱實心悅誠服,原以為布置得盡善盡美了,哪知曹震一看,便指出來兩個缺點,到底大家子弟,見多識廣,在這種起居服御上,眼光高人一等。
「拜服之至。」他說,「不過,通聲兄,這『先生』的稱呼實在不敢當。」
「不稱『先生』稱什麼?舍弟的老師,總沒有稱兄道弟的規矩。」
就這時,碧文已去端了兩盞茶來,捧到朱實面前時,說一聲:「五爺,請用茶!」這下啟發了曹震。
「對了!我也稱五爺好了!」曹震做個肅客的姿勢,「朱五爺請吧!沒有外人,請了家叔的幾位清客作陪。」
「雪芹跟棠村呢?」
「我想不必了!彼此拘束。」
「也好!」朱實起身說道,「碧文姑娘,辛苦你了,你也請回去吧!」
「朱五爺,」曹震立即提出勸告,「跟她們說話不必這樣客氣!」
「不!碧文姑娘等於是我的居停,何能不存禮貌?」
碧文肚子裡有些墨水,聽得懂「居停」二字,心裡有種異樣的感覺。雖然在季姨娘那裡,她也等於已擺脫了丫頭的身份,但卻從不覺得有什麼值得自慰之處,「居停、居停。」她默念著這兩個字,隱隱然覺得自己就是這裡的主人——應該是主持中饋的女主人。這樣一想,突然一陣心神蕩漾,倚著廊柱讓瑟瑟秋風撲面吹來,她才發覺自己的臉在發燒。
「碧文姊姊!」
這突如其來的一喊,倒讓她嚇一跳,定睛看時,才知是爵祿,不由得罵道:「幹嗎這麼大驚小怪!」
爵祿一愣,只喊得一聲,聲音也並不大,何以會挨罵?
「說啊!什麼事?」
「中門上嬤嬤派人來通知:老太太傳!馬上就得去。」
碧文初覺意外,多想一想便知道是意中之事,以全副精神貫注在孫兒身上的曹老太太,當然要問一問芹官頭一天上學的情形。如果竟能不問,那才奇怪。
此時她已從迷離飄蕩,仿佛中酒情懷中醒了過來,看爵祿噘著嘴不高興的樣子,回想到自己剛才的態度,不由得抱歉。便故意笑著在他背上輕拍了一巴掌,當時也有幾句三分責任、七分撫慰的話。
「幹嗎呀!姊姊就把話說重了一點兒,又何至於委屈得這個樣兒?」
這一說,爵祿反倒不好意思了,「沒有這話!」他扭著臉說,「你去你的。」
「我這一走,這兒可就全交給你了。頂要緊的是火燭!還有——」
她將朱實回來應該如何照料,細細地叮囑了一遍,少不得也說幾句好話,哄著爵祿。
一進萱榮堂的院門,便遇見春雨:「快進去吧!」她低聲說道,「震二爺在老太太面前直誇你,天可憐見!終究也有讓你出頭露臉的一天。」
聽得這話,碧文陡覺心裡酸酸地想哭,對春雨頓有無限的知己之感。第一次有人道著她內心的甘苦——說來說去還是跟的主子不好,季姨娘難得能到曹老太太面前一回,老太太更是足跡從未出現在她院子裡,因此,跟季姨娘的人,在曹老太太幾乎都是陌生的。這份委屈,碧文從未跟人透露過,不想春雨竟看出來了,怎不令人感激涕零。
「咦!好端端的,怎麼眼圈兒都紅了!快別這樣子!」春雨將自己腋下拴在紐扣上的一方綢絹遞了給她,「擦擦眼睛,可別使勁地揉!」
碧文默無一語地接過綢絹,拭一拭雙眼,定一定神,自覺已神態如常了,方始繞著迴廊,去見曹老太太。
進門只見曹老太太斜靠著軟榻,一個小丫頭正在替她捶腿,腿後靠壁的椅子,上首坐著馬夫人,下首坐著震二奶奶,一張矮凳上坐的是總管嬤嬤。
碧文還是第一次這麼一個人被曹老太太找了來問話,不由得有些怯場,不過那也是一瞬間的事,只想到春雨的話,心裡就泰然了。
「怎麼樣?」曹老太太一開口就是體恤的語氣,「照應得過來吧?」
「照應得過來。」碧文答說,「一共三個半人,哪還能照應不了?」
曹老太太對所謂「半個」,有些茫然,震二奶奶說:「跟芹官的阿祥算半個。」
「噢!」曹老太太問,「朱先生的脾氣怎麼樣?」
「脾氣可是再好都沒有。客氣得了不得,震二爺說不必如此。朱先生說敬上重下,他客氣是敬重我家主子。」
「這,倒真不錯。」曹老太太大為欣慰。
「老太太看中了的,還能錯得了嗎?」震二奶奶知道她關心的是什麼,便即問道,「他們師傅、徒弟可合得來?」
「對棠官很不錯,對芹官可真是緣分了!」
一聽這話,曹老太太笑得眼都快閉緊了,「怎麼呢?」她說,「你快說給我聽。」
「是震二爺送了來的,先拜了『聖人』牌位,又拜了師,等震二爺一走,朱先生把兄弟倆叫了去問書。先問芹官,我可聽不懂是什麼,不過嚇一跳——」
「你嚇一跳?」馬夫人插進來問。
「是!朱先生跟芹官的聲音都挺大,仿佛在抬槓,隨後不知芹官答了句什麼,朱先生樂開了,接下來便說了好些話,不像老師查課,倒像知己的朋友好久不見似的,親熱得很!」
「這可不假了!」震二奶奶故意這樣說,「剛才芹官指手畫腳講了半天,說老師怎麼樣誇他,老太太還以為他自己往臉上貼金呢!照你這一說,是真有其事!」
「真有其事。」
「阿彌陀佛!但願就此收了心,只要師生投緣,好歹會有長進,也省了他四叔一問芹官的功課就生氣。」
曹老太太一面說,一面要坐起來,馬夫人與震二奶奶雙雙上前相扶。就這暫停問話的片刻,碧文忽然想起,芹官如何不見?若說已回雙芝仙館,何以春雨又在這裡?
這樣想著,便悄悄向身旁的冬雪問道:「芹官呢?」
「到前面陪先生去了。」
本說不必陪侍,以免彼此拘束,如何又改了原意?碧文正在納悶時,只聽曹老太太又問:「朱先生住的地方怎麼樣?」
「很好哇!」震二奶奶答說,「綠靜齋又靜又寬敞。」
「寬敞是寬敞,太散漫了一點兒。」曹老太太說,「那間屋子,當初原是預備做書房的,進深比別的屋子多了一倍,擺得下四張書桌,住人可不怎麼合適。」
「如今改了樣兒了。」碧文接口說道,「拿多寶閣隔成兩間,裡面臥室,外面書房。」
「好!這個主意想得好。」曹老太太抬眼注視,「倒看不出你肚子裡還真有點兒丘壑。」
碧文暗叫一聲「慚愧」,微帶窘色地笑道:「老太太別誇獎我,我可不能冒功!那是春雨的主意。」
一聽這話,馬夫人喜動顏色,震二奶奶卻有疑問:「就那麼一架多寶閣,四大皆空,有多寒磣?」
「閣子上不空。當時要來回震二奶奶,現找擺設,怕來不及,春雨把芹官屋裡那架多寶閣上的東西,先挪了來了。」
「怪道呢!這還差不離。」
話雖如此,震二奶奶心裡很不是味道。這件事在一個當家人來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春雨縱或一時權宜處置,事後怎能沒有一句話?如今提起來,自己竟一無所知,豈不是失了面子?
繼而又想,春雨一向心細如髮,行事穩重,多寶閣上的擺設,總有幾件值錢的東西,她自作主張地挪了地方,倘或失少損傷,責有攸歸。這一層關係,她一定會想到,而居然毫不在乎,莫非恃寵而驕?果然如此,倒要找個機會,叫她識得厲害。
05
「棠官為什麼不能上桌?」
季姨娘一見了面就來了這麼一句,倒讓碧文愣住了。
「你也說不出道理來是不是?也難怪,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爬,一巴結上了那面,自然就忘了這面。碧文啊碧文,我總算也看透了你!」
夾槍帶棒地又是嘲笑又是罵,將碧文氣得差點要哭,忍了又忍,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句話來:「我不知道姨娘你說的什麼,反正不願意我去伺候書房是聽得出來的。這也好辦,明天我不去就是。等人家來問,我自然有話說。」說完,一扭身子回到自己屋子裡,坐在床沿上抹眼淚。
季姨娘可又抓瞎了。心裡七上八下,悔恨不止,她可以想像得到,等震二奶奶派人來問,為什麼不去伺候書房,碧文必是如蘇州人所說的:「灶王爺上天,直奏!」把她說她的話,照樣跟人說一遍,那一來,只怕直到過年,都不會有好日子過!
像這樣慪氣的事,一年何止十次,次次是季姨娘的錯,也次次是季姨娘說好話認錯,碧文也只有嘆口氣,自己想開些,照舊忠心耿耿。這一回,季姨娘知道事態嚴重,格外多想了些好話,總以為只要破工夫去軟磨,必可將碧文磨得回心轉意。
哪知碧文淌了一會兒眼淚,突然想到,就在季姨娘剛剛走以前,將房門緊閉閂上,隨季姨娘在外面柔聲叫喊,只是不應。
這一下,可大起恐慌了!不會是碧文一時想不開,上了吊了吧?轉到這個念頭,季姨娘腿都軟了,而在心亂如麻之中,居然靈光閃現,急忙將躲在套房中看《三國演義》的棠官找了來有話說。
「碧文不知道為什麼在生氣,你去叫她,一聲不理叫兩聲,多叫幾聲看!」說完,將棠官一推,急急又到窗下去張望,看到碧文躺在床上,一顆心才得放下。
「碧文!碧文!」
棠官喊一聲,她的心就軟了,及至喊到第五六聲,聲音中漸帶悽惻,碧文再也不能不理了。
「你到後面來!」她說,「當心有青苔,滑!」
一聽這話,季姨娘心中一喜,悄悄走過去,將棠官一拉,輕輕說道:「你說你的肚子又脹了,她就會放你進去,你勸她別生氣,好好兒哄哄她。」
棠官答應著,手握一卷《三國演義》,一到得碧文的後窗下,她已經開了窗在等著了。
「我問你,小哥是怎麼讓前面叫了去的?」
「我也不太鬧得清楚。我的肚子又脹了,替我揉著,等我來想,是怎麼回事。」
原來棠官不喜蔬菜,愛吃栗子、芋頭這些粉質的食物,所以腹中常常停滯,重則用皮硝,輕則由碧文替他揉半天,通了下氣,才不至於脹得難受。
「好吧!」碧文想了一下,「你爬窗進來好了。」
越窗入內,棠官拿著他的書,往碧文的床沿上一坐,她替他脫了鞋,扶他躺下,撩起他的夾襖,手往肚子上一按,軟軟的毫無停滯的徵象,便順手打了他一下,笑著罵道:「你也敢來騙我!」
「是娘這麼教我的,她叫我勸你別生氣。」棠官問道,「你幹嗎又慪氣?」
「你沒有聽見你娘的話?」
「沒有!」棠官將手中的書一揚,「曹操吃了個大敗仗,我正看這段火燒曹兵八十萬,不知道娘跟你說了些什麼?」
「你娘的話就別提了。我剛才問你的話呢?」
「喔,聽說是震二哥陪先生喝酒,不知怎麼提起來,說小哥會作八股,不知哪位師爺不信,把小哥叫了去,要當場考問呢!」
「原來這麼回事!」碧文故意提高了聲音說,「我這會兒也把你送到前面,讓師爺們考考你,好不好?」
「幹嗎?」棠官笑道,「你跟我過不去是不是?」
「哼!」碧文冷笑一聲,「不是我!是你娘跟你過不去。」
「這,這是怎麼說?」
「你娘說人家只把小哥找了去陪先生,沒有找你,是偏心。你自己說呢?」
「我才不稀罕去陪席!拘拘束束的,有什麼滋味?」
「你這是真話?」碧文又問,「有時候有什麼事,只找小哥不找你,你心裡不難受?」
「那要看什麼事。」
「什麼事?」
棠官想了一下說:「譬如說看戲,有他沒有我,我心裡自然不會好過。」
「那我倒問你,家裡不管唱戲、說書、彈詞,叫『女先兒』來彈著唱著,或者雜樣玩意,只要你在家,功課又完了,哪一回漏了你的?」
棠官想了一會兒說:「好像沒有。」
「那不結了。」碧文又略略提高了聲音說,「十個手指頭伸出來都有長短,人跟人天生不一樣,第一要投胎投得好,投得好你還當皇上呢!」
棠官「撲哧」一聲,忍俊不禁,不等碧文問他,他自己說了出來:「碧文,我要是當了皇上,封你做妃子好不好?」
這一下,在外面「聽壁腳」的季姨娘差一點笑了出來。但她的警覺特高,知道只要一出聲,說不定前功盡棄,碧文一生氣又故意作難,所以趕緊死勁忍住,緊掩著嘴逃了開去。
碧文是料到她在偷聽,卻不知她已溜走,聽棠官的話,本待笑著呵他兩句,但心中一動,怕季姨娘聽得兒子的話,會生心打什麼糊塗主意,所以板著臉答道:「我可沒有那麼好的福氣!若是你當了皇上,有一大群人伺候著,我早就躲得遠遠兒的了。」
「為什麼?」棠官微感恐慌地問。
「只為你娘難伺候。」碧文又加重了語氣說,「像剛才那種輕嘴薄舌的話,也不知道你是哪兒學來的,我勸你趁早別說,說了讓人家笑話你,不像個大家公子。如果說慣了,在老爺跟前也會溜了嘴,你看吧,那頓板子,比你小哥那回只會重,不會輕。」
聽這一說,將棠官臉都嚇黃了,結結巴巴地說:「我沒有跟誰學,也沒有人教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想起來的。」
「那必是看這些小說看的!」碧文放緩了聲音勸說,「我也知道,小說有趣,到底是閒書,功課完了,偶爾看那麼幾頁,也還罷了。如果把有用的精神都擱在這上頭,荒廢了功課,將來怎麼得了?凡事不必怪別人,總要自己巴結,你要替你娘爭氣。」
棠官一向肯聽碧文的話,這時聽碧文並不完全禁止他看小說,更是心悅誠服,「好!」他認真地說,「以後功課不完,不看小說。」
「那才是。」碧文問道,「今天上了生書沒有?」
「上了。」
「會背了不會?」
「還不怎麼熟。」
「去念熟了來!」碧文將他的《三國演義》拿到手中,「會背了來拿你的這本書。」
「你呢?」
「我就在這屋裡。」
「你還沒有吃飯吧?」
「菜都熱在那裡。」重新走了回來的季姨娘在外面接口,「我還煨了蟹粉白菜。棠官,你拉著你姊姊出來吃飯!」
人心到底是肉做的,聽季姨娘這樣示好,碧文也就不為己甚,讓棠官牽著手出來,季姨娘已指揮小丫頭替她擺好了飯。飯罷看著棠官做了功課,道得一聲「倦了」,季姨娘又勸她早早上床。
說是「倦了」,話並不假,但頭在枕上,不知怎麼心在綠靜齋,想起朱實,心裡有一種搔摸不著癢處的感覺,自己都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碧文起身時,窗紗上不過剛現曙色,掃院子的老婆子不曾起床,就只有自己到大廚房去提熱水了。
大廚房熱鬧得很,除了廚子和下手,更多的是在中門外執役的聽差、小廝、轎班。大家巨族的底下人,一早都喜歡集中到大廚房,尤其是入冬以後,先是熱水燙粥,白面大饅頭,便是極大的誘惑。此外還有好些干粗活的老媽子,至於稍微有點身份的丫頭,卻是從不到大廚房的。
因此,碧文這一出現,便集中了所有的視線。她自己也沒有想到,會面臨如此窘迫的場面,尤其是發覺自己只穿了件緊身小棉襖,更覺羞窘難當,提著把銅銚子發愣,腳步要向後了。
幸好阿祥也在,迎了出來問道:「你怎麼自己來提水?」
碧文如獲救星,趕緊將銅銚子遞了過去,「勞駕,勞駕!」她說,「我在外面等你。」
說完,站得遠遠的,不一會兒阿祥提來一銚子的熱水,「碧文姊姊,」他說,「你提不動,我送你回去。」
「那可是太好了!謝謝,謝謝。」
碧文在前,阿祥在後,「碧文姊姊,」他說,「起來得這麼早!」
「是啊!現在是兩份差使,不能不巴結一點兒。」
「就到書房也還早得很呢。」
到書房還早,但洗臉梳辮子,很花工夫,平時都是忙完了主子的事,自己再來細細打扮,如今總不能蓬著頭髮上書房,只好起個大早,先料理自己的事。這些話跟阿祥說不清楚,她只隨口答了一句:「寧願早一點的好。」
阿祥沒有作聲,碧文也沒有跟他說話,只想自己的事。突然間,她發覺臂上被人摸了一下,急忙轉臉去看,阿祥正退縮地站住腳,臉上發紅。
「是你不是?」她沉著臉問。
「我,我是無心的。」阿祥囁嚅著說。
辨一辨那種感覺,她不以為他是說真的,想了一下提出警告:「好!就算你是無心的,我不跟你計較。阿祥,多少跟你一般大的人羨慕你,說你跟了芹官,不愁將來不出頭。你可別把你自己的前程砸了!」
阿祥低著頭,聲音雖輕,卻很清楚地答道:「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我也不跟人說,反正咱們家的規矩你也知道,底下人最忌這個,你自己識得輕重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