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斷 · 第六回
01
三處織造皆以織「上用」緞與「官用」緞為主,此外,三處織造各有特辦事項。大紅緞子,包括制蟒袍所用的繡緞,以及禮部所用的誥封繡軸,歸江寧織造承辦;紡綢、綾綢歸杭州織造承辦;太監、宮女、蘇拉、匠役所用的毛青布,歸蘇州織造承辦;但以三萬匹為限,超出之數,歸江寧、杭州兩處分辦。這年內務府通知,毛青布須用四萬五千匹,江寧織造額外承辦八千匹,限十月底以前解到備用。
解送緞匹有特殊的規定,凡「上用」緞不得由水路進京,因為船從運河北抵清江浦,須入自西而東的黃河,東行數十里,再向左折入「運口」,循河北上,名之謂「借黃」。黃河多險,萬一波濤覆舟,「上用」緞匹漂散,落入民間,殊多未便,所以解送「上用」緞,規定必由陸路。
三千匹「官用」緞、八千匹毛青布,加上進貢與送禮的儀物,當然只能由水路運送。十五條船早已調齊,只待裝載,可是距起程之期不過十天,而八千匹毛青布還只織得一半,「官用」緞亦未備辦妥當。
「怎麼辦?」曹真有些著急了,「官用緞說還短好幾百匹,而且織好的也有毛病——」
「毛病不大,」曹震搶著說,「內務府緞庫上打個招呼就過去了。我特為派了庫使蕭林押運,他是緞庫出來的。」
「他能辦得妥當嗎?」
「沒有什麼辦不妥當的,只要『炭敬』加豐就是。」
「老是打這種主意,也不太好!」曹繃著臉說。
「那有什麼法子?多年下來的規矩,四叔又不是不知道。」曹震理直氣壯地說,「關節不到,東西再好還是有挑剔的。四叔儘管放心好了,沒錯兒。」
「那麼,」曹又問,「短好幾百匹怎麼辦?」
「儘量趕。」曹震停了一下說,「萬一趕不齊,船先走,短多少起旱加運,必能補足。」
水路慢,陸路快,曹震的辦法是可行的。但是,「這一來,水腳不又多花好幾倍嗎?」曹問。
「也有限。」曹震趕緊換了個話題,「倒是八千匹毛青布,無論如何趕不齊,不過,也有法子——」
「什麼法子?」曹打斷他的話說,「以少報多可不行!」
曹震愣了一下,然後裝出毫不在乎的神情說:「也沒有什麼不行!總共四萬五千匹布,是一年的用度,哪裡過個年就都用完了?短個一兩千匹,開春補上,有何不可?」
曹不作聲,好久才冷冷地說了句:「反正『炭敬加豐』就是。」
曹震不敢再多說,也不必再多說。他知道他這位四叔發過牢騷就沒事了。
為了想討曹的好,他說:「四叔,有件事我早就想說了,水陸並行,反正是在通州會齊,四叔你何不由水路走,舒服得多。」
水路除了「借黃」那一小段危險以外,第一,不必「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地趕路;其次,沒有風沙顛簸之苦。坐船比坐車確實舒服太多了。
但是,曹卻說:「我不敢貪圖舒服!解送上用緞,豈可不跟著上用緞走。且不說中途出了岔,也於禮不合。言官奏上一本,說我輕慢不敬,試問我何以自解?」
十足一個硬釘子碰了回來,可是曹震並不覺得難堪,像這樣的事是常有的,只要出於善意,話就沒有白說,因為曹心地忠厚,自會覺得侄兒是在愛護他。
「我辛苦一點兒,算不了什麼,只要公事上不出岔子,比什麼都強。」曹又說,「如今到底不比從前了!李家的前車之鑑,如果視而不見,那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話說得很重,曹震不能無動於衷,一時倒起了個爭口氣的念頭,默默盤算了一陣,命心腹小廝貴興,將緞機房、布機房的執事,喚了來有話說。
緞機房的執事韓全,隨著貴興來了,布機房的執事卻不曾來。曹震先為大紅緞匹不能如期織造,發了一頓脾氣,然後問道:「到月底,究竟能趕出多少來?」
「回二爺的話,實在不敢說。」
「怎麼!」曹震剛息的火氣又冒了上來,「到此刻都沒有一句準話,你是存心開攪,還是怎麼著?」
「二爺這話,我可不敢認。織緞子要絲,絲先要下染缸,晾乾了才能上機。本來這些活兒在夏天就得弄妥當,今年的絲來得遲,有什麼法子?」韓全又說,「要趕也行,趕出來的東西不好,二爺如果肯擔待,用不著到月底就全都有了。」
話是軟中帶硬,「今年的絲來得遲」七字,更是擊中了曹震的要害,絲是他親自去採辦的,不能及時運到,以致耽誤,這責任誰屬,是很明白的一件事。
但曹震不能輸口,「就為的今年辦好絲不容易,晚了一點兒,才要你們趕一趕。」他說,「按部就班幹活兒,誰不會?還用我特為跟你說?」
「二爺責備得是。」韓全平靜地答說,「不過,我也只好受責備了。」
「你這叫什麼話?你跟我逞愣子!我說歸我說,你就是不聽!」曹震厲聲問道,「你說,你是不是這樣?」
「二爺別動氣!我早說過了,只要二爺有擔待,我可以趕。」
韓全這以柔克剛的功夫,直叫曹震恨得牙痒痒地卻無計可施,心潮起伏地挨了好一會兒工夫,才冷冷地說道:「好吧!你自己瞧著辦吧!」
「寧耽遲,不耽錯,幹活兒還非按部就班不可,反正我督著機房弟兄不偷一時半刻的懶就是了。」
曹震不理他。韓全也不再多說,請個安管自己悄悄退了出去。
「張五福呢?」曹震問貴興,「怎麼不來?」
張五福便是布機房的執事,貴興已經受了他的好處,被教好了一段話來的,當即從容不迫地答說:「張五福昨天趕到蘇州找染工去了,最快也得明天下午才能回來,『賽觀音』叫我帶信給二爺,拿藥料清燉了個果子狸在那裡,務必請二爺去喝酒。」
一聽這話,曹震便似酥了半截,急急問道:「什麼時候?」
「自然是晚上。」貴興看曹震似已決定踐約,方又說道,「依我說,二爺乾脆不用在家吃飯了,天不黑就去,喝酒帶『辦事』,二更天就可以回來了,省得二奶奶嚕囌。」
「等我想想!」曹震話是這麼說,其實不用再想。
「去是不去,請二爺這會兒就給我一句話,我還得去通知賽觀音,好預備地方。」
「還是在她娘家吧!」
「是了!我馬上去告訴她。」說完,貴興掉頭就走。
「慢點!」曹震喊住他,很認真地問,「張五福真的得明天才能回來?」
原來賽觀音是張五福的填房,長得頗有幾分姿色,而且極其能幹,是張五福的得力內助。不過夫婦間年齡懸殊,賽觀音顧影自憐,每傷非偶,招蜂引蝶,事所不免。曹震也勾搭過她幾次,每次好事將成時,必有意外,出現了功敗垂成之局。上次是曹震將去杭州,賽觀音設下小酌,托貴興來邀,說為他餞行,事先講明白,張五福不在家,不妨停眠整宿,哪知杯盤初停,衾枕已具,張五福不速而歸,曹震只好敗興而回,所以這一次特別要問清楚,張五福到底什麼時候回家。
「不錯,要明天下午。」貴興答說,「我聽別人也是這麼說。」
02
主僕倆騎馬到門,貴興先下了馬,左手拉韁,右手叩門,應門的正是賽觀音。
於是貴興回身,將曹震的那匹棗騮馬的嚼環拉住,曹震翩然下馬,前後望了一下,無人注意,隨即一閃身進了大門,隨即聞得一陣香味,恰正是有些餓的時候,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二爺哪天到的?」賽觀音一面虛虛掩門,一面問說。
「前天下午。」曹震問說,「五福到蘇州去了?」
「是的。」賽觀音答道,「四老爺要進京,天天派人來催布,五福急得不得了。一時也說不盡,回頭慢慢告訴二爺。」
「你媽呢?病好點沒有?」
「還不是帶病延年。」
賽觀音娘家一母一弟。胞弟尚未娶親,販茶為業,住在茶行的辰光多,老母風癱在床,雇了個極老實的中年孀婦,照料她的飲食起居。房子是三開間,前後兩進,賽觀音回娘家總是住第二進,可與第一進隔斷而另有後門進出,既隱秘又方便,是個幽會偷歡的好地方。
等她領著曹震剛在堂屋中坐定,貴興跟著也到了,賽觀音便即說道:「好兄弟,你儘管到哪裡去逛逛,到晚上再來接二爺。馬拉了回去吧,天黑騎馬不便,回頭雇轎子走好了。」說著,塞了塊兩把重的碎銀子到他手裡。
「說得是!回頭坐轎回去好了。」曹震吩咐,「你三更天來接。」
「回頭走後門,門上有根繩子,拉一拉我就知道了。」
貴興答應著走了。賽觀音送他出後門,又將通前面的門上了閂。曹震寬心大放,等賽觀音一進門,先就抱住她親了個嘴。
「急什麼嘛!反正只有咱們倆了。」賽觀音推開他問道,「你是先喝茶,還是這會兒先喝酒?」
「喝酒吧!我肚子有點兒餓了。」
「可沒有什麼好東西吃,就是一個八珍果子狸。」
「什麼叫八珍?」
「我也不知道,藥鋪里說的,反正八樣滋補的藥料就是了。」
說完,轉身而去,先端來一個大托盤,杯筷酒壺以外,是四個碟子,買現成的冷葷、板鴨、熏腸之類。再又端來一個極大的一品鍋,就是八珍果子狸,湯清如水,肉爛如泥,曹震嘗了兩筷,連聲贊好。
剛把酒斟上,突然門鈴響了,曹震不由得一愣。
「必是貴興有什麼話忘了告訴二爺了。」賽觀音起身說道,「你請安坐喝酒!我瞧瞧去。」
打開後門一看,大出意料,竟是曹世隆!賽觀音便不讓他進門,堵在門口問道:「有什麼事嗎?」
「我那筆借款的利息,得要過幾天才能送來。」
「過幾天?」
「不出十天。」
「好吧!」賽觀音說完,便待關門。
「還有話!」曹世隆一舉手撐在門上,「五嫂子,今兒還得通融我十兩八兩的。」
賽觀音跟曹世隆很熟,但也僅止於相熟而已。曹世隆倒是一直在打她的主意,無奈賽觀音胸有主宰,不顧招惹這些油頭粉面的儇薄少年,這時便冷冷答了一句:「前賬未清,免開尊口。」
曹世隆碰了個釘子,臉色不大好看了,正在思量如何應付時,賽觀音已退後一步,做出預備動手關門的模樣。這也未免太不講情面了,越發惹他不快。而就在這時,發現賽觀音回頭看了一下,曹世隆心中一動,隨即便想到了來時路上所見:貴興騎一匹馬,牽一匹馬迎面而過。莫非曹震就在這裡。
「五嫂子,」他說,「你別關門,讓我進去,我有話跟你說。」
「有話明天再說,今天我家裡有堂客,不留你了。」
一語未畢,出現了曹震的影子,他是看賽觀音好久不回,不免奇怪,悄悄走來探望,哪知剛一現身,便跟曹世隆打了個照面!
這個場面太尷尬了!三個人的感覺是差不多的,奇窘以外,還有濃重的不安,曹世隆比較見機,趕緊說道:「原來二叔在這裡跟五福談公事!二叔請便,我跟五嫂子說兩句話就要走的。」
曹震心想,既然讓他撞破了,倒不能不敷衍敷衍他,好在不是跟賽觀音在床上,多少還可以掩飾。
於是他說:「五福到蘇州去了,說這時候回來,我在這裡等他。五嫂燉了只果子狸請我,一個人喝酒沒意思,你來得正好,陪我喝一盅!」
「不,不!二叔一個人喝吧,我還有事。」
「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來吧!」說完,他先轉身回堂屋了。
見此光景,賽觀音也有了一套說法,她用埋怨的語氣說:「我好不容易弄了只果子狸,也好不容易把震二爺請了來,讓他喝得高興了,五福有事好開口求他。讓你來這一攪局,不都完蛋大吉?」
「你也不能怪我,你早說震二爺在這裡,我也不進來了。」
「哼!」賽觀音一面讓開身子,一面冷笑,「你真不開竅!」
曹世隆站住腳,凝神想了一下說:「你放心!局是我攪的,我還把這個局面圓過來。」
說完進屋。賽觀音為自己預備的一副杯筷還沒有動過,請他坐了下來,為他斟了酒,隨即退了出去。
「聽說二叔回來了,料想這兩天正在忙,想等二叔閒一閒,再過去請安!」曹世隆舉杯說道,「我敬二叔,給二叔道安。」說完,一仰脖子,把一杯酒幹了。
「差使越來越難當了。」曹震只喝了一口酒,嘆口氣,「累一點算得了什麼?」
「也虧得二叔,不然,四老爺那樣的名士派,早不知碰了上頭多少釘子了。」
「你也知道碰了上頭的釘子?」曹震看著他問,「你聽誰說的?」
曹世隆看他的神氣,才想到朝廷對曹不滿,是件忌諱的事,頗悔失言,只好掩飾著說:「我也不過胡猜亂想,有二叔在,自然面面都照顧到了,哪裡會碰釘子?」
「也全靠大家都能巴結。像五福,一直抱怨活兒太少,可是多了他又頂不下來。到現在還得到蘇州去搬救兵,說今兒晚上回來,也不知道回得來回不來!我可不能等他了!咱們喝完這杯酒,一起走吧,有話明天再說。」
很明白的,他是不願落個把柄在人家手裡。曹世隆心想,他真的一走,賽觀音要為她丈夫求些什麼,必然落空,而曹震因為他撞破好事,心中一定懷恨,將來求他派個什麼有油水的差使,亦就休想。一下得罪了兩個人,這件事大糟特糟,得趕緊表明心跡。
於是他說:「五福今天一定會回來!二叔不如稍等一會兒,我確是有約,先跟二叔請假。」說著,便站了起來。
「不!一起走。」
曹震伸手去抓他的膀子,一下沒有撈著,只見曹世隆已跪在他面前了。
「你這是幹什麼?」
「公事要緊!二叔不能為了避小嫌,不等五福。」曹世隆手指著心罰咒,「如果我不識大體,不知道二叔的苦心,打這裡出去,胡說八道,天打雷劈,教我不得好死!」
「何必,何必!」曹震趕緊伸手相扶,「也沒有嫌疑好避的,你不必看得太認真。起來,起來!」
「我只是表表我的心。一心向著二叔!我娘老跟我說:你只要把震二叔巴結好了,不愁沒有出頭之日。二叔,你老倒想,我能不處處護著二叔?」
「好說,好說!你只要心地明白,我自然拉你一把!」
這時在隔室全神貫注,細聽動靜的賽觀音,翩然出現,裝作不知情地說:「酒恐怕涼了,我去換熱酒來。隆官陪震二爺多喝一杯,五福想也快回來了。」
「對不起!我可得告辭了。」曹世隆仿佛很認真地說,「真的有個非去不可的約會。二叔知道的。」
聽到最後一句,曹震自然要接口,「你就放他走吧!」他說,「在你這裡一起喝酒的日子總還有。」
「正是!」曹世隆湊著趣說,「五嫂子那把勺子上的手藝,是早就出了名的,秋風一起,野味多了,趕明兒個我去弄它幾個山雞、野鴨子,麻煩五嫂子料理好了,陪二叔多喝幾杯。」
「好啊!」賽觀音指著他說,「說話要算話噢!」
「我向來說話算話,尤其是孝敬我二叔,更不敢大意,不出五天,你看,一定辦到。」
說完,又向曹震請個安,作為辭別。賽觀音為了要關門,跟在身後送他。到了後門口,曹世隆站住腳,有幾句話要跟賽觀音說。
「五嫂子,剛才我跟二叔罰了血淋淋的咒,你聽見沒有?」
賽觀音不便承認,答一句:「何必罰什麼咒?」
「不!一定要罰,不罰不明心跡。五嫂子,你儘管放心好了!我曹世隆不是半吊子。你們別為我掃了興,果然如此,叫我心裡不安。真的,五嫂子,我這話是打心窩子裡掏出來的。」
看似浮滑的人,能說出一句誠懇的話,最容易讓人感動,賽觀音連連點頭,「早知這樣,我剛才也不必擋你的駕了!」她說,「隆官,你也得體諒我,到底,」她很吃力地說,「到底名聲要緊。」
「我就是為了你的名聲,才罰了那種血淋淋的咒。好了,話說開了,你只當我沒有來過,該幹什麼幹什麼!天氣不冷不熱,正是找樂子的時候。」說完,跨出門外,他還順手將門帶上。
等賽觀音閂上門回到原處,曹震自然要問,曹世隆跟她說了些什麼。「倒像是說了幾句真心話。」她將曹世隆的話扼要說了一遍。
「他有求於我,諒他也不敢在外面胡說。」曹震緊接著又說,「就說了我也不怕,反正誰不在說:『震二爺是風流慣了的!』大不了讓我老婆知道了,打一場饑荒。」
「你只怕你老婆知道,就不顧我的名聲?」
「你不聽他最後那兩句話,哪怕你清清白白,他也不會相信咱們倆沒有落下交情。怕了別做,做了別怕,他絕不敢胡說,你的名聲也一定保得住,不過在他看來是怎麼回事,那又另當別論。」
賽觀音想了一下,用破釜沉舟的聲音說:「反正跳到黃河洗不清了!不偷人也是白不偷。來吧!我請你喝個『皮杯』!」
說著,坐到曹震身上,銜了一口酒,布到他嘴裡,又挾塊鴨子皮,自己咬了一半,一半送到曹震口中。
曹震有寡人之疾,只要不悖於倫理,什麼中意的女人都敢勾搭,但像賽觀音這樣放誕的尤物,卻還是第一次遇見。因此,感覺不僅是新鮮,直是新奇,而本來因為曹世隆無端介入,難免掃興,此時亦就不復措意,恰如曹世隆所說的,「該幹什麼幹什麼」。
雲收雨散,興猶未盡,復又喝酒。
這時賽觀音可要談正事了!「震二爺,」她開門見山地說,「布還短兩千五百匹,怎麼辦?」
「不要緊!」曹震很輕鬆地答說,「慢慢兒補上就是了。」
「能補上,還跟震二爺嚕囌什麼?」
曹震一驚。正含了口酒要下咽,這一驚嗆了嗓子,賽觀音替他揉胸捶背,好一會兒才算平服。
「你怎麼說?」他重拾中斷的話頭,「五福虧了兩千五百匹布?」
「對了。」
「怎麼虧的呢?」
「領的工料款就不足。」
「喔,」曹震很注意地問,「是哪些人剋扣了?」
「這也不必去提它。反正這也是多年來的老規矩,不過扣的成頭,比前幾年多了一倍也不止。」賽觀音緊接著又說,「當然只要不出岔子,領下來的款子,還是夠用的。」
「什麼岔子?」
「也怨五福自己糊塗,到蘇州去招染匠,在船上一路賭了回來,輸了兩千銀子。」
「嗐!」曹震重重地嘆口氣,「五福怎麼這麼糊塗呢?」
「真是鬼摸了頭!如今沒有別的法子,只能求震二爺成全。」
怎麼成全法?曹震在心裡盤算了半天,問出一句話來:「五福自己總也得想想法子啊!」
「原是!」賽觀音捋起衣袖,露出藕也似的一截小臂,指著鑲銀的一支風藤鐲說,「連我一副金鐲子都送進當鋪了,如今只能戴這個不值錢的玩意。就這樣也只能湊出來五百兩銀子,機房弟兄幫個忙,工錢打個折扣,可以省下三百兩。此外,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好吧!」曹震咬一咬牙說,「還短一千二百兩,我給!」
賽觀音卻不言謝,瞟了他一眼,低下頭去悄聲說道:「就你給了,我也心疼。」
曹震沒有想到她會這麼說,當即問道:「你是替我心疼呢,還是替五福心疼?」
「替他,替你,也替我自己。」賽觀音說,「不然我又何至於戴不上金鐲子?」
原來如此!曹震心想,莫道黃金難買美人心,索性大方些!於是微微一笑,「我以為什麼大不了的事!」他說,「你把當票揀出來,回頭交給貴興,我叫他去贖出來給你!」
賽觀音不作聲,低下頭去,抽出腋下的手絹,揉一揉眼睛,方又抬頭,帶點哭音地說:「二爺你這麼待我,可叫我怎麼報答?」
「談什麼報答!咱們不是有交情嗎?只望你懂交情就是了。」
「你說這話,我可只有拿把刀來,挖出心來給你瞧了。」
「我是說著玩的!我自然信得過你。」曹震想了一下說道,「這地方已經有人知道了,欠妥當。過幾天,我另外找個地方,你來不來?」
「我不來!」賽觀音裝得很生氣似的說,「總是信不過我。」
「好,好,我信,我信。」
曹震忽然想到一件事:「五福知道不知道?」
「什麼事知道不知道?」
「還有什麼事?還不是你跟我嗎?」
賽觀音是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故意問那麼一句,虛晃一槍之際,已經想好了回答的話。
「他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反正我拿得住他。」
剛說到這裡,門鈴又響了。這回叩門的是貴興,順便雇了頂小轎來,賽觀音揀出金鐲子的當票,當著曹震的面,交了給他,別的話就由曹震跟他去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