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斷 · 第五回

高陽 《紅樓夢斷》
01 曹、曹震叔侄談了一上午,自家的事沒有談多少,多半的工夫在談李家。 李家的事是瞞著曹老太太的。虧空算是結了案了,但已一家星散,李鼎派到盛京,在太宗的昭陵上當差,李煦帶著四姨太,在海淀正白旗包衣護軍的營房閒住,奉旨不得與上三旗及諸王門下的包衣往來,形同禁錮,吃一口清茶淡飯,坐等大限來時,一瞑不視。 哪知災星未退,忽又牽涉在胤禩的案子裡面。這年——雍正四年的正月間,皇帝御乾清宮西暖閣,召集王公大臣,親數胤禩的罪狀,「詭譎陰邪、狂妄悖亂」,最不可恕的是,皇帝問他,當年所上奏摺,上有先帝御批,何以盡皆焚毀?胤禩說是「抱病昏昧所致」,在御前賭神罰咒,力辨絕非故意。而設誓時,「詛及一家」,因而譴責「胤禩自絕於天,自絕於祖宗,自絕於朕,斷不可留於宗姓之內」。將胤禩「革去黃帶子」,並將胤禩的福晉,逐回娘家。 凡是太祖一系都系黃帶子,所以革去黃帶子,即是不承認胤禩為皇室。到了二月間,授胤禩為「民王」,不久又革去王爵,圈禁高牆,改名「阿其那」,六月里,諸王大臣會奏,胤禩有大罪四十款,請與皇九子胤禟、皇十四子(由胤禎改名胤),一起明正典刑。皇帝不肯親手殺胞弟,只宣布了罪狀,於是舊事重提,又要追究當年李煦為胤禩買婢妾的經過了。 由李煦又牽連到已故兩江總督赫壽,將他的兒子英保,家人滿福、王存抓了拷問,問出在康熙五十三或五十四年,胤禩曾遣侍衛從赫壽處取了兩萬六千兩銀子,用途是為胤蓋花園。李煦為胤買蘇州女子,亦出於赫壽的授意。 案情大致明了了,目前還在追究的是細節,曹現在所關切的是,李煦會得何罪名?而曹震所顧慮的,卻是李煦會不會在供詞中提到曹家?因此,對於曹這趟進京,要不要去探視系獄的李煦,便有了絕不相同的意見。 「不管怎麼說,總是至親。進了京不去看一看,不獨自己於心不忍,旁人亦會批評。」 「四叔,你管旁人幹什麼?」曹震極力反對,「我勸你老人家千萬別多事!如今只要牽涉到『八、九、十四』三位,不論什麼事,最好聽都不聽,掩耳疾走。」 「話不是這麼說。世界上到底也是有是非的,真是真,假是假,於心無愧,何必如此?」 曹震幾乎要說:「四叔,你真是書呆子!」話到口邊,硬縮了回去,只說,「四叔,你別忘了,還有一對鍍金獅子在那裡。」 這對鍍金獅子,是康熙五十五年,皇九子胤禟遣侍衛常德,到江寧來鑄造的,鑄成以後,發現毛病甚多,請示胤禟,決定就地交與曹寄頓。曹將這件事交與曹震去辦,他將這對獅子寄在織造衙門東側的萬壽庵內。提到這件事,曹震便感不安,而曹卻不大在乎。 「其實,這也算不了什麼!依我說,倒不如先給內務府去個公事,說有這麼一回事,請旨如何辦理?等將來上頭髮覺了來查問,反倒不好。」 話猶未畢,曹震已亂搖著手說:「得,得!四叔,你老人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叔侄倆話不投機,但還是要談,反正談到後來,曹不作聲了,看似沒有結論,其實便是無可奈何地接受了曹震的意見。 只有一件事,兩人的意見是一致的,應該趕緊替芹官專請一位「西席」來授讀。而且也不宜再關在中門以內,應該放他出來歷練歷練,拉弓、「壓寫」,都得規定常課,否則,過兩年進京怎麼當差? 「你大概也聽說了,為了芹官,老太太生我的氣。有些話,我如今也不便去說,就等著你來,找機會勸一勸老太太,或許倒能見聽。」 「是!」曹震問道,「替芹官請個怎樣的先生,四叔心裡有個譜兒吧?」 「第一總要品格端方的才好。」 「那當然。不過也不能規行矩步,過於方正。如果芹官受不了那個規矩,一見先就怕了,哪裡還能受教?」 曹默然。他疑心曹震正是在說他,自己想想,也不能不承認他的話有幾分是處。 「我倒有個人,幾時不妨請來跟四叔談談。」 「喔,是何許人?」 「姓朱,三十多歲,上元縣的秀才,快補廩了。筆下很來得,口才也好,想來教法一定也是好的。」 曹對「快補廩了」這句話很注意,秀才稱為生員,名目甚多,增生、廩生、附生,所以統稱「諸生」。其中唯獨廩生,月給銀米,即是所謂「食餼」。廩生的名額極少,競爭甚烈,所以說「快補廩了」,便有出類拔萃的意味在內。 「好!幾時請來談談,預備在那裡,等跟老太太說通了,再下關聘。」 於是,曹震寫了一封信,去約朱秀才,不道他家回復,朱秀才到山東做客去了,要兩個月以後才能回來。 「反正延師也是明年的事了。」曹說道,「倒是疏通老太太這件事,我很想在我動身以前就有結果。」 「是了!」曹震答說,「這兩天我就找機會去說。」 當然,辦這件事,曹震首先要跟妻子商量,然後徵得馬夫人的同意,最後還要告訴秋月,好讓她「敲邊鼓」。 一切都布置好了,曹震便挑個馬夫人也在萱榮堂,而曹老太太興致很好的時候,開始遊說。 「四叔快要走了,等他一走,好些應酬,我一個人應付不了,想跟老太太商量,能不能把芹官放出去,給我做個幫手?」 「你這話也怪!」曹老太太說,「倒像我把芹官關在裡面,不肯放出去似的,你的話,簡直跟你四叔一樣。」 曹震吐一吐舌頭,向震二奶奶做個鬼臉說:「老太太真厲害!倒像親眼看見似的。」 「本來嘛!你那點鬼心計,還能瞞得過老太太?趁早老實說吧!老太太最明白不過,又不是不受商量的。」 「怎麼?」曹老太太問,「剛才這話,是你四叔叫你來說的?」 「是我談起來,四叔提醒我的。說芹官大有長進了,進退禮節很像個樣子,談吐上,差不多的,也能應付,有些應酬不如就讓芹官去。」 「你四叔是這麼說的嗎?」 「是!四叔還說,這是極要緊的閱歷。只要有個十回八回,將來進京當差,遇到大場面就不致露怯了。」 這話說動了曹老太太,「好吧!」她說,「只要你們覺得他行,我還能說不行?」 「也不定他行不行,」馬夫人接口說道,「先總還得二哥哥帶著他,隨處教導,有幾回下來還得老成人跟著,才能放他一個人去做客。」 「原是這等。」曹震答說,「這個月十一,張小侯的小生日,早就說了的,不發帖子,只邀幾個熟朋友敘敘,我把芹官帶了去,讓他們知道,我這個兄弟快成人了。」 曹老太太聽他這麼說,自然高興,「『滿城風雨近重陽』,這幾天的天氣,說變就變。」她問,「芹官日長夜大,只怕去年做的衣服已經穿不上了。」 「真是!還是老太太想得周到。」震二奶奶立即轉臉喊道,「錦兒,你拿鑰匙開樓門,看有花樣嬌嫩的緞子、綢子,多拿幾匹來,讓老太太挑定了,馬上交裁縫去做。今兒初七,有四天的工夫,應可以趕得出來了。」 「也不忙在這一刻!」曹老太太又問,「張家的禮,預備了沒有?倒看看舊賬。」 「張家的禮倒是預備了,不過沒有舊賬,原是打二爺起始,才跟張小侯有往來的。」 原來這張小侯的曾祖張勇,陝西人,本是前明的副將,順治三年,投在英親王阿濟格帳下,剿辦流賊李自成餘黨,在甘肅立下好些汗馬功勞,升官總兵,授世職輕車都尉。三藩之亂,吳三桂招降張勇,他殺了使者,上奏朝廷,又隨著撫遠大將軍圖海,轉戰西北。右足中箭,不良於行,坐轎子在前線督戰,因為深於計謀,善撫士卒,所以所向有功,得封靖逆侯。康熙二十三年,死在甘州防區。 張勇有三個兒子,長子云翥,死在父前,幼子云翰棄武就文,正當寧國府知府,次子云翼襲封,本來官居太僕寺正卿,襲了侯爵,改文為武,做了江南提督,駐地在松江,卻安家在江寧。他家的園林,名為安園,中有兩株栝樹,相傳還是六朝遺留下來的。 張雲翼在日,跟曹寅是有往還的,但內眷因為旗漢風俗各異,同時身份不同,禮節上亦頗難折中,所以不通弔問。到得康熙四十九年,張雲翼病歿,第三代的靖逆侯張宗仁,以內閣中書襲爵,授職為散秩大臣,須在京城當差,兩家更為疏遠了。 這張小侯,單名一個謙字,康熙五十九年襲爵,雖亦在京供職,但因張宗仁夫人,自丈夫去世,即回安園定居,張謙常常請假回江寧省親,與曹震在風月場中,結為好友,復通弔問,而兩家內眷,卻絕少見面的機會。 「這張小侯的老太太,我只見過一次,那次是將軍夫人生日,客人都按身份錯開的。其實人家倒並不拿架子,我也不在乎她是侯夫人,就先給她行個禮也沒有什麼,只是主人家總怕我委屈,見了面也不替我引見,急急地把我挪了開去。」曹老太太想了一下又說,「她娘家姓高,老太爺是知府,膝下就這麼一個女兒,教她讀書作詩,是個才女。高夫人後來跟人說:敘起世誼來,曹家老太太長我一輩,應該我先給她行禮才是。到底是肚子裡有墨水的,說話行事,叫人不能不服。」 「既然如此,不如備個帖子,把高夫人請來玩一天,老太太以後也多個人談談。」 「說不定還是個好牌搭子呢!」震二奶奶接著馬夫人的話說,「不過除了老太太跟她以外,另外要找牌搭子就難了。」 「為什麼呢?」 「都是闊人啊!張小侯的老太爺在世的時候,知道兒子將來襲爵的花費不小,早就在後園裡埋了三十萬現銀子。這麼闊的人,誰陪得起她們?」 「也就是她家闊,我家不如從前了,所以我不願意跟她往來。」曹老太太又說,「算了,還是跟從前一樣吧!在背後提起來,彼此仰慕,不也是很好的事?」 說到這裡,錦兒帶著干粗活的老媽子,抱來十幾匹綢緞,曹老太太親自到亮處來挑選,選定珠灰寧綢替芹官做一件襯絨袍子,玄色團花緞子做馬褂。 「這色兒可配得俏了!雖說素了一點兒,配上珊瑚的套扣,可是正好。」震二奶奶大聲說道,「你們都先別告訴芹官,到時候看他又驚又喜的樣子吧!」 02 果然打扮出來,十分俏皮。除了那一身袍褂以外,簇新的漳絨靴子,簇新的青緞小帽,帽檐上嵌的一塊翡翠,通體碧綠,春雨再三叮囑阿祥:「芹官不喜歡戴帽子,說不定就丟在哪兒了!你可千萬看著一點兒,帽檐上那塊玉,拿五百兩銀子也沒地方買去。」 出門以前,自然先要將芹官送到萱榮堂,讓曹老太太看個夠。大家都說打扮得漂亮,但芹官自己卻有些說不出的不自在,曹老太太也不是怎麼樣頂高興。 這就怪了!震二奶奶心裡奇怪,是不是曹老太太還嫌打扮得不夠?「錦兒,」她說,「你回去看五斗櫥第二個抽屜里,有副奇南香手串,快取了來。」 「不用了!」曹老太太說,「已經有點像暴發戶的模樣了!」 「真是!再沒有比老太太聰明的。」芹官一面說,一面已去摘馬褂上的珊瑚紐扣,「我渾身不舒服,我得換!」 震二奶奶大為掃興,馬夫人便說:「是特為趕出來的一套,哪裡有得換?」 「我換家常穿的舊衣服就可以了。」 「對了!」曹老太太說,「就是家常衣服,瀟瀟灑灑的,反是世家子弟的本色。」 連曹老太太都這麼說了,自然再無斟酌的餘地,春雨回去取了家常見客的半新舊袍褂,就在萱榮堂為芹官替換,一面替扣紐子,一面輕輕說道:「你今天可真是大煞風景!」 「老太太不也贊成嗎?」芹官又說,「本來倒還可以將就,阿祥說了一句話,提醒我了。」 「這個小猴兒!」春雨罵道,「他又胡說些什麼?」 「回來告訴你!二哥哥大概等急了,你快一點吧!」 換了衣服,芹官為了帽檐上那塊玉,連帽子也要換,誰也拗不過他,到底還是拿了頂舊帽子給他。 「靴子可不能換了!」芹官自嘲地說,「換了可不成了『破靴黨』?」 煞風景之餘,終於用這句話補償了大家一陣大笑,芹官這才高高興興地出了中門,跟著曹震到張家去應酬。 到晚回家,曹震親自將芹官送到萱榮堂,一屋子的丫頭都迎了出來,像捧鳳凰似的,將他捧到曹老太太面前,只聽她含笑問說:「怎麼樣,沒有丟人吧?」 「不但沒有丟人,還大大掙了個面子。」曹震答說,「高夫人聽說芹官來了,特為叫丫頭出來請,送了好些東西,別的都不稀罕,有部書,是高夫人的詩集子。大家都說,等閒的斗方名士,都不在高夫人眼睛裡,能把詩集子送芹官,足見得看重。這個面子可不小了!」 「真的?」曹老太太喜動顏色。 「那還假得了?」曹震回頭問說,「有個大包袱,送進來了沒有?」 「送到雙芝仙館去了。」外面有人剛答了這一句,忽又說道,「啊,啊!來了,來了!」 原來是春雨,心知曹老太太必要看這些東西,特為親自送了來。在中間大方桌上解開包袱,裡面是好些盒子跟紙包,有筆、墨,還有水晶鎮紙、竹雕「臂閣」之類的文房珍玩。最令人矚目的,自然是高夫人的詩集,瓷青封面、白絲線裝訂,外面是古錦的套子。籤條上寫的是「紅雪軒集」。 「真的是高夫人送你的?」曹老太太看著芹官問。 「是的!」芹官答說,「她問我懂不懂平仄,我說懂。又問我學作詩了沒有,我念了兩首給她聽,她誇獎了我幾句,就叫人拿了這部集子給我。」 「什麼她啊她的,」馬夫人問道,「你管人家叫什麼?」 「我管她叫張伯母。」 「輩分錯不錯啊?」曹老夫人問。 「不錯!」曹震答說,「一見了張小侯,他跟芹官說,你管我叫張大哥好了。我跟你父親同年,可是我跟你是一輩兒。」 「你也就老實叫他張大哥了?」馬夫人問。 「不!二哥哥管他叫侯爺,我怎麼能管他叫『張大哥』?」 「這才對!」震二奶奶笑道,「到底長進了!回頭抱著人家的詩集子見四叔去,讓四叔也知道人家瞧得起咱們。」 「這話也是!」曹老太太說,「這會兒就去吧,去了就回來,我還有話問你。」 於是曹震帶著芹官到前面去見曹。震二奶奶便即笑道:「我跟老太太打個賭,我知道老太太要問芹官的是什麼話。」 「我也知道。」秋月也笑著說,「問起來一定很有趣。」 兩人對看著,十分好笑的樣子,馬夫人卻茫然不解,於是曹老太太說:「張家有班女孩子,聽說個個通文墨,不知道芹官見著了沒有?」 「既然高夫人把他叫進去了,那班女孩子,自然不必迴避。」震二奶奶說,「保不定還是那班女孩子出的主意,要看看咱們芹官是怎麼個樣子。」 「哪有這種事?」曹老太太笑道,「我可不信。」 「不管老太太信不信,反正南京城裡,叫得起名兒的人家,如果家有十歲上下的女孩子,總想看看咱們家芹官,那是一點不假。」 「看也是白看。這話還早,不提它吧!」 這是提到芹官的親事。震二奶奶的話是有根據的,常有些穿房入戶的三姑六婆,用言語試探,怎麼樣的一份人家,有怎麼樣出色的一個女孩,配得上芹官。震二奶奶卻總是裝糊塗,因為滿漢不通婚,正就是曹老太太所說的「看也是白看」。包衣人家自然還是跟包衣結親,曹老太太也曾在暗中留意,私下在想,總要挑個十全十美的女孩子來配芹官,才覺稱心。然而這又談何容易?所以久而久之,提到芹官的親事,便覺得煩惱,反不願多談了。 體會得曹老太太的心境,馬夫人跟秋月都向震二奶奶遞眼色,提醒她不必再往下說。震二奶奶當然也早就會意,另外找了個話題,談不多時,芹官抱著《紅雪軒集》回來了。 「你四叔怎麼說?」曹老太太問。 「誇了我幾句,沒有多說什麼。」 曹老太太有些失望,震二奶奶便趕緊說:「四叔誇你就不容易了。你說說在張家的情形,看見他家的女孩子沒有?」 「看見了。」 「他家幾個女孩子?」 「我看見三個。張家兩姊妹,還有一個,是她們的表妹、表姊。」 「表妹、表姊不是兩個嗎?」 「不!是一個。」 「到底怎麼回事?都讓你纏糊塗了!」震二奶奶著急地說,「我的小爺,你就自己原原本本地說吧!別等我問一句,你才答一句。」 原來張家是堂房兩姊妹,姊姊叫張宛青,十四歲,是張謙的女兒,他是高夫人嫡親的孫女,妹妹是三房裡的,高雲翰的孫女,名叫張粲青,十二歲。高夫人有個外孫女,從小住在舅家,姓汪,單名一個婉字。汪婉十三歲,是張宛青的表妹,而張粲青卻應該叫她表姊。 「是這麼一盤賬!我算是明白了。」震二奶奶又問,「那三個女孩,誰長得頂好?」 「張粲青。」 「就是跟你同年的那個?」震二奶奶又問,「長得怎麼好法?」 「我可說不上來。」芹官又說,「我也沒有仔細看。」 「你沒有仔細看,怎麼知道人家長得好?」曹老太太問。 「老太太也是!」震二奶奶接口說道,「女孩子要仔細看了才知道好,還能算好?要一看就好!越看越好,那才是真的好!」 「你們聽聽!」曹老太太笑指著震二奶奶,向馬夫人說,「說話倒像繞口令似的。」 「話可是不算錯。」馬夫人轉臉問芹官,「那三個女孩子跟你說話了沒有?」 「說了!張宛青問我會不會填詞,汪婉問我到京里去過沒有,就這麼兩句話。」芹官顯得有些懊喪,因為他既不會填詞,也沒有到過京城,張家姊妹就跟他說不下去了。 接著曹老太太又問安園的景致,見了哪些人,吃了些什麼好東西,就這樣從開飯到二更時分,各自散去,一直都在談張家。 到得震二奶奶回去,曹震又談張家,震二奶奶有些膩煩了,攔頭就給他碰了回去。 「換個題目行不行?別老是張家張家的!」 曹震詫異,「怎麼了?」他問,「張家有什麼談不得的?」 「不是談不得,在老太太那裡,一直談的這個,回來又是談這個,你倒想,煩不煩?」 「你們是閒聊,我跟你是談正經。這件事關係很大,辦成了大家有好處。你厭煩就算了。」 說完,曹震親自動手,將一大包藥料抖開,按著方子,一味一味地細細檢查,是那種旁若無人的模樣。震二奶奶可有些不耐煩了。 「不對啊!」曹震目注藥方,自言自語地說,「淫羊藿的分量應該還要重啊!」 「成天就是弄這些勞什子!」震二奶奶沒好氣地說。 曹震抬起眼來,看著她說:「奇了!我自己檢藥又礙著你什麼了?何況藥酒又不是我一個人受用。」 「算了吧!就仗著這鬼藥酒,到處不安分。正經事不干,盡在這上頭花工夫。」 曹震嘿然,「跟你說正經的,你又不愛聽。」他說,「我為什麼不在這上頭花工夫?」 「誰說不愛聽?我是不愛聽不相干的空話,我哪裡說過我不願談正經?」 「好!你等一下,我馬上跟你談。」 聽得這話,震二奶奶便先回套房裡間去卸妝,不到一盞茶的工夫,曹震進來,坐在梳妝檯側面,一言不發。 「怎麼不開口?」 「我在想,這話應該從哪裡說起?」曹震停了一會兒,突然說道,「咱們該結張家這門親!」 震二奶奶轉過臉來,看著丈夫問說:「你是怎麼想來的?」 「不是門當戶對?張家兩姊妹,跟芹官年紀差不多,人品當然不用說,他家老太太又中意芹官,你想,結了這門親,不說別的,光在『互通有無』這四個字上頭,就能沾多少光?白花花的大元寶,埋在土裡發黑,真正暴殄天物。」 「埋在土裡的銀子,早在張小侯襲爵那年就掘出來花光了。」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家的銀子,莫非就是那一堆,不作興掘了再埋?」曹震又說, 「照我看,他家家道,縱不如從前,也差不了哪裡去。而且張小侯為人厚道慷慨,做了親戚,情分不同,決不至於像咱們內務府那批勢利眼的兔崽子!」 他罵的包括馬家在內,震二奶奶大為不悅,「你別忘了,你自己也是內務府!」她說,「凡事怨你自己不爭氣,罵人家有什麼用?」 「是啊!我正就是要自己爭氣,自己想辦法。求人不如求己,真到了過不去的時候,張小侯決不會坐視。」 震二奶奶為他說動了,可是轉一轉念頭,便知是妄想,「你也別忘了,人家至今還是地道的漢人。」她說,「滿漢能通婚,早就——」 「你又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是漢人,咱們不是漢人?」曹震又說,「我就是今天聽出來一點兒因頭,才想到這件事很可以辦。」 「什麼因頭?」 「張家要抬旗了!」 「抬旗」之「抬」,是抬舉之意。常見的是本隸下五旗,改隸上三旗,這有兩種情形:一種是皇太后、皇后的母家,滿洲話叫作「丹闡」,如果是下五旗,照例抬入上三旗,一種是特承恩眷,像三四年前才內調的滸墅關監督莽鵠立,擅長丹青,尤其精於人物,奉旨默寫聖祖御像,音容宛在,大蒙宸賞,得以由蒙古正藍旗抬入滿洲鑲黃旗。 漢人入旗,亦稱作抬旗,旗籍漢人,本有兩類,一類是太祖創業時,俘獲漢人,作為家奴,就是「包衣」。其中當然亦不儘是漢人。鑲黃旗包衣中有「朝鮮佐領」,正白旗包衣中有「回人佐領」,馬夫人便是「回人佐領」出身。 另一類旗籍漢人,原是明朝的兵將,戰敗投降,按旗制改編,稱為「漢軍」。不但武將,早年投清的貳臣,如范文程、洪承疇、馮銓,亦多隸漢軍。其間當然亦有例外,張勇便是其中之一。不過入關至今,八十多年,張家封侯,已歷四代,何以忽然又有「抬旗」之說,震二奶奶認為是個疑問。 「這話你問得有道理。」曹震答道,「我也是今天赴席的時候,才聽見說起——」聽說張勇在順治二年,投到英親王阿濟格帳下時,只是單身一個人,隨後奉令招撫了七百多人,改隸陝西總督孟喬芳,不久,聲威遠播,獨當方面,只好升他的官,不宜改他的番號。及至封爵之時,次子云翼已經當到江南提督,一省最高的武官,在旗營是將軍,在漢人組成的綠營是提督。如果將張雲翼改為漢軍,就不能再當提督,江南綠營,統率無人,自是一動不如一靜。後來張宗仁襲爵,前後十一年,沒有人提起這回事,他自己亦不想入旗,所以一仍其舊。當今的皇帝,為人精細,覺得康熙五十九年所襲的靖逆侯張謙,年富力強,很可以在御前聽候差遣,但御前差使,除非文學侍從之臣,都是旗人,因而張謙有被「抬旗」入漢軍之說。成了漢軍,自然可以與包衣結姻,但亦不一定是父母做得了主的——這一回是震二奶奶笑丈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張家一抬了旗,選秀女不就有那兩姊妹的名字了?果然人才出色,一定選上,或者指婚給王公子弟。費盡心機,臨了還不是一場空。」 這一層是曹震不曾想到的,他思索了一會兒說:「也不見得那麼巧!事在人為,總要去做,才有機會。再說,跟張家來往,總是有利無害的一件事,你何不勸一勸老太太?」 「勸什麼?」 「勸老太太把高夫人請了來玩一天。一回生、兩回熟,人一熟,什麼事都好商量了!」 震二奶奶一面對著鏡子用雞蛋清抹臉,一面盤算,最後終於有了一句心思活動的話:「走著瞧吧!」 第二天早晨,照例問安,陪坐片刻,震二奶奶閒閒提起張家,她說:「張小侯告訴我們二爺,高夫人為了想跟老太太見見面,一直在為難。」 聽得這話曹太夫人頗感意外,而且困惑,「我倒不知道她想跟我見面?可是,」她問,「有什麼為難呢?」 「張小侯說,照道理,自然是高夫人下帖子請老太太到他家園子裡去逛一天,可又怕累著了老太太,所以一直拿不定主意。」 「有這話!」曹太夫人想了一會兒說,「這不就是遞話過來,讓我下帖子請高夫人?」 震二奶奶眨眨眼,裝出不解的神情,然後恍然大悟地拍著手說:「真是!再沒有比老太太心思更靈的。這一來,高夫人想跟老太太見面是見到了!可又不至於讓老太太過分勞累,不是兩全其美的事?話里有這麼深的意思,真是只有老太太才識得透。」 曹老太太的性情,向來只要一戴上高帽子,興致就來了,當即說道:「請一請她,倒也沒有什麼不可以。不過,不請便罷,要請就得像個樣子!」她想了一會兒,臉色轉為嚴肅,「這倒也不是一件小事,中間有許多關礙,得要好好兒琢磨。」 「是啊!到底是侯夫人,不是平常應酬。」 「所以囉!這禮節上最要留意,她第一次到咱們家來,那是要『庭參』的。」 「庭參」便須各具禮服,中堂參謁,曹太夫人只是三品命婦,見侯夫人應該一跪三叩。震二奶奶覺得太委屈了,當即說道:「自然是行通家之禮,倘若要庭參,就老太太肯,我也不肯。」 曹太夫人笑了,「規矩是規矩,哪由得你?」她說,「當然,她是一定要辭的,不過,既然下帖子請人家,自己就不能不按著規矩預備。」 「老太太的意思是,要穿禮服迎接?」 「正是!」 震二奶奶想了一會兒問道:「如果不是下帖子,人家突然來了呢?」 「這當然是例外。」 「老太太這麼說,我就來想法子弄它個『例外』。」 「你是什麼法子?」 「這會兒還沒有想出來。不過,法子總是有的。」 「好吧!」曹老太太說,「等你想出來,咱們再商量。」 這個法子很不好想。加以曹進京之期,日近一日,里里外外,公事私事,都要曹震夫婦料理,忙得不可開交,自然將這件不急之務擱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