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斷 · 第四回
01
從萱榮堂吃了飯回來,錦兒已經將曹震帶回來要分送各處的土儀,一份一份派好,曹震的行李鋪蓋,亦都檢點過,該歸原的歸原,該拆洗的拆洗。震二奶奶頗為滿意,誇獎她說:「你慢慢兒可以替我的手了。」又問,「二爺帶出去的東西,少了什麼沒有?」
「沒有。」
「多了什麼沒有?」
「自然有多的,二爺在杭州買的扇子——」
「這不算。」震二奶奶搶著說,「我是說,有沒有什麼鉸下來的頭髮、指甲,或者荷包、手絹兒什麼的。」
曹震在外屋聽得這話,驚出一身冷汗,想起在杭州時,孫文成派人陪他游富春江,結識了一個名叫貴寶的船娘,兩情繾綣,難捨難分。船回杭州拱宸橋,登岸之前,曹震要了她一雙穿過的繡花睡鞋,有時想念貴寶,便取出來把玩一番。這雙睡鞋,記得是塞在鋪蓋裡面的,一定已落入錦兒手中,倘或交了出來,真贓實犯,百口難辯,必有一場大大的饑荒好打。
因此,屏聲息氣,側耳靜聽,只聽錦兒說道:「荷包倒有一個。喏,在這裡。」
「這不相干!」是震二奶奶的聲音,「是孫家給他的。」
「何以見得?也許是,有人特為繡了送他的私情表記?」
「不會!你沒有看見上面繡著個孫字,如果特為繡了送他,應該繡個曹字。」震二奶奶又問,「還有什麼?」
「還有——」
聽錦兒拉長了聲音,欲語不語,曹震一顆心都快跳出來了。只為緊張過度,喉頭髮癢,不自覺地咳出聲來。
「你聽!」震二奶奶說,「在給你遞點子呢?」
「遞也沒有用。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我還敢替他瞞贓?」錦兒緊接著說,「好像還有別的東西,等我細點一點,再來跟二奶奶說。」
曹震知道錦兒是衛護著他,這一來有恃無恐,便踏進裡屋,發牢騷似的說:「每趟回來,都把我看成一個賊似的,疑神疑鬼地幹什麼呀?」
「問你自己!」震二奶奶笑道,「如果你出門,是像四老爺那樣,不沾葷腥,人家又何必防得你像賊一樣?」
「四老爺?」曹震接口反詰,「還不是每趟進京都要玩兒『像姑』。」
「那不同!」震二奶奶開玩笑似的說,「我可沒有工夫喝『像姑』的醋。」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曹震忽然似笑非笑,一臉詭秘地說,「今兒個,咱們三個睡一床,好不好?」
震二奶奶尚未答話,錦兒已經開口:「不好!」說完,一甩手往外就走。
「我這不是找釘子碰。」曹震搔著頭自嘲,「當著你的面,我這話不是白說?」
一聽這話,震二奶奶立刻沉下臉來,「你當我不許錦兒跟你在一起?你好沒良心!好了,今晚上你到錦兒屋子裡去好了!」她停了一下,又說,「要嘛,不想回來,一回來了,要我們兩個伺候一個!你把我們看成什麼了?是窯姐兒不是?」
「好了好了!」曹震皺著眉說,「瞧你說得多難聽。」
「你還說我!你不想想,出門幾個月到家,也總得談談正經,先就想這些不相干的事。好沒出息!」
曹震默然,想想自己也有些不對,便讓步了。「好吧!」他坐了下來,「談正經吧。」
於是,震二奶奶便談曹責罰芹官的前因後果,在曹震來說,是想都想不到的事,自然深感興趣,也深感關切,一直談到三更天,倦意侵襲,呵欠連連,方始住口。
「錦兒呢?」震二奶奶問說。
「自然早去睡了。」
「你到她那裡去吧!我正好『身上來』。」
曹震還當她是故意試他,如此深夜,不想再鬧彆扭,斷然決然地說:「不!我睡在這裡。」
「何必?」震二奶奶是要籠絡錦兒,特示寬大,「去吧!去吧!」一面說,一面用手來推。
這樣子不像作假,而且也看到她穿的是一條玄色綢褲,那就連「身上來」該也不假。不過他還是半推半就地出了臥室,來到錦兒所住的廂房。
門自然是在裡面閂著的,錦兒為叩門聲所驚醒,問道:「誰啊?」
「是我。」
「你不是陪二奶奶,來嚕囌什麼?」
「是二奶奶要我來的,她今天身上來了。」
「不行!」錦兒答說,「我也身上來。」
「哪裡有這種事?」曹震又說,「二奶奶的房門已關上,你再不開,我可睡在哪兒啊?」
「你在外面站一宵好了。」
話雖如此,錦兒還是起來開了門,剛從夾被中起身,身子是暖的,散布出甜甜的薌澤,曹震一把將她抱住,說一聲:「想死我了!」隨即就去親她的嘴。
「你急什麼!」錦兒使勁推開他的臉,「門還沒關呢!」
曹震仍不肯放手,從她後面摟住她的身子,腳步跟著她去關了門,走回來要推她上床,她很輕巧地掙脫了他的懷抱,隨手抓了件小夾襖披在身上,剔亮了燈。
「你還不想睡?」曹震詫異地問。
「對了!我還不想睡。」
「那,你要幹什麼?」
「我要審你!」錦兒笑道,「你在杭州幹的好事,替我從實招來!」
曹震心知是睡鞋的事發作了,急得連聲說道:「你大呼大叫地幹什麼?有話不好到床上去說?」
錦兒同意了,等上了床,從褥子下面掏出那雙睡鞋來問道:「是誰的?」
「我不瞞你——」曹震將與貴寶結識的經過,說了一遍,當然只是輕描淡寫,說成逢場作戲的一段春夢。
「你一定很喜歡她吧?」
「談不上。」
「那麼,是她看上你了?」
「更談不上。那些人哪裡有什麼真情。」
「怪不得二奶奶罵你沒有良心。人家如果不是真情,肯拿睡鞋送你?」
「也不是她送,更不是我要。不知怎麼糊裡糊塗地錯放在我的鋪蓋里了!」
「你現在可是有把柄在我手裡。」錦兒半真半假地說,「好就好,不好當心我抖摟出來!」
「怎麼叫好,怎麼叫不好!」曹震一翻身,捧著她的臉說,「咱們現在不就挺好的嗎?」
錦兒不答,然後嘆口氣說:「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熬得出頭。」
「都怪你自己肚子不爭氣!你要替我生個兒子,哪怕是女兒呢,我也有話可以說了。」
「這也不能怪我!怪你自己不行,身子都掏虛了,哪裡還會有兒子。」
「瞎說八道!你倒試試我行不行?」
錦兒正要開口突又停住,同時伸手捂住曹震的嘴。他便將頭微抬離了枕,卻聽不出什麼來。
等她把手移開,鬆弛了戒備,他才問說:「怎麼回事?」
「剛才二奶奶在窗外。」錦兒低聲說道,「虧得沒有說她。」
「說她也沒有什麼!」曹震突然問道,「我不在家,后街的隆官常來,是不是?」
錦兒心裡一跳,表面上卻故意裝糊塗,「誰是后街的隆官?」她說,「我想不起這麼一個人。」
「你怎麼想不起?今年大年初一來拜年,進門就摔了個大馬趴,你忘掉了嗎?」
錦兒怎麼會忘?那隆官是曹家族中子弟,比曹震晚一輩,名叫世隆,今年才二十剛剛出頭,油頭粉面,兼以能言善道,丫頭都對他有好感。震二奶奶也聽說有這麼個人,想看看他是什麼樣子,偶爾跟曹震說起,曹震道是:「那還不容易,轉眼過年了,讓他來給你拜年就是。」
於是大年初一清早,曹世隆來給曹老太太叩了頭,隨即來給震二奶奶拜年,一進門便仰天八叉地滑一大跤,惹得丫頭們都大笑。震二奶奶卻老大不過意,一面呵斥丫頭,一面問曹世隆摔痛了沒有。
曹世隆居然毫無窘色,站起身來笑嘻嘻地答說:「原是給嬸娘送元寶來的。」
江南管新年摔跤叫「摔元寶」,曹世隆見機,藉此奉承,震二奶奶討了個吉利口采,喜他口齒伶俐,頓時另眼相看。曹世隆的嘴極甜,「嬸娘、嬸娘」地不離口。到得告辭時,震二奶奶說他衣服髒了,將曹震做好了只穿過兩三回的一件緞面狐腿皮袍送了他,而且叫丫頭伺候著,當時便讓他換上。果然,「佛要金裝,人要衣裝」,穿上這件等於全新的皮袍,較之他原來所穿的半舊藍棉袍,別是一番軒昂俊俏的風姿。
過了有五六天,曹世隆到中門上來要求見震二奶奶,手裡挾一個大包裹,說是來送還皮袍。值班的嬤嬤傳話進去,錦兒不免詫異,當時明明白白說清楚,皮袍是送他的,他還請安道了謝,說了好些「嬸娘疼他」的話,何以如今卻又來送還呢?
轉念一想,恍然大悟,這件皮袍是塊敲門磚,便不作聲,只看震二奶奶如何處置。
震二奶奶正因曹震賭得昏天黑地,已三天不見人面,方寸寂寞,懶怠得什麼事都不想做,忽聽有這麼一個善解人意、靈巧可愛的人來為她破悶,頓覺精神一振,立即傳話叫「請」,同時還吩咐打臉水來,重新勻了臉,顯得神采飛揚的,才到堂里來接見曹世隆。
來時是未初,一直談到快上燈,震二奶奶要到萱榮堂去伺候晚飯,曹世隆方始辭去。他的境況,震二奶奶已經深知,不久,內務府示意,應該進貢箋紙、毛筆,震二奶奶便跟曹震說了,派了曹世隆一個採辦的差使,領了四百兩銀子,到浙江湖州府去定造上用的紙筆。
等他從湖州回來,曹震已經到杭州去了。曹世隆很會做人,外面從曹到幕友,都送了一份精緻紙筆,裡面是送了兩大簍湖州特產的酥糖之類的茶食,當然,震二奶奶那裡另有孝敬。
錦兒也有一份禮,是一支點翠的金挖耳,五六兩銀子的事,她也沒有看在眼裡,不過想想他這趟差使,至多能落下五十兩銀子,這樣里里外外都敷衍到,就算白辛苦了一趟。偶爾跟震二奶奶提到,她亦正有同感,不過一時沒有機會能讓他撈摸幾文,只叫人帶了個信去,說她知道他湖州之行,並無好處,且耐心等待,到得冬天,採辦明年織造須用的材料時,自會替他設法。
下一天,曹世隆託名道謝,又來求見,而就從這天開始,趙嬤嬤得到通知,只要他一來,不必通報,直接領了去見就是。
於是十天之間,曹世隆來了三趟,第三趟是來托一個人情——有家富戶姓劉,三世單傳,第三代的劉秀才,亦只活到三十歲,留下一個九歲的兒子。他的遺孀姓何,出身世族,矢志撫孤守節,而劉家族人,覬覦劉秀才的遺產,幾次勸秀才娘子改嫁,無奈志不可奪。於是劉秀才的一個捐了監生的堂兄主謀,秘密布置,勾結了當地鄉紳,由劉監生率領族人,聲稱捉姦,一直闖入秀才娘子的臥室,從床底下拖出來一名「姦夫」。
秀才娘子目瞪口呆,告到當官,問出姦夫竟是駐防的旗人,名叫色愣額,等錄了供,右翼副都統衙門一角公文,將色愣額提了,自行用「軍法處置」,留在上元縣衙門的,竟是沒有姦夫的一樁姦情案子。
縣官倒還明白,心知內有蹊蹺,但為人膽小怕事,牽涉到旗丁,不敢往深處去研求。只從寬照「和姦各杖八十」的律例,准予收贖,繳納四兩銀子,便可回家。
當然,秀才娘子是不能再回夫家了!劉監生設此一條毒計,就是要以「七出之條」中的「淫佚」一條,逐出秀才娘子,以便謀產。秀才娘子無端受此奇辱,痛不欲生,她的父兄自然也要為她申冤,勸她忍死須臾,以待昭雪。秀才娘子含著眼淚答應了。
何家老大,頗有計謀,深知「解鈴還須繫鈴人」的道理,打聽到色愣額駐防京口,托人跟他去談,贈以多金,動以情感,怵以因果報應之說,勸色愣額挺身出來說明真相,色愣額已經答應了。
曹世隆來說人情,便是為了這件事,他是由聚寶門外甘露庵住持的介紹,受劉監生之託,只要能設法阻止色愣額到案,或者雖到案而不翻供,願意送一千兩銀子,作為謝禮。
於是曹世隆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震二奶奶。談這件案子時,他變更了一些情節,說色愣額跟秀才娘子,確有姦情,何家是買出色愣額來說假話。因此,色愣額如果不到案或者到案而不翻供,並無愧於良心,從中促成其事的,也不算作孽。
震二奶奶聽完經過,沉吟了好一會兒說:「我倒不怕作孽,只覺得對你沒有多大好處,劉監生他們占了這麼大一個便宜,有點兒犯不著。」
「嬸娘面前我不敢說假話。」曹世隆當即答說,「孝敬嬸娘的是一個整數,另外,他們送我三百銀子。我的好處也不小,全靠嬸娘成全。」
「你眼皮子真淺,三百銀子就說是很大的好處了!」震二奶奶緊接著說,「本來我也不短這一吊銀子使,犯不著跟人家去討一個人情。為了你,可就說不得了,你叫他們送你兩千銀子,我一個子兒不要,替你白當差。」
「是,是!」曹世隆說,「我自然還是兌一千銀子送進來。」
「我不要!我說過了,這是挑你發個小財。你只記住嬸娘待你的好處就是了。」
「記住,記住!一輩子都記住嬸娘的好處。」說著,曹世隆伏在地上給震二奶奶磕了個頭。
震二奶奶坦然受了他的大禮,「起來!起來!」她說,「你後天來聽回音。」
到得第三天,曹世隆復又進府,這一次沒有見著震二奶奶,由錦兒傳話給他,已跟副都統夫人說好了,色愣額不會到案做證。副都統衙門會有公事給上元縣。
「喔,多謝,多謝!」曹世隆問道,「不知道回復的公事上怎麼說?」
「那就不知道了。」
這是美中不足之處,如果能知道副都統衙門以何理由不讓色愣額做證,對劉監生的交代,更為切實,索謝禮也就方便得多。如今問不出來,只得罷了。
「錦姑娘,」曹世隆又說,「我想請問你,震二奶奶的私房,是存在哪些地方?」曹世隆怕錦兒誤會,趕緊又解釋,「那筆謝禮,雖說震二奶奶全賞了我,到底受之有愧,我仍舊應該孝敬。不過,一千銀子,二十個元寶,帶了來也很累贅,倒不如我直接送到震二奶奶存錢的地方。」
聽得這話,錦兒大出意外,脫口說道:「既然震二奶奶要送你,你也不必客氣。一千銀子兩三年的澆裹,也是難得的機會。」
「多謝錦姑娘關懷!我是怕一千銀子買斷了一條路。」曹世隆又說,「錦姑娘,我是老實話,你別笑我。」
錦兒心想,他不肯貪一時之利,有心要留著震二奶奶這條路子,細水長流,說起來是個有心胸的聰明人,就成全了他吧!
於是她說:「四牌樓有家絲線店,字號襄綸,襄陽的襄,經綸的綸,掌柜姓顧,你找他接頭就是。」
「是了!多謝指點。」曹世隆又說,「請你跟震二奶奶說,等副都統衙門的公事去了,結了案,我就送銀子去。」
「何必先跟她說,到時候她自然知道。」
「說得是!」曹世隆深深點頭,「不過,銀數是一千一百,多下的零頭數送錦姑娘買朵花戴。」
「不必客氣——」
「應該,應該!」曹世隆不等她說完,便拱拱手告辭而去。
到了月底,襄綸照例送揭單來,震二奶奶一看多出來一千一百銀子,不免詫異,吩咐錦兒去問一問,賬目可是錯了?
「不用問,不錯。是隆官存進去的。」接著,錦兒便將當時的情形說了一遍。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我只當他是說玩話,或者有心無力,收到了謝禮,扯散了,湊不齊這筆錢,所以不說。」
「你倒替他打算得很周到。」震二奶奶笑著說,又深深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看得錦兒很不舒服,便繃著臉說:「我是替二奶奶打算。萬一他說了做不到,不是害二奶奶空歡喜一場?」
看錦兒有些生氣的樣子,震二奶奶不能不讓一讓她,仍舊含著笑說:「這麼說,倒是我要謝謝你。你說,我怎麼謝你?」
「我要二奶奶謝什麼,倒是人家,總也要讓他知道,錢已經收到了,見他的情。」
「嗯!」震二奶奶想了一會兒說,「他半個月不來,想必就是等我們知道他送了這筆錢,要看我們怎麼說,你叫人去請他來,我問問他,副都統衙門的公事上是怎麼說來著?」
02
「公事上說,色愣額差遣到關外去了,一年半載,不得回來。沒有證人,成了懸案,何家的狀子沒有駁,可也沒有準。」
「這不就等於白告了一狀嗎?」
「嬸娘說得是!原告白告,被告的官司就等於贏了。」曹世隆緊接著說,「嬸娘就是不派人來找我,我也要來見嬸娘,有件事不知道嬸娘意下如何,只怕會碰釘子!」
「什麼事?你還沒有說,何以見得我就會給你釘子碰?」
「是這樣,我以前跟嬸娘稟告過,劉家這件事,是甘露庵住持的來頭。仰仗嬸娘的大力,官司是贏了,甘露庵的住持也很感激,想請嬸娘挑個日子,到甘露庵隨喜吃齋,住持好當面跟嬸娘道謝。」
「到她庵里去燒香,也是極平常的事,不看僧面看佛面,我為什麼要給你釘子碰?」
「是!是!那太好了。」曹世隆笑逐顏開地說,「請嬸娘挑日子,要從容些才好。」
能讓震二奶奶從從容容做竟日盤桓的日子卻不大容易挑,她跟錦兒細細盤算了一會兒,選定端陽後兩天的五月初七。
「也要看那天臨時有事,無事,」震二奶奶說,「倘或臨時張羅不開,也就只好謝謝了!」
「不!嬸娘許了我,就一定要光臨,成全我一個面子。」
「好吧!」震二奶奶下了決心,「我一定來。」
到了五月初七,震二奶奶與錦兒,帶著兩個小丫頭,坐轎到了甘露庵。曹世隆在山門外迎接,引見了甘露庵的住持圓明、知客旡垢,隨即笑道:「我可不能陪嬸娘了!」說罷深深一揖,揚長而去。
於是,震二奶奶由比丘尼陪著,先到大殿拈了香,延入淨室待茶。圓明年紀四十上下,旡垢約莫三十,兩人都善於辭令,將個健談的震二奶奶,應酬得非常熱鬧。到得巳牌時分,旡垢請示:「震二奶奶只怕餓了,早點擺齋吧!」
震二奶奶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等到擺飯桌時,錦兒照規矩幫著照料,旡垢連連稱謝,而且原也是另外備了一席款待的。不過,她要聽震二奶奶一句話,她才能接受邀請。
「既然知客師太這麼說,你就不用在這裡招呼了。」
話雖如此,錦兒仍舊等震二奶奶坐了席,方始到別室,帶著兩個小丫頭,由旡垢陪著,吃完了飯,仍回原處,只見震二奶奶已臉泛紅暈了。
「這是住持師太自己釀的果子酒。」震二奶奶拿起杯子說,「你倒嘗一口看,香得很。」
錦兒不便推辭,接過杯子嘗了一口,抽出腋下的手絹,擦一擦杯沿,仍舊放回震二奶奶面前,同時說道:「真的很香。」
「乾脆你也坐下來喝一盅!」
聽這一說,旡垢便要去添杯筷,錦兒急忙阻止:「不,不!沒有這個規矩,而且,我也吃得很飽。」
「那,」震二奶奶是體恤她,不願她侍席,因而說道,「你不肯坐下來,也不必站在那裡。找個地方涼快涼快去吧!」
「到我那裡坐。」旡垢接口,「我那裡很涼快。」
就這時天氣突變,一陣風起,西南方的烏雲,如萬馬奔騰般洶湧而來,接著是蠶豆大的雨點飄灑而下,眨眨眼的工夫,便是繁喧一片,傾江倒海的大雨。
「好雨,好雨!」震二奶奶原來身上汗黏黏的,加以喝了酒,身子發熱,更覺難受,此時卻感到輕快得多了。
「落雨天留客。這麼大的雨,一時也回不去,索性擦一擦汗,舒舒服服地寬飲一杯。」
震二奶奶興致正好的時候,接納了她的建議,圓明便起身引路,穿過一條曲折的夾道,盡頭處有扇門,推開來一看,是個小小的院落,一共三間屋子,走廊上另有一道門,封閉不用,掛著一把大鎖,頗為顯眼。
「這是你的禪房?」震二奶奶說,「倒靜得很。」
「是啊!我是有一點聲音,就睡不著的。」
圓明一面說,一面已揭開帘子,讓震二奶奶先走,第一間擺著經卷,有一具木魚,是圓明做功課的所在,第二間的格局是起坐之處,到得第三間才是臥室,由於兩面牆,一面板壁,只有南窗透光,所以相當陰暗,只見北面靠牆一張大床,上掛珠羅紗帳子,暗紅的竹蓆上,一床月白綾子的夾被。床前一張梳妝檯,居然還有鏡箱。
這時小尼姑已打了臉水來,取一塊簇新的手巾搭在瓷臉盆上,隨即便退了出去。
「請!」圓明笑道,「要不要我來服侍?」
「罪過,罪過!師太要折殺我了。」
說著,震二奶奶站起身來,先仰著臉解開項下一個紐子,絞一把手巾先擦臉,再擦脖子,這時圓明又開口了。
「何不索性脫了旗袍,痛痛快快抹一抹?」
「這樣就可以了。」
話雖如此,震二奶奶仍又解了兩個紐扣,露出右肩,肩上一根赤金鍊子繫著猩紅兜肚,圓明讚嘆著說:「震二奶奶好白好嫩的皮膚。」
「哪裡還嫩得了!」震二奶奶說,「人老珠黃不值錢!」
「震二爺好福氣!前世不知道敲破了多少木魚,才修來震二奶奶這麼既賢惠又能幹,才貌雙全的好妻房,真正該心滿意足了。」
聽到最後一句,震二奶奶不自覺地嘆口氣,卻不便說什麼,只是報以苦笑。
「咦!」圓明關切而詫異地說,「莫非震二爺還有什麼不知足?」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不提他還好些!」
見此光景圓明不敢多說,震二奶奶卻忽然心裡煩躁,解開紐扣,卸了旗袍。圓明自然過來幫忙,看她裡面還有一件白紡綢葫蘆領的對襟褂子,勸她索性也脫掉,好好抹個身。
這是第二次相勸,震二奶奶依從了,不過到脫得只剩一件金鍊子吊著的兜肚時,不免躊躇!雖說都是女身,到底還不太熟,不慣裸裎相向,更怕小尼姑闖進來,見了會去亂說,但如不脫,積汗卻在雙峰之間,無法抹得乾淨。
這樣想著,偶爾抬頭望了望房門,圓明意會到了,立刻去關了房門,同時又說:「我這裡最嚴緊不過,將頂外面那間屋子的門一關,什麼人都進不來!」
震二奶奶心裡一動,更覺煩躁,喝了兩口白菊花泡的涼茶,才好過了些。乃至卸脫兜肚,圓明已絞了手巾來替她擦背,震二奶奶口中連聲說「罪過」,到底還是受了她的服侍。
「是啊!」圓明很謹慎地接口,「若說有了兒子,震二爺該沒有什麼不知足了!」
「那也不見得。不過,至少可以塞他的嘴。」
震二奶奶的意思很明白的了。圓明略想一想說道:「那不光是塞震二爺的嘴!有了兒子,哪怕是女兒也好,夫婦情分到底就不同了。震二爺若是想討個小、弄個人,說不定真的是想早早生個兒子,放著這麼鮮花一朵似的賢惠妻房,膝下又有男兒,不怕震二爺不收心。」
這番話將震二奶奶說動了,想一想問道:「師太,你可知道有好的種子方?」
「震二奶奶,你怎麼問這話?」
「怎麼?這句話問錯了?」
「不是問錯了,叫人奇怪!」圓明答說,「我也聽人說過,要好種子方,只有到織造府去求,是真正的宮方。震二奶奶反倒問我,豈不是叫人奇怪?」
「也沒有什麼奇怪,宮中的方子,不一定都是好的。宮裡抄來的方子,一共三個,我都試過,毫無效驗。」
「那,」圓明含蓄地答說,「只怕是震二爺,得請教請教大夫。」
這下提醒了震二奶奶,心裡在想,這話有道理。除了繡春以外,錦兒一般也是宜男之相,何以至今不育?而且曹震偷過的丫頭、老媽子,叫得出名字的,起碼還有三個,亦未聽說有什麼受孕的傳聞。足見得是丈夫不中用。
這個念頭等得沐身已畢,回到客廳,洗杯更酌時,猶自橫亘在胸頭。其時大雨已成小雨,涼爽宜人,圓明殷殷勸酒,震二奶奶不知不覺,有了幾分酒意,眼皮澀重、神思睏倦,是強打精神支持著的模樣。
「震二奶奶,莫如在我那裡,歇個午覺。」圓明說道,「一覺醒來,雨也停了,那時回府不遲。」
「也好!」震二奶奶問道,「我帶來的人呢?」
「是問錦姑娘?我告訴她好了。」
震二奶奶點點頭,懶得再多說,由小尼姑扶著,到了原先沐身之處。小尼姑隨即退了出去,依舊是圓明服侍她上床。
「時候還早,震二奶奶你儘管睡。」圓明忽然問道,「一個人睡怕不怕?」
難得這句話,震二奶奶一驚,精神也比較集中了,「怎麼?」她問,「這裡有大仙?」
「大仙」或稱「狐仙」,無分南北,都有狐狸成精作祟的傳說。圓明笑道:「菩薩在這裡,哪裡會有大仙。我是這麼問一問,震二奶奶請放心,我在頂外面那間屋子裡念經,陪你。有什麼事,叫一聲我就來。」
震二奶奶心裡疑惑,覺得她的神色可異,不過她向來是「不信邪」的性情,因而也就泰然置之了。
03
「錦姑娘,你放心在這裡玩吧!」旡垢特為來通知,「震二奶奶略微有點醉了,在我們當家師太屋子裡歇午覺。這一覺不會短,等她醒了,我來通知你。」
聽這一說,錦兒的心情放輕鬆了。在禪房中,幾個比丘尼跟她的年齡都差不多,談得很投機,有一個善能道狐說鬼,談因果報應,錦兒聽得入迷了,卻只是惦著震二奶奶會找她,難得天從人願,她在這裡歇午覺,起碼有個把時辰的清閒。加以天時涼爽,坐在那裡真懶得動了。
也不知談了多少時候,突然發覺,雨霽日出,從荷包中取出表一看,不由得嚇一跳。
「可了不得!已經申正一刻了。」說著,站起身來說,「我看看我家二奶奶去。」
「還早,還早!」旡垢安慰她說,「夏至剛過,天正長呢!」
「回去得好些時候,遲了趕不上伺候老太太的晚飯。」
旡垢也知道,曹家的人只要提到「老太太」,事無大小都是要緊的。只好這樣說:「好!我替你瞧瞧去。」
「一起去好了。」
旡垢無法攔阻她同行,只好搶在前頭引路,到得夾弄盡處,一面推門,一面重重地咳了一聲。這神色有些張皇,錦兒不由得詫異,心裡在問:她這是幹什麼呀?
然而進了門卻無異樣,震二奶奶已經起來了,正坐著跟圓明說話。異樣的仍是旡垢,臉上有著如釋重負的神色,猜不透她因何而起。
「該回家了吧?」錦兒問說。
「嗯!正要走。」震二奶奶說,「提轎吧!」
這自然是旡垢的差使。不過錦兒也有事,回到客廳,指揮小丫頭收拾衣包、扇子、手巾,檢點下來,少了個豆蔻盒子,便問小丫頭說:「你進去問一問二奶奶,豆蔻盒子是不是隨手帶進去了?別忘了帶回來。」
等小丫頭一走,錦兒一個人坐下來,細想旡垢的神態,深為納悶,不久,小丫頭去而復回,手裡拿著的,正是那個豆蔻盒子。
「錦兒姊姊,我告訴你一件事。」小丫頭說,「我在當家師太那裡,看見一個男人的影子,好熟,就一時想不起來是誰來。」
錦兒既驚且詫,睜大了眼,愣在那裡,好一會兒突然想起,大喝一聲:「你在作死,胡說八道些什麼?」
小丫頭嚇得一哆嗦,卻正好想起了所見的是誰,「我哪裡胡說!」她脫口答道,「我想起來了,是隆官。」
錦兒頓覺眼前金星紛起,急怒攻心之下,揚起手來,便待狠狠給小丫頭一巴掌。但就當手掌將落未落之際,腦中清醒了,這一巴掌下去,小丫頭非哭不可,那一來事情就鬧得不可收拾了。
於是她放緩了聲音,悄悄說道:「你一定看花了!姑子庵里哪裡會有男人?你這話不能渾說,不然,」她突又轉為一臉兇相,「你看我不撕爛你的嘴!我可告訴你,我不是說說就算了的,你不信你就試試看。」
見此光景,小丫頭心膽俱寒,連聲說道:「我不敢,我不敢!」
「對!」錦兒馬上又換了一副神情,「要聽話才乖。只要你聽話,錦兒姊姊自然疼你,有好吃的,好玩的,一定先替你留下一份。你要是尿了床,我也替你瞞著,不叫二奶奶打你。」
最後這句話,使得小丫頭死心塌地了,「我一定聽錦兒姊姊的話。」她說,「不亂說話。」
「你明白就好!」錦兒再一次叮囑,「你什麼人面前都不能說,連你媽也是。你原是眼看花了,是不是?」
小丫頭想了一下,終於明白了,「我也不是眼睛看花了。」她說,「根本就沒有看見有這麼一個人。」
說到這裡,震二奶奶已經由圓明陪著,款款而來,錦兒在小丫頭身上捏了一把,迎上前去,只聽震二奶奶說道:「我在緣簿上寫了一百兩銀子,回去你提醒我,早早派人把銀子送了來。」
「不忙!不忙!」圓明答說,「六月十九觀世音菩薩生日,震二奶奶總還要來燒香,那時再帶來好了。」
「那時候我不一定來。還是早早送了銀子來,了掉心愿。」
「既然如此,過兩天我著知客去領。」
震二奶奶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這時轎子也抬進了山門,就在大殿前面,震二奶奶先禮了佛,然後轉身上轎。錦兒帶著小丫頭,另乘一頂小轎,轎中又軟哄硬嚇,結結實實地交代清楚了,方始略微放心。
震二奶奶卻渾如無事,反而是錦兒,倒像她自己做了虧心事似的,怕跟震二奶奶單獨相處,而且只要一靜下來,就會想到震二奶奶在甘露庵午睡的那一個多時辰,出了些什麼花樣?
她很驚異,曹世隆有那麼大的神通,能夠說動圓明為他安排這麼一個陷阱,更想不到甘露庵的住持與知客會有那麼大的膽子!當然她也困惑于震二奶奶會甘願吃那麼大一個虧,如果是中了圈套,忍辱吞聲,她不會在緣簿上寫一百兩銀子。於是她又想到曹世隆。看來震二奶奶是早就對他有意思了!她在心裡琢磨,曹世隆不比李鼎,近在咫尺,來去自如,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走動得勤了,自然會有人看破底蘊。到那時,只怕也就像鼎大奶奶的醜事那樣,曹家也完了!
轉念到此,她覺得自己有責任不讓這件事發生。最簡單的辦法是勸得震二奶奶趁早收心,但這話很難說,倒不如從曹世隆那面下手,拼著多費些精神,讓他無法跟震二奶奶接近。
盤算停當,已是曙色將現,這一覺睡得很沉,感覺中只是閉得一閉眼,便已紅日滿窗,連震二奶奶都起身了。
於是她匆匆攏一攏頭髮,連臉都來不及洗,只拿冷毛巾擦一擦雙眼,趕到上房去伺候二奶奶梳頭。
「你怎麼睡失了?」震二奶奶問,「怎麼回事?」
「大概昨天累了。」
「累了?」震二奶奶詫異地說,「就為到甘露庵燒一回香?怎麼會累?」
看她咄咄逼人地問,錦兒心中大有警惕,不要做賊的倒過來說防賊的是賊!內心一急,倒急出一番說辭來了。
「昨天二奶奶睡午覺的時候,我在禪房裡聽她們講鬼,聽得太多,上了床做夢著魘,折騰了一宵,到天亮才睡著。」
「你也是!跟個小孩一樣。」顯然的,震二奶奶接受了她的解釋。
於是錦兒取藍綢子的圍肩,從後面替震二奶奶披上,拔去簪子,開始替她梳頭,偶爾從鏡子中發現,震二奶奶的神情與平時有異,只是低著頭剝指甲,仿佛有很煩人的事在思索。
「喔!」錦兒故意驚動她,「甘露庵的銀子!」只提這一句好了,她要看她如何回答。
「不忙!」震二奶奶抬眼說道,「我想到了,隆官這兩天總還會來,托他捎了去好了。」
何以見得他這兩天會來?莫非是昨天約好了的?錦兒在想,頭一次別攔他,倒要看看他見了震二奶奶是怎麼一種神情。
「圓明師太說了,六月十九請二奶奶去燒香,二奶奶去不去啊?」
「要去,也不必到六月十九那天去擠熱鬧。期前期後都可以,到時候再看吧!」
事情越發明白了!震二奶奶會常到甘露庵去燒香,錦兒不由得想起一句俗語:「燒香望和尚,一事兩勾當。」原來婦道人家,若是不安於室,天生有這麼一個方便之門在!
出乎震二奶奶與錦兒意料的,曹世隆到第六天午後才來,震二奶奶正在歇午覺,錦兒招呼他落座,看他神情不安,少不得要問:「是不是有要緊事?如果要緊,我去叫醒二奶奶。」
「不必,不必!我等一下好了。不忙!」
顯然的,這是違心之論,錦兒也急於要打破疑團,便走到震二奶奶床前,推醒她說:「隆官來了。」
「喔!」震二奶奶不知是午夢被擾,睡意猶在,還是另有心事,坐起來答了一聲,垂腳坐在床沿上,茫然相望,好久都不作聲。
「人在堂屋裡。」錦兒又說,「仿佛急著有話要跟二奶奶說。」
「急著有話跟我說?」
「看樣子有點性急。」
震二奶奶閉著嘴想了一下說:「你在外面看著點兒,有事告訴你就是。」
這是責成錦兒替她掩護,但也可能是調虎離山,不願意她聽見他們談的話,錦兒心中不願卻不能不依,在垂花門前站了一會兒,畢竟不死心,悄悄到了堂屋外面,凝神靜聽。
「這跟你當初說的話,不一樣嘛!」是震二奶奶的聲音。
「我也是聽甘露庵當家師太說的。誰知道出家人也會撒謊。」
「出家人的花樣可多著呢!」震二奶奶說,「真該下地獄。」
話重語氣輕,仿佛說著玩似的,曹世隆沒有作聲,但錦兒聽得他發了笑聲——聲音很怪,既像無奈,又像得意。
「如今沒有別的路,我只能仍舊來求嬸娘,能不能給一張四老爺的片子,或者震二叔的也行——」
「你在胡鬧!」震二奶奶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聲音,「『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轉』,憑什麼拿片子給人家去托情。」
「這,」曹世隆哀求著,「嬸娘,你算救我。」
「你好糊塗!這件事跟咱們什麼相干?也沒瞧見過你這種人,自己拿尿盆子往頭上扣。我告訴你吧,你趁早別再管這件事。一問三不知,要裝糊塗,你不會裝糊塗,就是真糊塗!」
「『不會裝糊塗,就是真糊塗!』」曹世隆念了兩遍,突然欣慰地說,「我想明白了!到底嬸娘見識高。」
「想明白了就好!沒事你就走吧,喔!」震二奶奶想起了,「甘露庵的一百兩銀子,你給帶了去。」
一聽這話,錦兒知道要找她了,趕緊避開,心裡在想,這一百兩銀子是幹什麼用的,曹世隆也不問一聲,足見得早已前知。在這句話中,又一次證實小丫頭在甘露庵確有所見。
「錦兒!」果然,震二奶奶在喊了,「你把一百兩銀子拿來。」
兩錠雪亮的「官寶」,是早已用紅綠絲線紮好了的,錦兒取塊包袱包好,曹世隆接到手中,隨即笑嘻嘻地告辭了。
及至回到堂屋,只見震二奶奶仍坐在原處,聽到腳步聲,抬眼看了一下,復又移開視線。這一瞥之間,錦兒已看得很清楚,震二奶奶眼神呆滯,心事重重。
因為如此,錦兒本來有許多話要問的,一時倒不敢開口了。倒一杯茶擺在她面前,坐在她旁邊,輕輕替她打扇,希望她的情緒能夠轉好。
「劉秀才的老婆死掉了!」震二奶奶說,聲音中似乎不帶任何感情。
錦兒卻震動了,「怎麼呢?」她問,「怎麼死的?」
「上吊!」震二奶奶說,「她娘家到上元縣喊冤,甘露庵的當家,叫隆官來跟我要一張四老爺的片子,到上元縣去托個情。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老尼姑糊塗,隆官也糊塗。早知道他這麼不懂事,我決不會管他這樁閒事。」
這便大有悔意了!錦兒心想,此時恰宜進言相勸,不過,有件事該弄清楚,「不說色愣額跟劉秀才的老婆,確有姦情嗎?」她問,「到底有沒有呢?」
「如果有,她娘家去喊什麼冤?」
「這,老尼姑可是作孽了!表面倒看不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錦兒接著又說,「我看她陰險得很,慣會害人,如果有什麼把柄落在她手裡,再厲害的人也得吃啞巴虧。像這樣的人,避得她越遠越好,來了都不要見她,更不用說到她庵里。」
後面這段話,說得震二奶奶臉色青紅不定,聽語氣,仿佛錦兒已發覺了她在甘露庵中的秘密,此刻是苦口婆心的規勸。但圓明卻又斬釘截鐵地提出保證,除了她跟旡垢以外,決無第三個人得知其事,然則錦兒的話,莫非泛泛相勸,並無所指?
這樣想著,不自覺地又看了錦兒一眼。眼色中流露出困惑與不安,是希望能打破疑團卻又怕打破疑團的神氣。
這時是錦兒需要慎重考慮了。因為她世故深了,懂得知道他人的隱私不是一件好事。雖然震二奶奶跟李鼎的那段情,也是隱私,但此一時,彼一時,那時候是主僕,這時候是嫡庶,身份關係不同,會起猜疑。不如裝糊塗為妙。
轉念又想,到此地步,猜疑已起,不如說破,以誠相待,反倒沒有後患。不過,如何說破,卻要好好想一想。
想下來覺得語言到底不宜太直,最好表面不傷,暗中讓她意會到,隱私是瞞不住了,不過本心是護衛她,大可放心。
於是她說:「還有隆官,最好也少讓他來。我看他很油滑,不是靠得住的人。二奶奶知道他糊塗、不懂事,就該多防備幾分,不要落個把柄在他手裡。」
最後一句話,就很明顯了,震二奶奶不由得臉泛紅暈,訕訕地站起身來,回入臥室。錦兒當然不便跟進去,心裡卻有些嘀咕,不知道震二奶奶是不是聽了她的話不高興。
到得晚上,將近二更時分,小丫頭到廂房裡來說,震二奶奶要她去一趟。進去一看,一隻首飾箱打開著,桌上擺了好些首飾,震二奶奶手裡拿著一朵珠花在端詳。
「你轉過身子去。」
錦兒不知道她要幹什麼,只聽她的話,將身子轉了過去。
震二奶奶拿珠花在她髮髻上比了一下,高興地說:「正好,合該是你戴。」
特為贈此珍飾,即表示她是接受了錦兒的忠告。
果然,從此沒有再到甘露庵,而且有一次旡垢攜了庵中自製的素點心,來看震二奶奶,她亦不見,受了旡垢的點心,回了一匹素色綢子、四盒藏香的禮,讓錦兒把她打發走了。
不過,震二奶奶對曹世隆,還不能從心上丟開,這是錦兒看得出來的。現在連曹震都知道曹世隆常來,說不定他已動了疑心,覺得應該提醒震二奶奶,格外檢點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