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斷 · 第三回
01
為了曹老太太生了這麼大一場氣,大家都要想法子讓她消氣散悶,川流不息地有人往來,揀些她愛聽的話或者有趣的新聞來說。其實,曹老太太並不須如此,一則她有些累了,再則總是惦念著芹官。不過她平時好熱鬧是出了名的,心想,人家一番好意來相陪,倘有厭倦之色,未免令人掃興,有熱鬧也熱鬧不起來,因而強打精神,顯得興致不錯。只有秋月知道,她此刻需要的是清靜,便向震二奶奶示意,可以辭去了。
不道她一開口,曹老太太便說:「你別走!回頭我還有事。」
「那麼,」馬夫人也看出來了,向震二奶奶說道,「我們先去吧!你趁早替老太太辦了事,好讓老太太歇著。」
等人散淨了,曹老太太向震二奶奶及秋月說道:「咱們看看芹官去。」
原來是這麼一件事,震二奶奶便說:「二更都過了,不如叫人去看一看。其實連叫人去看都是多餘的,老何的藥一定好。說不定這會兒芹官已經舒舒服服睡著了。」
「如果睡了,自然明天再說,我是不明白,他四叔到底為什麼下重手?必是芹官有極淘氣的事!我想問問他。」
聽這一說,震二奶奶就不再固勸了,因為她也存著同樣的疑團,希望破解,當下派夏雲由輪值坐夜的老媽子,先到雙芝仙館去通知,曹老太太特別叮囑,如果芹官已經熟睡,就不必叫醒他。
去了約有一盞茶的工夫,夏雲回來了,同來的有春雨,說芹官一直嚷著手疼,想了好多法子,都不管用,最後是用新汲的井水灌在瓷罐子裡讓他的右掌覆在上面,取其涼氣,消減灼痛。總算安靜下來,剛剛睡著。
「那得有人看著,不然手會滑下來。」曹老太太又說,「治燙傷,可以用這個法子,井水裡加上冰就更好了。跟大廚房去要冰。」
「要過了。」春雨答說,「大廚房說用完了,要用,還得開窖!」
「那就開窖好了!」震二奶奶答說,「去年冬天格外冷,窖藏的冰很多。」
「是!」春雨很委婉地說,「我看,新汲的井水,大概亦可以對付。芹官在老太太這裡沒有什麼,一回去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也有點兒——」她不知道如何措辭,只好停住。
「見了你,有點兒撒嬌是不是?」震二奶奶笑著問。
春雨頰上,頓時浮起兩片紅暈,「二奶奶也是,」她窘笑著說,「怎麼拿我開胃?」
曹老太太聽她這話,知道芹官嚷疼是怎麼回事了,便即丟開,問起芹官到底為何被責。
「我問過芹官了,是為楚珍的事。四老爺一直追問,楚珍跳井以前,芹官是不是在太太那裡,又問楚珍在幹什麼,問的話不少,中間有兩句沒有答得上來,四老爺就起疑心了。」
「哪兩句?」曹老太太問。
「一句是先說是楚珍在折錫箔,四老爺問他以後呢?芹官不敢說實話。」
「為什麼?」
春雨看了震二奶奶一眼,方始答說:「原說楚珍跳井是打碎了一樣瓷器,太太說了她幾句,她一時想不開就跳了井。按這個說法,芹官就得回答,以後是打碎了瓷器,他怕四老爺問他,好好在折錫箔,怎麼會打碎瓷器?不是前言不符後語?所以沒有敢作聲。」
「這是芹官老實,就編一段,說楚珍替他倒茶,失手打碎了茶杯,不就扯過去了嗎?」震二奶奶說道,「這也不去說它了。還有一句什麼話,沒有能答得上來?」
「那句話倒是真的不能說。」春雨答道,「四老爺問芹官,太太怎麼罵他?他說沒有見著太太,四老爺問他為什麼?芹官不便說被楚珍怎麼逗他吃嘴上的胭脂,太太聽見了,起身責罰楚珍,芹官怕惹是非,先就悄悄溜走。那一來,不把楚珍因為打碎瓷器跳井的說法都拆穿了?」
曹老太太一面聽,一面點頭說:「這頓打可真是冤枉。不過,四老爺心裡一定另外還有個想法。」
震二奶奶也是點點頭,默喻於心,只有春雨,到底識見還淺,奧不透其中的隱微曲折。當然,她不便問,曹老太太跟震二奶奶亦不必告訴她。
「你回去吧!」曹老太太說,「你明兒告訴芹官,叫他安心養傷,凡事有我。」
「是!」春雨退後兩步,請個安,轉身而去。
「這個丫頭總算得用。」曹老太太望著她的背影,放低了聲音說,「不過,我看楚珍一半是死在她手裡。」
震二奶奶大吃一驚,「這是怎麼說?」她問,「老太太是從哪裡看出來的?」
「我是從你太太話裡面聽出來的。」
原來馬夫人已將楚珍投井以前的情形,細細告訴了曹太夫人,她頗悔自己魯莽,只為楚珍說了句「吃胭脂」的話,誤認她在勾引芹官,以致有那種決絕的處置。事後多方盤問,才知道冤枉了楚珍,但當初有她在勾引芹官的成見,卻是由春雨的暗示而來。所以說楚珍之死,春雨應負一半的責任。
「我這話也許說得重了一點兒。」曹老太太又說,「如果春雨這話,只是跟你太太說,那還罷了,倘或跟別人也在說什麼楚珍在勾引芹官的話,可就得另說了。」
「這一點,我看不會。」震二奶奶又問,「老太太說這話,總又是聽到了什麼了吧?」
「不是聽到,是想到。」曹老太太招招手,將震二奶奶招到面前,輕聲說道,「你總聽得出來,四老爺是疑心芹官跟楚珍有了什麼,讓你太太撞見了,楚珍自然受了責罰,沒有臉見人才投的井。四老爺怎麼會有這樣子的想法,自然有人造謠。無風不起浪,如果是由春雨的渾說而起。那——」她搖搖頭,暗示將要做斷然的處置。
「老太太看得深。」震二奶奶說,「倒要好好查一查。不過,除了一個人,不會有別人在四老爺面前挑撥這些是非。」
「你是說季姨娘?」
「除了她還有誰?」
「當然!只有她的嫌疑最重。你悄悄兒打聽清楚了來告訴我。」
02
果然,何謹的藥很靈,不過三天的工夫,腫都消退了。塾里亦已開課,但芹官懶得上學,故意裝作右手還隱隱作痛,不便於握筆,向塾里請了假。
本來請假先要告知曹,這一回卻是例外,中門上傳話出來,說「老太太交代」,派阿祥直接到塾里告知老師。曹知道了這回事,暗暗嘆口氣,懶得再管了。
這是震二奶奶的主意,目的是試探曹的態度,看他並未說話,知道曹老太太那天的一頓嚴厲責備,足收懾服之效。以後有許多事,皆不妨用「老太太交代」的名義,獨斷獨行。
但有件事卻須曹親自出面,任何人都替代不得——內務府奉旨規定,江寧、蘇州、杭州三處織造,每年輪派一員,護解上用衣料,進京交納,同時述職。這年輪到的,正是曹。
起程的日期大致決定了,在十月初,事先要開單子,預備各處打點的禮物,算起來要六萬銀子,當然要跟震二奶奶去商量。
「四叔知道的,」震二奶奶面有難色,「今年出賬多,進賬少,年成又不好,租米只得往年的七折。上次為備小王子那份壽禮,已費了好大的勁,如今哪裡去籌六萬銀子?只怕六千都難!」
曹愣住了,「那怎麼辦?」他說,「總不能兩手空空進京吧?」
「辦法當然要想。不過,單子總也要重新斟酌。」震二奶奶說,「有些塞狗洞的錢就不必花了。」
「單子是照往年開的。」曹有些不悅,「我倒不知道哪幾筆禮是塞狗洞?你不妨拿給老太太看看。」
震二奶奶正要他這句話。將送禮的單子拿了進去,也不知給曹老太太看了沒有,反正有增有減,改得很多。要增加的,大都是她馬家有關的親戚故舊,所減少的,即是曹這幾年結交的,內務府、工部、戶部的司官,對公事上能幫忙的朋友。
曹有個很得力的僚屬,七品筆帖式雅爾泰,看了刪改的單子,頗為不平,悄悄向曹建議:「改歸改,送歸送,還是按原章程辦好了!反正也無從查考。」
「不可!這是家母的意思,不便違背。」
雅爾泰看他迂得如此,大不以為然,本來想說:內外有別。曹老太太雖是一家之主,究竟不宜干預公事。但深知曹純孝,說這話或者有傷人子之心,成了逆耳的忠言。但退一步論,有件事卻很可以說一說。
「果然是老太太改的,倒也罷了。只怕有人挾天子以令諸侯,甚至狐假虎威。堂翁,不可不察。」
曹本職是內務府員外郎,只算司官,但領著織造的差使,即是本衙門的堂官,所以雅爾泰稱他「堂翁」。這位「堂翁」自然知道他是指震二奶奶而言,心以為然,卻只能保持沉默。
雅爾泰則如骨鯁在喉,既吐不能自已,復又說道:「堂翁不論於公於私,都不應該默爾以息。這個息正就是姑息,足以僨事,譬如上次上用綢緞落色,我早就知道是可預見之事,採辦的顏料不地道,工又不夠,哪裡能逃得過上面的挑剔?我記得這話,我跟堂翁隱約提過的。」
「是的,你跟我提過。無奈——唉!」曹嘆口氣,沒有再說下去。
「我在本衙門三十年,歷事三任,府上的家事,自然清楚。堂翁的處境,我亦了解,雖說凡事須稟慈命而行,不過到底是堂翁領著織造的差使,出了岔子,責有攸歸,堂翁豈能辭咎?心所謂危,不敢不言,知我罪我,在所不計了。」
這雅爾泰年逾六十,曾受曹寅的薰陶,性情耿直,談吐不俗,曹一向視如父執,頗為敬重。這時聽得他的話,離座而起,深深一揖,很感動地說:「先生愛我,感激之至。忠言讜論,我自然謹記在心。」
曹這話,倒並非只是表面尊重,確是讓他說動了,因而叫了管事的來,細問採辦物料的情形,可是一無結果。因為此輩不是支吾其詞,便是答一句:「這要問震二爺才知道。」
雅爾泰的話,本就是對曹震而發的,曹有心整飭,亦要等曹震回來再問,方有效果。如今這一問,成了打草驚蛇,震二奶奶立刻就知道了。
「哼!」震二奶奶冷笑,「真的要算賬,咱們就算一算!」
震二奶奶要算的賬是季姨娘的賬——由於錦兒、春雨、妙英與秋月的合作,芹官挨那一頓手心的緣故,大致已經瞭然,是季姨娘在四老爺面前進讒,說芹官下流,調戲楚珍,為馬夫人發覺,芹官溜之大吉,而楚珍受責,竟致被逐,既羞且憤,以致投井。
本來是怕曹老太太生氣,震二奶奶還瞞著這件事,如今為了報復四老爺,遂即和盤托出,而且動以危言。
「也不知道她安著什麼心思,」震二奶奶又說,「常時半夜裡,悄沒聲息地在雙芝仙館外頭站著,有一次讓小蓮撞見了,嚇得個半死。」
「有這樣的事?」
「老太太叫小蓮來問。」震二奶奶又說,「秋月也知道。」
「是有這麼一回事。」秋月證實了震二奶奶的話,「小蓮賭神罰咒地說,不是眼看花了。」
「這,」曹老太太大為緊張,「這可得想法子了。」她想了一下說,「從今兒個起,多查兩遍夜。」
曹震終於回來了。一到家先到祖先神位前磕了頭,也不回自己院子,先到萱榮堂來給曹老太太請安。
「你什麼時候到的?」
「剛到。」
「震二爺還沒有回自己屋裡呢!」秋月在一旁代為表白。
這一份孝心自然可嘉,曹老太太便說:「你先回去看看你媳婦,洗洗臉,換了衣服,回頭到我這裡來吃飯,再說杭州的情形給我聽。」
「不忙!」曹震向秋月說,「勞駕,叫人到我那裡說一聲,有隻樟木箱,上面貼個『福』字的,別動,是我要孝敬老太太的。」
「倒是些什麼呀?」曹老太太說,「如今年頭兒不同了,你又何必鬧這些虛文?你跟你媳婦孝順我,我都知道的。」
「花不了多少錢,也就是一點心而已。」曹震笑道,「什麼東西,我先賣個關子。回頭老太太看了就知道了。」
「偏有那麼些做作。」曹老太太付之一笑,換了個話題問,「孫家怎麼樣?」
「孫老太太可不如老太太健旺,眼都快瞎了。我見過她三回,每一回都念著老太太,說明年春天打發人來接老太太到杭州去燒香。」
「我也挺想念她的。」曹老太太說,「明年春天,我想到杭州去打一堂『水陸』,這個心愿有十年了,再不了恐怕這輩子沒有日子了。」
「沒有的話!」秋月接口,心裡惻惻地覺得不好過——曹老太太這一陣老說這些「斷頭話」,大非好兆。
「絲都收齊了?」曹老太太又問。
「早都運來了。這一次費了好大的勁兒,去得太晚,好絲都讓人先挑走了,好說歹說才弄到一些好貨色,不過,價錢可也夠瞧的了。」
曹老太太沉吟了一會兒,方始開口:「你在公事上,也要巴結一點兒才好!回頭閒言閒語很多,你媳婦最好強,聽了那些話,悶在肚子裡,無非又多發兩回肝氣。你不為別人,也得為你媳婦想想。」
「老太太教訓,我當然聽。不過,什麼事沒有老太太看得再透徹的,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有人巴望我少做甚至不做,隨他們去糊弄,就像四叔那樣,喝喝酒,下下棋,作作詩,畫畫畫,侄孫媳婦就不會鬧肝氣了。」
「你也不必跟我分辯,只記著有這回事就是了。」曹老太太忽然問道,「你見了你四叔沒有?」
「還沒有。」
「你四叔十月初進京,你知道了吧?」
「知道。」曹震答說,「四叔寫了信給我,不然,我還得有陣子才能回來。」
「怎麼?絲也收齊了,中秋也快到了,你不回家過節,待在杭州幹什麼?莫非——」曹老太太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說了出來,「是杭州有什麼人拖住你不放。」
「沒有,沒有!老太太儘管去打聽,如說我在杭州胡鬧,隨老太太怎麼責罰我!」
「那麼你為什麼不回來呢?」
「是孫大叔跟我說起,高東軒放了蘇州,應該聯絡聯絡,主張我到山東去接,高東軒是第一回到南邊來,人地生疏,有個熟人照料,他一定感激,咱們三家,不又結成一枝了?」
他口中的高東軒,單名一個斌字,也是內務府的包衣,不過轉屬鑲黃旗,高斌的妻子,也是當初選到王府的「奶子」,她所乳的,恰就是當今的皇四子弘曆——雍正元年密定儲位,書名藏於乾清宮「正大光明」殿匾額後面,雖說「密定」,但人人皆知是皇四子弘曆,就如當年人人皆知皇十四子胤禎將繼大位一樣,是一個心照不宣的公開秘密。
皇帝既然已決定傳位給皇四子弘曆,自然要為他培植一批忠誠幹練的親信,高斌是首先被看中的若干人之一,決定派他一個有重要關係的好差使。
於是,皇帝想到了胡鳳翬,同時也浮起了一陣厭惡的感覺。當初用胡鳳翬,本因他是年妃的姊夫,與年羹堯郎舅之親,一定赤膽忠心,唯命是從,所以派為蘇州織造,像先帝之重用曹寅一樣,寄望他能為皇帝在江南的耳目。哪知胡鳳翬的行為,與他的期望正好相反。
首先,胡鳳翬對自己的處境就看不清楚。有了皇帝這個靠山,只要全力巴結,將來什麼官做不到?何必又去另覓奧援?胡鳳翬卻總以為全靠別人在皇帝面前替他說好話,才有前途,所以各處應酬打點,為了表示親密,不免還說些不該說的話,每每泄露了皇帝的內幕,宮禁的隱情。皇帝接到密報,冷嘲熱諷地告誡過好幾次,而胡鳳翬卻全然不理會。
其次,皇帝是派他去做耳目的,地方官員品德、才幹的優劣;施政得失及地方的輿論如何;做了哪些好事或壞事;尤其重要的是,跟皇室及隆科多、年羹堯等人有何交往,蹤跡疏密,他應該像雲南巡撫鄂爾泰、河南巡撫田文鏡、浙江巡撫李衛那樣,巨細不遺,照實陳奏才是,不想他因為怕得罪人,常時只揀好的說,完全不符皇帝的要求。
到了年羹堯跋扈不臣,皇帝決定拿他開刀時,胡鳳翬遭受了考驗,皇帝心想,這是給他一個好機會,如果他把君臣之分、公私之別弄得很清楚,在年羹堯貶為杭州將軍,赴任途中的真情實況,盡力打探明白,一一密奏,那就證明了他還是可以重用的。
誰知他自己證明了他大負委任!當年羹堯逗留在兩淮,還延不進時,胡鳳翬竟悄悄買舟,專程到淮安與年羹堯秘密會面。皇帝接到的密報是,郎舅二人,曾經抱頭痛哭。這一下,引發了皇帝的殺機。但直到年羹堯被殺以後,方始免了胡鳳翬的差使,正好派高斌接任。同時另有密諭,痛責胡鳳翬,命他即日卸任回京。胡鳳翬料知此行必無僥倖之理,與他的妻子,也就是年貴妃的胞姐,雙雙懸樑,做了同命鴛鴦。
這還是不久以前的事。曹老太太雖曾聽說,不知其詳,此刻聽曹震細談經過,不免嗟嘆了一番,「你看,當初他逼你舅公,一點都不留餘地!」她說,「哪知道如今下場,比你舅公更慘。為人總是厚道的好!」
「原是這話。不過也要靠自己,路子要走得對,主意要拿得定。」曹震又說,「四叔這趟進京,十三爺那裡,千萬要敷衍好。」
「十三爺」是指怡親王胤祥,曹老太太覺得他的話有理,便即說道:「你回去跟你媳婦商量,十三爺那裡的一份禮,要格外豐盛。」
「是!」曹震又說,「其實有時候也不在乎禮的輕重,最要緊的是腳頭要勤。四叔——」他遲疑了一下才說,「就是名士派重了一點兒,懶得上門。知道他的,說是名士習氣,不知道的就說他眼界高,看不起人。這一層,實在很吃虧。」
曹老太太點點頭,「慢慢兒再看吧!」她說。
曹震不知道她這句話什麼意思,想了一下說:「其實京里都是看在爺爺的老面子上,反正名士派也好,眼界高也好,就這麼一回事了。若說要想打開局面,可得好好兒下點功夫。」
「你說,這個功夫怎麼下?」
「自然是到了京里,見機行事,譬如高家現在起來了,不妨燒燒冷灶。反正四阿哥這方面的人,多聯絡聯絡,將來必有好處。」曹震又說,「我實在很想跟四叔去走一趟,無奈四叔一走,我必得留下來。家裡總不能沒有人。」
「那可是沒法子的事。總不能讓你四叔留下來,派你去,你去了也見不著皇上。」
「四叔也不見得能見皇上。上一次進京,就沒有召見。進了京,主要的還是得跟十三爺拉緊了。喔,」曹震突然想起,「小王子襲了爵,不知道送了賀禮沒有?」
「送了,不過只說賀他生日。」
「生日送禮是生日送禮。襲爵應該另外送禮,不但另外送禮,還得派專人去道喜才是。」曹震又說,「我在杭州聽說,小王子襲爵請客,場面熱鬧得很,連四阿哥都去道賀了。」
曹老太太默然。回想當時曹對福彭襲爵,不以為應該特為致賀,想法不錯,如今聽曹震的話,也有道理。到底該聽誰的,一時究難判斷。
「老太太看呢?我的話在不在理上?」曹震催問著。
「就有理,事情也過去了。」曹老太太又加了一句,「你四叔的想法,有時跟你不一樣。」
「事情難辦就在這裡——」
「好了,好了!」曹老太太不耐煩地打斷,「剛到家,先別提這些。你快回你自己屋子裡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