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斷 · 第二回
01
兩妾當值,一旬一輪,這一旬,曹是宿在季姨娘這裡。
他到二更多天才進來,棠官已經睡了。在堂屋裡喝茶,是由碧文伺候,一進臥室,就沒有她的事了。曹有些頭巾氣,在臥室中從不使喚丫頭,擦背洗腳都是季姨娘服侍。
曹雙手撐著桌沿,讓季姨娘使勁替他擦背時,雙眼注視桌面,很容易地發現那枚扳指,隨即問說:「是哪裡找出來這麼個小號的扳指?」
「芹官屋裡的春雨,說棠官也快拉弓了,這樣子的扳指芹官有四個,拿了一個給棠官。」
曹點點頭:「我也聽說了,芹官屋裡大的那個丫頭,很識大體。」
季姨娘正好接口:「大的識大體,可惜小的不識。」
「小的是誰?」
「叫小蓮。」
「啊!小蓮,我記得有這麼一個丫頭。」曹問說,「她怎麼不識大體?」
「我也是聽說。」季姨娘很謹慎地說,「看樣子,又像又不像。」
「到底什麼事?你聽人說了些什麼?」
季姨娘不作聲,手上卻更使點勁,然後拿手巾到西洋大瓷面盆中去搓洗,仿佛沒有聽見他的話似的。
「怎麼回事?」曹本是閒談,此刻卻很關心了。
「別打聽了吧!也不知是真是假,我說了又是是非。何況,老爺也未見得肯信。」
「孰是孰非,可信不可信,我自然知道。你只跟我說老實話就是。」
「有句話我倒可以老實說,因為是我親眼得見,老太太給了芹官一盒燕窩。」
「給了芹官一盒燕窩?」曹不解,「幹什麼?」
「虧老爺也問得出這話!」季姨娘笑道,「燕窩除了滋補身子,還能幹什麼?」
「這話就不對了!小孩子哪裡談得到滋補?」
「是不是?我早說了,老爺不會相信,不過,我的眼睛可沒瞎。」
「這麼說,是真的了?」
「自然是真的!我親眼看見小蓮在鑷燕窩上的毛,她說是老太太交代她收拾的。這話騙誰?萱榮堂那麼多丫頭,自己不會收拾?再說,老太太向來不大愛這些東西的。」
曹一聽這話,雙眉深鎖,坐下來沉吟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你說,小蓮怎麼不識大體?」
「老爺也不必打聽,徒然生閒氣。」
季姨娘還在盤馬彎弓,蓄勢待發,曹卻不厭煩了,皺著眉說:「哪來這麼多廢話!」
「好!我就說。」季姨娘裝出被逼不過,無可奈何的樣子,「說小蓮勾引芹官,破了芹官的身子。」
一聽這話,曹目瞪口呆!這副神情,在季姨娘不免有些害怕,但轉念想到,這正是自己說話見效的明證,此刻是緊要關頭,必得沉住氣,因而跟曹對望著,一臉戒備的神色。
「真有這話?」
「誰知道呢?」季姨娘心思突然靈了,答了一句很有力的話,「不過,小蓮在揀燕窩,千真萬確。」
「是你親眼看見的?」
「不早就說過了,我眼睛又不瞎。」季姨娘接著說,「如今裡頭管芹官也管得很緊,不准他再調戲丫頭。不過,有老太太護著,能管得住管不住,可真難說。」
這幾句話讓曹震動了!他原本只以為芹官不喜讀書,難成大器,誰知尚未成年,已成惡少!而且所犯的是首惡之淫,想到李煦家破人亡的往事,更覺驚心。何況少年斫喪,只怕未到成人,便已夭折,想到父兄先後下世,唯獨剩下芹官一線根苗,亦竟斬絕,不覺流下淚來。
季姨娘心想,這眼淚就流得沒有道理了,便即勸說:「老爺也不必傷心,橫豎還有棠官——」
話猶未畢,只聽一聲斷喝,「住嘴!」曹怒容滿面,「你懂什麼!以後不准你提芹官,更不准你到處去說芹官的是非!」
季姨娘不想落得這麼一個結果,自覺委屈得要哭,但卻不敢。繃著臉料理了睡前的一切,也不管曹,自己回後房去睡了。
一覺醒來,依稀聽得前房有嘆息之聲,燈也還亮著。她悄悄起床,張望了一下,只見曹獨對孤燈,猶自發愣。這是為什麼?莫非有一場大風波?季姨娘惴惴然的,後半夜再也無法入夢。
江南稱七月為「鬼月」,說是鬼門關開了,孤魂野鬼,到處遊蕩,生怕無意間得罪,便有禍殃,所以在這些日子裡,對孩子們的約束特嚴,棠官愛玩的彈弓,也讓季姨娘收走了,亦是怕他無意間打到了附牆緣壁、視之無形的厲鬼。
偏偏家塾中的兩位老師,由於「秋老虎」的緣故,都病倒了,只得暫且放學,棠官在家無事,約束更難,很想找芹官去玩,剛說得一聲,就讓季姨娘喝住了。
「死沒出息的東西!人家不願意理你,你偏要討上門去看人家的臉嘴。你怎麼這麼賤啊!」
「姨娘也別這麼說!」碧文有些聽不過去,「芹官有時候說他幾句是有的,他在寫字讀書,叫棠官自己在雙芝仙館玩也是有的,哪裡就不願意理他了?」
「就不算他,也還有他那裡的丫頭——」
「那,」碧文搶著說,「我更要說公道話了!不說別的,只說那天棠官因為天雨路滑,摔了跟斗,春雨替他洗臉換衣服,收拾得乾乾淨淨回來。哪裡就錯待了咱們?」
「我不是說春雨。」
「那麼是說小蓮?」
「哼!什麼小蓮!總是板起一張死臉子,倒像嫁過去就死了男人似的。」
「姨娘!」碧文到底忍不住了,「你就積點口德吧!」
一看碧文板著臉說話,季姨娘有些忌憚她,反倒不開口了。碧文便做主讓棠官去找堂兄。哪知不巧,芹官不在雙芝仙館。
原來芹官也是閒得無聊,到各處串門子去了,先到震二奶奶那裡,主僕都在午睡,只好另走一處。
信步踏入馬夫人的院落,靜悄悄的聲息全無,卻有裊裊輕煙,從堂屋門口的竹簾中飄出來。芹官繞道遊廊,掀簾一看,只見楚珍一個人在折中元祭祖焚化的錫箔。看到芹官也不起身,也不招呼,只含笑目迎。
「太太呢?」
「不在屋子歇午覺?」楚珍向東面努一努嘴說。
「這錫箔——」
「你別動!」楚珍大聲喝阻。
芹官急忙縮回了手,「你嚇我一跳!」他說,「你的嗓門兒好大。」
「天生就是這樣。」楚珍答說,「如果不是你胡亂動手,我也不會喊這麼一嗓子。」
「怎麼叫胡亂動手?看看你折的錫箔都不行?」
「也不知道你的手乾淨不乾淨。」楚珍答說,「弄髒了錫箔,我可怎麼焚化。」
「咦!你這話好奇怪!」芹官伸出雙手,自己看了一下,「我的手並不髒啊!」
「誰知道你髒不髒?」
「我不懂你的話!」
「不懂就算了。」
「叫人納悶。」芹官在她身旁坐了下來,看她穿一件短袖的玄色綢衫,露出大半截渾圓雪白的膀子,真想摸一把,卻是伸出手去又收了回來。
這個動作讓楚珍發覺了,笑著說道:「聽說你這兩天很乖。」
芹官笑笑不答,停了一會兒,沒話找話地說:「你嘴唇上的胭脂調得很出色。」
「不但出色,而且很香,摻了玫瑰油在裡面的。」楚珍故意逗他,「你敢不敢吃!」說著,便將嘴唇翹向芹官。
就這時聽得西屋暴聲在喊:「楚珍!」
一聽馬夫人這樣的聲音,芹官知道有麻煩了,趕緊起身,溜了出去。楚珍卻不能像他那樣,雖知馬夫人在生氣,卻不知她生氣的緣故,只好硬著頭皮答應。
進得西屋,只見馬夫人已經起身,站在那裡怒容滿面地說:「好好的爺兒們都讓你們教壞了!」說著,一掌摑在楚珍臉上。
楚珍摸著火辣辣生疼的臉,既驚且羞亦悔,兩泡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你還哭!你自己覺得委屈了不是?我問你,什麼手髒不髒的,我再問你,前兩天我是怎麼交代的,芹官如果跟你們動手動腳,你們躲開別理他!哪知道你反倒去勾引芹官。好下賤的東西!我這裡可容不得你了!」
聽到最後一句,楚珍魂飛天外,雙膝一彎,跪倒在地,顫聲討饒:「太太!我錯了。怎麼罰我都行,就別攆我。」
「我沒有想攆你,是你自己不想在這裡待。」馬夫人大聲向外吩咐,「把趙嬤嬤找來!」
外面丫頭答應著,接著,紗窗外面有人影閃過,必是去喚管家趙嬤嬤,要把她帶走了。
楚珍這一急非同小可,膝行兩步,想抱住馬夫人的腿哀求,哪知道馬夫人一甩手往後便走。楚珍撲個空,愣在那裡,手足無措。
「你們趕緊把楚珍的東西撿一撿!」她聽見馬夫人在外面交代,「等趙嬤嬤一來,立刻領了她走。」
「太太,楚珍一時的錯——」
「你們不必替她求情!」馬夫人大聲說道,「沒有用!她太不安分,我早就不想要她了!」
聽得這話,楚珍的心猛然往下一落,在心中自問:「我怎麼不安分了?看樣子是有人在太太面前,不知說了我一些什麼,無怪乎她剛才生那麼大的氣。原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看樣子求也是白求,不過——」她無法再想得下去。
膝蓋已經跪得疼了,楚珍心想,既然求也是白求,那就不必自討苦吃,站起身來揉揉膝蓋,手扶著桌子,只是在想,是誰在馬夫人面前進讒?
也不知想了多少時候,突然發覺窗外一條佝僂的影子,是管家趙嬤嬤來了。
「楚珍太沒有規矩,我不能要她了。你把她領了出去,交給她爹。」
「太太,」趙嬤嬤問道,「不知道楚珍怎麼不守規矩?」
「你問她自己!她再待在這裡,芹官會變得下流!」
別的過失都有寬恕的餘地,唯獨這一款罪名,讓趙嬤嬤覺得為她求情都是多餘的,只有替她討些賞了。
「楚珍總也服侍了太太一場。這一出去,日子怕很難過。」趙嬤嬤說,「她爹在機坊,干畫花樣的活,拿的上等工錢,只是不成材,又嫖又賭,楚珍跟她爹也過不到一起。」
「我可不管他們父女過得到一起,過不到一起。反正你按規矩辦,另外,你跟震二奶奶說,賞她二十兩銀子,出我的賬。」
「是!」趙嬤嬤便喊,「楚珍,楚珍!」
楚珍走了出去,只見馬夫人坐在方桌邊一張凳子上,看到她將臉扭了過去。楚珍覺得傷心,忍不住又要掉眼淚了。
「你自己犯規矩,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楚珍答說,「早就有人在太太面前,說我不守規矩了。」
趙嬤嬤原意,還想替她挽回,不道說出話來,仍是負氣的模樣,不由得罵道:「你看你!在太太面前,也是這麼說話!一點規矩都不懂。」
楚珍不敢回嘴,將頭低了下去,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流出來,心裡在想,是誰在馬夫人面前進了讒言?也許是春雨,她不來過好幾回嗎?正在轉著念頭,趙嬤嬤卻又發話了:「給太太磕個頭,收拾收拾東西就走吧!」
楚珍不作聲,只是跪了下來,給馬夫人叩了頭,然後起身,扭頭就走。馬夫人暗地裡嘆口氣,心想:脾氣這麼犟的人,即便用下去,將來也難免淘閒氣。狠一狠心,就讓她走了吧!
其時震二奶奶聽說馬夫人為楚珍生了很大的氣,特地趕了來探問,馬夫人不便說她勾引芹官,只說:「這個丫頭不好!我早就不想要她了。」
震二奶奶當然看得出來,這不是實話。一個丫頭的去留,不是什麼大事,便不再談楚珍,「可是,太太這裡少了一個人。」她說,「該補一個。」
「不必了!我也沒有多少事,少就少一個好了。」
「這是太太體諒,不過,無例不能興,有例不能滅,補還是要補的。」震二奶奶問趙嬤嬤,「你看,誰頂楚珍的缺?要安分,也要能幹。」
「有是有個人,要商量,不知道說得通說不通。」
「誰啊?」
「季姨娘那裡的碧文。」
「算了!算了!」馬夫人急忙搖手,「別多事了。」
趙嬤嬤與震二奶奶都不作聲,好一會兒,震二奶奶嘆口氣說:「提起碧文實在可惜。丫頭好,主子不好;主子好,丫頭不好!」
她的聲音雖低,卻仍舊讓在後房收拾衣物的楚珍聽得清清楚楚。顯然的最後一句是說到她身上,憤憤地在想:「丫頭有什麼不好!是主子耳朵軟。拿我跟季姨娘比,怎麼也不能叫人心服。」
一面想,一面將自己的衣服什物,胡亂塞在箱子裡,偶然抬頭,發覺窗外有人在向她招手——是馬夫人另一個得力的丫頭,這天請假去探親的妙英。
「怎麼回事?」妙英等她出去了,皺著眉輕聲問道,「好好兒的,忽然要打發你走?」
「誰知道呢?反正犯小人就是了。也不知是誰在太太面前說我,太太說:早就不想要我了!」楚珍忽然傷心,流著眼淚說,「忠心耿耿服侍了人家四五年,臨了兒落這麼一句話。我死都不甘心。」
「你別難過!我看去求一求——」
「不!」楚珍打斷她的話說,「沒有用。」
「你別管。我去試一試。」
說完,妙英從後窗下繞到前面,進屋跟馬夫人照個面,表示她已經銷假了。
「你媽的病怎麼樣?」
「還不是哮喘老毛病,一交了秋就要發的。」妙英緊接著說,「我回了一趟家,想不到楚珍闖了禍,說太太要攆她。今兒也晚了,是不是讓她明天再走?」
馬夫人尚未答話,震二奶奶卻在發問:「這話是楚珍讓你來說的?」
「不!是我自己的意思。」
「是你的意思也不行。沒有這個規矩。你快幫著她收拾收拾東西吧!你仔細看一看!回頭就不用再打開箱子了。」
本來已很不平靜的心境,此時越發意亂如麻,自己都覺得有些恍恍惚惚,不知道幹什麼好了。
「收拾好了沒有?」趙嬤嬤出現在後面的房門口,她身旁是妙英,愁眉苦臉,有著一種無可言喻的歉疚無奈的表情。
「喔,」楚珍定定神說,「一時也收拾不完,不過不必再麻煩了,隨後請妙英替我收拾起來就是。趙嬤嬤,請你老通知我爹來接我。」
「當然要把你交代你老子。不過今天總來不及了,讓妙英幫你再收拾收拾,提了箱子到下房裡去睡一晚,我通知你爹,明天上午來接你。」
「好了!」妙英接口,「就這麼說了。趙嬤嬤先請吧,回頭我送她到你那裡去。」
趙嬤嬤點點頭說:「可別太晚了。」
等趙嬤嬤一走,只聽馬夫人在喊妙英,不久,她去而復回,告訴楚珍說,馬夫人到萱榮堂去了。接著便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楚珍不知從何說起,想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總怪我自己不好!平時原是說笑慣了的,哪知道太太忽然認起真來——」她將芹官闖了進來以後的事說了一遍,最後說道,「這不過是個因頭,太太心裡是早就要攆我了。你看,竟一點都看不出來。想想真是可怕!」
「是誰說了你的壞話?」妙英有些不安,「我可從來沒有搬過口舌。」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說你。我知道是誰把我看成眼中釘?」
「誰?」
楚珍想一想答說:「我可是要去了,以後你要小心一個人,春雨。」
「是她?」妙英偏著頭想了一會兒說,「有點像。」
「你知道就好。」楚珍用低沉的聲音說,「反正我受冤枉是受定了。」
「何不跟太太說個清楚?」妙英倒很熱心,「拼著我擔個不是,你今天還是睡在這裡,回頭看太太興致比較好的時候,我替你再求一求。」
「沒有用的。」
「你別管有用沒有用,只仍舊睡在這裡——」
「不!」楚珍打斷她的話說,「你不能自己害自己,一上來就自作主張,太太會生氣,以後你的處境就難了。」
禁不住妙英心熱,本來負氣決絕的楚珍,終於同意讓妙英試一試,看看能不能在馬夫人面前討一個情,收回成命。不過,妙英寧願擔干係,讓她仍舊住在原處,卻怎麼樣也不能為楚珍所接受。
「現在出去,臉都已經丟盡了,莫非到那時候真讓人家來攆我?」楚珍容顏慘澹地說,「我最好強,偏偏落這個下場,只好認命!」
「你別這麼說!太太也是一時之氣。過後自然會想起你的許多好處。」
這句話倒將楚珍說動了,本來自己想想,原有許多好處,如今聽妙英也是這麼說,可見得公道自在人心。馬夫人馭下並不刻薄,更非不知好歹的人,過了一時之氣,想起她的許多好處,應該會回心轉意。
「我先送了你去,暫且委屈一會兒,只要我在太太面前把情求下來,不管多晚,我都會來叫你。」
一到了所謂「下房」,楚珍才意識到自己是「淪落」了。住在馬夫人的後房,床帳衾褥,一樣也是不離綢緞,收拾得纖塵不染,與大家小姐的閨閣,相去不遠。到了這個干粗活的老媽子群居之處,光是耳中所聞的喧囂嘈雜,鼻中所聞的惡濁汗臭,就使得她有片刻都待不下的感覺。但事到如今,只有出以最大的忍耐。同時,對妙英的好意,本來只是持著「讓她去試一試也好」的想法,此刻卻是異常迫切地希望她成功,能早早地來領了她回去。
當然,楚珍之忽然會出現在這裡,必然引起大家的注意。她倒是寧願大家不理她,甚至在私底下議論,她亦可以裝作不曾聽見,最讓她受不了的是,這個來問幾句,怎的落到這般光景?那個來表示關切,問她回去了幹什麼?正在滿心焦躁,哪裡有心思來跟她們做此毫無必要的周旋!厭煩到極處,恨不得實時便死!
好不容易到得二更時分,人聲靜了下來,她開始想到妙英——下房在中門以內,如果有好消息,妙英隨時可來。但是,三更、四更,望酸了雙眼,始終未見妙英的影子。
馬夫人一向黎明即起。平時只要她一有響動,楚珍就會驚醒,這天自是毫無聲息,只好自己開房門,招呼丫頭來伺候晨妝。
門一開,嚇一大跳,只見妙英直挺挺地跪在門外,「怎麼回事?」她問。
「求太太饒了楚珍吧!」
「唉!」馬夫人嘆口氣,「昨兒晚上,跟我蘑菇了半夜,我不都跟你說了嗎?不是為了芹官,我也不會這樣子辦,既然這樣子辦了,就再也沒法兒挽回了。」
「求太太先叫她回來,把她的面子給圓上。哪怕過些時候,讓她自己告退,她也還是感激太太的。」
馬夫人沉吟好一會兒,畢竟心軟了,「好吧!」她說,「你先叫她回來再說。」
「是!謝太太的恩典。」
妙英磕了個響頭,站起身來,高高興興地直奔下房。
「楚珍!楚珍!」她一進那個院落,剛喊得兩聲,心便驀地里往下一沉,因為看出那些老媽子的臉色有異。
「楚珍不知道哪裡去了。」昨夜跟楚珍睡一屋、專門為曹老太太洗衣服的楊媽說,「四更天我起來,還見了她的,等一睡醒,人就不見了。」
「那,」妙英著急地說,「會到哪裡去了呢?」
「是啊!大家也都這麼在問。」
「別問了!去找。」
妙英心中一動,直奔原先做過下房,此刻儲存什物的那座院落,一踏進去,視線首先投向井邊。一看便「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井邊有一雙鞋和一個原先蓋在井口上的木蓋。
這一哭驚動了丫頭、老媽子,聞聲而集,相顧驚詫。接著,趙嬤嬤也趕到了,一見妙英臉上的淚痕,便知是楚珍投了井。她面色凝重地說:「散散吧!大家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別到處渾說!誰要是惹了是非,讓震二奶奶知道了,我可不管。」
聽得這話,紛紛各散。往外走的人叢中,擠進一個人來,是棠官,直奔井口,往下探視,接著往後一仰,離開井口,大聲說道:「好怕人!井裡有個腦袋。是誰啊?」
「是楚珍!」趙嬤嬤一把拉住他說,「沒有什麼好看!趕緊回去。乖!別多說什麼。回頭,我抱一條小狗給你。」
「你家的大花生了小狗了?」棠官驚喜地問,「生了幾個?」
「對了!我這會兒沒工夫跟你細說,回頭你來看了就知道了。快回去。」趙嬤嬤又叮囑一句,「千萬記住!別多說。」
等棠官一走,趙嬤嬤跟著也就走了。第一件事,自然是告訴震二奶奶。她已經得到消息,正要到馬夫人那裡去商量,一見趙嬤嬤便即說道:「此刻頂要緊的,裡頭先不能驚動老太太,外頭不能驚動四老爺。你把我的話交代下去以後,到太太那裡來。」
到得馬夫人那裡,只見她跟妙英正相對垂淚,震二奶奶嘆口氣說:「真正冤孽,到底為了什麼?連性命都不要了呢?」
「是——」馬夫人示意妙英迴避,方始將楚珍被責的真相,以及妙英為楚珍求情的經過,都告訴了震二奶奶。
「原來是這麼回事!」震二奶奶想了一下問道,「妙英知道不知道這回事?」
「我告訴她了,她替楚珍辯白,說偶爾跟芹官鬧著玩,是有的,可決沒有教壞芹官的意思。」
「不管有意思,沒意思,這件事決不能扯上芹官。」震二奶奶大聲喊道,「妙英,你過來!」
喚來妙英,下的是安撫的功夫,正式讓她頂了楚珍的缺,拿楚珍的那一份月例,又誇讚她義氣過人,然後才叮囑她不能道破楚珍被責的真相。
「只說她打碎了太太心愛的一隻茶杯,太太說她,她還跟太太頂嘴,所以才攆她的。本意只是嚇一嚇她,仍舊要讓她回來的。誰知道她心拙福薄呢?我的意思你明白了沒有?」
「明白。」妙英點點頭,但聲音中不免有替楚珍抱屈的意味。
「真沒有想到她會尋短見。」馬夫人黯然地說,「早知這樣,我就不放她走了。」
這話說得太厚道了。震二奶奶馭下以威,覺得馬夫人的話無疑是鼓勵下人,以死相脅,此例一開,後患無窮,所以接口說道:「不相干!楚珍死得可憐,可是死不足惜。都像她那樣,主子說兩句,就抹脖子跳井的,家還成個家嗎?」
「話是不錯!不過——咳!」馬夫人感慨萬千,卻說不出來,「不管怎麼樣,總是主僕一場,我想看看她去。」
「不!太太。人死不能復生,看了徒然傷心,而且聽說腦袋都泡脹了,看了嚇人。太太念她死得可憐,當幾兩銀子,讓她老子替她做兩場佛事,倒是於楚珍有好處。」
馬夫人是清真,對於「做佛事」之說,不便搭腔,想了一下說:「妙英,你來開箱子,找幾件好衣服發送她。」
02
下人身死盛殮,都在後面西北角一座小院落,不延僧道,不准舉哀,悄悄抬進一口棺材來,入殮蓋棺,又悄悄兒抬了出去,專有一塊墓地下葬。楚珍的下場,亦復如此,不過大半天的工夫,棺材便已出了一道平時深鎖的小門,送她出門的只得兩個人:一個是趙嬤嬤,一個是妙英。
妙英一下子成了眾所矚目的人物,走到哪裡都有人拉住她,低聲探問楚珍的死因。別人都還容易搪塞,或者照震二奶奶所教的話說一遍,或者乾脆說一句:「誰知道呢?」問的人自然就不會再往下說。唯獨遇見季姨娘,就不易脫身了。
「我不相信!」季姨娘說,「你們太太也不是小氣的人,就楚珍打碎了一件她心愛的瓷器,也不會罵得她要去投井。」
「她的心拙嘛。」
「心拙也不會跟自己的性命過不去。其中一定有緣故,不過你知道了,不肯說。」
「我實在不知道。」妙英急了,「季姨娘要不要我罰咒?」
「何必這麼認真?不過閒磕牙而已。」季姨娘又說,「我聽說楚珍挨罵的時候,芹官也在。」
妙英心中一跳,力持鎮靜地答道:「我不知道,季姨娘是從哪裡聽來的?」
「你先別問,只說有這件事沒有?」
「那天我請假回家,到晚上才回來,怎麼會知道?」
「也沒有聽說?」
「沒有。」妙英又追問一句,「季姨娘到底是聽誰說的?」
「反正總有人吧!我也不必告訴你,省得惹是非。」接著,忽然冷笑一聲,「哼!只怕是非也還是省不掉。」
妙英好生害怕,著急地說:「季姨娘,季姨娘,千萬不能再出事了,如果拉扯上我,遲早又是一條命。」
妙英不過膽小怕事,急不擇言,季姨娘卻覺得弦外有音,心頭疑雲又生。這時碧文可忍不住又要說話了。
「姨娘也真是!這些事有什麼好打聽的?別說妙英那天請假回家不知道,就真有點什麼,她不肯說的。何況本來就沒有什麼事。」
「碧文,」妙英如釋重負,「你可是個見證,我沒有在季姨娘面前說什麼!」
「好了,好了!」碧文也恨妙英不懂事,偏要如此表白,倒像真有什麼秘密,必須隱瞞似的,真如俗語所說的,「越描越黑」,不智之至,因而沒好氣地說,「本來沒有事,何用我做什麼見證?」
「是,是!」妙英也會意了,「本來沒有事。」
越是如此,越使季姨娘相信其中一定有什麼秘密。那天有人看見芹官從馬夫人院子裡出來,這件事千真萬確。因為看見他的,就是棠官。季姨娘在想,何以這麼巧,偏偏芹官去了一趟,楚珍就跳了井?要說楚珍之死,跟芹官無關,是誰也不能相信的。
的確,連芹官自己都覺得楚珍之死,不能說與他無關,因而常是一個人在念:「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
春雨先不懂這句成語,忍不住動問,等弄明白了,便即問道:「你跟楚珍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有事!就說了『我嘴上的胭脂你吃不吃』這麼一句玩笑話,哪知道竟招來殺身之禍。」
「殺身之禍也是她自己招的。除非你逗了她,她才說了這句話。那一來,你多少總有過失。」
「沒有!我沒有招惹她。」
「既然不曾招惹她,你又難過什麼?」
「話不是這麼說。」芹官突然問道,「今天她的頭七吧?」
春雨算了算日子,點點頭問:「是的。頭七又怎麼樣?」
「我想去祭她一祭。」
春雨大駭,「你瘋了!」她說,「你到哪裡去祭?」
「井邊。」
春雨大為搖頭,「小爺!你就體諒我們一點兒,別多事了!」她說,「你還怕嫌疑不夠,自己拿個尿盆子往頭上扣?」
芹官不作聲,但怏怏之意,溢於顏色。小蓮便說:「其實祭楚珍又何必非到井邊?望空一拜,心到神知。」
春雨正要怨小蓮多嘴,不道芹官已笑逐顏開,「言之有理,言之有理!」他說,「我倒沒有想到,可以遙祭。」
「你別高興!」春雨攔在前面,「什麼遙祭不遙祭?香蠟錫箔的,讓震二奶奶知道了,吃不了兜著走!」接著又罵小蓮,「你也是吃飽了撐得慌,胡亂出餿主意。」
「你別罵她,也別怕震二奶奶會知道。一不用香蠟,二不用錫箔。只是香花清饈、心香一瓣,聊以盡意而已。」
春雨不甚聽得懂他的話,不過既不用香蠟燭台,事亦無礙,只要隱秘一些,就隨他去「遙祭」好了。
「你預備什麼時候祭?依我說,到晚上關了門,你愛幹什麼就幹什麼,我也不管你。白天可不行!」
「原不是白天,月下最好。」
芹官將這件事看得很鄭重,要小蓮去弄了四樣水果:蜜桃、花紅、菱角、藕,親自動手洗乾淨,裝了高腳盤,又在宣德爐中燒了幾塊檀香,用一張烏木大方幾擺在院子正中,供上祭品,肅然而立,不覺流下淚來。
「楚珍姊姊,」小蓮在一旁代他祝告,「芹官在祭你,你可知道?你的性子也太急了些,自己不覺得死得冤枉嗎?不過,人死不能復生,只望你早早超生,揀好好的人家去投胎。這輩子吃了做奴才的虧,下輩子可別再當奴才了!」
「小蓮!」春雨大為不悅,「你怎麼跟楚珍說這些話?」
「我是好話。」
「這還叫好話?」春雨又說,「真的要祭楚珍,就規規矩矩跪下來磕個頭,哪可以這樣子鬧著玩?」
「說得是!」芹官接口,「拿拜墊來,磕頭。」
「磕頭也不能你磕。」春雨提了個拜墊來,居中放好,自己跪了下去,倒是默然地祝禱了一番——她是有內疚的,知道馬夫人痛責楚珍,是有她先入之言之故。平心而論,也不能說楚珍如何勾引芹官,因而在默禱中很說了些歉疚愧悔,乞求寬宥的話。
「你跟楚珍說些什麼?」小蓮等春雨站起身後,好奇地問,「好像有說不完的話。」
「這個月是鬼月,」春雨答非所問地說,「千萬要小心,凡事忍一口氣,吃虧就是便宜。不然,正好碰上『惡時辰』,懊悔就晚了。」
「這,」小蓮愕然,「這就是你跟楚珍說的話?這些話是怎麼想到的呢?」
「我說的是好話,信不信在你。」
「是的!確是好話。」芹官點點頭說,「小蓮你也行個禮,咱們就算心意到了。」
於是小蓮也行了禮,將宣德爐捧回書房。四盤水果,恰好供納涼消閒之用,但上過祭便是「福胙」,應該分享,名為「散福」,春雨很會做人,沒有忘掉小丫頭跟坐夜的老媽子,每人亦都分到一份。
「雖說『秋老虎』,到底不過白天熱,晚上很涼了。」春雨說道,「還是回屋子裡去吧!」
「不!這麼好的月亮,我可不願意悶在屋子裡。」芹官問道,「今天是十三還是十四?」
「十三。」春雨一面回答,一面進屋,拿了一件熟羅背心,替芹官套上。
「後天就是中元了。」芹官又問,「要放瑜伽焰口吧?」
「年常舊規,自然要放。」
「咳!想不到又添新鬼。」芹官望著月亮,自語似的說,「世間到底有鬼沒有?若說有鬼,誰曾見過,倘說沒有,為什麼又有那麼多的形容,披頭散髮的吊死鬼,還說聲音像鴨子叫的是落水鬼,又是新鬼大、故鬼小,莫非都是騙人的話?春雨,你說呢?」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倘或沒有鬼會報仇活捉,世界上害人的事,不知道會多出多少倍來!」
「我可不相信。」剛走了來的小蓮接口,「凡事不是我親眼得見,任誰說我也不信。」
「哼!」春雨仿佛是從鼻子裡發出笑聲,「這會兒說得嘴硬,真要讓你一個人睡在黑屋子裡,看你怕不怕?」
「那不是怕鬼,是怕有什麼人闖進來。」
芹官一半是出於惡作劇,一半是幫春雨說話,隨即笑道:「小蓮,你敢不敢跟我打個賭?」
「要看什麼賭。」
「自然是你辦得到的事。我在老太太外屋寫了幾張字,你到萱榮堂找秋月,只要替我把東西拿回來。就算你贏了!」
此時要到萱榮堂,便須經過楚珍新近斃命的那口井,小蓮自然膽怯,但大話說出去了,不便退縮,硬著頭皮說:「好!我去,拿回來我贏什麼?」
「你說吧!」
「今晚上就替我寫信。」
「行。」
「算了!」春雨覺得必須攔阻,「嚇著了不是玩的。」她又埋怨芹官,「央你寫封信,推三阻四,真要抽懶筋了。你趁今兒晚上風涼,就替小蓮寫了吧!」
芹官笑笑不答,是不接受但也不拒絕的意味,小蓮生性好強,叫著小丫頭說:「點盞燈籠來。」
見此光景,春雨不便再攔,心想時候還不算太遲,各處院落,大都有燈,非深宵人靜之比,就隨她去走了一趟。
等她一走,芹官卻有悔意,「小蓮好強,說了滿話,轉不過彎來!」他說,「真不該讓她去的。」
「你這個人就是這樣,先是任性,做了又要悔,何必當初!」
芹官默然,沉吟了好一會兒,用低沉的聲音說:「你說得不錯!凡事除非不做,做了就不必悔。」
「我也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做事不可任性。」春雨又說,「除了老太太,大家都拿你當大人看了。就是老太太,心裡又何嘗不知道,你是大人樣子了,只是捨不得放你出去。你自己心裡該有個數,也要打算打算。」
「我該怎麼打算?」
「成家立業啊!」春雨又說,「四老爺是恨鐵不成鋼。其實,心裡是疼你的。」
「我也知道。可是,不知怎麼回事,反正一聽見聲音,一瞧見影子,我就變得笨了。明明很容易說得好的一句話,偏就想不起。」
接著,春雨便開始苦口相勸,她不是講讀書、做人的許多道理,只是強調全家對他的期望。芹官先還唯唯答應著,慢慢地有了不耐煩的神色,春雨很機警,見此情形就不再饒舌了。
「怎麼?」芹官突然想起,「小蓮還不回來?莫非出了什麼事?」
「會出什麼事?一定是秋月留她聊聊天。」
話雖如此,春雨也不大放心,最後終於決定自己帶著小丫頭去接她。哪知剛把燈籠點上,小蓮回來了。
春雨先注意她手中,果然拿著兩張字,便即笑道:「芹官輸了東道。」
「怎麼到這時候才回來?」芹官也迎了出來。
這時小蓮已進了堂屋,明亮的燈光,照出她臉上猶疑的神色,春雨不免一驚,芹官也覺得事有蹊蹺。
「是這兩張字不是?」
「不錯!」芹官答說,「我輸了,我替你給你表姊寫信。你來吧!」
「明天再寫,今天晚了。」
「真的!」春雨順理成章地說,「今天晚了,你快睡吧。」
一面說,一面進屋,為芹官鋪床趕蚊子,服侍他睡下,擰小了燈,輕輕退了出去,去看小蓮。
小蓮在她自己屋裡,正對著燈發愣,見是春雨,低聲說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了,回來的時候,看到有個人從咱們院子外面一閃躲開,身影像是季姨娘。」
「不會吧!她跑來幹什麼?」
「誰知道呢?」小蓮緊接著說,「我手裡有燈,很想跟過去看個明白,後來想想還是別這麼做吧!」
「對了!」春雨欣慰地說,「如果跟過去看清楚是她,彼此都下不了場。你能這麼想,是長進了。」
「不過,我心裡疑疑惑惑的,總覺得仿佛要出事似的。」
「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你把心放寬來!」春雨又問,「怎麼去了那麼大的工夫,是不是跟秋月聊上了?」
「不是!」小蓮停了一下說,「跟你老實說吧,到了『那地方』,我有點害怕,可又不甘心就這麼回來,自己給自己壯膽,磨夠了時候,到底讓我沖了過去。」
「你真行!」春雨笑道,「居然不怕鬼。」
「我看,鬼倒用不著怕,人才可怕!」
03
「四老爺,」曹泰來通報,「上元縣張大老爺來拜。」
一聽這話,曹就煩惱了,這麼熱的天,衣冠會客,大是苦事,當即皺著眉說:「擋駕!」
「原是擋了駕的,張大老爺的跟班說:有點要緊事得當面談。而且張大老爺就在大門口下的轎,也不能讓他在門房裡等,只好先請到西花廳休息。」
這是情理上勢所必然的事,曹亦不能責他擅專,只問:「張大老爺穿的是官服,還是便衣?」
「便衣。」
「那還好!拿我的馬褂來。」
套上馬褂,曹到西花廳來會「張大老爺」——此人單名欽,字仲遲,到任未久。曹只在應酬席上跟他見過兩次,平素並無交往,對於此人的生平亦不甚了了,只聽人說他為人峻刻,就更懶得去結交。本來他家屬於上元縣地界,撇開官銜不說,上元縣令總是「父母官」,所以新官到任,必有一番禮遇,而對張欽連一頓飯都不曾請過,未免失禮。轉念到此,曹內心倒是充滿了歉疚之情,因而態度上頗為謙恭。
「這麼熱的天,老兄下顧,令人不安。有什麼事,其實打發令介送個信來,照辦就是。」
「事是有事,還是面談比較妥當。我這裡有封信,請昂翁先過目。」曹字昂友,所以張欽稱他「昂翁」。
將信接到手中,一看稱呼是「遲公老公祖大人」,自稱「治晚」,便知出信人是上元縣的一名秀才。信中開頭是頌揚的客套,接下來敘事,先說人命關天,職司民牧者豈能不聞不問?話中隱含責備之意。曹心中詫異,不知張欽為什麼要將這封信拿給他看時,入眼一句「側聞織造曹家,虐婢致死」,不由得大吃一驚!
安得有此事?他急急看了下去,信中說曹家有個丫頭名叫楚珍,不堪主母虐待,跳井自盡,不曾報官,私下埋葬。曹家仗勢欺人,旁觀者不平,故而寫這封信提醒張欽,不要忘記自己的責任。
這封信沒有最後一張,顯然的,張欽是故意將它抽掉,免得泄露出信人的姓名。但曹並不關心是誰告密,他關心的是此事的真假。
剛喊得一聲「曹泰」,他轉念想到,當著張欽追問此事,如是子虛烏有,倒還罷了,萬一真有其事,而自己居然一無所知,豈非大大的笑話?因此,他改了主意,向張欽告個罪,容他去查問清楚,再作回答。
出了西花廳,往右一拐便是藏書樓,芹官正在那裡找「閒書」,一聽是曹一迭連聲在嚷著「找總管曹時英」,嚇得趕緊躲在書架背後,不敢出聲。
曹時英找來了,曹問說:「楚珍是裡面太太屋裡的丫頭不是?」
「是的。」
「說是跳井死的?」
「是!」
「為什麼?」
「是打碎了瓷器,裡面太太說了她幾句,她又回嘴,裡面太太不要她了。哪知道心眼兒狹,自己尋了死路。」
「那麼,報官了沒有呢?」
曹時英一愣,「這,這似乎用不著報官。」他囁嚅著說,「就跟病死的一樣,也不是什麼命案。」
「人家可是告了咱們一狀,說什麼虐婢致死!上元縣的張大老爺特為上門責問來了。」
「哪有這話!」曹時英答說,「楚珍就是機房裡畫花樣的老何的女兒,昨兒我還跟他在一起喝茶,提起他女兒,說楚珍福薄,這麼好的主子都伺候不到頭。他哪裡又會到上元縣去告狀?」
「喔!」曹又問,「家裡死了人,怎麼不告訴我呢?」
「是裡面交代的,不用告訴四老爺。」
曹頗為不悅,但亦只是藏在心裡,回到西花廳,對張欽說道:「是有一個婢女,因為小故被逐,一時心拙自盡。我已經查問過了,決無虐待情事。」
「既是小故,何以被逐?倒要請教。」
曹語塞,自悔措辭不當,想了一下說:「此婢之父,是織造署一個畫花樣的工人,姓何。不妨傳案一訊。」
「恐怕遲早是要傳的。」
曹發覺自己的話又說錯了!張欽此來,或者並無惡意,只是想賣個好,雖說人命案大,大可化小,小可化無。如今說是「不妨傳案一訊」,竟像是不在乎此案擴大的意思,無怪乎張欽有此語氣。
曹還在思索,如何將自己所說的那句易於引起誤會的話收回來,不道誤會已經造成,而且立即發作了。
原來張欽居官,自矢清廉,原是好事,但認定清廉二字,可盡服官之道,甚至本乎「無欲則剛」的成語。做官只要清廉,天生高人一等,生殺予奪,皆可由心,這便大錯特錯!而張欽恰恰就是這一種人。
至於這天冒著烈日,親自來訪曹,說起來倒也是一番好意。原意是想曹見情,聽他幾句感激道謝的話,不道曹不但不見情,還仿佛打官司亦無所謂之意。這便惹得張欽冒火了。
「雖然為政不得罪巨室,畢竟是非黑白,不可不分。想府上是積善人家,待下人自然是寬厚的,這個丫頭,不識大體,竟以小故,遽爾輕生,其情著實可惡。目前既有縉紳,移書責備,此案非辦個水落石出,不足以上報皇上求治的至意,下慰小民難雪的沉冤。請昂翁恕我職責所在,不得不然!」
這番話聽得曹一時作聲不得。細味張欽的語意,似乎要將小事化大,有意使人難堪。果然成了新聞,人人批評曹家待下刻薄,兩世清名,一旦毀在自己手中,將來有何面目,復見父兄於泉台之下?
轉念到此,汗流浹背,正在措辭解釋時,只見張欽拱拱手說:「告辭。」一面說,一面起身,大踏步向外便走,帶點拂袖而去的模樣,亦是不容主人作何解釋。
曹等於吃了個啞巴虧,著實煩惱,回去在換衣服時,猶自嗟嘆不絕,季姨娘不明就裡,悄悄找跟隨的小廝一問,才知其事,很高興地在心裡想,時候差不多了,該是抖露「真相」的時候了。
「老爺到底為什麼長吁短嘆?莫不是為誰淘氣?」
「楚珍可惡!也不過讓主母責備了幾句,就活都不想活了!她倒不想想,裡面太太平時待她的好處,這樣糊裡糊塗尋死,縱不自惜,也當想到這一來會不會陷主人於不義!」
最後兩句話,季姨娘聽不明白,但前面的話,含意為何,不難明白,無非是說楚珍為小事投井,心地糊塗,這是個難得的機會,豈容輕易錯過?
打定主意,鼓足勇氣,季姨娘開口說:「螻蟻尚且貪生,楚珍能活為什麼不活?自然有沒有臉再活下去的道理在內。」
一聽這話,曹詫異,「你怎麼說?」他問,「楚珍尋死,另有緣故?」
「自然。好死不如惡活。」
「那麼,到底是為什麼尋死的呢?」
「我也是聽來的,真假不得而知。」季姨娘朝外張望了一下,壓低了聲音說,「有人打她的主意,色膽包天,大白天拉拉扯扯的,讓裡面太太發覺了,狠狠地罵了她一頓。楚珍委屈到了家,才跳到井裡去的。」
曹倏然動容,「是誰相強?好大的膽子!」他氣鼓鼓地坐了下來,「你說:逼奸的是誰?」
「老爺也應該想像得到,有誰敢擅自進入中門?」
「你是說,說,」曹吃力地說,「是說芹官?」
「我可沒有說他的名字!」季姨娘很快地答說。
話中已明白表示,逼奸的就是芹官,只是不便說破名字。但即令如此,已足以使曹震驚震怒,站起身來,向外直衝。
季姨娘又驚又喜,當然也很不安,怕曹追究此事,或者會把她拖扯出來,便是一場極大的是非。無奈曹的腳步快,有心想拉住他,叮囑不可出賣「自己人」,無奈曹的腳步快,力不從心,只好聽其自然。
等芹官到得鵲玉軒,便感到氣氛異樣,一個個臉無笑容,且有憂色,仿佛將有大禍臨頭似的。他很想問一問,緣何有此光景,卻不知如何措辭?只問得一聲:「四老爺呢?」
「在裡間。」曹泰輕聲答說,「不知道為什麼生氣,芹官,上去小心一點兒。」
一聽這話芹官先就慌了,但想到春雨鼓勵他的那些話,自己設想自己成了大人,不該畏縮,而且「四叔」也會當他大人看待,凡事會替他留些體面,因而硬著頭皮,踏進東屋。
東屋是前後兩間,他先輕輕咳嗽一聲,作為通知,然後進入後間,只見曹坐在北窗下一張竹椅上,臉卻望著窗外,似乎不曾聽到他咳嗽聲與腳步聲。
「四叔!」他垂著手喊。
曹迴轉臉來,由於背光,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聽他說:「把門關上!」
「是。」
「閂上!」
這一聲便不妙了!關門或許是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話要說,做個防備,閂門是為什麼呢?為了防備自己逃走?
話雖如此,不敢違拗,乖乖地將銅閂插上,聽曹又說:「你過來。」
「是。」芹官一走近書桌,才發現有一支紫檀所制、兩寸來寬、五六分厚的戒尺,放在曹伸手可及之處。
「我問你,你母親屋裡的丫頭楚珍,哪裡去了?」
這話宛似當頂轟下一個焦雷,芹官心知「在劫難逃」,囁嚅著說:「楚珍做錯了事,娘罵了她幾句——」
「誰問你這些?」曹暴聲打斷,「我只問你楚珍哪裡去了?」
「不是跳井自盡了嗎?」
「她跳井的那天午後,你到你娘那裡去了?」
「是。」
「那時候楚珍在幹什麼?」
「折錫箔。」
「後來呢?」
這一問將芹官問住了。因為馬夫人、震二奶奶口中所說的,楚珍的死因是,打碎了瓷器,為馬夫人所責,一時心拙,遽而輕生,如果照此回答,曹反問一句:既然在折錫箔,何以又會打碎瓷器?豈非語言不符?
見他遲疑難答,面現驚懼,曹越發覺得季姨娘所言不虛。當然,他不能問芹官如何逼奸,楚珍如何不從,他想了一下問道:「我再問你,你母親怎麼罵你?」
照他想,馬夫人發現其事,當然會責罵芹官,從旁敲側擊中,可以獲知真相。芹官卻是做夢也沒有想到,季姨娘會替他安上一個逼奸楚珍的罪名,所以老實答道:「我沒有見著我娘!」
「沒有見著?」曹認為他在撒謊,冷笑著問,「為什麼呢?」
芹官又難以回答了!楚珍逗他的話說不出口,也不敢說,站在那裡臉上青一陣,紅一陣,遍體流汗,窘急不堪。
這副模樣,越顯得他是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曹不再問了,「把你的手伸出來!」他說,「今天我可非打你不可了!」
芹官嚇得要哭,但意識到自己是大人了,就不知哪裡來的勇氣,毅然決然將手伸了出去。
他沒有想到該伸左手,曹亦沒有想到不該打右手,只取過戒尺來,就勢一下,芹官只覺得掌心麻辣疼燙,眼中立刻有了淚水,只能咬一咬牙,既以忍痛,亦以忍淚。
等第二下打下來,他身子不由得就往下一矮,心想告饒,而話還不曾出口,第三下又到。這一打打出了他的火氣,也是賭氣,挺起胸來,反將手揚高了。
那種樣子,就有些桀驁不馴的意味,曹認為他毫無愧疚之心,這第四下便打得更重。芹官覺得委屈太甚,不由得哭出聲來。
窗外早已有好些人屏聲息氣,悄悄觀望,一聽芹官哭出聲來,便有他的一個小廝阿祥,往裡直奔,到得中門,卻又無人,曹家內外之別極嚴,一過了八歲的「家生子」,便不准擅入中門。阿祥想找個人通消息而不可得,急得只是搓手,在門外旋磨打轉,幾次想闖了進去,終於還是不敢,最後就只有大喊了。
「哪位嬤嬤出來一位!」
連喊兩聲,出現了一個人,阿祥一見大喜,正是他要找的春雨。
「春雨姊,春雨姊,不好了!趕快想法子!」
沒頭沒腦這一句,讓春雨也嚇得手足發軟,「到底什麼事不好了?」她問,「快說清楚。」
「咱們的那位小爺,讓四老爺都揍哭了。」
「為什麼?」春雨大驚,「四老爺為什麼揍他?」
「哪知道呢?拿戒尺打手心,打到第四下,芹官哭了。」阿祥又說,「從窗外看進去,四老爺還是真打,不是嚇唬嚇唬他就算了的。」
春雨方寸大亂,不知如何處置,勉強定一定神說:「你再去看一看,到底怎麼樣了?」
「用不著看,必是手都打腫了!」阿祥說道,「快搬救兵!非黎山老母下山,不能救他。」
一句話提醒了春雨,說一聲:「我馬上就去!」接著,掉身就走。
到得萱榮堂,又不免躊躇,曹老太太得知芹官挨打,一定心疼,倘或打得不重,不如瞞住為妙。但誰知道打得重不重呢?
「怎麼回事?」突然有人發聲,「在這兒發愣!」
春雨抬眼看時,是錦兒從裡面出來,便不假思索地答說:「四老爺在揍芹官,我不知道該不該去告訴老太太。」
「有這樣的事!」錦兒驚問,「為什麼?」
「不知道,看樣子,四老爺生的氣不小。」
「那,」錦兒說道,「四老爺不是隨便發脾氣的人,發作了就輕不了。我看,還是得告訴老太太。」
她的話剛完,震二奶奶已經一面掀簾而出,一面問道:「你們在說什麼?」她看一看她們的臉,「出了什麼事?」
「四老爺在揍芹官,春雨跟我在商量,要不要告訴老太太。」
震二奶奶一聽這話,大聲說道:「你們快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屋子裡的人都聽到了,曹老太太便問秋月:「震二奶奶跟誰在說話?」
秋月尚未回答,震二奶奶已走了進來,「說四老爺在生芹官的氣。」她說,「我叫春雨跟錦兒去看了。」
一聽這話,曹老太太立刻就坐不住了,「怎麼叫生芹官的氣?」她問,「是罵還是打?」
「大概打了兩下。」
「打了兩下?怎麼打法?」
震二奶奶無以為答,想找兩句話沖淡這件事,而曹老太太已站起身來,「我看看去!」她說,「不會無緣無故打他,我倒要看看,是為了什麼!」
「老太太別慌,也許沒事。」震二奶奶扶著她的胳膊,想按捺她坐下,不道曹老太太將手一甩,儘管自己往前走。
於是震二奶奶和秋月,只好跟在後面,走到中門,曹老太太問道:「人在哪裡?鵲玉軒?」
「想來總是鵲玉軒。」震二奶奶又勸,「老太太還是請回去吧!這麼熱的天,動一動,一身汗。」
這個理由何能攔得住她?理都不理,已踏出中門,走向穿堂,秋月眼尖,大聲說道:「錦兒跟春雨回來了!」
這下當然站住等待,錦兒跟春雨不曾想到,居然真的驚動了曹老太太,兩人一愣,都放慢了腳步。
「不能讓老太太看見芹官那模樣!」春雨說,「不然有一場氣好慪。」
「那,那該怎麼說呢?」
「只說打了十下手心。」春雨又說,「好歹先把老太太勸回去了再說。」
錦兒不作聲,不過想到臉上不能擺出異樣的神色,便放鬆了肌肉,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迎了上去。
「怎麼樣?」震二奶奶先開口,向錦兒拋了個眼色。
「沒事!」錦兒輕鬆地答,「只打了十下手心。」
「人呢?」曹老太太說,「怎麼還不放芹官回來?」
「四老爺總還要說些道理給芹官聽,也快回來了。」
「我在這裡等。」曹老太太左右看了一下,「這裡倒還涼快,你們替我端張椅子來!」
「涼快倒是涼快!過堂風太大,老太太還是請回去吧!」震二奶奶說,「等芹官一進來,就讓他到老太太那裡,不就成了嗎?」
「不!我在這裡坐等。」
「老太太也體諒體諒太太跟震二奶奶。」秋月勸說,「倘或著涼傷了風,太太跟震二奶奶一天幾遍來伺候,又鬧得上下不安。何苦!」
聽這一說,曹老太太的心思倒活動了,不道遠處人影出現,一高兩矮,看出必有芹官在內,她就不搭腔了。
這一下,春雨大為著急,趕緊迎上前去,只見曹泰與阿祥左右相伴,芹官走在中間,左手托著右腕,手掌腫得老高、眼淚汪汪的,一看到春雨便待哭出聲來。
「千萬別哭,要像個大人樣子,別惹老太太傷心。」春雨又說,「偏爭口氣給四老爺看,要裝得不在乎。」
這是激勵他的話,芹官自能領會,到得曹老太太面前,已經收起眼淚,而且把右手背在身後。
「你四叔為什麼打你?」曹老太太問,「你又是怎麼淘氣了?」
「是我不好!不怨四叔。」芹官倒顯得很氣概地說,「四叔要我做的功課,我沒有做。」
「嗐!」曹老太太嘆口氣,「我真也不明白!你就算為大家不必替你擔心,好歹也敷衍了過去。打疼了沒有?」
「沒有。」芹官將右手往後縮了一下。
就這一個動作,讓曹老太太發覺了,「怎麼?打的是右手?」她大聲說道,「把手伸出來我看。」
一面說,一面去拉,芹官無奈,只得把手伸了出來。曹老太太一看,臉色大變。
「你們看!打的右手,腫得這麼高,打壞了右手,叫他怎麼寫字?這不是存心要毀他?」曹老太太顫巍巍地說,「我看倒不如先打死我的好!」說著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虧得錦兒一把扶住,不然真要摔倒。
見此光景,芹官大駭,顧不得手疼,雙膝跪倒,擋住去路。在場的下人,一齊都下跪,曹老太太卻毫不為動,「你們攔不住我!打這兒我就動身『回旗』。」她說,「曹泰,你去備轎。」
曹泰答應著,卻不知如何處置,就這時候,有人喊了一聲:「太太來了!」
果然是馬夫人扶著一個小丫頭急急趕了來,曹太夫人不等她開口,搶先說道:「有人容不下咱們娘兒們三代,趁早回旗的好!」
馬夫人還弄不明白,何以會出現這樣糟糕的局面,一時不知所答,只聽震二奶奶說:「請太太先把老太太勸回去,有話盡不妨慢慢兒說。」
「是啊!有話慢慢兒說。」馬夫人會過意來了,是跟曹慪氣,便又說道,「就『回旗』也得收拾收拾啊!」
「老太太再不請回去,我們就都跪在這兒。」震二奶奶接口說道,「別的都還不打緊,耽誤了芹官敷藥,可不是鬧著玩的事。」
一提芹官,效驗如神,曹老太太偏過身子,手指著芹官跟馬夫人說:「你看看!你心疼不心疼?打得那個樣子。」
於是震二奶奶一手撐地,一手拉著芹官,就勢站了起來,轉臉對秋月說:「老太太那裡必有『玉樹神油』,你趕緊把它找出來!」
於是秋月起身先行。震二奶奶便去攙扶曹老太太,跪得一地人都站了起來,簇擁著她復進中門,唯有曹泰,急急到鵲玉軒去報信。
曹一聽,既驚且悔,略略考慮了一下,毅然決然地到萱榮堂去請罪。踏進院子,便聽小丫頭通報:「四老爺來了!」
正在敷藥的芹官,頓時有不安之色,讓曹老太太發覺了,立即大聲說道:「你別怕!凡事有我。」
語聲剛落,帘子已經掀開,曹進門,賠著笑說:「聽說老太太在生兒子的氣?」
「哪裡的話!我的兒子死掉了。」曹老太太冷笑一聲,「如果不死,又何至於受人欺侮?」
一聽這話,曹色變,容顏慘澹地跪了下來,「兒子管教侄兒,也是為的榮宗耀祖。」他說,「老太太這話,叫兒子怎麼當得起?」
「啐!我說了一句話,你就當不起,你那樣下死手打芹官,他就當得起了?你說你管教侄兒,為的是榮宗耀祖,當日你伯父又是怎麼管教你這個侄兒來的?莫非也是動輒罵、動輒打,從不給你好臉嘴看嗎?」
說到這裡,想起親子早亡,又心疼芹官,不覺流下淚來。馬夫人是早含了一泡淚水在眼中的,此時自然也忍不住了,背轉身去,抽出手絹兒,悄悄拭眼。
「你也不必心疼芹官。」曹老太太又借題發揮,「倒不如這會兒看得淡淡的,有他也好,沒他也好,將來倒還少生些氣!」
曹心如刀絞,為好反而成仇,卻又是無可辯白的誤解,實在令人灰心泄氣。於今唯有記住「順者為孝」這句成語了。
於是他又賠笑說道:「老太太也不必傷感,都是兒子一時性急,從今以後再也不打芹官了!」
最後一句,語氣特重,便有賭氣的意味,曹太夫人冷笑說道:「你也不必跟我賭氣。你算是芹官的胞叔,沒老子的孤兒,你自然要打就打。想來你也厭煩我們娘兒們了,不如早早離了你,大家乾淨。」她提高了聲音又說,「你們去看轎!我和你嫂嫂、芹官,立刻回旗。」
這時窗外廊上,凡是曹家稍微有頭臉的下人,都在伺候,聽她這麼說,只有答應著,身子卻都不動。
「秋月,」曹老太太大聲喊著,「收拾行李,咱們就走!讓了人家,人家是一家之主,咱們別在這兒討厭。」
這話說得更露骨了,曹聽入耳中,摧肝裂膽驚痛,原來母子骨肉之間,還有這樣勢利的猜疑在,這是從何說起?
想到這裡,不由得帶些抗議的意味說道:「娘這麼說,兒子哪裡還有立足之地?」
「分明是你不容我有立足之地,反而倒打一耙!哼,」曹老太太冷笑,「總而言之,我們一走,你就乾淨了!」
誤會太深,非片刻間口舌所能解釋,越辯可能越壞,曹只有長跪不起。
看看局面要僵,震二奶奶心生一計,仍舊是從芹官身上找題目做文章——芹官在另一間屋子裡,由春雨和錦兒替他在敷藥,她走了進去,故意失驚地嚷道:「這可不好!得請老太太來看看。」
這一聲嚷,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秋月乖覺,輕聲說一句:「大概是芹官,請老太太看看去。」不由分說地,將她扶了進去。
一進屋子,震二奶奶趕上來扶住,與秋月左右擁護著,讓曹老太太在楊妃榻上坐下,低聲說道:「老太太就饒了四叔吧!」
「是的。」跟著進來的馬夫人也說。
曹老太太不作聲,停了一下說:「我看看芹官的手。」
春雨趕緊將芹官送到她面前,扶起他的右手,曹老太太看著他又紅又腫的手掌,不由得又心疼,「也不知道傷了筋骨沒有,」她稍微撳一撳腫處問說,「疼得厲害不厲害?」
「擦玉樹神油,涼涼的,好得多了。」
「光靠玉樹神油不管用,另外得找傷科,看是內服還是外敷,必得用止痛消腫的藥。」
「不是去找老何了嗎?」震二奶奶問道,「怎麼還不來?」
「大概也快來了。」錦兒答說。
「我看看去。」震二奶奶說,同時向馬夫人使了個眼色。
「老太太說一句吧!讓四老爺好起來了。」
「誰要他跪在那裡?他儘管請便!」
曹聽得這話,站起身來,揉一揉膝蓋,卻又走了進來,仍是低聲下氣地說:「老太太可千萬不能再生氣了。不然,兒子的罪孽更重。」
曹老太太的氣消了些,但仍舊繃著臉:「我也不是不許你管教侄兒,不過你也得想想,芹官怕你怕到了見你的影子就躲,你是怎麼管法?就像今天,你不想想,責罰他也得有個分寸,你把他的右手打壞了,不是害他一輩子?」
提到這一點,曹頓覺局促不安,自覺錯的就是這一點,只能慚愧地說:「總是兒子讀書養氣的功夫還不夠,氣惱之下,一時亂了方寸。」
曹老太太默然,曹亦是低著頭無話可說。震二奶奶原只在外面晃了一下,此時便說:「四叔也是鬧了一身汗,我看先請回去歇著吧!」
曹點點頭,看著老太太問道:「娘沒有別的吩咐——」
「你去吧,你去吧!」曹老太太搶著說,「你讓我清靜一會兒。」
曹諾諾連聲弓著背,往後退了兩步,出門而去。這一下,從馬夫人以次,都鬆了一口氣,接著何謹也來了,帶著他的藥箱,替芹官細看了傷勢,一面調藥,一面關照煎黃連水,洗擦了傷處,敷上「鐵扇散」。
叫小丫頭取一把蒲扇,使勁扇著。
曹老太太一直坐在旁邊看著,等何謹坐下來開處方時,便即問道:「沒有傷了筋骨吧?」
「看樣子是沒有,也是芹官的筋骨結實。不過總是小心的好,我開一服破瘀活血的『當歸湯』給芹官服。」
「說得不錯。過多少時候,腫才能全消?」
「總得三天工夫。」
「老何!」曹老太太又問,「你看他這傷,是有把握的吧?」
何謹笑了,「老太太真是疼孫子。」他說,「芹官這點傷算什麼?包在我身上,三天消腫,五天復原。」
「好!三天消了腫,我賞你一罐好酒喝。」
「那可是一定要領老太太的賞的。」老何笑嘻嘻地說,又關照「忌口」,這樣不能吃,那樣不能喝,說了好些。
儘管春雨聚精會神地都記了下來,曹老太太仍舊不放心,命何謹開了一張單子,一再叮囑春雨,千萬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