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斷 · 第一回
01
大毛衣服在大太陽里曬過兩天,拿藤拍子拍淨了灰,在空屋子裡晾得冷透,該收回樟木箱了,哪知打開第一口空箱子,震二奶奶就發覺少了一樣東西。
「那本冊子呢?」她問錦兒。
「什麼冊子?」
「還有什麼冊子,不就壓箱底的那玩意嗎?」
「怎麼?」錦兒一驚,「我還以為二奶奶收起來了呢!」
震二奶奶一聽這話,也很著急。原來要找的是一冊秘戲圖——也不知誰行出來的說法,春冊可以鎮邪,箱子裡有了它,「鐵算盤」都算不走的,又說可以辟火,相傳火神祝融氏是個老小姐,性子潑辣無比,但到底是未出嫁的閨女,一看到這「羞死人也麼哥」的玩意,自然嚇得退避三舍。因此,震二奶奶所置貴重物品的箱子裡,都有此物。
「我哪裡收起了來?沒有!你看看別的箱子。」
收皮貨的樟木箱,一共四口。其餘三口空箱中都有,「就少這麼一本!」錦兒困惑地說,「是到哪裡去了呢?沒有人來過呀!」
深閨艷秘,流落在外,震二奶奶可以想像得到那些輕薄男子的口吻:「喏!曹家震二奶奶的東西,你們看她有多風流!」
轉念到此,汗流遍體,「不行!」她說,「非找到不可,你去查一查!」
明知別的丫頭、老媽絕不敢私拿,還是找了來問,果然,一個個斬釘截鐵地否認。
「那麼,」錦兒問道,「前天,晌午那一會兒,有誰來過?」
大家都凝神細想,你說一個,他說一個,算得出來的,一共有七個人來過。
「二奶奶!」錦兒回來,悄悄說道,「只怕是芹官拿的。」
震二奶奶如當頂轟了一個焦雷,「可了不得了!」她說,「這要讓四老爺知道了,會把他打死!就是老太太瞧見了,也是一場風波。趕快,趕快找春雨!」
春雨今年十七,比芹官大五歲。進府那年才十三歲,已是大人的樣子了,沉靜、靈巧,懂得用眼色窺伺,曹老太太要看個唱本什麼的,總是不等開口,她就把裝眼鏡的荷包找了來,有那妒忌的,背後說她會拍馬屁,她笑笑不作聲,若是誇獎她兩句,必是惶恐不勝的樣子。就這與人無忤、有功不伐的德性,為冷眼旁觀的馬夫人所看中了,跟震二奶奶商議,想跟曹老太太要春雨專門去照料芹官。
那是前年的事,芹官十歲。旗人家的子弟,十歲就得拉弓「壓馬」,預備「比棍」當差了。可是,芹官是曹老太太的「命根子」,留在上房裡不放出去。每天上家塾是小廝在中門口等著接,放了學仍舊送到中門,丫頭老媽捧鳳凰似的送到老太太面前,由此就很少出中門了。
馬夫人跟震二奶奶不止提過一次:「人一天一天大了,成天跟些小丫頭混在一起,等知識一開,不知道會鬧出什麼笑話來,得有個靠得住的人能託付才好。」
「難!」震二奶奶也總是這樣回答,「咱們這位小爺,變著法兒淘氣。靠得住的人老實,降不住他;降得住他的,又怕他心裡不服,一吵一鬧讓老太太知道了,慪不完的氣。必得有這麼一個德性好耐性好,能管得住他,還能叫他服的人才行。」
春雨恰好就是這麼一個人。震二奶奶認為馬夫人挑得不錯,曹太夫人也欣然相許。馬夫人還特為將春雨找了來,說了許多心腹話,籠絡備至,還特為關照震二奶奶,從她的月例銀子中,另提二兩津貼給春雨。
兩年下來,成效大著,芹官除了不大愛念書以外,若說待人接物的規矩,可真是懂了不少,那都是春雨循循善誘之功。最使馬夫人滿意的是,春雨照料芹官的起居,無微不至。每天上學,親自送到中門,對小廝必有一番話交代。書包以外,另有一個衣包,燠寒溫涼,該換該加的衣服,都在裡面,再無受涼受熱、飲食不慎而致病的情形發生過。
因為如此,芹官發育得極好,十二歲的孩子,看上去像十五六歲的少年。這一來,馬夫人又有隱憂了!
震二奶奶也知道她的這個隱憂,為此,對那本春冊是不是落在芹官手裡,格外擔心。等到將春雨找了來,卻又不知如何開口,只怔怔地望著春雨。
春雨卻突然之間臉紅了,紅到耳朵根上。震二奶奶大為訝異,凝神靜想了一會兒,恍然大悟!但也不足為奇,反正總有那麼一遭。只不知是怎麼上的手?想到這裡,深感興趣,不由得綻開了詭秘的笑容。
在異樣的沉默中,春雨的頭一直低到胸前,連她的心跳都清晰可聞。這就不但是羞,而且也在害怕。震二奶奶心想,像這樣是問不出什麼來的,就問出來了,以自己當家人的身份,不能不管,但一定難管,倒不如暫且莫問。
於是她說:「沒事!你先回去吧!」
特為把她叫了來,卻又沒事,這不透著蹊蹺?春雨明知她有話未說,卻以心虛之故,不敢多說一句,答應一聲:「是!」如釋重負地踩著碎步,走得好急,錦兒發現她的影子,想留她說兩句話,都沒有能攔住她。
「怎麼!是芹官拿的不是?」
「錦兒,」震二奶奶答非所問地說,「我看春雨是破了身子了!」
錦兒大吃一驚,「二奶奶從哪裡看出來的?」她說,「不會吧?」
「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等震二奶奶將她的所見細細說了以後,錦兒亦覺得深為可疑,可是,「是跟誰呢?」她問。
「還有誰?自然是芹官。」
「芹官!」錦兒失聲說道,「才十二歲啊!」
「生得壯,發育得好,十二歲開智識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兒。老皇的第一個阿哥,就是十三歲生的。」震二奶奶又說,「你去一趟,詳詳細細打聽明白了來告訴我。」
話當然宜從那本春冊談起,錦兒的想法是,這樣的事,千萬冒失不得,只有以話套話,步步為營地踩進去,哪知她剛開得一句口,春雨就把她的話打斷了。
「你還來問我!」她滿臉漲得通紅,恨恨地說,「都是你們主子奴才害人!這種東西也是混丟、混丟的!」
錦兒先是一愣,會過意來,隨即笑了,「怎麼啦?」她問,「怎麼害人?害了你啦?」
春雨是話一出口,便知失言,不過她做事向來不悔,沉吟了一會兒,臉上的紅暈漸漸褪去,平靜地說:「你晚上來,我告訴你,只告訴你一個人。」
「你放心!我不會隨便跟人去說。不過,二奶奶那裡,不能瞞她,其實也瞞不住。我跟你實說吧,二奶奶已經看出來了。」
「我知道!」春雨低著頭說,「二奶奶那雙眼睛再毒不過。」她突然抬頭又問,「喔,前天我聽人說,你有喜信兒了,那可真是大喜事啊!」
原來錦兒已為曹震收了房——為了繡春,曹震跟他妻子大打饑荒。震二奶奶不管怎麼說,肚子不爭氣,再提到「不孝有三」,理上總是虧了些,所以不能不讓他「弄個人」。
想來想去,只有錦兒最合適,而錦兒不願。震二奶奶下了好大的工夫,才將她說動。曹家的規矩,丫頭收房,要生了子女才能改稱姨娘。錦兒有了喜信,便意味著快有正式的身份了。所以春雨說是「大喜事」。
「沒有的事!也不知是誰在嚼舌根?倒是你——」錦兒本來想說,「倒是你,倘或芹官能跟老皇那樣,十三歲生個兒子,那一來,老太太說不定會把你看得比震二奶奶還重。」想想這個玩笑開得太早了些,所以縮口不語。
到晚來浴罷納涼,三更時分她才派一個小丫頭去問春雨,此時去看她,是不是太早?春雨懂她的意思,叫小丫頭帶回來的話是:晚點去不要緊,或者就睡在那裡好了。
這是打算著竟夕深談,錦兒便跟震二奶奶回過一聲,直到三更過後,才悄悄來到雙芝仙館——芹官所住的那座院落。
「睡了?」錦兒往裡指了指,是指芹官。
「早睡了。來,這裡坐。」
春雨在梧桐樹下設兩張藤榻,備了瓜果清茶,剛一坐定,小丫頭便又送來點心,「你真把我當客人待了!」錦兒說道,「別張羅了!讓她們睡去吧!」
春雨點點頭,吩咐小丫頭說:「這裡沒事了!叫楊媽也去睡,今晚上不用『坐夜』,門閂上好了,錦姑娘今天睡在這裡。」
把不應該在這個院子裡的人都打發走了,原本面對月光的春雨,走過來坐在錦兒旁邊。兩人都是背光,誰也看不清楚誰的臉,說話就方便了。
「那天下午,他從你們那裡順手牽羊偷了那缺德的玩意回來,一人躲在書房裡偷看,我先還沒有留意,後來看他臉上通紅,只當他受了暑,摸他頭上,可又不怎麼燙。問他是怎麼了,可又支支吾吾地說不上來。這一下,我可留了神了,半夜裡醒過來,看前屋燈還亮著,我特為從屋子外面繞到窗口,偷偷兒往裡一瞧。你知道他在幹什麼?」
「幹什麼?」錦兒答說,「你別問我,只管你自己說好了。」
「在畫畫呢!我就在窗外咳嗽一聲,還沒有說話,他就嚇得趕緊藏那本冊子。我知道有花樣了,進來跟他要那玩意。他不肯給!」
「後來呢?」錦兒催問著,「你快說啊,他給了沒有?」
「給了。」
「這時候你才知道,原來是這玩意?」
「是呀!我一看嚇壞了,問他是哪裡來的,他說從你們那裡取來的。我心想,真好險!如果不是這會兒捉住,他明天帶到塾里,這一流傳出去,讓四老爺知道了,那一場禍還小得了?只怕連震二奶奶都得落包涵。」
聽這一說,錦兒也有不寒而慄之感,「真是!」她慶幸地說,「多虧得你。以後呢?」
「以後——」春雨停了一下說,「換了你不知道怎麼樣,我可是沒有想到,所以一時竟愣住了!」
「你說的什麼?沒頭沒腦的!什麼事愣住了?」錦兒驀然意會,「是不是來了個霸王硬上弓?」
「那,他倒不敢。他,他要我跟他照方兒吃炒肉。」
「那麼,你干不干呢?」
「我當然不干!又嚇他,又哄他,最後他說了一句話,錦兒,換了你,恐怕也不能不依他。」
「喔,他說了句什麼?」
「他說:你不肯,我找別人去。」
錦兒不作聲。心想:芹官的那句話,大概除了「四老爺」以外,都不會覺得他過分。至多說一句:你才十二歲嘛!可是,「甘羅十二歲為丞相」,只要像大人了,自然能幹大人的事。
「我們這位小爺,你知道的,說什麼就是什麼,這一找開了頭,怎麼得了?說不定還用不上他去找,自有人在招惹這位小爺——」
「那是誰?」錦兒搶著問了一句。
「你別問了,反正有人。當時,我主意是拿定了,不過,」春雨加重了語氣說,「到底是女孩兒家一生就這麼一回的事,即使不明不白地斷送了,多少也總要值得。所以我跟他說,你依我兩件事,我就依你:一是除了我再不准找別人,務必改了那個吃人嘴上胭脂的毛病。」
芹官這個毛病,由來已非一日,大概兩三歲的時候,不知哪個丫頭逗著他玩,親他的嘴,卻說:「來!吃姐姐嘴上的胭脂。」由此成了慣例,要親丫頭的嘴,就說要吃人家嘴上的胭脂。錦兒也讓他這樣親過,當時心裡很不舒服,覺得無緣無故吃了虧。因而這時聽得春雨的話,頗有深獲我心之快。
「你也看出來了,他這個沒出息的毛病,若是能改掉,真正功德無量。」錦兒很起勁地問,「他依了你沒有呢?」
「自然依了我。」
「你也依了他?」
這是隨嘴一句話,在春雨聽來,便有明知故問的意味,停了一下方始開口:「你別笑我不識廉恥!我也是好好想過的,剛開智識的人,混在脂粉堆里,又有老太太在上頭護著。你倒想,還不是盡著他的性子胡鬧?不懂這件事便罷,一懂了誰能管得住他?只怕要不了一兩年就會得童子癆。我是識得輕重,心想太太、震二奶奶把老太太的命根子托給我,我能只顧自己的清高,不顧他心裡是怎麼在想?我也想到頭了,橫豎拿我的身子拘住他的心就是了。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樣,我自己覺得很值得,很對得住太太跟震二奶奶。」
原來她還有這番深心,這番大道理!錦兒心想,誰要只當她是個十七歲的女孩子看,可真是大錯特錯了。
這樣想著,不由得笑道:「你怎麼懂得這麼多啊?我比你大四歲,還不懂怎麼拿自己的身子,拘住人家的心。」
一句無心的話,立刻使得春雨臉上發燒,原來她並非處子,早就為她的一個在海鹽腔班子裡唱小旦的表兄偷上手了。所以聽得錦兒的話,以為意存諷刺,轉念又想,自己的秘密連自己的親娘都不知道,錦兒從何得知?於是定定心答道:「我也只是這麼痴心妄想,到底還不知道拘得住拘不住他的心。」
這卻也是錦兒關心的一件事,隨即問道:「那麼,你看呢?你自己總知道吧,他是真的一句聽你的話呢,還是假的依你?」
「照眼前看,倒是說話算話。往後就難說了。」
錦兒點點頭說:「本來,這件事也要打兩方面來看,只要大家不招惹他,他一個人哪裡就胡鬧得起來?」
「正就是這話。」春雨停了一會兒說,「不過,這話,我可不能說。」
「當然!當然!有人會說。」錦兒很滿意地說,「今晚上沒有白來。你明兒還要起早,睡去吧!」說著,已站起身來。
「等等!」春雨一面說,一面已轉身疾步而去。
錦兒不知她要做什麼,只能站在那裡等候,不一會兒,只見春雨去而復回,將一個手巾包遞到她手裡。捏一捏是軟軟的一本書,心知便是那本春冊。只是另外圓鼓鼓的一個小罐子,就猜不出是什麼東西了。
「那本害人的玩意,請你帶回去。還有一罐擦臉的東西,我也叫不上名兒來,那天我到老太太那裡去,她正好在開箱子,老太太順手把這罐給了我了,說能保養皮膚,冬天用最好。」
「我知道,」錦兒很高興地說,「那是西洋進貢來的膏子,貴重得很呢!你留著自己用吧。」
「不!」春雨答說,「我也不能一個人用,一打開來,你舀一點、他舀一點,不用三天就光了。倒不如送給你,起碼可以用一冬天。」
「你這麼說,我可就老實不客氣了。多謝,多謝!」
錦兒笑嘻嘻地走了,愈覺得這一趟沒有白來。
聽完錦兒的話,震二奶奶沉吟著,拿支象牙籤剔牙,不斷地齜牙吸氣,好久都不作聲。
錦兒知道,遇見這種樣子,就是她有很要緊的事在盤算,也許得要好半天的工夫。不必擾亂她,管自己悄悄溜開。
「你別走!」震二奶奶說,「我有話跟你說。」
錦兒便站住腳,拿震二奶奶的茶去續上了開水,自己也捧了杯茶,在她身旁一張矮骨牌凳上坐了下來。
「春雨今年多大?」
「不是十七嗎?」
「大五歲!」震二奶奶說,「略微嫌大了一點兒。」
明知她是拿春雨跟芹官的年齡作比,錦兒卻故作不解地問:「二奶奶倒是說什麼呀?」
「春雨是個角色!」震二奶奶說,「你以後在她面前說話要小心。」
錦兒心裡一跳,「怎麼啦?」她問,「我可不知道說什麼話要小心。」
「還不是咱們自己的事嗎?」震二奶奶說,「她的心可比你又細又深,又會籠絡,你別小看她了。」她忽又說道,「我這話你只放在肚子裡。走!上太太屋裡去。」
有兩句話,是馬夫人入耳如雷,再也忘不了的,這兩句話,一則以懼:「要不了一兩年就會得童子癆。」一則以喜:「拿我的身子拘住他的心就是。」
「天可憐見!」馬夫人噙著淚在笑,「有這麼教人為難,怎麼樣也想不出好法子的事,就偏偏有這麼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讓咱們碰上了。真正是祖宗有德!」
將芹官關在中門以內不放出去,確是件教人為難的事。此中的利害得失,連曹老太太自己也知道,她曾跟曹說道:「我也不是不明白,男孩子應該到外面闖一闖,見一見世面,將來才有出息。不過我家不比別家,他爺爺就這麼一條根,這條根上又繫著我跟他娘的兩條命。萬一闖出事來,我們祖孫三代都完了。我的日子不多,三年、五年,等我一伸腿去了,由著他去闖,反正我是眼不見為淨了。眼前,可不能讓我成天把顆心懸著,我得看著他,日子才過得下去。如果天倒不收我這個老廢物,居然三五年還不死,到了該他進京當差的年歲,聖命難違,我自然也只好死心塌地。」
這話是前年四月里,芹官過十歲生日時所說的。包衣子弟十六歲進京到內務府當差,曹老太太的意思,已經很明白,要留芹官到那時候,才能從中門之內放出來。反正只有六年的工夫,不必跟她去爭。可是這六年正當發育,「女大十八變」就在這時候,男孩子開智識成人,也在這時候。如何把這六年工夫平平穩穩地度過去,不出麻煩,是馬夫人一直想不出好辦法的一大隱憂。
如今,這個隱憂少說也解消了一半,所以內心激動不已。「人心都是肉做的,」她說,「人家是這樣子掏心掏肺待人,咱們也不能不格外看待。而況,往後還要她多費心思在芹官身上,說句老實話,也宜乎想個法子,籠絡籠絡。」
「太太說得是!」震二奶奶很謹慎地問,「可不知道太太心裡有了打算沒有?」
「我在想,」馬夫人徐徐說道,「人家到底也是黃花閨女,能這樣拿她自己的身子拘住芹官的心,自然也是有貪圖的,索性就把名分給了她,好教她死心塌地。你看呢,鳳英?」
馬夫人對震二奶奶是兩個稱呼,當著親族下人面前用「官稱」,私底下只當在娘家喚內侄女。用到這個稱呼,就意味著是關起門來說話,無事不可談了。
「太太見得是!春雨確是有這個貪圖,其實也不算過分。不過,如今到底還不到挑明的時候,倘說十二歲就有個人在房裡,且不說四叔那裡通不過,傳出去也不好聽。」
「這倒也是!」馬夫人問,「那麼,你看?」
「反正只要讓她明白,她的好處,做主子的知道,將來也一定不埋沒她的功勞。」震二奶奶又說,「太太不妨把她找了來,話說得活動些,能讓她心裡有這麼一個想法:照料芹官能用十分心,就有十分的好處,一切全看她自己,她自然就會巴結。」
「嗯、嗯!」馬夫人深深點頭,「我想,總得另外再賞她一點兒什麼。」
「已經在月例銀子裡添了她二兩了!是太太津貼她的,旁人也不好說話,不然,我就為難了。」
馬夫人的意思,本想將春雨的月例銀子,照已收房未生子女的丫頭之例,如錦兒那樣,提升到每月八兩,此刻聽震二奶奶的話風,此一辦法如果提出來,必不以為然,因而改了主意說:「那麼,在我的那一份裡面,再提二兩吧!」
「太太恤下,又不是動公中的銀子,我本來不應該說什麼,」震二奶奶笑道,「可是太太散漫慣了,也常鬧虧空,再說,太太屋裡的人多,對春雨兩次三番地加,也怕旁人背後抱怨——」她沉吟了一下又說,「這樣吧!我來提二兩銀子津貼春雨。」
「不必!我鬧虧空,也不在乎這二兩銀子。不過,怕旁人當我偏心,倒也不可不防,錢還是我出,你出個名兒好了。」
震二奶奶原也想藉此籠絡春雨,如今居其名而不必有其實,更為得計,便即答說:「是!我來跟她說。」
「鳳英,」馬夫人問道,「是什麼人在勾引芹官?」
「是春雨這麼在說,我問錦兒,錦兒也不知道。慢慢留意就看出來了。」
「一定得找出來!」馬夫人對此事看得很重要,「春雨的話說得很透徹,只要大家不招惹他,他一個人哪裡胡鬧得起來。如今有春雨在內里拘住他,再告訴丫頭們,不准再遷就他那個吃胭脂的毛病,兩下一湊合,把他逼到讀書寫字的那條正路上去,有多好!」
「是。」震二奶奶想了一下說,「別的都沒有什麼,老太太屋裡的人,可得太太去說,只跟秋月一個人提好了。」
「對!」馬夫人又說,「鳳英,你看這件事要不要告訴老太太?」
「不要!」震二奶奶是怕曹老太太得知此事,直接干預,那就無法「拿」得住春雨,所以很堅決地說,「連秋月面前都不必提。」
「那就不提!」馬夫人突然想起,「喔,你知道不知道,今兒有人來替秋月說媒?」
「沒有啊!」震二奶奶仿佛深感興趣地問,「早晚的事?」
其實,她早知道是這天上午的事,來說媒的人,也根本就是她間接策動的。秋月今年三十二歲,十年前便已矢志不嫁,願伺候曹老太太一輩子,勸過她多少次,她執詞不移。就這樣虛度了大好青春,曹老太太自然感動,少不得另眼相看。
因此,曹家內里掌權的人,除了震二奶奶就得數秋月。她說的話,就是曹老太太要說的話,猶之乎「口銜天憲」,誰都得敬重三分。秋月倒也並不弄權,即或自作主張,拿個主意,也都在分寸上。曹老太太信任極專,自不待言,里里外外亦都很服她。震二奶奶跟她一直相處得很好,但這兩年卻不斷在算計,怎麼樣能把秋月掌管著的那一大串鑰匙弄了過來?
那一大串鑰匙是曹老太太交付給秋月的。曹家並未分家,當初只有曹顒一個親生兒子,別無同胞兄弟,根本不須分家。及至曹過繼,也只是承襲了織造的職位,外賬房由曹震在管,中門以內由震二奶奶當家,但他們夫婦倆所能管的錢,也只有織造衙門撥過來的盈餘,與房地田租等不動產的收入。曹寅一生的積聚、藏書當然由曹接管,古董字畫在曹寅下世補虧空時,已變賣得差不多,但現銀珠寶都在曹老太太手裡,實際上是在秋月手裡。
這些現銀珠寶,共值幾何?曹老太太沒有說過,旁人也不敢問,據震二奶奶的估計,總值不下五十萬銀子之多。有一年曹老太太倒說過,她手裡的「那點東西」,除了提一份專為芹官將來「辦喜事」之用以外,餘下分作四份,馬夫人、曹、曹震各得一份,餘下一份,散給多年世仆,及有往來的幾家窮親戚。可是這就不知哪年才得到手了。
震二奶奶起這個心思,也不過是這兩三年的事。從先皇駕崩,曹家的差使就不如以前好當了,收支賬目,內務府及戶部都查得很緊,不能像從前那樣可以開花賬,但一切進貢及應酬的花費卻不能少,這些情形又不能跟曹老太太說,怕她著急,跟曹說了也沒有用,倒不如不說。只有東拉西扯,把個場面照原樣子繃著。就這四年工夫,又虧了十萬銀子下去,連以前的虧空,二十萬出頭了。
「這麼下去,怎麼得了,放著老太太箱子裡白花花的銀子都變黑了,不拿出來救救急,倒吃人家的重利。那是什麼算盤?」
像這樣的話,曹震不知說過多少次了!震二奶奶先不理他,慢慢地心思也活動了。夫婦倆枕上燈下,密密地計議過好幾次,唯有使一條調虎離山之計,才能將秋月所掌的那串鑰匙弄過來。
所謂「調虎離山」亦只有一法,將秋月嫁了出去。曹震認為秋月矢志不嫁,是自知身份,如果不是為人做妾,無非配個有出息的「家生子」,倘或一定要擺脫「奴才」這兩個字,充其量嫁個小商人。她的眼孔大,不會放在眼裡,所以索性認命不嫁,是不能嫁,卻非不願嫁。
要怎樣的人才願嫁呢?曹震夫婦琢磨過不止一遍了。第一,必得是一夫一妻,其次大小要是個官太太,最後要長得一表人才,年紀還不能太大,最好只比秋月大個三四歲,至多不能超過四十。這樣一個人倒也不難找,但找到了,人家不一定願意婢做夫人。所以蹉跎至今,總算有志竟成,讓曹震找到了一個。
此人姓劉,單名一個鈞字,今年三十八歲。家境清寒,而眼界甚高,蓬門碧玉,難邀他一顧,所以至今孑然一身,最近發了筆小小的橫財,有個堂房叔叔,身死無子,遺產歸族人按親疏遠近派分,劉鈞拈鬮拈了一塊好田,時價值兩百多兩銀子。
於是有人勸他,不如將這塊田變價,娶個小家碧玉為妻,做個什麼小本經營的買賣,也是成家立業之道。劉鈞對「成家立業」四個字倒是聽進去了,但立業不願做小買賣,成家不願娶小家碧玉,他自有他的盤算。
其時年羹堯、岳鍾琪剛平了青海,西北興辦屯田,願意運米若干石到那裡,就可以捐到一個官,當然,官兒大小要看運米多寡。劉鈞賣去了那方田,量力而為,捐了個縣丞,而且自願往邊遠省份效力,已由吏部分發四川候補。餘下一百多兩銀子,想娶個大家婢女做妻子。他的想法是,官宦人家的丫頭,見過世面,知道禮節,站出來像個「官太太」,反正帶到他省,誰也不知道他們夫婦的出身,婢做夫人,亦復何礙。
為此,劉鈞託了常在震二奶奶那裡走動的法藏庵當家法明師太,來探口氣。這一下倒正是找對了門路,震二奶奶細問了劉鈞的情形,而且關照法明安排機會,悄悄去相遇劉鈞,看他文質彬彬,言語大方,是頗有出息的樣子,覺得此事大可一談。
於是她跟法明說,最相當的莫如秋月,不過她是曹老太太面前得力的人,不便出面去說。最好拜託后街上的「本家三太太」來做媒,她一定在暗中促成好事。只是千萬不能說破她也知道這件事,否則,事必不成。法明素知震二奶奶手腕高明,她這樣說,總有道理在內,只聽她的就是。
這天上午就是本家三太太來過了。她跟曹老太太算是妯娌,三十年前隨夫從老家來投奔曹寅,不久夫死,撫孤守節,直到如今。曹家三世宦遊南京,來投靠的窮本家、窮親戚很不少,平時爭寵干求,常有是非,唯獨這個三太太,從不道人長短,也很少來為人討個差使、說個人情。所以她雖比曹老太太小到十歲之多,卻深受敬重,常常邀來鬥牌閒話,盤桓整日。震二奶奶認為由她來為秋月做媒,曹老太太先就會有一個想法:這可不是個媒婆,光長了一張能把死的說活了來的嘴,她的話是靠得住的。那一來,就有三分之望了。
「是三太太來做的媒。」馬夫人告訴震二奶奶說,「姓劉,四十歲不到,是個縣丞,打算辦了喜事,到四川去上任。據說家道不怎麼好,不過,肯上進。」
「肯上進就行!縣丞往上爬一爬,就是縣大老爺,秋月一嫁過去,就是現成的官太太。這是好事啊!老太太怎麼說?」
「老太太說要問秋月本人。」
「問了沒有呢?」
「還沒有!老太太告訴三太太,這件事好倒好,急不得,要慢慢兒來。」
「可是,」震二奶奶說,「人家不是等著要到四川上任嗎?」
「那可是叫沒法子了。如果不是指名要秋月,事情就好辦了。譬如你那裡的如意,人也很穩重的,如果姓劉的真的有出息,秋月又不肯,把如意嫁了他,不也很好?」
震二奶奶心生警惕,此事不能操之過急,急則生變,倘或到得頭來,秋月依然,卻把自己得力的一柄如意弄得脫了手,豈非做了件偷雞不著蝕把米的傻事?
一半是放不下芹官的心,一半是心裡的一個疙瘩難以消除,不免衝動,馬夫人到底沉不住氣,悄悄將春雨喚來,除了給了她所希望得到的東西以外,額外又添了馬夫人自己的一片真心。
「說真格兒的,把芹官關在裡面不放出去,是我心裡的一塊病,為了老太太,明知道極不妥當,可是不能說。難得你有見識,而且肯把什麼都給芹官,人心都是肉做的,我怎麼能不給你一句切切實實的話。春雨,」馬夫人想了一下說,「從今天起,我把芹官的這一輩子都託付給你了。」
這句話是春雨所承望不到的,又驚又喜,心還有點亂,強自定下神來,想了一下說:「也沒有什麼是我的!就算身子是爹娘給的,可是我爹也使了府里賞的身價銀子了——」
「你別這麼說!」馬夫人急急打斷她的話,「你的那張『紙』,過一天我讓震二奶奶找出來,交給你自己收著。」她將自己手上的一個祖母綠的戒指卸了下來,拉起春雨的手,要給她戴上。
「謝謝太太!」春雨就勢跪在馬夫人面前,「如今還不敢領太太的賞,就領了太太的賞也不敢戴。」
「一時不戴倒不要緊!」馬夫人說,「東西還是給了你。這不算,過一天我理箱子,再好好兒找幾樣東西給你。」
春雨正要答話,發現簾外有人,她的眼力銳利,只看身影,便知是馬夫人的丫頭楚珍,急忙閃開幾步,楚珍好強善妒,她怕跟馬夫人形跡太親,楚珍會不高興,特意躲遠些。
果然,湘竹簾一掀,是嬌小卻豐滿的楚珍,驟看仿佛十三四,其實比春雨還大兩個月。她的皮膚白,一出了汗更白,一雙漆黑的眼睛,進屋便先向春雨瞟了過來。
「震二奶奶派人來催了。」春雨知道是來催馬夫人到萱榮堂——曹老太太頤養之處去侍膳,當即問道,「太太還有什麼吩咐?」
「我——」馬夫人沉吟了一下說,「等我想起來再跟你說。」
「是!」春雨退後兩步,看馬夫人再無別話,方向楚珍笑一笑,作為招呼,然後悄悄轉身而去。
回雙芝仙館有條捷徑,要穿過震二奶奶的院落,一進無花門就遇見錦兒,「怎麼?」她問,「你看家?」
「也不知怎麼回事,老太太叫人來,指明了要如意跟了去。我樂得躲懶。」錦兒又說,「我蒸了塊糟鰣魚,你陪我一起吃,好不好?」
春雨忽然想到,馬夫人所說的那些話,應該告訴震二奶奶,才顯得當她是「當家人」,事事不瞞她。震二奶奶不在,跟錦兒說也一樣。
「你不留我,我也要在你這裡吃。我有話告訴你。」
「好啊!」錦兒很高興地說,「難得安閒自在吃一頓飯,有你陪我,可就更美了。」
「不過,我先得回去一趟——」
「何必?這麼熱的天,有事我叫人替你去辦。」錦兒接著便喊,「小蓮,小蓮!」
等小蓮來了,春雨好言好語地說:「妹妹,勞你駕,到我那裡去一趟,你告訴玉燕,回頭別忘了到中門去關照,派人到安將軍府去接芹官,野百合趁早剝出來,燉好了煨上。」
「一共兩件事。」錦兒問一句,「記住了沒有?」
「這麼兩件事還記不住?」
「好!我再讓你記一件。」春雨接口說道,「你告訴玉燕,竹子櫥里有兩盒蜜餞,一盒開了的,讓她分給大家吃掉,省得招螞蟻,一盒交給你帶回來。」
小蓮答應著去了。錦兒便讓春雨先到她臥室里洗臉,一進房門,就看到壁上懸著一支皮馬鞭,不由得問起曹震。
「震二爺到杭州去了不少日子了吧?怎麼還不回來?」
「早得很呢!」錦兒放低了聲音說,「公事上頭捅了個大婁子,怕要出麻煩。」
春雨一驚,也將聲音壓低了問道:「怎麼回事?」
「這件事是瞞著老太太的,你可別說出去!」
「當然!我又不是不知道輕重的人。」
於是錦兒告訴春雨說,這年春天,皇帝發覺新制的綢子內衣,比往時來得粗糙,交內務府查奏。結果發現,粗糙是因為摻用了生絲的緣故,而且每匹綢子亦不足規定的份兩。
這一來便要徹底檢查了。將江寧、蘇州、杭州三處織造,自雍正元年起交到緞庫中的綢緞,一匹一匹看,一匹一匹秤,三處織造都難逃偷工減料的責任。
「查出來上用緞三十八匹,預備皇上賞人的官緞三十匹,都嫌粗糙輕薄。不過比起蘇州來,還算好的,蘇州光是上用緞要剔出去的,就有一百多匹。」
「蘇州織造有皇上這座靠山,不要緊,咱們這裡——」春雨憂形於色地說,「可得趁早想法子。」
「你也別說有靠山,蘇州織造早就革職了。」
「怎麼?」春雨大惑不解,「不說他是皇上的連襟嗎?」
「不錯!是皇上的連襟,可也是年大將軍的妹夫。年大將軍那麼慘的下場,他的妹夫也就好不到哪裡去了。」
「真是!」春雨無端一陣悵惘,定定神又問,「咱們這裡呢?責罰下來沒有?」
「責罰得倒還不算重,四老爺罰俸一年,不好的緞子照賠,這都是小事。四老爺說:以後再不能出這種亂子了!第一絲要好,買絲就不能馬虎,要震二爺到杭州,親自在那兒監督收新絲。前天寫信回來說,今年的絲不好,稍微好一點兒的,都叫人先買走了,豈不是麻煩?」
「我看不見得。」春雨不以為然,「只要肯出價,就讓人買走了,也可以買回來。」
錦兒聽得這話,倏地抬眼,怔怔地望著春雨,仿佛突然上了一件心事似的。春雨不免詫異,正要發問,只聽窗外小蓮在喊:「春雨姊姊,話都交代了,蜜餞也帶來了。」
「喔!你真能幹。」春雨將她遞過來的蜜餞又推了回去,「這玩意送給你吃。」
小蓮不作聲,望著錦兒,要她允許才敢收下。錦兒自然點頭,「大家分著吃!」她轉臉對春雨說,「你真會做人!你也真肯用心!」
春雨臉一紅,「我可不是存心買好兒。」她說,「藏著什麼算計人的心思。」
「不是,不是!你錯會了我的意思。」錦兒低聲說道,「你剛才那句話提醒了我。我們那位二爺必是在鬧鬼,什麼好絲買不到,趁此又在裡面開花賬,落下錢來狂嫖濫賭。」
「不會吧!」
「一定是。」錦兒憤憤地說,「回頭我可得提醒二奶奶。」
「姊姊,姊姊!」春雨急忙拉著她的手說,「可千萬不能說是我說的。」
「我怎麼會賣原告?再說,也不是你這麼說,不過是由你一句話中悟出來的道理而已。」錦兒站起身來,「去吧!吃飯去。」
「慢一點兒!我先給你看樣東西!」
馬夫人的那個祖母綠的戒指,是連曹老太太都誇讚過的,錦兒自然入眼即知,大為驚異,馬夫人竟以這樣珍貴的飾物相賜,是件非常令人難信的事。
因此,她這樣問說:「這是怎麼回事?」
「太太賞我的。當時要給我戴上,那有多招搖!不過,我雖藏著不戴,可也不能不來告訴震二奶奶。」
錦兒想了一下問說:「太太還說了些什麼?」
「話很多——」
「那就是,一面吃,一面說給我聽。」
飯桌擺在通風的穿堂中,五菜一湯,除了一碟糟鰣魚以外,其餘的是小廚房的例菜,炒豆苗、蝦子拌筍尖、小炒肉絲、鯗雞,一大碗火腿冬瓜湯。
「這是你主子的菜?」
「是我的。」
「怪道!我們那兒老是筍煮白鯗湯,筍老得吃不動。原來筍尖兒全在你這裡。」春雨又說,「你這飯菜可不能讓桂珍瞧見,不然可就有得跟胡媽打饑荒了。」
「你道天天是這個樣兒嗎?有個緣故在裡頭。」
原來胡媽管小廚房,只供應曹老太太、馬夫人、震二奶奶、芹官等四處的飯食,每處主僕各一桌。這幾天說是物價漲了,胡媽正在活動錦兒,替她在震二奶奶面前說話,要加每天例規的菜錢,所以例菜格外精緻。
「這班人,沒有個夠!」錦兒又說,「她來托我,我樂得把她懸在那裡,先吃她幾頓好的再說。喔,胡媽還送了我一罈子人參、紅花、當歸泡的酒,咱們打開來嘗嘗。」
等小蓮把個紅布封口的白瓷壇抱了來,錦兒舀出一小壺來,與春雨對酌。小蓮打橫吃飯,飯罷下桌,春雨才能談她去見馬夫人的經過。
「知道不知道這個戒指的貴重?」
「自然知道。老太太都誇過,說綠得這麼透的翡翠,她只見過兩個,除了太太這一個,再就是在那位老妃手上見過。」
「東西本身貴重,自不必說,我說的貴重,只怕你還不知道。太太說過,她這個戒指,將來是要傳給兒媳婦的。」
一聽這話,春雨猛然心跳,不過,馬上就恢復平靜了,「那也不過太太隨口一句話而已。」她說,「她還能,還能——」
「自然不能把你當媳婦。」錦兒率直地說,「不過,意思也夠重了。反正,你這個『芹二姨奶奶』是當定了。」
春雨臉一紅,借酒蓋著臉說:「我比他大著五歲呢!」
「那怕什麼!來,我敬你點酒。」
春雨卻不肯舉杯,「這是幹什麼?」她說,「你得先說個緣故,我再喝。」
「你先喝了我再說。如果你覺得我道理不通,一杯罰三杯!」
春雨便幹了酒,照一照杯,舀一匙湯喝了,抬眼望著錦兒。
「我這杯酒是祝你早生貴子!你要是能替老太太添個重孫子……」
「算了,算了!」春雨大聲打斷,「罰酒!」
「怎麼,我道理不通?」錦兒笑道,「要不要讓小蓮來評評理?」
「你算是拿住我了!」春雨覺得委屈,但想到那枚戒指,立即心平氣和,不由得把錦兒的話想了起來。
如果真的有了喜,會發生些什麼事?春雨想到的第一個念頭是,那會成為轟動曹家親友的一個大笑話!十二歲的芹官,自己還是孩子,居然已經生子。
於是第二個念頭又轉:那時或許有人會說,只怕不是芹官生的吧?
第一個念頭,已自覺難堪,轉到第二個念頭,更是惶恐不安。「不行,」她不自覺地說,「那一來可就糟了!」
「怎麼會?」錦兒詫異地問。
「怎麼不會?」
春雨挪個座位,靠近錦兒,用極低的聲音將她的感想說了出來。錦兒心想不錯,到底是自己切身有關的事,想得深了,便跟旁人的看法不同。
「好在還早!不過,如果真的有了,那也是沒法子的事!你總也不能像繡春那樣。」
這倒是提醒了春雨。不過她的思慮周密,心想要早早想個避孕的法子,這還不能請教錦兒,因為即令錦兒同情,也絕不敢胡出主意,說不定反倒防著她了。常聽人說,涼藥服多了,不易受孕。不妨設法弄一服涼藥來服。
02
芹官回來時,已是日色偏西,春雨到中門口親自接回。他一路嚷熱,在夾弄中就要脫馬褂,春雨一面哄,一面讓小丫頭跟在他後頭打扇。到得雙芝仙館,才讓他卸去玄色亮紗馬褂,寶藍寧綢大衫與杭紡小褂子,絞兩把熱手巾,一把送到他手裡,自己擦臉,一把用來替他抹身擦背。
然後為他換上一件短袖葫蘆領的對襟綢褂子,讓他坐在廊上喝茶,同時問道:「是先開西瓜呢,還是先吃點心?今天是紅棗煨的野百合,冰鎮了一會兒了。」
「冰鎮的還不解熱。乾脆你拿兩塊冰來,讓我咬著吃。」
「不!剛打大太陽下面回來,不能吃冰,一冰一熱,激出病來,不又讓老太太擔心?你忍一忍,心靜自然涼,我替你扇著!」
卻不過春雨的軟語柔情,芹官點點頭說:「也罷!喝百合湯、吃西瓜。」
於是春雨一面照料飲食,一面跟他說話,這天是安將軍的獨子十六歲生日,雖是成年的年齡,畢竟也是小生日,只約了親友至好家的子弟吃個便飯。芹官是其中之一,曹老太太本來還怕天時炎熱,怕他受暑不肯放出去,是曹說了句:「安將軍的交情,辭謝了不好。」方始准他應約。
正娓娓談著,只見小蓮急急走來,老遠地就開口了:「四老爺在問回來了沒有,快去一趟吧!」
一聽這話,春雨就懊悔,她是早就想到了,既然這天赴安家之約,是四老爺做的主,那麼一回來就該先去打個照面,才合道理。當時一半心疼芹官,想讓他先息一息;一半也是因為他熱得滿臉發紅,一身是汗,顯得有點狼狽的樣子,不如先容他休息一會兒,然後從從容容換上衣服,先到鵲玉軒到一到,接著上萱榮堂去陪老太太吃飯,豈非順理成章的事。
誰知四老爺竟會先來催問,便已顯得失禮,得要上緊才是。但芹官的臉色卻又使她不敢催得太急——每一聽到「四老爺找」這句話,芹官便有沒來由的怯意,只覺得從裡到外,一身都不自在。春雨只有軟語哄他:「今天是四老爺讓你去的,一定不會說什麼。你別亂說話就是。」
「四叔如果問我喝了酒沒有,我怎麼說?」芹官摸著臉問,「我說沒有,臉上紅是叫太陽曬的?」
春雨想了一下,斷然決然地說:「不!你說喝了一杯,是壽酒嘛!」
「不錯,不錯,」芹官的臉色好些了,「本是給人拜生去的,不能不喝生日酒。」
「對了!你有什麼說什麼,包管沒事。」春雨一面替他披上大衫,一面喊道,「小蓮,你來扣紐子,我把芹官的頭髮梳兩下。」
兩個人連芹官自己,拿手巾、取扇子、系荷包,一陣忙亂,芹官臉上又見了汗,他邊走邊擦臉,口中說道:「讓小蓮在中門等著,如果我老不進來——」
「知道了,知道了!你去吧!」春雨搶著說,「我在中門等你,時候久了,我自會傳老太太的話,把你弄回來。」
03
一進鵲玉軒,只見曹跟清客張先生在下圍棋,兩個人都聚精會神地注視著棋局。曹手拈一枚「滇子」,一翻一拍,敲得「啪噠、啪噠」地響。芹官不敢驚動,小廝要言語,他搖搖頭示意噤聲,在進屋之處靜靜站著。
「這個劫,」曹落子了,「不能不應吧!」
「得失參半,倒要好好想一想。」張先生一抬頭發現芹官,脫口說道,「啊!世兄來了!」
這時芹官方始上前,等曹轉過臉來,隨即蹲身請了個安。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到家一會兒,先在屋子裡換衣服。」
「喔!」曹的視線又落在棋盤上了。
張先生心裡明白,曹要等這盤棋下完,才會向侄子問話。應該知趣,別讓芹官「罰站」。
於是,他裝模作樣地在棋局上通盤檢查,嘴裡念念有詞地似乎在計算夠不夠一百八十一子,然後慨然說道:「算了!不能不服輸,就這個劫打贏了,還要『收官』一子都不吃虧,也還要差到十個『空』,重擺一盤。」
曹哈哈一笑,投子而起,但看到芹官笑容立即收斂,「今天有些什麼人?」他問。
「除了主人以外,有——」芹官報了名單,「一共兩桌。」
「幹些什麼呢?」
「清談、下棋、打牌。喔——」芹官急忙補一句,「打詩牌。」
「你呢?」曹問說,「你必是一角!書不好好念,就對這些玩意起勁。」
芹官不即回答,略停一下,方始答說:「人多了,我沒有上桌。我給烏都統的老二寫了一幅字。」
「你聽聽,」曹回頭對張先生說,「文章還沒有完篇,附庸風雅的花樣都會了。」
「這是好事!」張先生很快地答說,「博弈猶賢,寫字總比下棋也還要正經一點兒。」
曹想想也是,便又問道:「你給他寫的什麼?」
「寫了一首朱竹垞的《解佩令》。」
「是哪一首?朱竹垞的《解佩令》很多,知道你是哪一首?」
「是這一首。」芹官念道,「『十年磨劍,五陵結客,把平生涕淚都飄盡——』」
口中在念,眼中在看,看到曹臉色不怡,他的聲音也慢了下來,終於無聲。
「哼!」曹冷笑道,「你怎麼不往下念了?一天到晚正經書不念,就弄這些輕薄浮詞!你知道什麼叫『十年磨劍,五陵結客』?你待造反不是?唉——」說著又長嘆一聲,搖頭不語,竟有些泫然欲涕的光景。
這一下不但將芹官嚇得脊梁骨上發冷,連張先生也吃了一驚,不知他何以有此神情。
「你走吧!」曹轉臉揮手,「見老太太去。」
芹官如逢大赦,垂手答應一聲:「是!」慢慢地往後退,快到房門口才轉身踏出門檻,一溜煙似的往裡直奔。
「張兄,家門如此!你看如何是好?」曹說道,「我自父兄相繼下世,自知菲材,終無大用,一心寄望在此子身上,唯有把他教養成人,重振家聲,才能報答先父視我如己出的深恩。不想此子是這等不成材!此刻已看出來,他的福澤有限。『十年磨劍,五陵結客』,把家敗完了,就該是飄不盡的涕淚了!」
原來是這樣一種想頭,張先生笑道:「我公也未免想得太遠了!世兄頭角崢嶸、健壯茁實,將來是必成大器的。至於喜愛麗詞艷句,哪個肯讀書的少年不是如此?何足為病!」
正談到這裡,有個小廝走來,向曹輕聲說道:「回四老爺的話,安將軍派了人來,說有話要跟老爺當面回。」
「喔?」曹問道,「是什麼人?」
「是安將軍的聽差。」
那還好,有時安將軍派人來談公事,派的是有職銜的武官,那就得看官階大小,穿公服,或者至少得加一件馬褂,才能接見,既是聽差,無須更衣了。
「讓他進來。」
帶進來的人,曹知道,是安將軍貼身的跟班桂升,等他行了禮,曹很客氣地說道:「管家少禮!安將軍有什麼話,請說吧!」
「將軍剛才接到京里一封信,提到平郡王的事,著我來請曹四老爺到府里當面談。」
一聽這話,曹驚疑不定,但也不便擺在臉上,當即答說:「好!請管家先回去上復將軍,說我馬上就去。」接著便喊,「曹泰!」
「在!」頗得曹信任的老僕曹泰高聲答應著,從廊上走了進來。
「你帶著桂管家去,好好款待。」
所謂「好好款待」,便是拿最大的賞封,八兩銀子,曹為人忠厚謙和,最不喜擺官派,所以用這句話作為賞銀八兩的隱語。
一會兒「好好款待」完畢,曹泰回到鵲玉軒來伺候,曹正在換公服。這樣大熱天冠帶整齊地出門拜客,是一件苦事,加以心中嘀咕不安,所以愁眉苦臉的,顯得非常不自在。
「提轎!」他對曹泰說,「你別跟去了。」
「是!轎子已經預備了。」曹泰問說,「回頭老太太如果要問,怎麼說?」
曹想了一下答說:「先別跟老太太說去看安將軍,只說我去送一位進京的客人好了。」
04
到得將軍府,請到花廳中坐,桂升說道:「將軍交代,請曹四老爺先換衣服吧!」
這是安將軍的禮遇,曹也知必然如此,道聲謝,喚小廝進來,打開衣包,換上白夏布長衫,玄色亮紗馬褂,科頭無帽。就這樣也已累出來一身汗,心裡恨不能芹官早早長大成人,接了他的這個世襲差使,好讓他飲酒吟詩,享幾天清福。
這時聽得一聲咳嗽,聽差打開竹簾,安將軍捧著個水菸袋,從腰門中出來,一見面便說:「曹四哥,穿馬褂幹什麼?」
曹不及答說,先蹲身請了個安,等他站起來,桂升已伸手作勢,要幫他卸脫馬褂。
旗人的禮數,繁文縟節,頗費周旋;曹苦於拘束,卻不能不耐性忍受。等坐定下來,安將軍閒閒問道:「最近跟平郡王府有沒有信札往來?」
「還是上個月初,接到王府福晉給家母一封賀節的信,只是些敘家常的話。」
「喔!提到平郡王沒有?」
「說他近來頗為消閒。」曹問道,「是不是將軍這裡,得了平郡王什麼消息?」
「剛接到一封信,事情還不知怎麼樣,你先看一看。」
安將軍請曹來,就為了要給他看這封信,信是內務府一個名叫豐升的司官寫來的。他跟安將軍都隸屬於鑲紅旗,而鑲紅旗從成軍以來,就歸平郡王統轄,稱為「旗主」,安將軍就因為他的「旗主」平郡王納爾蘇是曹家的女婿,所以對曹另眼相看。兩家有什麼關於平郡王的任何消息,向來亦都是互相通知的。
這一次的消息,非常突兀,亦非常可驚可憂!豐升的信上說,皇帝最近召見平郡王納爾蘇,垂詢幾近一個時辰之久,殿庭深邃,語不可聞,只看到平郡王出殿時,面無人色,汗水透到袍褂上。日來盛傳平郡王即將削爵,是否尚有其他嚴譴,不得而知。
看完這封信,曹亦是汗流浹背,方寸之間,惶惑無主,將信遞迴安將軍時,竟無一句話說。
「這封信是二十天前寫的,可半個月前的『宮門鈔』都到了,並無平郡王削爵的上諭。」安將軍說,「看起來,事情已經過去了。」
「是!」曹不假思索地答說,「但願如此。」
「這個消息來得很怪。曹四哥,不知道你有什麼看法?」
這是想探索平郡王納爾蘇之所以獲罪的原因,安將軍的想法是,他們是至親,而且常有書札往還,對平郡王的情形,一定比他了解得多。可是他失望了,曹所能想到的原因,是安將軍早就知道了的。
「只怕還是當初不肯將恂郡王在西邊的情形,詳細上奏的緣故。」
「那是早就過去的事了。」安將軍說,「當初,平郡王就是為此才調回京的。古人說是『不貳過』,總不至於舊事重提,又責備他吧?」
「那,那可就費猜疑了。」
安將軍點點頭,不作聲,「噗嚕嚕,噗嚕嚕」地抽了好一會兒水煙,突然抬頭問道:「平郡王世子,常有信來吧?」
這是指平郡王的長子福彭,也就是曹老太太嫡親的外孫,「他只是給他母親代筆,寫信給家母的時候,附筆提一句問好的話。」曹答說,「從未單獨來過信。」
「那麼,福晉的家信中,可提到過世子跟四阿哥交好的話?」
「這是聽王府里的來人這麼說,信上可從沒有提過。」
「嗯,嗯!」安將軍用安慰的語氣說,「曹四哥不必擔心,我想,平郡王即使出事,至多也不過他本人削爵,爵位總在的。」
這意思是說,平郡王是開國以來,世襲罔替的八個「鐵帽子王」之一,平郡王納爾蘇獲罪,只能奪他本人的名號、俸祿,平郡王這個爵位,無法取消,須歸世子福彭承襲。
將安將軍話中的本意想了一遍,曹忽有領悟,平郡王納爾蘇既是鑲紅旗的旗主,皇帝要指揮鑲紅旗,必須透過納爾蘇,或者納爾蘇有什麼不同的意見,使得皇帝的命令打了折扣。如果奪他的爵,由世子福彭來承襲,利用四阿哥與福彭交好的關係,豈不是就把鑲紅旗完全抓在手裡了?
由此看來,如說要削納爾蘇的爵,自然是「莫須有」的罪名。曹認為自己的想法不錯,但卻不便告訴安將軍。
回到鵲玉軒,曹第一件事是找曹泰,問清楚曹老太太並不知道他曾應安將軍之約,心裡稍微輕鬆了些。因為如果曹老太太知道此事,即令不問,而照舊家的規矩,出了門回來,必得到父母面前去打個照面,表示安然到家,免得老人懸念。這一打照面,曹老太太倘或問起跟安將軍談些什麼,話很難答,此刻就不妨索性瞞到底了。
不過,平郡王削爵,是一件可能關乎合家禍福的大事,他也不能把這個消息只藏在自己肚子裡,再說,消息遲早也瞞不住,等「宮門鈔」一到,親友皆知,少不得也會傳到萱榮堂,那時如何對答,倒要預為之計。
他所能商量公事家務的,只有兩個人,正就是曹震夫婦。曹震未歸,便只有一個震二奶奶了。
「跟中門上說,得便告訴震二奶奶,等伺候老太太完了,到鄒姨娘那裡來一趟。」
曹原配早逝,伉儷情深,不肯續弦,不過有兩個姨太太,一個姓季,一個就是鄒姨娘。姓季的姨娘頗具風姿,而且也生了子,比芹官只小五個月,但曹比較看重的,卻是鄒姨娘,如果要跟震二奶奶談事,不是在鵲玉軒,就是在鄒姨娘院子裡,因為他比震二奶奶大得有限,而且生性拘謹,覺得只有在這兩個地方見面,才能避嫌。
即使如此,亦絕少在晚間邀晤,因此,震二奶奶聽錦兒來傳了話以後,隨即問說:「說了辰光沒有?是明兒早晨,還是今兒晚上?」
「我問了。中門上也不知道,只說剛讓曹泰來傳的話。」錦兒緊接著又說,「四老爺傍晚上安將軍那兒去了,聽說是安將軍派人來請了去的。」
震二奶奶心頭一凜,想了一下說:「你派個人跟鄒姨娘去說,等起了更我就去。」
曹老太太未到起更,便有神思睏倦的模樣,震二奶奶看丫頭已經在放帳門、趕蚊子,侍候曹老太太安置了,便悄悄向秋月說道:「四老爺不知道有什麼話要跟我說,我到鄒姨娘那裡去一趟,包不定有要緊事,你可別睡!回頭我再通知你。」
於是悄沒聲息地出了萱榮堂,得穿過曲曲折折的一條夾弄,才能到鄒姨娘的那座小院落。但見堂屋中燈火明亮,曹卻站在廊上負手望月。
「四叔!」震二奶奶問道,「鄒姨娘怎麼不見?」
「在這裡吶!」鄒姨娘從屋子裡邊迎了出來,一隻手拿著小刀,一隻手是個削了一半皮的香瓜。
「請堂屋裡坐!」曹說道,「我有件事告訴你。」
「是!四叔請。」
曹進屋坐定,震二奶奶卻先跟鄒姨娘敘了些家常,方始走了進來,扶著桌子站著。
「坐吧!」曹說道,「我今天從安將軍那裡得了個消息,不知是真是假。看來確有其事,不知道該怎麼跟老太太說。」
一聽到後面的話,震二奶奶便重重地咳嗽一聲,接曹的話說:「慢慢兒商量!四叔先別告訴她。」
於是,曹將有關平郡王削爵的消息,細細地說了給震二奶奶聽,然後向她問計,這件事應該怎麼樣告訴曹老太太?在什麼時候,如何措辭,由誰開口,才不致讓她受驚?
卻不知震二奶奶先已大大地受驚了,「四叔,」她問,「怎見得一定是讓小王子襲爵呢?」
當初稱納爾蘇為「鑲紅旗王子」,沿襲此例,從福彭出生時便稱他為「小王子」。在震二奶奶看,果真是福彭襲爵,竟是大大的一件喜事,但恐這只是曹的如意算盤。
「平郡王的爵位世襲罔替,這個成例是決不會改的。」
「當今皇上什麼事做不出來!」震二奶奶脫口相答,話一說出來,隨即發覺大為不妥,但已無法收回,雖不怕隔牆有耳,畢竟說這樣的話,只有壞處,沒有好處,所以深自悔責,低頭不語。
曹倒不覺得她的話說錯了,只想到去年下半年,先是「舅舅」隆科多,兵柄被解,降罪發往寧夏去修理城池,接著是接恂郡王撫遠大將軍印信的年羹堯,以九十一款大罪,賜令自盡,開年以來,不斷有嚴詞責備八貝子和九貝子的詔諭,到了四月里,終於將胤禩、胤禟勒令除宗,廢為庶人,改名「阿其那」「塞思黑」。凡此又有何成例可循?
這樣轉著念頭,不免失去自信,對福彭是否能襲爵,也像震二奶奶那樣,覺得事在兩可之間,不由得吸著氣說:「咱們不能這麼想,不能朝壞的地方去想!」
這話真是又可笑又可憐!不過震二奶奶轉念尋思,若非朝好的方面去想,自我寬慰,又有什麼更好的辦法?而且到底還只是傳聞之詞,不必過於認真。
「四叔!」震二奶奶說道,「老太太那裡,唯有暫且瞞著,反正只要是小王子襲了爵,話怎麼說都行。」
「嗯,嗯!我也是這麼想。」
「至於消息到底怎麼樣,請四叔多派人去打聽。不論好壞,咱們的消息,不能落在別人後頭。」
這是一句要緊話,「說得是,說得是!」曹深深點頭,「我明天一早就派人去打聽。」
05
平郡王削爵之事,不知真偽;阿其那、塞思黑及恂郡王胤禎的「罪名」卻已定出來了,王公大臣合疏臚列阿其那罪狀四十款,塞思黑罪狀二十八款,胤禎罪狀十四款。曹最關心的是胤禎,因為納爾蘇曾是胤禎的副手。
這是京中來的一封密函,蠅頭細字,寫著胤禎的十四款罪狀,曹從頭細細檢查:第一款是說胤禎曾力保阿其那,並無謀奪東宮之罪;第二款,先帝避暑口外,未令胤禎隨扈,而胤禎化裝為商販,私自跟蹤,入夜與阿其那在賬房中密語通宵,形跡詭異;第三款,胤禎在軍前時,與阿其那、塞思黑密札往來,幾無虛日。很明顯,這三款罪狀,是要坐實他與阿其那、塞思黑同黨。
以下提到胤禎領兵的「不法」情事,這與納爾蘇有關,曹格外注意。這一部分共計四款,一款是縱酒淫亂,一款是靡費兵餉,一款是貪贓受賄,再有一款是「在西寧時,張瞎子為之算命,詭稱此命定有九五之尊。胤禎大喜稱善,賞銀二十兩」。
再接下來,便是指責胤禎奔喪到京,如何不守法度,與納爾蘇更無關係。曹放心了,不管恂郡王如何「大逆不道」,扯不到納爾蘇身上,即無大罪,就算革爵,亦只是他一己的得失。
果然,上諭到了,平郡王納爾蘇以貪婪革去王爵,由世子福彭承襲。消息一傳,曹仍舊是請震二奶奶來商議。
「老太太面前,只說郡王自願告退,由小王子襲爵好了。」震二奶奶接著又說,「倒是要打點賀禮,不知道四叔的意思怎麼樣?」
「要賀嗎?」曹微覺意外。
「我想該賀的。當上了『鐵帽子王』到底不是小事。」
「等我想想。」曹一面盤算,一面說道,「有得就有失,兒子襲了爵該賀,老子削了爵該怎麼說呢?」說到這裡,他大為搖頭,「不妥,不妥!沒有致賀的道理。」
震二奶奶心想:書呆子的習氣又發作了!這是她最無可奈何的一件事。唯一的辦法是繞個彎子將事情辦通。
思索了一會兒,她想到一個說法:「小王子今年十九,明年是二十歲整生日,這份禮是少不了的。四叔,你說呢?」
「這份禮當然是少不了的。不過,是明年的事。」
「明年六月廿六的生日,提前送有什麼不行?」
曹想不出不能提前送禮的理由,只好這樣答:「那就預備吧!」他接著又說,「這幾年境況大不如前,彼此至親,應該是能夠體諒的。我看,這份禮只要不豐不儉,能過得去,也就行了。」
「是的。」震二奶奶不跟他爭,「四叔就不必費心了。等我預備好了,再請四叔過目。此刻,請四叔進去告訴老太太吧!」
「好!我就去。」
這時早有震二奶奶的丫頭,搶先報到萱榮堂,曹老太太一聽便有些皺眉,因為曹來得不是時候。
原來,這夕陽西下,月亮未上的傍晚時分,是萱榮堂在夏天的一段好辰光,好是好在一座大天井。曹老太太喜歡軒敞高爽,天井中不准擺什麼魚缸盆景之類的陳設,道是「那些玩意,擺不上三天就看厭了,反倒招蚊子,又不乾淨」。要觀賞時令花卉,或蘭或菊,都是臨時送進來,賞玩過了,立刻搬走。這在秋冬間,空蕩蕩顯得有些蕭瑟,夏天的感覺就大不相同。每到太陽偏西,席棚高卷,汲幾桶新井水,澆遍大方青石板,暑氣一收,清風徐來,就在院子裡支上桌子擺飯,每天都用大圓桌,因為每天都會有客來——族中的女眷,知道曹老太太愛熱鬧,也貪圖這萱榮堂中夏日黃昏的舒服,洗了澡來趕晚飯,也是炎炎溽暑中的一件樂事。
不想曹忽然在這時候要來,說「有事跟老太太回」,族中女眷年紀輕的固然要迴避,年紀輩分俱長,可以不必迴避的,卻以人家有正事要談,不便打攪,亦不能不躲一躲。更有些知趣的,起身告辭,丫頭亦都四散,熱熱鬧鬧的場面,霎時就顯得冷清了,天井中只剩下馬夫人與芹官,芹官還是局促不安,因為他只穿了一身熟羅的褂褲。
芹官系了一條白綢繡黑蝶,還帶黑絲穗的汗巾,在左腰上垂下來一大截,擔心四叔見了會責備,一直惴惴不安。
先進來的是震二奶奶,一眼看到芹官的汗巾,大吃一驚,急忙走上兩步,衝著他的左腰一指,喝一聲:「趕快掖起來!」
芹官一愣,旋即省悟,自責後又自笑,徒然著急,竟連這一點都不曾想到。笨得如此,恨不得自己摑自己一掌。
「四老爺來了!」
等小丫頭這一喊,芹官便迎了上去,叫一聲:「四叔!」跟在他身後走來。
天井中靠東面設著一張大藤榻,是曹老太太的坐處,左右散列著幾張藤椅,卻只有馬夫人一個人坐著,曹一一招呼,在馬夫人對面坐下,芹官便站在他身後。
「四叔是喝茶,還是喝薄荷菊花露?」震二奶奶接著又說,「我看先喝一盞菊花露,再喝茶吧!」
「都行!」曹轉臉說道,「京里來了封信,郡王把爵位讓給小王子了。」
此言一出,曹老太太與馬夫人無不驚異,「是怎麼回事?」曹老太太問,「誰來的信?」
「內務府的朋友。」曹又說,「也見了上諭了。」
「上諭上怎麼說?」
「只說平郡王由小王子承襲,沒有說別的。」
「那怎麼說是把爵位讓出來的呢?一定有個緣故在內。」曹老太太問道,「是不是皇上對郡王生了什麼意見?」
「不會的。」曹有些窮於應付,向站在曹老太太后面的震二奶奶看了一眼。
「依我看,倒不是皇上對郡王生了什麼意見,必是皇上看小王子能成大器,早早讓他襲了爵,好栽培他。」
「是的!」馬夫人附和著,「我也這麼想。」
曹老太太想了一會兒,向曹問說:「你看清楚了,上諭上沒有說別的?」
「是!」
「那就是了。」曹老太太面露微笑,旋即蹙眉,「到底只有十九歲。」
「十九歲襲爵,也不算早,應該什麼差使都能當了。康熙爺是十九歲那年定了削藩的大計——」
「你怎麼拿康熙爺來作比?」曹老太太冷冷地打斷他的話,「那是幾千年才出一位的聖人。」
「是!」曹碰了釘子,卻還是賠著笑說,「娘說得是。」
曹老太太是怕他由福彭十九歲襲爵,又說到芹官已經十二歲,卻還視如童稚,事事縱容。此刻看他知趣不曾提到這一點上,便也放緩了臉色問道:「你今天沒有應酬?」
「沒有!」
「那就輕快輕快,跟張先生他們喝酒去吧!」
「是!」曹停了一下又說,「還有件事,跟娘請示,二少奶奶的意思,借小王子明年二十歲整生這個題目,提前把禮送去,暗含著也是賀他襲爵之意。娘看如何?」
「這個法子也使得。不忙,等我們娘兒倆商量商量,該怎麼樣寫信,再通知你好了。」
「有話我會叫人說給你。」曹老太太也很慈愛地說,「天太熱,你酒也不宜多喝!」
「是!兒子知道。」
說著,徐步向外走去,芹官跟在後面相送,送到垂花門前,曹照例不教他再送,但這天卻多了一句話。
「你陪老太太吃完飯,到我那裡來一趟。」
就為了這句話,芹官又上了心事,震二奶奶料知必有緣故,一問果然。「四叔讓我陪老太太吃完飯,到前面去一趟,不知道有什麼事?」芹官說道,「快拿飯來!不拘什麼,我吃了好走。」
「你這又急點兒什麼?」曹老太太說,「舒舒服服吃完了去,倒不好?」
「要讓他吃得舒服,只有一個法子。」震二奶奶插嘴說道,「乾脆你先到前面去一趟,看四叔說什麼,應完了卯回來,不就沒事了嗎?」
「二奶奶這個法子好!」秋月附和,且有意見,「就說老太太交代的,先到四老爺那裡去了,回來吃飯。四老爺看老太太在等,自然說兩句話就放回來。」
「不錯,不錯!就這麼辦!」芹官很高興地說,「我回去換衣服。」
「還回去幹什麼?」震二奶奶說,「一定有大褂兒脫在這裡,隨便找一件來套上就是。」
「沒有!」秋月接口,「本來倒有三件脫在這裡,昨兒個春雨收走了。」
「我去拿!」夏雲自告奮勇。
「不囉!」芹官搖搖手,「還是我回去一趟。也許四叔要查我的功課,正好我全補上了,順便帶著。」
聽得這話,曹老太太跟馬夫人都很高興,震二奶奶便即笑道:「原來是要去『獻寶』呢!快去吧,等四叔誇獎你幾句,回來多吃半碗飯。」
芹官笑著走了,回到雙芝仙館,只見春雨仰起了臉,披散著一頭半濕的長髮,正讓小丫頭替她在扇干。看到芹官,自然要問:「你怎麼回來了?」
「四老爺找我!」芹官答說,「你別管了,我穿件大褂兒就走。」
一面說,一面往裡走,春雨還是跟了進來問道:「四老爺找你,倒是幹什麼呀?」
「不知道,也許是查問功課,反正我全補上了。把書包拿來,我看!」
等小蓮將書包取來,芹官自己找齊了最近十天的窗課,二十篇大字,十篇小楷,兩篇文章,五副對子,交給小蓮找一方書帕包好,接著便由春雨照料他換衣服。
「真是『騎騾撞著親家公』,」芹官笑著告訴春雨,「難得使這麼一條汗巾,偏偏說是四老爺要進來,我可真是急了!虧得二嫂子教我。」
「她怎麼教你?」
「她教我把汗巾掖在腰上,別把絲穗子露出來。」
在替他扣淡藍夏布紐襻的春雨,「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也得教嗎?真是!」她正一正顏色又說,「只要自己有把握,該做的功課做完了,不該做的別做,四老爺自然不會生氣,你也就不必怕成這個樣子!」
「我可不知道什麼是不該做的事。譬如說,那天給人寫了一幅字——」
「放手!」春雨在他那只在她身上摸索的左手背上打了一下,「像這樣毛手毛腳,就是不該做的事。」
「那是跟你。」
「跟我也得看是什麼地方,什麼時候。」春雨又說,「還有,你那個吃人嘴上胭脂的毛病,一定得改。剛好了兩天,又犯了!我也不說是誰,反正你自己知道就是了。」
芹官臉一紅,訕訕地說:「一個人總有管不住自己的時候。」
「那就得別人來管了!」春雨已替他扣好最後一個紐襻,退後兩步,看著他說,「行了!快去吧!」接著又喊,「小蓮,你把功課拿著,送到中門上,守在那裡,等芹官回來了再回來。」
芹官知道她是不放心,便即說道:「不必送,更不必等。今天一定沒事!」
06
「你坐下來!我有話跟你說。」
這幾乎是從未有過的事,芹官反而惴惴不安,曹家的家規,一向是「長者賜、不敢辭」,他只能答應一聲,就近在一張紫檀大理石的椅子上落座。這種椅子俗稱「太師椅」,極大,芹官只臀部挨著椅邊,有坐之名,無坐之實,全靠兩條腿撐住,反而比站著更吃力。
「我給你看首詩,是你爺爺給我的。」
聽到第二句,芹官正好趁機站了起來,從曹手中接過一張花箋,先看詩題,寫的是:「辛卯三月聞珍兒殤,書此忍慟,兼示四侄,寄東軒諸友。」
芹官聽母親說過,他有個庶出的胞叔,未滿十歲而殤,此刻才知道夭折在「辛卯三月」,他默默計算了一下,辛卯是康熙五十年,便即說道:「這是十五年前,爺爺在京里作的詩。」
「對了!那年是帶你父親進京當差。得到家信,你珍叔出痘不治,在京里寫了這三首詩寄給我。」曹又說,「你看第二首。」
三首五絕中的第二首是:「予仲多遺息,多才在四三。承家賴猶子,努力作奇男。」
「看得懂嗎?」
「是!不知道我說得對不對?頭一句是指二爺爺——」
芹官口中的「二爺爺」,即是曹寅的胞弟,先名曹宣,後來因為御名玄燁,而宣玄聲近,為避音諱,改名曹荃。
曹荃共有四子,長、次二子是紈絝,倒是小的兩個兒子有出息,所以曹寅說「多才在四三」,而對行四的曹,期望更高。詩中所謂「承家賴猶子」,即指從小便由曹寅帶到江南撫養成人的曹而言。
「真想不到,這首詩竟成了語讖。」曹感傷地說,「辛卯那年,你父親十九歲,身子很好,筆下亦很來得,先帝對他期望甚至。『承家』當然是他。而你爺爺無端寄望於我,豈不可怪!」
提到父祖,芹官縱未見過,亦不能不有傷心的模樣,閉著嘴、低著頭,仿佛在默禱似的。
「我在想,你爺爺的這首詩,既成語讖,則事皆前定,『承家賴猶子,努力作奇男』,你爺爺當初教誨我的這兩句話,如今我要用來期望你!」
芹官一驚,頓有不勝負荷之感,但他只覺得有負擔,對「四叔」說這些話的意思卻還不十分了解。
「你能領會我的意思不能?」
芹官不敢說不能,想了一下答道:「四叔是期望我努力上進!」
這是就表面解釋,深一層的意思,芹官卻還不能領會。原來曹因為納爾蘇無端削爵,改歸十九歲的福彭承襲,深感富貴無常,加上新君嗣位以來,公事不甚順手,所以對平郡王爵位遞嬗一事,感觸警惕皆深。怕的是世襲江寧織造這個差使,在他手裡保不住,巴望芹官能夠「努力作奇男」,成為曹家傑出的子弟,如福彭那樣,襲職「承家」。倘或芹官成了百無一用、唯知揮霍的紈絝,以「今上」的英察,決不會讓他承襲江寧織造。那一來,曹認為雖死亦無面目見父兄於泉下,所以內心對芹官期望之深,匪言可喻。
不過,芹官道是「努力上進」,這句話卻是不錯的,自然要加以鼓勵,「我所希望你的,就是這四個字。」他說,「努力上進,唯有讀書,讀書始足以明理,明理始足以自立。」
「是!」
「你手上是什麼東西?」曹問說,「是你的功課不是?」
「是!十天的功課。」芹官將書帕解了開來,拿一疊窗課,擺到曹面前。
曹只略略翻了一下,搖搖頭說:「這麼讀書,何時才能有成?等過了夏天,不必上學了。」
一聽這話,芹官大感意外,不知他是何用意,不敢接口。
「十天工夫,就做這麼一點功課,管什麼用?我——」
曹沉吟不語,芹官卻看出端倪來了,似乎有親自課侄之意。一想到此,脊樑上直冒冷汗,倘或每天面對這樣一位叔叔,除了書本以外,目不旁視,那種日子怎麼過得下去?
「等我好好來想一想。」曹將他的功課往前推一推,「你先回去吧!」
「是!」
芹官收好功課,退了出來,到得中門,只見春雨在那裡等候,便將書帕遞了給她,口不擇言地說:「可了不得了!簡直沒有我過的日子了!」
一句話將春雨嚇出一身汗,「你說什麼?」她結結巴巴地問,「出了什麼事?」
這一來芹官才知道自己的話,說得太急,嚇著了春雨,因而歉然說道:「沒有事,沒有事!你別急。咱們回頭好好商量。」
「不!」春雨將他拉到一邊說道,「你先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四老爺嫌我的功課少,打算自己教我呢!」
春雨透了口氣,拍拍胸說:「我的小爺!你也真是。」
「怎麼?你當不要緊!你不想想,到那時候,整天督著啃書,不准亂走一步,不准多說一句,那種日子,生不——」
春雨很快地伸手掩住他的嘴,「別瞎說。」她放下手說道,「我不是說,四老爺親自教你讀書,你的日子好過。」
「那麼你是說什麼呢?」
「傻小爺!」春雨低聲說道,「不會不讓四老爺教你嗎?」
「啊!」芹官恍然大悟,輕快地笑道,「你必有辦法!快,快說給我聽。」
「不忙!你只沉住氣,回頭我來琢磨。這會兒快上去吧!別讓老太太惦著。」
「嗯!」芹官又問,「老太太若問四叔跟我說些什麼,我怎麼說?」
「有什麼說什麼,只先別提四老爺要親自教你的話。」
芹官想了一下,點點頭說:「我懂了!我會說。」
「你會說就好!我送你去。」
到得萱榮堂,不道讓震二奶奶攔住了,問他經過情形,芹官將曹給他看詩,以及詩成語讖的話,據實相答。
「老太太面前,你可千萬別提這段兒,提起來惹老太太傷心。」震二奶奶說,「為了小王子襲爵,老太太心裡有點兒不自在,不能再給她添心事。你只說四叔查問功課就是了。」
芹官向來最聽「二嫂子」的話,這一回當然亦無例外,等曹老太太問到時,他便以「四叔查功課相答」。震二奶奶有意無意地在中間打岔,以致芹官竟無機會將曹以當年伯父期望他「承家」的至意,如今轉而期望於芹官的話,轉述給祖母聽。
飯罷納涼,到得起更時分,秋月暗示可以散了。芹官回到雙芝仙館,在春雨服侍他洗澡時,便提到他最關心的一件事:「怎麼能不要四老爺來教我念書?」
「法子多得很。」春雨答說,「你別忙!回頭把今天去見四老爺的情形,細細說給我聽,我自然就會知道該怎麼辦。」
等洗完澡,芹官精神一爽,天公作美,忽然起風,接著細雨飄灑,暑氣全收。他忽然詩興勃然,而且覺得作一首七絕還不饜所欲,雄心勃勃地在想,起碼作它兩首西崑體的七律,能湊成四首最好。
於是喚小丫頭從多寶閣上把那具「蟹殼青」的宣德爐取了下來,親自焚上一爐香,手捧一盞新茶,望著裊裊爐煙,開始構思。
首先想到的,自然是李商隱的那些無題詩,「昨夜星辰昨夜風」「來是空言去絕蹤」「鳳尾香羅薄幾重」,他很奇怪,何以李商隱好用一東、二冬的韻?是不是這兩個韻宜於作西崑體的詩?
轉到這個念頭,便將象牙韻牌盒中一東、二冬兩個小屜抽了出來,揀出最常用的字,排列在桌上,先是茫然相對,慢慢地在一個「空」字上有了著落,口中念念有詞地終於湊成一句:「錦字書憐密約空!」
自己念了兩遍,覺得音節還不壞,這就得找個上句把它對了起來。律詩有了一聯,就等於作成一半,他很用心地在想,這句詩中最要緊的是「密約」,要對就須先對這兩個字。既有「密約」,自有「深情」,這不是現成的兩個字?下面這個「空」字,更虛實相生,對個反面的字眼,心裡琢磨密約既定,深情如何?深情猶在。「深情在」對「密約空」,銖兩悉稱,足足對得過。
正當興致勃勃時,卻為春雨打斷了,她穿一件短袖的對襟綢衫,搖著一把細薄扇,悄悄走了進來說道:「你可以把見四老爺的情形告訴我了。」
詩興被阻,芹官不免怏怏,但那也只是剎那間的感覺,等她坐在他身旁,一手揚起為他打扇,一手為他移過茶杯來時,他的一片思緒,便都注在她身上了。
「我一去,四老爺便把爺爺給他的詩,拿給我看!」
聽得這話,春雨大感驚異,她的感覺中,四老爺這個舉動,就是把芹官當大人看待了!這是件了不得的事!
「啊,怎麼好端端拿老太爺的詩給你看呢?」
「自然有個緣故——」
這個緣故,芹官還不甚了了,春雨卻完全能夠領悟,一面聽,一面想,想得越深越感動,以至於眼眶都有些潤濕了。
「啊!」芹官詫異,「你怎麼啦?」
春雨不願透露心裡的感想,「大概是煙熏的。」她揉一揉眼說,「你知道四老爺是什麼意思?」
「那還不明白嗎?無非逼著我念書。」芹官問說,「如今該你替我想法子了。」
「你的話還沒有完。後來呢?」
「什麼後來?後來不就上老太太那裡去了嗎?」
「我就是問你到了老太太那裡,你是怎麼說的?」
「我沒有說什麼!二嫂子跟我說,別提這一段兒,提起來老太太會傷心。」
「喔,」春雨很注意地說,「你把震二奶奶跟你說的話,原樣兒跟我說一遍。」
等芹官重新細說以後,春雨心頭疑雲大起,因為她曾聽人說過,震二爺似乎指望著將來能承襲織造的差使。這話聽過也就丟開了,因為世家大族的下人,慣會編造主人家的謠言,認不得真,一認真就有是非。但如今看震二奶奶的態度,似乎關於震二爺的話,並非謠言。
當然,這只是深藏在她心中的想法,她頗有警惕,這個想法是連在馬夫人面前都不能透露的。不過四老爺的這番意思,卻不能不告訴馬夫人。
「四老爺是把你當大人看待了,恨不得你一下子什麼都能挑得起來。就算他沒工夫親自教你,一定也會請人來教。那可不比在塾里,掛個念書的名兒,敷衍兩篇大字小楷就算過關,野馬上籠頭,不會輕鬆。你心裡可得有個譜。」
一聽這話,芹官頓時悶悶不樂。春雨知道,他的性子最怕拘束,可是這是沒法子的事!四老爺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將來要把織造的差使交給他,到那時如果承擔不起來,莫非真的讓給震二爺?這是無論如何不能令人甘服的事。
「『玉不琢,不成器』,四老爺不常跟你說這句話?你總不能一輩子讓人叫你芹官吧?」
芹官不作聲,好半天才懶懶地將韻牌一推,說一句:「鋪床!」
床是早鋪好了的,龍鬚草蓆上,一床湖水色熟羅的夾被,珠羅紗帳子中,趕淨了蚊子,掖緊了帳門,上床便可安臥。但春雨仍舊再去檢點了一遍,同時心裡在想,是不是要想個什麼法子安撫他?
正躊躇未定之際,只聽芹官又說:「你明天跟二奶奶去說,請老師的事要快辦,等四老爺開了口,再請老太太駁他的回,就不合適了。」
聽他的語氣,春雨倒是一喜,不過此事亦造次不得,想了一下,定了主意,便即答說:「你別心急,反正包在我身上,不會讓四老爺親自教你的書就是。」
「還有書房呢?」
「書房怎麼樣?」
「書房要早早挑好一個地方,別靠近鵲玉軒,而且還得四老爺走不到的所在。不然順著路就來了!一天不用多,只來一趟就受不了啦!」
春雨笑了,「也沒有像你這樣子怕四老爺的。」她說,「要我就偏要爭口氣!」
「這個氣怎麼爭法?」
「你不會狠狠心,發個憤?讓四老爺挑不出你的毛病?」
芹官笑笑不答。
07
兩天之中,春雨到馬夫人那裡去了三趟,每次去都有藉口,譬如馬夫人給了芹官一盤荔枝,就可以借送回盤子為名,相機行事。可是機會沒有!不是馬夫人有事,無法從容細談,就是有楚珍或者別的丫頭在,不便開口。
到得第四趟,馬夫人也看出來了,悄然問道:「你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
「是!」春雨將這個機會緊緊抓住了,「要稟告太太的還不是三兩句話,也不能讓人知道。」
馬夫人點點頭,正要發話,看楚珍端了茶來,便住口不語,反向楚珍問道:「鄒姨娘要你幫她描幾個花樣,你去了沒有?」
「沒有。」楚珍答說,「鄒姨娘說不忙,我因為天太熱,想涼快一點兒再替她去描。」
「說不忙是客氣話,你就老實相信了?答應了人家,早早替人家辦了,也了掉一樁心事。」
「那,那我明天吃了午飯去。」
「先跟鄒姨娘說一聲兒!別是你去了,人家倒又沒有工夫。再說,要描什麼你也得先問一問,自己好有個預備。我看,你這會兒就去吧!」
楚珍如言照辦,不一會兒回來復命:「鄒姨娘說,不如趁早風涼動手,明兒早上,給老太太請了安以後,就到她那兒。要描的花樣很多,只怕得一整天的工夫。」
「我知道了。」
春雨也知道了,馬夫人是故意如此安排。到了第二天上午,約莫辰牌時分,來到了馬夫人院子裡,這一次不需要有何藉口,大大方方地空著手來的。
馬夫人倒真是充分體會了她的意思,除了楚珍以外,將另外一個大丫頭亦藉故遣了開去,小丫頭不奉呼喚是不准進屋子的,兩人在深邃的後軒說話,不必擔心會泄露。
「太太,我是個丫頭,有些話我刮到耳朵里,連想都不應該去多想,更哪裡有我說長道短的份兒。不過,太太這麼看得起我,我恨不得把心剖開來給太太看,所以睡到半夜裡也好好盤算過,寧願我話說錯了,讓太太責罰我,罵我不識輕重,不願因為我這會兒怕挨罵不敢說,到將來讓太太問我一句:你早為什麼不說?」
這番話在馬夫人聽來,真是披肝瀝膽,感動之外,也很興奮,因為她在曹家的地位特殊,由於曹老太太另眼相看,所以上上下下,對她無不格外尊敬,復由於曹老太太當初出於體恤,總說「凡事別讓太太操心」,久而久之,把她看成個沒主張而又怕煩的人,這一來,她就是有主張也說不出口了。其實,她何嘗沒有主張?連自己胞侄——震二奶奶都不以為她能當得了這個家,她還能有何作為?現在有這麼一個赤膽忠心且有見識的春雨,可以收為心腹,想到自己的許多想法已有一一見諸事實的可能,自然有著掩抑不住的興奮。
「你不用表白,我全知道。我倒不怕你不忠心,只怕你沉不住氣,急於見好,你只要識得透、看得准,有什麼話儘管跟我說。說錯了,我告訴你,決不會怪你。其實,我也不見得就對,不過,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有什麼事,咱們娘兒倆商量著辦,就錯了,也總不至於太離譜。」
「太太,太太!」春雨的雙眼潤濕了,「太太這麼待我,我若是有絲毫不盡心,天也不容。如今,我就斗膽在太太面前說一句:四老爺實在是好的!」
「喔,」馬夫人點點頭,「你說這話,必是看出什麼來了,你慢慢兒告訴我!」
「請太太先看這個!」
春雨取出來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正就是芹官寫了他祖父的四句詩的那張花箋,有物為證。說來越易動聽,馬夫人認為春雨的看法不差,但頗驚異於曹是存著這樣的深心——她一直覺得曹雖是正人君子,但不免迂腐不近人情,現在才知道對芹官責之嚴是望之深的緣故。看起來他從繼嗣襲職那天起,便已下定決心,如果她的遺腹子是個男孩,他一定要好好培植這個侄子,能擔當得起世襲的差使。
「吁!」馬夫人長長地透了一口氣,心中多年隱現不定的一個疙瘩,暫時可以消除了,她想告訴春雨:她有時候會擔心,四老爺將來告了老,未見得會寫奏摺給皇上,拿織造的差使讓芹官承襲。如今看來,這個隱憂,似乎是多餘的了。但終於只是這樣說:「現在要看芹官爭不爭氣了!」
「正是,太太再聖明不過。」春雨很欣慰地說,「四老爺也是『恨鐵不成鋼』。不過光靠四老爺一個人督得嚴也沒有用。不是我說句沒天日的話——」她停了一下終於說出口來,「四老爺那裡不管怎麼嚴,到老太太這裡一寬,全都折了。因為老太太那裡寬,四老爺就覺得格外要嚴。憑良心說,芹官那麼怕四老爺,一半也是老太太逼出來的!」
聽得這話,馬夫人閉上眼,淚光閃現,喃喃自語似的說:「我心裡從來沒有這麼痛快過!你把我想說,可不知道怎麼說的話,給掏出來了!春雨,」她伸手抓住春雨的臂,「咱們娘兒倆好好合計合計,怎麼樣才能讓芹官爭氣?」
春雨想了一下說:「第一,得勸勸老太太。芹官也不小了,翅膀硬了如果不放出去,一輩子都飛不起來,反倒害了芹官。」
「這話!」馬夫人很快地答說,「得要找機會慢慢兒說。我心裡有數兒就是!」
「第二,如果四老爺管得嚴,請太太不必擔心,我自會留神,不會逼出病來的。」
「對了,我擔心的就是這一層!真的逼出病來,老太太一定責備四老爺,何苦鬧得一家不和!如今你這麼說,我可真的放心了。」
「芹官的身子壯,讀書累一點,算得了什麼?他是心收不攏,能夠收心,三更燈火五更雞也算不了什麼。」
「是啊!清寒人家子弟,吃的青菜豆腐,不一樣刻苦用功,也沒有說累出病來,何況咱們這種人家?你說得不錯,倒是收心最要緊!他這個心,怎麼收法呢?」
問到這話,春雨欲言又止,顯得為難,馬夫人不覺詫異,等了一會兒還不見她開口,少不得要催問了。
「你怎麼不說話!」
「有句話,我很難說。」
「怕什麼?不管什麼話,有我!」
「那我就說。」春雨微紅著臉,「芹官到底開智識了,不招惹他,他的心都不大管得住,不過只要多留神,總還不至於野得太厲害了,有人一招惹,那就沒法子了!」
馬夫人悚然動容,「誰招惹他了?」她說,「你告訴我,我決不說。」
「我也是這麼假定的話。」春雨還是不肯說,「請太太也留點神就是了。」
馬夫人把她的話好好想了一會兒說:「人要學好,都得打自己開頭,自己不學好,盡怨別人也不對。如果自己想學好,偏偏別人要教壞他,那才是最可惡的。你想得很周到,省了我好些心。以後就像今天這樣,有話你悄悄兒來告訴我,我也會常到你那裡去。」
聽到最後一句話,春雨先則以喜,繼則以懼,因為曹家主子少,奴才多,彼此爭寵,是非很多。春雨怕馬夫人格外假以辭色,會遭人妒忌,帶來許多煩惱,因而決定勸阻。
「太太,我有句話不知道該說不該說,因為是奴才的一點兒私心。」
「不要緊,你儘管說。」
「太太如果真的看得起我,請太太擱在心裡。太太給了我面子,少不得有人心裡不服,人前背後,說些不中聽的閒話,也少不得有人偏要來告訴你,不聽都不行。太太明鑑,我別的長處沒有,不過比別人肯吃虧,可是,吃虧歸吃虧,表面上笑笑,心裡總歸不會舒服,做事難免就打不起精神。太太若是要我全副精神擱在芹官身上,就請太太體諒我,反正我心裡知道。」
聽得後半段,馬夫人不斷點頭,原來她的私心,也是為了主子,這等不矜不伐,真正可敬、可愛!
「你這樣說,我再不許,就顯得我心不誠了!也罷,橫豎日子長在那裡。」
便這句話,就盡在不言中了。春雨怕時間耽擱太久,有人會說:春雨一來就跟太太關起門來,說個沒完。為了不願讓人有此印象,便即起身告辭。
「我們一路走,我要上萱榮堂。老太太說了,要商量送禮的事。」
「是!」春雨試探著問,「四老爺是不是也要來一起商量?」
「不!我跟老太太、震二奶奶商量好了,再告訴四老爺。」
春雨便不再作聲,她是怕曹突然提到要親自督課芹官,倘或曹老太太不知就裡,一口答應,再要打消就麻煩了。既然這天不至於會有曹,這件事就暫且可以不提。
08
以賀二十歲為名,提前送平郡王福彭的禮物,一共四色,但樣數不止四件,光是郡王及福晉的全套朝服,包括朝冠、夏朝冠、吉服冠、朝帶、補褂、端罩,就有十七八件之多。
「別的都還好辦,朝帶上四塊玉方版,得鑲四顆貓兒眼,這玩意好的太少。」震二奶奶說,「我記得太太那裡有。」
「我有個鐲子,八個貓兒眼,拆下來的東西,不知道合用不合用?」
「不合用再說。」
「東珠呢?」馬夫人問,「帶子上鑲的,小一點還不顯!朝冠上用的,可得要大。」
「大小倒在其次。」曹老太太說,「第一要亮。人老珠黃不值錢,這玩意,怕還難覓。」
「也只好拿銀子當燈籠去找。」震二奶奶說,「這份禮送下來,兩萬銀子頂不住。」
曹老太太不作聲,馬夫人便抬眼去看震二奶奶,哪知她的視線也瞄了過來,兩下一碰,她趕緊避了開去。
「你跟四老爺說了沒有?」
「說了!」震二奶奶答說,「四老爺的意思,能省則省。不過,我看是省不下來,到底是福晉的面子,太寒酸了,不好看。」
一時出現了難堪的沉默,好一會兒,曹老太太開口了,「開飯吧!」她說,「總不能為了兩萬銀子,愁得飯都不吃了。」
一聽這話,震二奶奶便知兩萬銀子有著落了,賠著笑說:「誰說發愁了?就愁也不能在老太太面前擺出來。」
「得了吧!別揀好聽的說了。趕緊吃了飯,你替我去找牌搭子是正經。」曹老太太說,「昨兒晚上我得了個夢,鬥牌輸了錢,夢是反的,今兒鬥牌一定贏。」
「是啊!今兒老太太一定贏。」馬夫人向震二奶奶使個眼色。
這意思是,「別讓老太太輸錢,煞了風景。」震二奶奶自然也想到了,笑著問道:「老太太在夢裡輸了多少?」
「那可記不得了。」
「我倒知道。」在擺飯桌的秋月插嘴,「整整兩萬銀子。」
「難怪老太太不愁!」震二奶奶拍著手說,「夢裡輸了兩萬,今兒不就贏兩萬嗎?」
日常為博曹老太太破顏一笑,秋月跟曹老太太是湊泊慣的,果然,曹老太太笑了。
「我看,殺家韃子吧!」震二奶奶又說,「省得東催西請,等人到齊,老太太也許手都不癢了。」
「今兒倒真是有點手癢。」曹老太太看著馬夫人說,「你來一腳?」
馬夫人點點頭問震二奶奶:「你看再找誰?」
「鄒姨娘好了。」震二奶奶躊躇著,「還差一腳。」
這表示她自己不能上場,馬夫人想起一個人,脫口說道:「找春雨吧!」
這是她抬舉春雨,震二奶奶卻想到,今天陪曹老太太鬥牌,只許輸、不許贏,春雨善窺人意,自能體會,只是她輸不起。
「鄒姨娘還罷了,春雨輸了,老太太還不是照數賞回給她,那就沒意思了。」
「不要緊,她輸了我給,不就行了嗎?」
「怎麼不行?」震二奶奶笑道,「不過,我有點兒替老太太擔心。」
「你擔什麼心?」曹老太太問說。
「太太等於一個人打兩腳,春雨自然向著太太,必是弄頂轎子給老太太坐。」
「有轎子坐有什麼不好?」曹老太太說,「春雨的牌還是我教的,諒她也不忍心算計師傅。」說著,起身走向飯桌,又說,「叫人去看看春雨,如果沒有吃飯,乾脆讓她到這裡來吃好了。」
於是震二奶奶派人去喚春雨,順便通知鄒姨娘。心裡卻在琢磨,春雨漸漸爬上來了,是應該好好籠絡,還是壓她一壓,別讓她爬得太快?
09
「你可點清楚了!」秋月指著藍布包好的金葉子說,「六包,一共八百五十三兩。」
「錯不了。」錦兒笑道,「就少個幾十兩,也不算什麼。」
「咦!你這叫什麼話!」秋月頓時沉下臉來。
錦兒知道失言了,窘得滿臉通紅,賠著笑說:「我是跟你說著玩的。剛才一包一包上天平,我就看清楚了,八百五十三兩,一兩不少。」
聽得這一說,秋月的臉色緩和了,「你是第一次跟我一起辦事,你去問問你主子,我從不玩這些花樣。」她停了一下又說,「我也用不著做這些事,剋扣下來倒是給誰啊?」
「我也用不著問,只看老太太這麼相信你就知道了。」錦兒緊接著說,「秋月,我倒問你,你就真的打一輩子光棍?」
「提這個幹什麼?」
「我知道你不愛聽這句話。不過——」
「好了,好了!」秋月打斷她的話,「抱著你的金葉子走吧!」
「好傢夥,五十來斤重的金子,我怎麼拿?回頭叫人來抬。你別攆我,咱們聊聊。」
「聊聊天兒可以,別提我不愛聽的話。」
「行!我揀你愛聽的話說。」錦兒想了一下問道,「昨天春雨可露了臉了。你看太太對她怎麼樣?」
「太太本來就瞧得起她,再說原是從老太太身邊出去的,太太自然客氣三分。」
錦兒微笑不語,臉上帶著詭秘的神氣,秋月不免詫異,等了一會兒不見她開口,更要催問了。
「怎麼?你在鬧什麼玄虛?」
「都說你眼光厲害,這回你可沒有看出來,太太對春雨的情分,大大不同了。」
秋月不作聲,凝思片刻,點點頭說:「嗯!是有點兒不同。」
「你知道什麼道理?」
「你別問我,你說你的好了。」
「我告訴你吧,」錦兒湊到秋月耳邊,低聲說道,「春雨是將來的芹姨奶奶。」
「不會吧!」秋月不信,「她大著芹官好幾歲呢!」
「可是,可是——」由於秋月還是處子,錦兒覺得有些話礙口,囁嚅了一會兒,終於想出一句話來說,「已經有那回事了!」
秋月臉一紅,「真的?」她問,「你怎麼知道?別是謠言吧?」
「春雨親口跟我說的,還能是謠言——」
秋月又愛聽,又不好意思,等到聽完,如釋重負地透了口氣,搖搖頭說:「真想不到!」接著又點點頭,不勝欽佩似的說,「才十七歲,真比二十七歲還老練。」
「秋月,你真是忠厚好人。不過,我可要提醒你,『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錦兒又加了一句,「我是為你!」
「我知道。不過,我跟她河水不犯井水,我用不著妒忌她,她也用不著算計我。」
「你不會妒忌她,這話不錯,她會不會算計你,可就難說了!也不是算計你,是算計這些!」錦兒用手在半空中畫個圈——周遭都是又高又大的柜子。
「哪還輪得著她來算計?」秋月半真半假地笑著說。
這意思是震二奶奶早就在算計曹老太太的東西了。錦兒當然明白,想了一下答說:「若是她來算計,誰都敵不過她,老太太的『命根子』在她的手裡。」
所謂「命根子」自然是指芹官,這句話聽來驚心!秋月臉色變為凝重了,「真的,」她說,「芹官將來怎麼樣,她的關係很大。我倒跟你商量,這些話要不要告訴老太太?」
「不要,不要!」錦兒搖著手說,「那一來,就會弄得章法大亂!」
「什麼章法?」
「將來是怎麼一個辦法,太太跟我們二奶奶大概已經商量好了。咱們只在旁邊看好了。」
秋月生性穩重,不喜多事,也覺得她的想法不錯。事後追憶,想到錦兒說過的一句話:「如果春雨能給老太太生個重孫子,那可就熱鬧了!」這口吻是說笑話,但細細想去,是件正經大事,哪裡好開玩笑?
她在想果真十二歲生子,說出去不會有人相信,那一來真的也變成假的了!人多口雜,況且府里下人,吃飽了飯沒事幹,慣會搬動口舌,一定會造春雨許多謠言,甚至會指名道姓地說春雨所生的孩子,是誰的種。那一來,會鬧得天翻地覆,將曹老太太活活氣死。
轉念到此,驚出一身冷汗,再多想一想,曹老太太精明能幹,如今看似年紀大了,容易受欺受騙,其實也是「不痴不聾,不做阿家翁」之意。就像震二奶奶借送「小王子」的禮為名,要了兩萬銀子去,曹老太太就跟她說過:「反正這麼一碗水,喝光了為止。好在芹官的一份,我是替他留開了。」可見她胸中還是有定見的。這樣的大事,她一定會拿出妥當的主意來,瞞著她不說,將來等出了事,悔之已晚。
於是這天晚上,背著燈悄悄向曹老太太談這件事,有些礙口的話,不免吞吐其詞,但曹老太太自能會意。聽完,好久不語,秋月心裡倒不免嘀咕了。
「虧得春雨懂事!」曹老太太以略帶嘶啞的聲音說,「我總以為芹官還小,過兩年再讓他搬到外面去住,不想還是出了花樣。不過,這一來,我可更不敢放出去了!塾里難保沒有人引著他做壞事,一入下流,怎麼得了?還不如我親自勞點神,反倒放心。」
「我在想,」秋月把話引到她所關心的事上去,「春雨真的能替老太太生個重孫子,倒是件大喜事。」
「我看不會,不過也不能不防,要防將來會有那種沒天沒日的謠言。反正不論怎麼樣,只要我知道就行了!」曹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不過,也要春雨自己把得住,站得穩才好。」
「老太太不說春雨懂事,只要她見得到,一定會有分寸。」
曹老太太點點頭,然後問說:「這件事有哪些人知道?」
「太太、震二奶奶、錦兒、我,一共四個人。」
「錦兒不會又告訴別人?」
「我問她了,她說:這是什麼事!她能胡亂告訴人?除我以外,她沒有跟別人說過。」
「嗯!錦兒也是懂事的,是震二奶奶的好幫手。這件事,我得好好想一想,明天等太太、震二奶奶來了再商量。」曹老太太接著又說,「頂要緊的是,這件事可千萬不能讓四老爺知道。」
「當然,要讓四老爺知道了,那還得了。」
「還有,你跟春雨——」曹老太太突然頓住,沉吟了好一會兒才用開玩笑的語氣說,「你比春雨大好幾歲,不過,如今你懂的事可沒有春雨多了!有些話我跟你說不明白,趁這會兒沒有人,你讓春雨到我這裡來一趟。」
秋月聽出弦外之音,是說她不懂男女間事,紅著臉答一聲:「我就去!」退了出來。
秋月心想,如果自己去傳命,春雨一定會問:老太太深夜召喚,必有緣故,那時推託不知,難以取信,不免傷了姊妹們的和氣,據實而言,春雨又會疑心她在搬弄是非,不如使喚一個人去為妙。
想停當了,看夏雲在院子裡納涼,就將她找到一邊,低聲說道:「好妹子,你到雙芝仙館去一趟,找著了春雨,悄悄兒跟她說,老太太讓她即刻來一趟,別驚動人!」
「這麼晚了,找春雨?」
「對了!她一定要問你什麼事,你就說老太太這麼吩咐,什麼事你不知道。」秋月又說,「真的!我也不知道。」
夏雲點點頭,點上燈籠就走了。到得雙芝仙館,院門已經關了。她記得秋月的告誡,不敢大聲叫門,只輕輕地喊:「春雨,春雨!」
叫了好一會兒,是小蓮來開的門,「原來是夏雲姊!」她問,「這麼晚來,有事?」
「春雨呢?」
春雨在芹官屋子裡——小蓮是已經被春雨收服了,生怕夏雲闖破真相,諸多不便,因而頗為著急,但人急智生,一面大聲嚷了一句:「春雨,有客人來了!」一面去接夏雲手中的燈籠,拿身子擋著她說,「把燈籠給我。你走好,地有點滑。」
地滑應該照地才是,她卻有意高擎燈籠,夏雲少不得注視腳下,這一來吸引了她的視線,也耽誤了她的工夫。等夏雲到得堂屋裡,春雨已迎了出來,來自芹官臥室內,雖未為人見,臉上那一層紅暈卻一時消退不得,加以心虛之故,另有一種忸怩之色。夏雲十五歲,情竇已開,看在眼裡,心裡頓時起了一團疑雲。
「老太太要你去一趟。」
一聽這話,春雨一驚,臉色更覺不自然,「有什麼要緊事嗎?」她問,「這麼晚了,還打發你來叫?」
「不知道!是秋月打發我來的。」
「你坐一坐,我換件衣服就走。」
「換什麼衣服?就這樣去好了,別讓老太太等。」
春雨點點頭,向小蓮使個眼色說:「我去去就來。回頭你催芹官早點睡,明兒還要上學。」
夏雲也看到芹官臥室中,還有燈光,心裡在想,彼此說話的聲音不輕,芹官居然不出來看一看、問一問,春雨其實也很可以進屋去說一聲,催他早早上床,而要叮囑小蓮傳話,這都是不可解的事。
一路走,一路想,種種可疑,到得萱榮堂,等春雨進了曹老太太臥室,便將秋月衣服一拉,在院子裡將所見的可疑之處,細細說了給她聽。
「你別瞎疑心,芹官也許看書看入迷了,沒有聽見,春雨聽是老太太叫,自然立刻趕了來。還有什麼可以大驚小怪的。」
夏雲被兜頭潑了盆冷水,十分掃興,心裡也不服氣,一個人在一邊靜靜回想,始終覺得自己並非「瞎疑心」。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聽得曹老太太在屋子裡叫秋月,秋月進去了好一會兒,伴著春雨一起出來,手裡拿著個木盒子。夏雲想看看是什麼東西,便很機靈地親自去點燈籠,說一聲:「來!給你。」
交燈籠時,順便提高了一照,只見春雨臉上有羞窘之色,手裡的東西也看清楚了,是一盒極珍貴的暹羅官燕。
「叫個小丫頭替你拿著吧!」夏雲便喊,「三福,你送春雨姊姊回去。」
三福才十二歲,不敢不聽命,卻頗有憚於此行之意,春雨見機地說:「不必,不必!」
「還有老太太給的一大罐玫瑰醬,沒有人送怎麼行?」秋月也說,「讓三福給你提燈籠,東西你自己拿著好了。」
於是夏雲將燈籠遞了給三福,她接是接到手,一臉要哭出來的神氣,夏雲大為詫異,「怎麼回事?」她問,「誰欺侮你啦?」
「我,我一個人不敢回來。」
原來由萱榮堂到雙芝仙館有兩條路,一條此時已不通了,因為有一處通往曹所住那座院落的角門,一到二更天便下了鎖,再一條須經過一處本為下房,現在用來堆置雜物的跨院,那裡有口封閉不用的井,十年來前井中死過一個受了冤屈的丫頭,所以像三福這樣膽小的,入夜視此為畏途。
弄清楚了原因,夏雲慨然說道:「好吧!還是我送。」
春雨實在是無法又提燈又攜物,只好讓她送到雙芝仙館。春雨要留她坐,她看芹官臥室中仍有燈光,很知趣地辭謝了好意。
「老太太找你幹什麼?」小蓮問說。
「忽然想起來有盒燕窩給芹官。」春雨用一種隨口閒談語氣說,「以後你可有事做了,閒下來發燕窩揀毛吧!」
「老太太怎麼想來著。」小蓮不解地說,「芹官吃這些補品,不太早了一點兒?」
「誰知道她老太太是怎樣想來的呢?」春雨背著燈說,「小蓮,有些話你最好別問,也別跟人說,多問多說就沒有人疼你了。」
但是,小蓮聽話不說,卻有個人不識奧秘玄妙,跟人在談。
這個人是夏雲,她跟季姨娘的丫頭碧文是兩姨姊妹,碧文比她大三歲,受姨母之託,很關心這個表妹,夏雲亦視之為胞姊,得了什麼賞賜,都請碧文為她收藏。聽到了什麼新聞,亦總要告訴碧文。
這天中門以內的新聞是,馬夫人忽然對芹官管得嚴了,不准跟丫頭們動手動腳地不莊重,管家嬤嬤亦已告誡各處丫頭,見了芹官不准有什麼輕狂樣子。尤其使大家驚異的是,馬夫人是在萱榮堂對芹官這麼教訓,這豈不表示曹老太太也覺得芹官應該管束?
「表姊,我再告訴你件事。有一天晚上,都快三更了吧,秋月忽然叫我到雙芝仙館,說老太太找春雨。到了那裡,春雨的樣子好奇怪——」
夏雲將那晚上的情形,由發現春雨神色有異,到曹老太太給了春雨一盒燕窩,都講了給碧文聽。
「你看清楚了是燕窩?」
「『暹羅官燕』,怎麼沒有看清楚?」
「盒子開過封沒有?」碧文又問。
「那可沒有留心。」
「也許是別的東西,拿裝燕窩的盒子裝了。」
「那,你說是什麼東西呀?」
「這可不知道。」碧文又說,「反正像燕窩這種補品,絕不會是給芹官吃的。」
「為什麼?芹官不能吃燕窩?」
「你不懂!別問了。多問多說多是非。」
這碧文忠實能幹,頗識大體,最難得的是安分知命。世家大族的婢僕,表面看來,身份一樣,其實大有區別。有幸有不幸,只看是撥在誰的名下。拿曹家的丫頭來說,運氣最好的,撥到萱榮堂與雙芝仙館,其次是列於馬夫人或震二奶奶名下,就撥給鄒姨娘,也還能清清閒閒過日子,唯有季姨娘的丫頭最不幸,主子不會做人,處處惹厭,連帶下人也抬不起頭來。因此這雙表姊妹的處境,有如霄壤之別,夏雲常替她抱屈,幾次自告奮勇,要跟秋月去說,想法子把她撥到別處,不論哪裡,都強似跟著季姨娘。反倒是碧文自己不願。
「人往高處爬,水往低處流,能撥到別處,我豈有不願之理。不過想想季姨娘可憐。人不但沒見識,而且糊塗,不但糊塗,還喜歡惹事。你想,她人緣這麼壞,手段又不高,跟人惹事還不是自己吃虧,哪一次不是搞得灰頭土臉的,回來還惹四老爺一頓排揎,這麼一個可憐蟲,連棠官都不大愛理她,你想若非我幫著她一點兒,勸勸她、說說她,她自己覺得有一肚子的苦水,也總還可以在我面前吐一吐。如果連這一點都沒有了,她的日子還能過得下去?」
聽得她這番說法,夏雲唯有報之以嘆息。但仆賢而主愚,碧文以為「多說多問多是非」,季姨娘卻唯恐是非不多。這天她們表姊妹在悄悄談心,不道隔牆有耳,季姨娘聽得清清楚楚,喜心翻倒,決定大大攪它一場是非。
正在盤算之際,只聽碧文在說:「你出來也不少時候了,當心老太太有差遣找不著人,快回去吧!」
「再坐一會兒。不要緊。」
「不!你去吧。」碧文又說,「我們那位午覺也快醒了,見了你一定問長問短,萬一你不留神,漏了一言半語,就是是非。」
這下提醒了季姨娘,本已從藤榻上坐了起來,復又睡了下去,緊閉雙目,而且微微發出鼾聲,耳聽夏雲腳步遠去,仍舊裝睡,直到碧文進來,方始翻一個身,作出午夢初回的神情。
「棠官呢?」她問,「又野到哪裡去了?」
「跟張師爺學圍棋去了,跟我說了的。」
「這是哪兒來的?」季姨娘指著茶几上的兩個水蜜桃問。
「夏雲帶來給我的,我留著給棠官。」
「哼!」季姨娘冷笑,「都吃得不愛吃了!與其爛掉,不如拿來做人情。」
這就是季姨娘心地糊塗之處,碧文是聽慣了這些話的,最省事的處置辦法是不理她。管自己將桃子收了起來。
「夏雲什麼時候來的?」
「也就是你剛躺下不久。」
「我竟不知道。」季姨娘又問,「她說了些什麼?」
「還不是稀不相干的閒白兒。」碧文不願跟她多談,看看天色說,「可以打帘子了。」
季姨娘住的這個院子,天井較小,不宜於搭涼棚,只在檐前掛了幾幅蘆簾,朝放夕收,亦可祛暑。但季姨娘為此憤憤不平,常說:「哪一處院子都有涼棚,就我這裡沒有。不是明欺侮人嗎?」此時聽碧文提到帘子,不免又觸心境,恨不得實時到雙芝仙館去看個究竟,能抓住芹官的什麼短處,掀起一場波瀾來。
用清水發開了燕窩,小蓮帶著一個小丫頭,各用一把鑷子,慢慢地鑷去了夾雜在燕窩中的羽毛,這是件需要埋頭細看、心無旁騖的工作,加以季姨娘向來行路無聲,因而直至她到了面前,方始發覺。
「原來是季姨娘,嚇我一跳!」小蓮拍著胸說,聲音中很明顯地透出不悅,事實上,曹家上下,對她不懂「止步揚聲」的規矩,每每悄然掩至,無不深抱反感,何況小蓮是真的受了驚嚇!
季姨娘沒有答她的話,一面自己拖出桌下的凳子坐了下來,一面眼望著揀好的白雪燕窩說:「這東西很好哇!比四老爺吃的強多了,是給芹官預備的?」
小蓮很機警,早就想到季姨娘的脾氣,一定會問這句話,所以答語也是早想好了的,「哪裡!是秋月看我們閒得無聊,拉我們的工夫,派了這麼一件差使。」她向小丫頭使個眼色,「給季姨娘拿茶,再看春雨姊姊在哪裡,你說季姨娘來了。」
小丫頭答應著去倒了杯便茶來,季姨娘一看不是現沏的蓋碗茶,頓時臉色一變,將茶杯推了推說:「我不渴!」
小蓮立即會意,心想小丫頭固然不懂規矩,季姨娘也未免太小氣了!一賭氣便罵小丫頭:「你也不小了,還是一點兒見識都沒有!季姨娘是正經主子,你怎麼倒一杯自己人喝的便茶來?還不拿回去,用專替老太太預備的,五彩御窯金托子的蓋碗,趕緊沏一碗六安瓜片來!」
她的聲音很大,小寐剛醒的春雨,聽得字字清楚,她不知道小蓮緣何動肝火,但指桑罵槐的味道,是誰都辨得出來的。像季姨娘這種人,何苦跟她計較?小蓮太不聰明,實在可恨。
可是,她也知道,這時候沒有工夫生小蓮的氣,要緊的是趕快挽回這個將成衝突的局面。轉念到此,隨即高聲問道:「是季姨娘來了不是?」
讓小蓮那夾槍帶棒的一番話,氣得臉色發白,卻又不便發作的季姨娘,聽得她這一聲,頓時覺得有滿腔委屈要傾訴,隨即答應:「是啊!我討厭來了。」
小蓮還不肯相讓,聽她這麼說,打算跟她講理,但讓剛走出來的春雨,狠狠瞪了一眼,不敢再響,卻仍是賭氣的模樣,低著頭揀燕窩,一併連春雨都不看。
「你把先前沏給我的茶端來,溫溫的,正好讓季姨娘先喝著,另外燒水——」
「不用費事,不用費事!」季姨娘搶著說,「就喝你的茶,挺好。」
「那,」春雨攙她一把,「請裡面坐!」
季姨娘也願意避開小蓮,好從春雨口中探聽出一點什麼來,便即答說:「好,好!我上你屋裡坐坐。」
春雨卻帶了她到西面,常時馬夫人、震二奶奶來了起坐的那間屋子,等小丫頭端了茶來,春雨親自雙手捧上,季姨娘不免有些受寵若驚之感。
「罪過,罪過!你也坐啊!」
一面說,一面拉,春雨便挨著她坐下,開門見山地問:「季姨娘可是有事?」
「沒有什麼大事。棠官看他二哥哥用的手帕,都繡了字的,吵著也要,我也不知道繡的是什麼字,特意來借個樣子看看。」
「喔,就是一個芹官的芹字。」春雨答說,「芹官常常掉手帕,小蓮說繡上一個記號,別人就不會錯拿了。繡什麼記號呢?總不能繡上一把芹菜。芹官就說,乾脆繡上一個芹字好了。其實,棠官的倒好辦,現成有一朵秋海棠。」
「對了!」季姨娘拍著手說,「怪不得大家都贊你心思好。出的主意真不賴。回頭我讓碧文去找楚珍,讓她給描個秋海棠的花樣。」
「那也不用找楚珍,我這裡就有現成的花樣。你老請坐一坐,我去拿。」
春雨知道季姨娘愛貪小便宜,拿了一本蘇州新出的花樣本子,一段上好的杭紡,又是兩雙貢呢的鞋面,一盒新樣的通草花,一起捧到她面前,一一交代。
季姨娘喜不可言,不斷稱謝,然後拉著她的手問道:「你今年多大?」
「十七!」
「唉,可惜!不然配芹官倒是——」
「季姨娘!」滿臉飛紅的春雨,抗聲說道,「好好兒的,怎麼拿我開胃?」說著,沉下臉來。
春雨是瓜子臉,長眉入鬢,一生起氣來,頗具威嚴,季姨娘急忙賠笑說道:「你別生氣,我跟你鬧著玩的。」
「我也知道是玩話。」春雨將臉色放緩和了說,「不過外頭人不知道是玩話,添油加醋地傳了出去,平白里添好些是非。」
「不會,不會!我們在這裡說笑,哪會有人知道。」季姨娘顧而言他地說,「我看看你的手。」
春雨便將右手伸出去,鮮紅的硃砂掌,而且很軟,季姨娘便又贊她手好,說是生了一雙「掌印把子」的手。
春雨沒有答話,只巴望她早走,季姨娘卻還喋喋不休地問東問西。春雨無奈,只好強打精神陪著她。
外面小蓮卻有些不耐煩了,悄悄叫小丫頭進去說:「震二奶奶著人來請春雨姊姊,說是約好了的,怎麼還不去?」
春雨平時心思極快,遇到對不上頭的話,總要想一想,方始回答,此時因為跟季姨娘無味地周旋過久,神思睏倦,不暇細想,詫異地問:「我哪裡跟震二奶奶約好了?人呢?」
小丫頭老實,「我也不知道人在哪裡!」她說。
「你看你,顛三倒四的,怎麼回事?既然沒有人來,怎麼又說震二奶奶著人來請?」
「是小蓮姊姊叫我來說的。」
「不錯!」小蓮聞聲趕了進來,指著小丫頭說,「震二奶奶打發人來說的,她沒有看見。」
到得這時候,春雨如何還不明白?「啊!」她故意裝得突然想起,「看我這個記性!原是早約好了的,竟忘得光光。我趕緊去吧!季姨娘,我順便送了你去。」
季姨娘早就看出是小蓮在搗鬼,心裡氣得不得了,還虧礙著春雨的面子,不便發作,而臉色自然不會好看。
春雨自然也覺察到了,思量著還得討她一個好,才能彌補她對小蓮的不滿,想了一下,說一聲:「季姨娘請等一等!」去取了芹官的一個青玉扳指來,「棠官也快拉弓了,把這個送給他。」
「不,不!」季姨娘口中客氣,「芹官自己也要用。」
「他有!還有三個。」
「既然有得多,我就帶一個給棠官。原說了天氣涼快一點兒,就讓他們小哥兒倆下箭道去拉弓,倒正用得著。」
於是春雨陪著她出了雙芝仙館,走到半路,她想起一件事,站住腳不讓春雨再送,態度非常堅決。春雨只當她是客氣,不知道她是不願意讓碧文跟春雨相遇,會發覺她到雙芝仙館去過了。
果然,一到家便意料到碧文會問:「姨娘到哪裡去了?還抱了一大包東西回來。」
「在那邊太太那裡,送了我一點用的東西。」
她口中的「那邊太太」是指馬夫人,彼此蹤跡雖不密,一個月總有幾次見面,所以這句話很容易騙得過碧文。
「有新樣的通草花,你挑幾朵去戴。」季姨娘將包袱解開來說,「有塊紡綢,可以做手絹兒,你閒著沒事,替棠官的手絹兒上繡上一朵秋海棠。喏,新出的花樣本子!」
「手絹兒繡個記號的主意倒不錯!」碧文問道,「是誰教給姨娘的?」
「這還用人教?你就看得我這麼笨,連出這麼個主意都不會!」
碧文笑笑不語,將東西收到一邊,捧著新出的花樣本子,回到自己屋裡,在北窗下細細賞鑒,然後剪裁杭紡、描花樣、配絲線,興致勃勃地動起手來。
季姨娘卻清閒無事,坐下來心思一靜,才想起到雙芝仙館要辦的兩件事,只辦了一件。燕窩是親眼看見了,春雨的神情體態,到底有何不同,卻忘了去留心細看。聽夏雲的話,似乎春雨已經讓芹官破了身子,這可是件稀罕事!到底芹官只得十二歲,可是也說不定,只看他唇上汗毛那麼濃,身子那麼壯,發育得早,比起棠官來,像是大了三歲都不止。
那件事是一定有的,她心裡在想,不過說跟春雨做了那件事,說出去似乎不能教人相信,轉念到此,突然靈機一動,實時定了主意,同時心裡已感到一種報復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