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斷 · 第十一回

高陽 《紅樓夢斷》
01 望見了「綠楊城郭」的揚州,彩雲跟朱二嫂鬆了一口氣,不必再擔心那些珠子和金鐲了。 進了城,仍投彩雲姊弟原來住過的客棧,找了一大一小,連著一起的兩間屋子,先安頓行李,然後洗臉吃飯,商量正事。 「你去找鏢局子的胡掌柜,跟他說,保人也保東西,是怎麼個規矩?」彩雲這樣吩咐她胞弟。 「保東西!」李德順說,「保什麼東西?保費多少,要看東西貴重不貴重,帶著方便不方便,才能定規。」 彩雲向朱二嫂看了一眼,方始答說:「帶著很方便。東西可挺貴重,我想總要值萬把銀子吧!」 她到這時候還不肯說明是什麼東西,李德順未免不悅,朱二嫂看不過去,便說:「你為什麼不把那兩個盒子拿給他看?」 「好吧!」彩雲對李德順說,「讓你開開眼!」 打開盒子一看,李德順估計著說:「我看總得值萬把銀子,保費不會輕。」說著就走了。 「等等!李兄弟,」朱二嫂喊住他說,「揚州我還是第一次來,咱們帶著筠官,一塊兒上街走一走。」 「不行!」彩雲立即接口,「你去吧!我得看屋子。」一面說,一面向那兩個木盒努一努嘴。 謹慎總不錯。不過,朱二嫂做事喜歡乾淨利落,當即說道:「東西放在屋子裡怕遭小偷,晚上覺都睡不好,索性抱了到鏢局子,說好了,把東西交出去,豈不一身都輕了?」 「朱二嫂這話有理。」李德順首先表示贊成,「大夥一起到鏢局子去一趟,人也看了,東西也交了,有什麼話,當面說清楚,多乾脆!」 「那也好!」彩雲看一看天色,時方過午,有的是工夫,便又說道,「灰頭土臉的,不好見人。你到你屋子裡去歇一會兒,等我們重新梳個頭。」 李德順一走,彩雲招呼專門伺候堂客的老媽子,打來兩盆臉水,先替阿筠梳了辮子,然後跟朱二嫂重新梳洗。國喪已過,雖還不能穿大紅大綠,素色的衣服已可上身。彩雲有件湖水色緞子的背心,鑲銀灰軟緞的邊,罩在藍布夾襖上,顯得格外俏皮,也年輕了好幾歲。 「你這一打扮,顯得我更老了。」朱二嫂笑著說,「到了鏢局子裡,一定讓人瞧得眼都直了。」 朱二嫂的話不錯,剛到鏢局門口,就無不注目,不過盯著朱二嫂看的人也不少。兩人都是丰容盛鬋,一個婀娜,一個柔膩,各擅勝場。加以阿筠唇紅齒白,一頭黑髮,一雙大眼,如瑤池王母面前的玉女一般,自然讓人看直了眼。 「勞駕!」李德順問道,「胡掌柜在哪裡?」 「我就是!」櫃房裡邊出來一個人,「尊駕貴姓?」 李德順正要答話,發現一個熟人,正是護送李家銀子到南京,跟他見過面的鏢客,李德順記得他姓趙。 於是他先招呼熟人:「趙鏢頭!你哪天回來的?」 一有熟人就方便了。趙鏢頭為他道明了來歷,李德順再引見他姊姊與朱二嫂。胡掌柜將他們迎入櫃房,動問來意。 「我姊姊跟這位,」李德順指著阿筠說,「李小姐想請胡掌柜護送進京!」 「喔,」胡掌柜問道,「是不是有急事?」 「不急。」李德順說,「跟著大幫一起走好了。」 「李爺很在行。」胡掌柜說,「跟著大幫走,又省事,又省錢。不過,要等。」 「請問,」彩雲插嘴問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那可沒有準譜。也許三天、五天,也許十天半個月。」 「那還不要緊。」彩雲又說,「還有點東西,想請胡掌柜代為收著,到了京里再給我。」 「喔,保人以外,還要保東西?」胡掌柜特為交代這句話表明是談買賣,不是托人情。 「是的。」 「什麼東西?」 「我帶來了。」彩雲將片刻不離身的包裹,從懷中捧到桌上,解開藍色包袱,順手先打開上面的一個木盒。 哪知盒蓋一掀,胡掌柜驀地里伸手來一撳,動作粗魯,正撳在彩雲白皙溫腴的手臂上。旁觀皆驚,朱二嫂更是臉都變色了,因為她沒有看到胡掌柜突然伸手,只看到他撳著彩雲的手,只當有意調戲,自然怒從心起。 胡掌柜也發覺自己失態了,趕緊縮回了手,「盒蓋不必打開。」又向李德順說,「請你跟令姐,裡面來談。」 裡面另有間小房,一桌二椅以外,四周都是箱子、柜子,胡掌柜讓彩雲姊弟一坐,自己就只有站著說話了。 「外面那位小姐是蘇州織造李大人家的吧?」 「是的!」彩雲很沉著地回答,「是李大人的侄孫女。」 「怪不得!除非他家跟江寧曹家,拿不出這樣的東西。」 「胡掌柜,」李德順問,「你是說那幾粒大珠子?」 「對了,老弟怕還不知道,那叫東珠。」胡掌柜說,「凡珍珠都出在南海,只要有錢,多白的好珠子都買得到,不算稀罕。這東珠出在關外,極北的混同江,采多少,進貢多少,是皇上用的。王公也得皇上賞下來才能用,也都是小的。像這麼桂圓大小的東珠,別說用,見都沒有見過。這,」他將個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我可不敢保!」 一聽這話,彩雲姊弟面面相覷。「那沒法子了。」李德順說,「連胡掌柜都不敢保,就沒有人敢保了。」 彩雲不作聲,將胡掌柜的話,咀嚼了一會兒,體味出他的意思來了,便即問道:「胡掌柜是怕東西太貴重,怕丟了?」 「那倒不是,吃我們這碗飯,還能說東西太貴重,丟了賠不起?再說,也不會丟。」 「喔,我明白了。」彩雲故意這樣說,「胡掌柜必是因為東西太貴重,保費多要了,不好意思,少要了又怕我們出不起。乾脆不保倒省事?」 「不,不!不是這意思。根本跟保費不相干。」 「那麼,是為什麼呢?」 胡掌柜沉吟了好一會兒,方始開口:「我跟兩位實說了吧!這是犯禁的東西,尤其是李大人家的東西,更加麻煩。倘或有人密報官府,一查到了,我的腦袋都得搬家。」 聽得這話,李德順大吃一驚,彩雲卻能不動聲色,「胡掌柜,」她問,「你是老江湖,見多識廣,我倒要跟你請教,我的麻煩可是惹上身了,該怎麼辦?是不是把這幾粒珠子砸碎了扔掉,免得惹禍?」 胡掌柜聽完她的話,隨即便想好了回答,是四個字的一句成語:「悉聽尊便。」但抬眼看到彩雲那張宜喜宜嗔的春風面,這話就這麼樣也說不出口了。 躊躇許久,他暗暗嘆口氣說:「這樣吧,趙二嫂子,我替你白當差。咱們當面把這兩個盒子封好,我替你請人送到京里。」 「好,好!」彩雲笑逐顏開地,「掌柜這麼幫忙,可真不好意思,保費……」 「保費小事,不必談了。」胡掌柜搶著說,「不過,我話可說在頭裡,盒子請你自己封好交給我,裡頭什麼東西,我全不知道。這話,我到哪裡都是這麼說。」 「是了!我明白。一人做事一人當,我雖是婦道人家,也懂這個道理。」 胡掌柜將大拇指一蹺,「趙二嫂子,你行!」他說,「有你這句話,我放心了。我一定替你送到。」 交涉辦得出乎意料地圓滿。當時便由彩雲畫押加了封條。胡掌柜也讓賬房寫了收據,言明到京之後,憑此收據,收回木盒。 「胡掌柜,」彩雲又說,「還得拜託你件事,我這位嫂子,家住無錫,特地送了我來的。現在想回去,能不能請胡掌柜,托個熟人,順便送一送?」 「有,有!」胡掌柜一口答應,「回頭我來拜訪,當面接頭好了。」 彩雲與朱二嫂都含笑道了謝,辭回客棧。由於「馬到成功」之故,兩人都很高興,朱二嫂對揚州的繁華,嚮往已久,跟彩雲商量,匆匆來去,不可失之交臂,趁時候還早,不如再去逛逛。 正在談著,李德順引進個一身勁裝的後生來,後面跟著個三十出頭的婦人,帶著兩個丫頭,那婦人生得纖小文靜,身份卻不容易看出來。 「姊姊,」李德順大聲說道,「鏢局的內掌柜來看你跟朱二嫂。」 彩雲與朱二嫂急忙都迎了出來,李德順先引見那後生,是胡掌柜的一個徒弟,也已經出道了,鏢客都有個便於江湖上喊的外號,此人姓黃,外號叫作「小天霸」。 「今晚上,家師特為關照我師娘,替兩位太太接風,我師娘專程來請,有帖子在這裡。」 鏢局子的禮數最周到,備了兩副「敬迓魚軒」的全帖,彩雲與朱二嫂都深不安,將胡掌柜娘子延入室內,重新見禮,等坐定下來,客人方始發現,還有個極惹人憐愛的女孩,便即問道:「這是哪位的小姐?長得真俊!」 「我們倆,」朱二嫂看一看彩雲,轉回臉來答說,「哪裡有這麼好的福氣。她是蘇州織造李大人的孫小姐。」 「筠官,」彩雲也說,「你過來見見。」 阿筠笑了一下,大大方方地走了過來,先到彩雲身旁問道:「我該怎麼叫?」 「叫……叫胡伯母吧!」 「那可不敢當!」胡掌柜娘子急忙說道,「官宦人家的小姐,身份不同。」 「這也無所謂。」朱二嫂說,「她管我們都叫嬸兒,胡掌柜的年紀大,叫你一聲伯母也不要緊。」 「不好,不好!」 這一謙辭,阿筠無所適從,自己出了個主意:「叫姑姑好了。」 「對!叫姑姑反倒顯得親熱。」朱二嫂又說,「咱們也別某太太、某太太的,我跟我彩雲妹妹都不慣這樣子的稱呼,乾脆姊妹相稱好了。姊姊,你行幾?」 「行三。」 「今年多大?」 「三十一。」 「那比我小,不過比彩雲大。」 於是胡掌柜娘子管朱二嫂叫二姊,彩雲是二妹。她們叫她,一個稱三妹,一個稱三姊。這樣一改稱呼,情分立刻就覺得不同了。 阿筠自然叫她三姑。「這一聲三姑,可不能白叫。」胡掌柜娘子躊躇地笑著,「一時倒拿不出見面禮來,只好欠著。」 阿筠矜持地笑一笑,退回到彩雲身邊。彩雲問:「三姊有幾個孩子?」 「就一個男孩,九歲。」 「筠官也是九歲。」彩雲回頭對阿筠說道,「回頭到了你三姑那兒,可有伴兒了。」 「玩不到一塊,」胡掌柜娘子說,「我那孩子,讓他爹慣得不成話,蠻得像條牛一樣,女孩子都怕他。」 「欺負女孩子可沒出息。不過,」朱二嫂笑道,「他想欺負筠官可不容易,筠官不等他欺負,就不理他了。」 「對了!」胡掌柜娘子接口,「筠官,你回頭可別理阿牛。」 「阿牛是誰啊?」 「我的男孩。小名叫阿牛。」 「他長得很壯吧?」阿筠問。 「嗯!像個小牛犢似的。啊,」胡掌柜娘子忽然想到,「阿牛有樣玩意,你如果看中意了,就送給你。」 「喔,三姑,是什麼玩意?」 「你看了就知道了。」 這一說,阿筠心痒痒的忍不住了,「他捨得送我嗎?」她問。 「捨得!」胡掌柜娘子看著彩雲跟朱二嫂說,「我那孩子有一樣好處,不小氣。」 「那自然!胡掌柜五湖四海走慣了的,」朱二嫂答說,「他的兒子一定也跟他一樣慷慨。」 「那就走吧!」胡掌柜娘子說,「我家這個行當與眾不同,兩位恐怕沒有見過。」 「是啊!」朱二嫂欣然答道,「正要見識見識。」 於是通知了李德順,由小天霸招呼著,坐轎的坐轎,騎馬的騎馬,一起來到胡家——就在鏢局後面,原是背靠背相連的兩所房屋,住家的大門在另一條巷子裡,不過有一道小門,可以相通。 為了要見識,他們是由鏢局前門進去的。鏢客、趟子手都重禮貌,見了客人,無不起立,含笑目迎,管胡掌柜娘子叫「三奶奶」。 胡三奶奶帶了客人,由前走到後,櫃房、客廳、倉庫,最後來到演武場,兩旁刀槍架子,一面還設著垛子,箭道上標明多少步,有個中年漢子正在教一個小男孩拉弓。 「阿牛!」胡三奶奶喊道,「快來見見你小姊姊。」 練武的人都赤著膊,見有堂客,趕緊躲開,只有那中年漢子是衣衫整齊的,叫一聲:「三奶奶!」在阿牛背上輕拍一巴掌,「快去吧!」 那阿牛相貌極其憨厚,看見生人有些靦腆,胡三奶奶便指點他叫人,最後才說:「叫小姊姊!」 「小姊姊!」 阿筠也有些害羞,答應不出口,只問彩云:「我管他叫什麼?」 「自然叫弟弟。」 「叫他阿牛好了。」胡三奶奶說。 阿筠兼聽,合在一起叫一聲:「阿牛弟弟!」 兩人都是只叫不答,胡三奶奶便問阿牛:「把你的『刀槍架子』送給小姊姊好不好?」 阿牛點點頭轉身就跑。「去拿了!」胡三奶奶欣慰而得意地,「請吧,這面走!」 就在演武場東面,有一道小門,進門是後院,經過穿堂,西面有個很大的院落,正屋五間,側面還有廂房。 到得客廳,阿牛已把他的「刀槍架子」取了來了。原來是具體而微的十八般武器,長約三寸,純銀打造,顏色有些發黑了,但玲瓏精緻,是樣很有趣的玩具。阿筠一看就笑了。 「這叫什麼?」 「這叫方天畫戟。」阿牛答說。 「對了!」胡三奶奶說,「你帶著小姊姊到一邊,一樣一樣告訴她。」 「走!」阿牛一把拉住阿筠的手臂,拖著就走。 「阿牛!」胡三奶奶喝道,「不准這樣子沒有禮貌!你看小姊姊多文靜,哪裡經得住你這麼動蠻?」 就在這時候,胡掌柜來了,略作寒暄,將李德順邀到鏢局中去喝酒。這裡亦即開飯,三大兩小一桌吃完了,阿筠與阿牛又玩在一起,胡三奶奶直到此時才能與彩雲及朱二嫂略作深談。 談的是李家的事。彩雲從受託送信,一直談到又受託送阿筠到京,自然要談到李家目前的災難。胡三奶奶嘆息不絕,也有無限的感慨。 「真沒有想到李大人會有今天這種慘相!當年在揚州的風頭,連兩江總督都比不上。」她說,「記得我十五歲的那年,老皇還到揚州來過,住在三汊河行宮。那時我家開煙行,衙門裡的人,經常來買皮絲煙、旱菸,都是熟的。借我家煙行喝茶歇腳,談起來總說那件事要問鹽政李大人,有時十幾個人滿頭大汗找李大人,說是皇上傳見。俗語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我算算那也不過是十幾年前的事。」 「就是老皇死壞了!」彩雲低聲說道,「我聽說,現在這位皇上的皇位是硬搶到手的,老皇喜歡一位『十四爺』,早就定了將來接他的位。如果是『十四爺』當皇上,李家不但不會落到現在這個地步,說不定還會官上加官,風光一輩子。」 「也夠了!」朱二嫂說,「交了三四十年的長生運,如果再不知足,就一定要出事了。」 「是啊!人貴知足。」胡三奶奶又說,「這種情形,兩位恐怕沒有我見得多。有的空著一雙手來,到任滿回去,箱子行李幾百件;有的體體面面來,不到三兩年工夫出了事,抄家充軍,古董字畫到了別人手裡,少不得又要照顧我們生意,護送他到那裡。我們那口子常說:做官人家的生意,都是一趟頭,不是保來,就是保去。爬得高,跌得重,倒不如安分守己,吃口清茶淡飯,來得舒服。」 「如今的李家,」彩雲接口說道,「也就只巴望能吃口清茶淡飯。我只可憐……」她努一努嘴,是指阿筠,「福沒有享過,受苦受難可是有份了。」 一聽這話,胡三奶奶跟朱二嫂不由得都轉臉去看阿筠,只見她正在教阿牛認字號,那種一本正經的神態,倒像個大姐姐。三人都愉悅地笑了。 「阿牛倒跟筠官投緣。」朱二嫂說。 「不!二姐,」胡三奶奶說,「是筠官跟阿牛投緣。」 「誰跟阿牛投緣?」外面有男子接口,接著門口出現了滿面含笑,已有了酒意的胡掌柜。 他是特意來告知一個消息。這個消息,對胡掌柜本人來說,是件好事,就在這天傍晚,他接下了兩筆生意,一筆是有個鹽商兼營木業,預備在川鄂邊境的宜昌設棧,需要大批資金,有二十萬現銀要護送,三天之內即須起程。 再一筆是淮安知府即將調任福建,在任就養的老封翁,怕水土不服,願意北歸,老家是在直隸淶水。本來老年人出遠門,只要多派僕役,一路加意照料,無須僱請保鏢。只因這個知府,宦囊甚豐,現銀以外,還有大批古董字畫,要由老封翁帶回去,求田問舍,大起園林。聽說胡掌柜謹慎妥當,不論保人保貨,從無出過差錯,所以特地上門接頭,保費任憑胡掌柜開價,講定了實時付清,是筆極好的生意,胡掌柜決定親自出馬。 淶水密邇京師,正好送了彩雲與阿筠去,只是起程的日期,約在一個月以後。在揚州等待的時間太長,連朱二嫂都覺得須另想別法。 「請問胡掌柜,」彩雲問道,「這十天半個月裡面,會不會有別的往北走的鏢?」 「那當然有。不過,我這裡可是決不會有的了,因為派不出人。如果趙二嫂急於想走,我可以托同行代為招呼。」 彩雲可又不願,主要的是不能放心,而且,結伴長行,一路需人照料之處甚多,胡掌柜既已相熟,人又和善爽朗,處處可得方便。倘或轉託的人,不甚投緣,別彆扭扭地同路而行,那也是件極痛苦的事。 就這委決不下之時,胡三奶奶問道:「二妹在京里是不是有急事?」 「急倒不急……」 「不急就不要緊了。」胡三奶奶搶著開口,「你就搬到我這裡來住一個月,聊聊天,鬥鬥牌,日子很快就過去了。」 「這倒也是一個辦法。」朱二嫂點點頭說。 彩雲覺得如果一定要跟著胡掌柜走,則除此之外,別無選擇。至於如何酬謝胡家,只有回頭跟朱二嫂商議了。 「二妹,」胡三奶奶催促著,「你別三心二意了!二姊一回無錫,就算你在客棧里住著,閒得無聊,每天還不是我接了你來玩?所欠的,只是在這裡住下。」 這話再透徹不過,彩雲答說:「只是給三姊添麻煩。」 胡掌柜先是不便留堂客,此時見她同意了,方始表示:「客人原是可以住在鏢局子裡來的,不過堂客不方便。趙二嫂有內人願意招待,情形不同。請儘管安心住下。」他又對妻子說,「朱二嫂是客人……」 「得!得!」胡三奶奶搶著說道,「你請吧!這兒你就甭管了。」 胡掌柜笑笑,說聲:「少陪!」拱拱手退了出去。 「你看,」胡三奶奶指著她丈夫的背影說,「咱們明明是姊妹,什麼客人!倒叫他把咱們說得疏遠了。」 「是啊!」朱二嫂笑道,「胡掌柜大概還不知道,咱們一見如故,倒像是前世的緣分。」 彩雲點點頭,胡三奶奶卻是欲言又止,忽然站起身來,沒有一句話,便匆匆奔了出去。不久去而復回,進門便說:「二姊、二妹,我叫人帶著一個丫頭去收拾兩位的行李了。今天就搬了來吧!廂房還不小,足足擺得下兩張床。」 「我可是就要走的。」朱二嫂說。 「我知道。我只留你兩天,明天、後天,大後天派人送你回無錫。」 「三姊做事,跟胡掌柜一樣乾脆。」彩雲也說,「兩天還誤不了事,你就住兩天吧!」 只要不誤她跟李果的密約佳期,朱二嫂自是一諾無辭。到得行李送到,胡三奶奶親自帶著丫頭為客人鋪設房間,而且不許她們動手,一定要她們在堂屋中閒坐喝茶。 「你看,」彩雲又欣慰、又發愁地說,「欠人家這麼大一個情,怎麼還呢?」 「我替你來還。等我走的時候,當面約他們夫婦來逛太湖。一切不用他們費心。」 「這一來,」彩雲笑道,「我欠下的情還沒有完,可又欠下你一個情了!」 「咱們是姊妹……」 一語未畢,門外有聲音打斷:「你們是姊妹,跟我難道不是姊妹?」說著,胡三奶奶已掀開門帘進來了。 彼此說私話,不道隔牆有耳,朱二嫂與彩雲都頗感意外。這時胡三奶奶可又有話了:「二姊的話不錯,咱們是前世的緣分,不如就拜把子吧!」 此語一出,朱二嫂與彩雲皆有不知何以為答之感,但那只是一瞬間事。第二個感覺便是這件事很有趣。 「二姊,」胡三奶奶指名相詢,「你看這麼辦好不好?」 「好!」朱二嫂斬釘截鐵地回答。 「二妹呢?」 「不用問,我是更好!」彩雲笑著自問自答,「為什麼呢?我最小,占便宜。」 「都說好,咱們的把子是拜定了。不過怎麼個拜法,得要商量商量。」胡三奶奶說,「二姊,你居長,你出主意。」 「咱們先換稱呼,大姊、二姊、三妹。至於拜把子的規矩,我不明白,得請妹夫進來商量。」 於是派丫頭去請胡掌柜,等他一進來,朱二嫂與彩雲都站了起來,一個叫「妹夫」,一個叫「姊夫」,胡掌柜不明就裡,站在那裡愣住了。 「我們三個是前世的緣分,商量好了,要拜把子。我行二,彩雲行三。大姊要問你,拜把子是怎麼個規矩?」 「喔,」胡掌柜笑容滿面地抱拳稱賀,「恭喜,恭喜!」 「大家同喜!」朱二嫂說,「妹夫,你請坐,跟我們說說拜把子的規矩,你一定在行。」 這在胡掌柜可是太在行了:「先得備三副全帖,寫明『蘭譜』;把你們姊妹三位本人的年庚,還有祖宗三代的名字存亡全寫上;然後挑一個好日子,上關帝廟磕了頭,換了帖,把諸親好友請了來赴席,讓大家知道,從此以後,你們是異姓手足。不過,這是兄弟結義的規矩,結拜姊妹,是不是這樣,我可不知道了。 「我想是一樣的。」朱二嫂說,「挑好日子可來不及了,揀日不如撞日,明天就上關帝廟磕頭換帖。」 「聽見了吧!」胡三奶奶向丈夫說,「勞你駕吧!」 「好!我來預備,兩位把生日告訴我,我叫賬房去寫『蘭譜』。」胡掌柜問說,「請客怎麼樣?」 這多少是個難題,因為要請就得請三家的親友,而朱二嫂與彩雲都在客邊,舉目無親,這樣就只有一個辦法,由胡三奶奶出面將她的至親好友——當然都是女客,請了來為她們介紹她新結的一姊一妹。 在胡家,從上到下,對朱二嫂與彩雲的稱呼都改了,阿牛管朱二嫂叫大姨,管彩雲叫三姨,真像一家人一樣。當然,這不與筠官相干,應該怎麼叫還是怎麼叫。 02 由胡三奶奶做東,連著逛了兩天,也不過走馬看花,揚州的鹽商都有園林,也不禁遊人,倘要看遍各園,半個月都不夠。所以朱二嫂決定照預定的日期動身,請客的事,亦由於時間匆促,在朱二嫂及彩雲一再勸說之下,胡三奶奶怏怏然作罷了。 動身定在中飯以後,也是胡三奶奶的主意,她說,當天趕不到無錫,不如飯後起程,過江在鎮江住一夜,下一天從從容容到家。朱二嫂也知道她無非找個藉口,可以多留她半天,姊妹情重,自然不忍多說什麼。 於是這天上午,就在家閒談話別。到得近午時分,正要開飯,只見胡掌柜匆匆而來,一進門就說:「李家的大少爺來了!」 「誰?」朱二嫂詫異,「是鼎大爺?」 「對了,就是他。」胡掌柜看著他妻子說,「我看把他請進來吧?」 這是徵求胡三奶奶的同意,她知道朱二嫂與彩雲跟他都很熟,便即答說:「鼎大爺我雖沒見過,照我們姊妹的情分,他可也不算外人,而且人家正在難中,自然不能照平常那麼講究,請進來好了。」 於是胡掌柜回身而去,彩雲卻有些不安,低聲問說:「他來幹什麼?」 「必是有事!這個時候,也不會有來看朋友的閒工夫。」 「那麼,你走不走呢?」 「我自然走。他又不是來找我。」朱二嫂心中一動,看胡三奶奶在一邊扶一扶花瓶,理一理椅墊,忙著接待生客,不會注意這面,便即笑道:「也許跟你見了面,倒有好些話說。」 彩雲的臉微微一紅,向一旁努努嘴,示意她不可再說下去,以防胡三奶奶聽見。 事實上她也沒有工夫說下去了,因為有人來了,胡掌柜引路,李鼎後隨,他手攙著阿筠,另一面是阿牛蹦蹦跳跳地跟在身邊。 「鼎大爺,」朱二嫂迎出去說,「不想在這兒又見面了。」 「是啊!」李鼎抬頭看著胡三奶奶問朱二嫂,「這位是胡三嫂?」 「是我二妹!」朱二嫂笑道,「鼎大爺,我們結拜了,我較長,彩雲最小。」 「喔,恭喜,恭喜!」李鼎說道,「我還是叫胡三嫂吧!」 「不敢當,鼎大爺請坐。」 接著是李鼎跟彩雲招呼,再跟胡三奶奶寒暄了幾句,方轉臉說道:「朱二嫂,我派人到南京去追李師爺了,他也要來。」 「他也要來!」彩雲先詫異地喊了起來,然後去看朱二嫂。 這就誰都看得出來,李果跟朱二嫂必有關聯,胡三奶奶自然很關切,也在注視她的神情了。 朱二嫂有些窘,不過還能沉得住氣,「他來了馬上要走呢?」她問,「還是有事?」 「當然有事。」彩雲接口,「不然,鼎大爺把他追了來幹什麼?」 「是的,有事,總得三四天才能辦好。」 朱二嫂點點頭,沒有再往下說。彩雲倒是有許多話想說,尤其是阿筠的歸宿,關乎行止,非談不可,但不應在此時此地。這樣彼此就變得無話可說,李鼎亦就沒有再逗留在這裡的必要,由胡掌柜招呼到鏢局裡去款待。 「大姊,」彩雲用徵詢的語氣說,「你再住幾天吧!」 胡三奶奶巴不得這一聲,接口說道:「再住幾天,再住幾天,等鼎大爺他們事情辦完了一起走。」 朱二嫂自然聽從,先是不免尷尬,等這忸怩的感覺一過去,想到與李果見面在即,情緒自然好了起來,話也就多了。 「筠官,」她忽然問道,「你要不要去看你鼎叔?」 「要!」 「我領你去。」 她這樣做有兩個緣故,第一是將阿筠調開,好談李家和她自己的事;第二是給李鼎一個暗示,要跟他單獨談一談。 到得前面,胡掌柜正陪著李鼎在喝酒,還有些男客,她一個都不認識,但神態拘謹,衣服體面,猜想得出是胡掌柜特意請來的陪客。 看見胡掌柜與李鼎站起身來要招呼,她便不進屋子,心想也不必費心思作何暗示,乾脆直說罷了。 「各位請坐,我不進來。」她又小聲跟胡掌柜說,「回頭吃完了,告訴我一聲,我跟鼎大爺有話說。」說完,輕輕將阿筠一推,轉身就走。 再回到飯桌上時,朱二嫂借酒蓋臉,將與李果的關係老實告訴了胡三奶奶,然後又談李家,認為李鼎與李果約在揚州聚會,一定有極重要的事,不是好,就是壞,李家的禍福,可以見分曉了。 「二妹,」她說,「人不能有感情,有了感情,明明不相干的事,也會像自己的事那樣著急。像李家,你看,三妹從京里路遠迢迢來替他們送信,我雖沒有幫上什麼忙,可是一閒下來就會想到,心裡拴著好大的一個疙瘩。但願他們早早免災脫禍吧!」 「這就是義氣!要不然,咱們怎麼投緣呢?不過,大姊,」胡三奶奶很小心地說,「你讓李師爺這樣下去,也不是個了局。」 「我也知道。不過現在沒工夫去想它,就想好了,沒工夫去辦,也是枉然。」 是胡三奶奶跟彩雲商量好的,為了方便朱二嫂與李果相會,派人到李鼎所下榻的寶源客棧,賃下一明一暗的兩間房。 悄悄安排好了,胡三奶奶才說:「大姊,我不留你了,行李是現成理好了的,你就請搬到寶源客棧去吧!」 朱二嫂愣住了,不知她是何用意,彩雲便笑著補了一句:「別忘了,在那兒你是李太太。」 朱二嫂恍然大悟,心裡充滿了感激與欣慰,如此體貼,與同胞姊妹又有何異?不過,卻不便公然表示什麼,只是笑得一笑。 「呀!」她忽然想起,「我還約了鼎大爺有話說呢!」 「鼎大爺也住寶源客棧。」彩雲答說,「到了那裡,什麼時候不好談?」 朱二嫂答應著上轎而去,鏢局的夥計,陪到了寶源客棧,照胡三奶奶的吩咐,介紹她的身份是「李太太」,又關照:「李老爺一半天從南京來,你就直接領了來好了。」 等朱二嫂到得自己屋子裡,隨即來了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傭,名喚「高媽」——揚州的規矩,女僕未婚都叫蓮子,已婚統稱「高媽」。朱二嫂很喜歡這個看上去稚氣猶存的高媽,一面讓她幫著解行李,一面跟她閒聊著,很快到了黃昏。李鼎尚無蹤影,李果卻先到了。 相見驚喜,互道別後光景,當然是朱二嫂的話多,因為雖只數天之隔,可談的事卻真不少,光是胡三奶奶安排她住寶源客棧就值得誇耀好一會兒。 「我在這裡,可是大家都管我叫李太太,你得顧我的面子。」 「我怎麼會不顧你的面子?」李果笑道,「沒有的話。」 「我是怕你在稱呼上露馬腳。」 「不會!太太。」 叫得非常爽脆,決不似初改稱呼澀口的樣子,朱二嫂放心了。 「鼎大爺怎麼還不回來?」 一語未畢,李果手往外指:「說到曹操,曹操就到。」 果然是李鼎來了,其實他早就回到了寶源客棧,住在前院,知道朱二嫂與李果要先敘離衷,特為拖了一段時候才來的。 「怎麼樣?」他問,「南京的事情辦妥了?」 「回頭跟你細談。」 李果是因為朱二嫂在,怕李鼎不願讓人家知道他的家事,故意不言,李鼎卻並無忌諱,亦不了解他的用意,點點頭說:「那麼,我先說吧!事情有了轉機,不過,宜士先生恐怕太受委屈了。」 原來沈宜士已定下一身為李煦擋災的破釜沉舟之計,見了查弼納派來會同查辦的一員道員,自承李煦的虧空,他要負責,他說他跟揚州鹽商有勾結。問他是勾結了哪些人,沈宜士說要細想細查,要求寬限十天,他會提出詳細的「親供」。 這是沈宜士要挾揚州鹽商。交保回家後,他將李鼎找了去,要他找揚州的總商談判,大家分擔著為李煦彌補虧空,否則他要將兩淮鹽商的積弊,都抖摟出來,沒有一個可脫干係。 李鼎自然很興奮,但他說得很坦白,以他的能耐,還打不下這個交道。同時以他的身份只能求人幫忙,不能予人威脅。 這才想到將李果去追了來,由他出面,最為適合,不但為李煦的幕賓,身份上比李鼎易於措詞,而且他跟鹽商中的領袖馬曰琯交情很厚,可以動之以情。 「要挾不能施之於馬秋玉,或者可以施之於安儀周。」李果徐徐說道,「兩淮八大鹽商,為首的三個人:馬秋玉、安儀周、汪石公。馬秋玉只能情商;安儀周不妨要挾;汪石公我也認識,不過跟他談沒有用。」 「要跟誰談才有用?」 「跟他太太!汪石公唯妻命是從。我跟她沒有見過,聽說是很豪爽的,咱們另外想法子去走這條內線。」 「喂,」朱二嫂忍不住插嘴,「要不要去問問我那個拜把子的妹妹?」 「你是說胡三奶奶?」李果點點頭,「當然可以問。」 朱二嫂心熱又心急,巴不得能為這件事出點力,也是對李果的一種情義,所以立即起身說道:「我坐轎子去一趟,馬上回來。」 「朱二嫂,今天晚了……」 「你不必攔她。」李果搶著說道,「難得她自告奮勇,不讓她去,反而害她心裡不舒服。」 於是李鼎親自到櫃房去替她招呼,看她上了轎,才回來問李果,何以對安儀周可出之以要挾? 原來馬秋玉就是馬曰琯,安儀周就是安岐。安岐本是權相明珠的家僕,領了主人家的資本在兩淮行鹽,發了大財。他的小主人揆敘,與胤禩的關係,異常密切,所以胤禩有什麼特殊用途,需要大筆款子時,都由安岐孝敬。這樣,如今的皇帝自然厭惡其人,倘或沈宜士的「親供」中將他也牽了進去,皇帝一定饒不過他,家破人亡的巨禍,十之八九不可免。 「當然,這樣做似乎有傷厚道,不過事出無奈,也只好先把良心擺在一邊。」李果又說,「跟安儀周的交涉我來辦;看馬秋玉,我希望你一起去,你只說一句:諸事請秋玉先生幫忙。其餘的話,我來說。」 「是!就這樣好了。」 商量定了,隨即開飯,一面喝酒,一面等朱二嫂。直他們吃完,方始等到,她臉上紅馥馥的,星眼微揚,三分春色,七分喜氣,李果知道找到路子了。 「想來在胡家吃過飯了?」李鼎問說。 「是的!因為要好好商量,所以在那裡吃的飯。」朱二嫂說,「巧得很,明天就可以把汪太太請來。」 「請到哪裡?」李果問說,「請到胡家?」 「是啊!」 「能把汪太太請來倒不容易。」 「有個說法……」 這個說法,是彩雲想出來的。胡三奶奶跟汪太太同在一個佛會,每月逢三、逢八,相聚念經。每次半天,或者上午,或者下午,如果上午,汪太太念完經就走;倘是下午,吃了午飯才來,因為她飲饌講究,從不在他家進食。當然,一月之中,總有三四次是在她家花園裡聚會,以極精緻的素齋饗客。 「明天是上午念經,念完了,胡三奶奶邀她來吃齋。」 「啊、啊!」李鼎恍然大悟,忍不住搶過話來說,「那要看你大獻本領了。」 「我有點擔心。」朱二嫂說,「素齋做不過她家的廚子,變成故意找個因頭把她請了來,她心裡有了防備,話就難說了。」 「就是現在話也很難說。」李鼎搖搖頭。 「這要你們兩位商量,彩雲的口才好,我想讓她來說。」 「不妨從阿筠身上說起,一步一步提到我。」李果答說,「彩雲對前後的情形,完全明白,她自有話說。」 03 馬曰琯的小玲瓏山館高朋滿座,延賓之處,至少有五處,客去客來,主人不一定知道。但必有「知賓」延接,殷勤款待,如果投書贈詩,有所於求,不必客人開口,知賓察言觀色,先會婉轉動問。只要不是所求太奢,知賓亦可做主,讓人滿意而去。 像李鼎由李果陪著來求的事,不但非知賓所能答覆,而且亦非知賓所能與聞。不過李果的態度也很瀟灑,與一些熟人周旋了一番,方始問起主人,說是專程從蘇州來拜訪。 知賓雖不知來意,也能約略猜到,當時帶了他們到巍然崛起於花木掩映中的「叢書樓」。馬曰琯正跟來自杭州的名士厲樊榭,在欣賞一部宋版的《杜工部集》。聽說二李來訪,料知不會是好事,不過卻無諉避之意,向厲攀榭告個罪,另請清客相陪,然後將二李延入叢書樓旁,專門庋藏圖章印譜的「萬石山房」敘話。 「秋玉先生,」李鼎深深拜揖,「家父正在難中,叨在愛末,請賜援手。」 「言重,言重!」馬曰琯急忙答說,「尊公一向寬厚,如今出了事,我們都難過得很。前幾天在『鹽公堂』還曾提到,想湊個幾萬銀子,聊以將意。如有可以略效綿薄之處,只要力之所及,自然盡其在我。」 「多謝盛情。秋玉先生的高義,我父子早就知道的。所以……」 李鼎故意只說半句,一看李果,他立刻將話接了過去:「所以定了宗旨來的,一到揚州,首先來奉求足下。」 「嗯,嗯!」馬曰琯問道,「還預備看哪幾位?」 「少不得有安儀周。」 「他當然少不了的。還有呢?」 「其實有兩公登高一呼,萬山響應,亦不必再求別人了。」 「不然!八仙過海,還是何仙姑的神通最大。」 這自然是指汪太太,李果不便說有胡三奶奶這條門路,只這樣答說:「天上神仙,都是王母嘉賓,下界凡夫俗子,豈能仰望玉顏?足下是漢鍾離,領袖群仙,務乞成全。」 「不敢當,不敢當。汪太太跟內人常有往來,我可以轉託。」馬曰琯說道,「世兄,我們打開窗子來說吧,不知道打算著這裡能籌多少?」 李鼎為難了,只好推到李果身上,「世叔,」他說,「請你奉答秋玉先生。」 「秋兄,」李果故意提高了聲音說,「倘或是十來萬銀子的事,又何至於驚動八仙?」 馬曰琯笑了,「客山,」他說,「你嚇不倒我!」 這話很難捉摸他的真意,好像是說:你獅子大開口,我只當沒有這回事;也好像是說:幾十萬銀子的事,何必大驚小怪?照馬曰琯的性情來說,兩者都有可能。不過,最難於出口的一句話既已說了出來,下面的話就好說了。 「秋兄,既然來奉求,當然不能有半句虛言。旭公的虧空,到現在為止,算出來的,已近四十萬,可以備抵的動產不動產,不足十萬之數。此外可作將伯之呼的,不過三五萬而已。」 「照這麼說,起碼得二十五萬?」 「是的。」 「倘或籌不足呢?」 「那就是不測之禍。」李果緊接著說,「秋兄,你不能見死不救吧?」 馬曰琯矍然動容,李果便向李鼎使了個眼色,然後看到地上。 李鼎會意了,但除了帝王親貴及親屬長輩以外,從沒有給外人磕過頭,所以躊躇了一下,方能將雙膝硬生生彎倒。 「這是怎麼說?」馬曰琯跳了起來,「何堪當此大禮?請起來,請起來!」 「秋兄,」李果接著他的語聲便問,「可知道沈宜士系獄了?」 「是啊!前一陣子他到揚州來,我想跟他深談,已經約好,忽然不辭而別。他是個好朋友。」 「是的。我很擔心他會做出對不起朋友的事來。」李果特意緊緊皺起了雙眉。 「怎麼?」馬曰琯問道,「可是他的獄詞枝蔓?」 「我很怕他為了維護旭公,操之過急。」李果又說,「秋兄這面,自然不會有絲毫牽連。」 「那麼,會牽連到誰呢?」 李果是很為難的神氣,欲語不語地好久才問了一句:「秋兄,曹李兩家,處境相似。曹家的虧空,恐怕也有二三十萬,何以李被禍而曹獨全?請試言其故。」 「自然因為旭公與這位有連的緣故。」說著,馬曰琯做了個「八」的手勢。 「是的。」李果用低沉的聲音說,「我是替與旭公情形類似的朋友擔心。」 話中有話,機牙很深,馬曰琯不能不仔細想一想安岐的處境,以及安岐的安危福禍,與整個兩淮鹽業的關係,因而起身踱了幾步,隨手摘一朵建蘭,微微嗅著,仿佛忘卻了有客在。 李果知道自己這句話發生作用了,但既放還宜收,所以叫了一聲:「秋兄!」等他轉過臉來方又說道,「沈宜士的性情,想來你亦有所知,如果不是上面連他都放不過,他亦決不致出此。在他自投吳縣衙門以前,曾經有此破釜沉舟的表示。我曾極力勸他:旭公一生愛朋友,就到今日之下,也決不肯在友道上落個不是,你這樣做法,看來是為旭公,其實大違旭公本意,必不以為然。他聽是聽了,極其勉強。如今他身受禁制,見一面很難,就見了面也無法細談。萬一想不開,一意孤行,我可要替旭公聲明,絕非他的本意,更非他的授意。將來請秋兄做個見證,我心所謂危,不敢不言。」 「客山,你這話應該跟安儀周去說。」 「不是!」李果答說,「安儀周我不很熟,交淺言深,易滋誤會。」 「那麼,你跟我說這話,是希望我轉告?」 「也不是!如果是那樣的意思,豈不成了要挾?」李果緊接著說,「總之,心所謂危,不敢不言。不過,這話除了秋兄,我決不會跟第二個人說。」 「承情之至!」馬曰琯微皺著眉說,「我倒為難了。不過,也是義不容辭的事。」 這句「義不容辭」,意思也很曖昧,不過從他的神氣中看得出來,他相信李果的警告,出於善意,這就成功了。 「兩位在這裡小酌,如何?」馬曰琯突然問說。 「謝謝!勉為歡笑,徒然掃了滿座的興。」李果搖著手說,「不可!」 「也罷!兩位下榻何處?」 李果說了地方,向李鼎使個眼色,隨即起身告辭。回到客棧,已是夕陽銜山,朱二嫂卻還未歸。李果便與李鼎評估此行所得,兩個人都是樂觀的,相信馬曰琯會找安岐去商量,好好籌一筆款子出來。 「不過,有一點我不大明白。」李鼎問道,「馬秋玉何以將汪太太看得這麼重要?莫非他跟安歧說好了,汪太太還會有意見?」 「他們是希望汪太太多出一點兒,他們就可以少拿。還有,據我所知,『八仙』之中盡有面和心不和的。唯獨汪太太出面說一句,大家都不好意思駁她的回。」李果又說,「不過汪太太自然也有她的長處,為人伉爽、正直、熱心,行事漂亮,不能不令人心折。」 李鼎聽得這話,既興奮,又擔心。興奮的是有胡三奶奶這麼一條路子,擔心的是不知彩雲這一計,可有效驗? 「朱二嫂還不回來?」他望著垂暮的天色,顯得有些焦躁。 看他這沉不住氣的樣子,李果不免好笑,「不用急!到現在不回來,是好徵兆。」他說,「說不定讓汪太太把她們姐妹三個,邀了去做客了。」 想想他的話不錯,李鼎也寬心了。人逢喜事精神爽,頗有找個地方去大嚼一頓的意思。 等他將這話說了出來,李果便說:「不必出去!在這裡也能大嚼。快了!馬秋玉會送菜來。」 果然,馬曰琯派人送了食物來,一個一品鍋,八樣菜,四樣點心,另外還有十斤小壇的一壇花雕。又附了一封信,特製彩繪玉版箋上一筆瘦金體,是馬曰琯的親筆。 李果看完說道:「菜倒罷了!這壇酒可名貴了,先帝第一次南巡,揚州鹽商辦大差,特為向紹興酒坊定購的陳酒。在馬家窖藏了三十多年,快四十年了。看看十斤酒,怕拿一百兩銀子都沒有買處。」 因為酒太名貴,李鼎便封了二十兩銀子的賞號,連同回帖一併打發了馬家的人,才向李果說道:「這壇酒既然來之不易,今天喝了也可惜。我看,不如留著,到值得一醉的時候再喝。」 「說的是!留著,留著。」李果又說,「我想,那一天也不會太遠。」 他指的是李煦了清虧空,恢復自由之身的那一天,李鼎自然明白,「禍福就看這一次了。」他說,「我總覺得數目太大,恐怕難以如願。」 「揚州的鹽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論實力,馬、安、汪三家,每家拿個十萬銀子,也是輕而易舉之事。」 這一說,李鼎便又樂觀了,陶然舉杯,胃口大開。吃到一半,只見朱二嫂與彩雲,聯翩歸來,兩人自然都離座招呼。 「正愁著吃不了,」李果說道,「你們倆回來得正好。」 「我們可是吃了飯才回來的。不過陪陪你們也不妨。」說著,朱二嫂自己動手,端了椅子與彩雲都坐了下來。 「怎麼樣?」李鼎問道,「朱二嫂大顯身手,必是賓主盡歡?」 「惹上麻煩了。」朱二嫂說。 二李大吃一驚,不約而同地睜大了眼注視,渴望著她說明,惹上了什麼麻煩。 「也不能說麻煩。不過,」彩雲抿嘴笑道,「以後李師爺可不大方便了。」 越說越玄,只是已看出來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李果心情一寬,微笑問說:「我有什麼不方便?」 「汪太太吃了我大姊的素菜,讚不絕口,而且跟大姊也很投緣,要請她去做女清客呢!」 「那是好事啊!」 「鼎大爺別聽她的!什么女清客?汪太太要我替她去管一個小廚房。」 「那也是好事啊!」李鼎看著李果笑道,「不過,倒真的是不大方便了。」 「不說這些!」李果關心的是汪太太的態度,「照這樣說,你們談得很投機?」 「這倒不假。我們是一半一半的功勞……」 一半的功勞是朱二嫂的易牙手段,另一半的功勞是彩雲的詞令。那時當今皇帝奪位的隱情,已是四海皆知,卻苦於不知其詳,汪太太也聽了很多,言人人殊,始終弄不清真相。彩雲可說是身歷其境的人,而且從李紳、李果那裡也聽到了好些秘辛。加以她理路清楚,口齒伶俐,有條不紊地從頭談到底,提到的王公大臣,有名有姓,有些是汪太太所熟悉的,聽彩雲所談到的情形,印證她平時所知,大致不謬,便越覺得她敘得入情入理,始末分明,聽得入迷了。 這一下午的長談,還很巧妙地發生了一種作用——為李家乞援的事,很難措詞,因為以李煦與汪石公夫婦的身份,朱二嫂與彩云何能有居間的資格?彩雲趁她自敘何以南來的機會,將皇帝對李煦有成見的情形,夾帶著敘在裡面,同時她的千里齎書的義行,自然而然地也就說明了李煦是值得同情的。有這個伏筆在那裡,李果、李鼎有所於求,便易於為汪太太所接受了。 「好極,好極!彩雲,你比你大姊的功勞還大……」 「別這麼說!李師爺,」彩雲怕朱二嫂不悅,趕緊搶著說,「自然大姊的功勞大,汪太太跟她也最投機。不然,怎麼死乞白賴地,非要請她去做伴兒不可呢?」 「是,是!功勞都大。」李果轉臉問道,「你是怎麼個意思呢?答應了沒有?」 「不答應也不行啊!」 「人家關聘的銀子都送了。」彩雲笑道,「一千兩一年,先送三年。」 「好傢夥!」李果笑道,「這麼好的『館地』哪裡去找?」他又問,「你哪天『走馬上任』?」 「什麼走馬上任?我總得先回去一趟。」 「不!你先別回去!明天如果是好日子,你就去就第。」李果緊接著說,「倘或她跟你談起鼎大爺家的情形,你就在旁邊多敲敲邊鼓。」 是李果的意思,朱二嫂自然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下來。 這時彩雲已去找了本皇曆來,明天諸事不宜,後天卻是大吉大利的好日子,朱二嫂決定後天去就新居停。 「朱二嫂這麼幫忙,我真好生過意不去。」李鼎說道,「無錫那面有什麼事要辦,請你交代。」 「算了,算了!」朱二嫂搖著手說,「你是大少爺,哪辦得來我們這種小戶人家的事。反正先寄個信回去,等我在汪家料理得有個頭緒了,再看情形。能耽下去,我請個假,把家先搬了來;耽不下,我還是回無錫。」她緊接著又說,「倒是要我敲邊鼓,不知道怎麼敲法?」 「你別急!」彩雲笑道,「回頭李師爺自然會在枕頭上告訴你。」 朱二嫂自己也覺得,此刻不便多問,紅著臉笑了笑,向彩雲說道:「筠官的事,你跟鼎大爺說一說。」 於是彩雲將筠官如何想念四姨娘的情形,細細向李鼎說了一遍。 原來阿筠在胡家,想念四姨娘想得很厲害,所以彩雲認為阿筠的行止,是件需要重新考慮的事。 「趁這會兒回頭,還來得及,越走越遠越想家,那時候進退兩難,怎麼辦呢?」 「她答應了四姨娘的,怎麼又變了卦呢?」李鼎皺著眉說,「明天等我再問她。」 「也不必明天就問。」李果插進來說,「先看大局如何,再定行止。」 這是說,如果此行順利,揚州鹽商格外幫忙,湊足了李煦彌補虧空所需的巨數,過了這個難關,筠官自然就不必單獨行動。當然,這是過於樂觀的想法。 「反正兩條路,隨她挑,一條北,一條南。如果她不願意到通州,就只有送到南京。」李鼎又說,「照我看,還是要請你把她帶了去。」 「何以呢?」彩雲問說。 「倘或能夠無事,我們全家也要北上歸旗。葉落歸根,仍舊是在京里。」 「怎麼?」朱二嫂頓時有些依依不捨的離情滋生,「不會再住南邊了?」 「除非另外派了在南邊的差使。」李鼎搖搖頭,「那是不會有的事。」 「也不見得!」李果始終是持著樂觀的態度,「路要一步一步走。這一次我在南京,跟曹四爺沒有談出什麼來;從震二爺那裡,倒打聽好些事。」 「是,」李鼎問說,「京里的情形?」 「是的,莊親王那裡應該是一條路子。」 據說,現在皇帝的兄弟中,最受寵信的,除了怡親王胤祥以外,就得數莊親王胤祿。他之所以得寵,是由於皇四子弘曆的緣故。 「四阿哥從小就為他祖父抱養在宮裡,指定由密嬪照料,密嬪後來進封為妃,如今是密太妃了。她就是莊親王的生母,密太妃待皇四子很好,莊親王跟四阿哥叔侄的感情,更與眾不同。莊親王教他打火槍、演天算,仿佛是老師。就為了這個緣故,當今皇上對莊親王是另眼相看的。」 「照這樣說,皇上必是很寵四阿哥?」彩雲插嘴問說。 「一點不錯。大阿哥養到八歲,二阿哥下地就夭折了。三阿哥跟四阿哥同年,可是人品比四阿哥差得遠。」李果向窗外看了一下,低聲說道,「將來大位必歸四阿哥,據說已經親筆寫下朱諭,藏在一個秘密的地方。萬一……」 他雖沒有再說下去,大家也都了解,不過了解的程度不同。李鼎在想,當今皇帝必是知道自己得位不正,或者弟兄之中,有人憤無可泄,竟出以行刺的手段,所以預先安排下這樁大事,由此亦可以想見,皇帝對八貝子、九貝子及恂郡王的猜忌防範是如何深刻。 「曹家,」李果又說,「如今是交給怡親王照看,凡是交給怡親王照看的,就算保了險了。這且不說,曹家將來還有一條大富大貴的路子,世兄,你可知道?」 六親同運,曹家大富大貴,李家就有很大的好處,李鼎自然關心,「我們不知道。」他說,「我倒還非得聽聽不可。」 「這條路子,在平郡王的世子福彭身上。親貴中十來歲的少年,不下二三十,四阿哥獨獨跟平郡王的世子,好得跟親兄弟一樣。曹家將來會怎麼樣,你們倒想呢!」 不用想也知道,只要皇四子弘曆接了位,福彭就會像現在怡親王那樣受寵信。曹家的外甥,豈有不照應舅家之理? 這層道理李鼎明白,朱二嫂跟彩雲不明白。於是李果將平郡王納爾蘇與曹家的關係為她們解說了一遍。 「原來這位王爺是曹家的姑老爺。」朱二嫂問,「那麼跟鼎大爺呢?」 「平郡王的福晉是我的大表姊。」 「這樣說,平郡王是鼎大爺的表姐夫。有這麼好的皇親國戚,還怕什麼?」朱二嫂有了些酒意,很豪邁地說,「船到橋頭自會直,鼎大爺,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04 第二天沒有馬曰琯的消息,是在意料之中,因為他跟安岐、汪石公去談,需要時間;第三天沒有消息,也還可以忍耐;到得第四天中午依舊杳無音信,李鼎與李果都有些沉不住氣了。 「怎麼辦?」李鼎問說,「是不是托個人去探探信?」 「無人可托。」李果搖搖頭,「沒有人知道這件事,要托,就得從頭說起。結果呢?事情尚未辦成,已鬧得滿城風雨了。」 「我倒想起一個人來了!」李鼎突然說道,「朱二嫂到汪家,已經三天,也許聽到了一些什麼。」 「可是人在汪家啊!」 「托彩雲或者胡三奶奶到汪家去看她,有何不可?」李鼎提議,「咱們到鏢局子去一趟,見機行事。如何?」 坐守無聊,李果自然同意,卻不曾想到正是午飯時分,一到鏢局,便為胡掌柜奉為上賓,置酒相待。他那肫摯的神態,以及一肚子的江湖故事,使得二李暫時拋開了愁煩,且飲且談,竟忘了時間。 「鼎叔,」突然間,筠官闖到席上,「你請來一趟。」 「喔!」李鼎問道,「什麼事?」 「你過來嘛!」等把李鼎拉到一邊,她低聲埋怨,「怎麼一喝上酒就沒有完?胡三嬸都急壞了,朱二嬸來了一個多時辰,等著你有話說呢!」 李鼎大感意外,但亦深感欣悅,覺得事情很巧,毫不考慮地讓筠官牽著手,由小門穿到了胡家。 堂屋裡「三姊妹」一齊起立相迎,招呼過了,彩雲便拉著筠官的手說:「天涼了!來,我替你添件衣服。」 這是有意將她調開,朱二嫂看她們走遠了,方始開口:「鼎大爺,我聽到一句話,不知道你跟李師爺知道了沒有?」 「不知道。這三天什麼話也沒有聽到,今天就是想來托你打聽打聽消息。請快說吧,是句什麼話?」 「汪太太說,錢倒有,也肯幫忙。不過。就像下水救人那樣,要識水性才能下去;不然讓水裡的人一把攥住辮子,那就大糟其糕了。」 這個譬喻,李鼎完全明白。幫忙也要「師出有名」,非親非友,無端拿大把銀子助人,自然是因為有禍福休戚相連的關係,倘或朝廷查問,憑什麼助李煦償此巨額虧空?你們從前受了他什麼好處?這一下翻起老賬,豈不就像下水救人,反而被人拖住,落得個同遭滅頂的命運? 這一層是他跟李果早就想到了的,雖然尚無善策,但相信必可找到一個妥當的說法,所以此時很興奮,也很沉著地問:「還聽汪太太說些什麼,朱二嫂?」 「沒有別的話了。」 「好,多謝,多謝!你帶來的這句話,正是我跟李師爺在等的一句話。」李鼎又問,「怎麼樣,跟汪太太很投緣吧?」 「嗯!還不錯。」 「李師爺在外面,你要不要跟他見見面?」 「不必了!」朱二嫂說,「我還得趕回去,汪太太約了人在鬥牌。晚上一頓點心,一頓消夜,歸我預備。」 「那就快請吧!多謝、多謝!」 朱二嫂先走,李鼎跟筠官又說了會兒話,方始重回鏢局,止酒吃飯。李果從他神色中,已看出李鼎已有所得,隨即起身告辭,安步當車,在路上就談了起來。 「錢數是多少呢?」 「不知道。」李鼎答說,「看樣子,或能如願。」 「如今不但要有錢,還得快!不然宜士恐怕頂不住。」李果站定腳說,「你看是此刻去看馬秋玉,還是明天一早?」 「明天一早好了。」李鼎摸著發燒的臉說。 李果也覺得帶著醉容去談如許大事,很不妥當,不待李鼎答覆,心裡就已變了主意,所以毫無異詞。 「上哪裡走走?」他不想回客棧。 李鼎亦有同感,「最無聊賴是黃昏,如今我才懂這句詩。」他說,「忙人,沒有心事的人,永遠不會知道,一個人的苦樂異趣,只有在黃昏才最分明。」 「咦!」李果詫異地轉臉來看。 李鼎倒有些窘,不知道自己有什麼不對,只好避開他逼視的目光。 「你知道不知道,就這半年,你像換了個人?」 「世叔怎麼想出這句話來問?」 「我早有這麼個想法,剛才聽你的話,覺得我的想法不錯。你說一個人的苦樂異趣只有在黃昏最分明,這就見得你已經領略到黃昏的另一種滋味了!」李果指著一處亂砌青石的圍牆,牆內玉蘭開得正盛,花光掩映、樓閣參差的園林說,「長夜之飲未始,一日之計正長!世兄,府上的繁華,你經歷是經歷過,不過只抓住一個尾巴。但即令是尊公全盛之日,未必能勝揚州的鹽商。如果義山做客江淮於今日,就決不會說:『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話說回來,一個人遲早會領略到黃昏蕭索的滋味,只是暮年方能領略,情所難堪。」 聽得這話,李鼎立刻想到老父,心頭一酸,眼眶發熱,趕緊揚起臉來,游目四顧,想借鬧市的形形色色,轉移他的思緒,免得真的掉下淚來。 視線落在一家裱畫店,腳步隨即移了過去,裱畫店的規矩,不禁閒人觀賞。李鼎便駐足瀏覽,看到有一張紙色已現灰黃的條幅,署款是「可法」,寫的是一首七絕:「江黑雲寒閉水城,飢兵守堞夜頻驚。此時自在茅檐下,風雨瀟瀟聽柝聲。」 這自然是史可法督師揚州所作的詩。李鼎讀過一部視作禁書的抄本,名叫「揚州十日記」,描寫史可法苦守揚州,以及城破以後,清兵屠殺的慘況,對八十年前的揚州,有很清楚的了解。這首詩的上兩句,正寫出暮春陰雨連綿的天氣,北面清師南下,勢如破竹,而守卒外無援軍,內無糧草,風聲鶴唳,一夕數驚的悲慘境地。身歷其境,魂夢難安,到此時富貴之念都泯,只覺得哪怕就在茅檐之下,臥聽風雨瀟瀟中傳來的更鼓,也就是莫大的福氣。 他自覺解得不錯,也解得有味,回想數年前,脫手萬金,征歌選色的豪情快意,恍如夢寐。心裡在想,如果再有這種機會,寧願放棄,但求換取「平安」二字。可是現在這種機會,是永遠不會再有的了。 不過李果卻說:「你錯了!這首詩不是這麼解!」 李鼎愕然,不信似的問:「還有另外解法?」 「是的。當然,照你那樣解法,也未嘗不可,不過上兩句與下兩句不接氣,稍嫌牽強而已。」李果停了一下又說,「你別忘了,他作這首詩的時候,是何身份?詩中有人在,看不出詩中有人的詩,人人可用,不足為貴。」 對這兩句話,李鼎不能不心服,「是!同樣兵凶戰危,他做統帥的看法,與部曲自然不同。」李鼎又說,「在事的看法,又與局外人不同。」 「對了!你這麼說,我就可以跟你談另外一解了。」李果緊接著說,「上兩句是寫危城,朝不保夕,隨時可下。須知第三句的『自在』,要與第二句的『頻驚』對看。意思是儘管部下心驚肉跳,他卻不以為意,仍能以閒逸的心情,也就是清明的神智,在瀟瀟風雨中,細數更籌,靜待黎明。這不是麻木不仁,是已知事不可為,唯有一死殉國。看破生死,則世上再無可憂之事。所謂『欲除煩惱須無我』,這首詩正是史可法自寫其無我的心境。」 「真的嗎?」李鼎不勝驚異,「他身負督師重任,國脈如絲,托於一人之手,竟能這樣看得開,豈非太不可思議了!」 「這也是眼見事無可為,不得已而求心安的法子。」 李鼎默然。一直快走到客棧了,他才突然問說:「世叔,你看我怎麼才能求得心安?」 李果深感意外,直覺地答說:「如今並非事無可為。」 「我是假定的話。」 這下是李果不能不沉默了。回到客棧,仍舊沒有答覆,李鼎便又重申前問:「一個人如果只求心安,容易得很,只在一轉念間。」 「如何轉念?」李鼎又問,「我應該怎麼想?」 「盡力而為!」 李鼎悵然若失,想一想釘著問下去:「盡力而為而終於無可為,那怎麼辦?」 「那就不必要再想辦法,你自然就會心安。」 這話說得好像有點玄,但似乎話中亦頗有可以咀嚼之處。想了好一會兒,決定鼓起勇氣來問:「世叔,我一直不敢想,這場災難如果躲不過去,會是怎麼一個結果。如今我倒要問:到底會有怎麼一個結果?請你照大清律來說。」 「照大清律來說,虧空公款,自然追產抵償,追償不足,眷口奴僕皆可變價抵補。」 一聽這話,李鼎不由得打了個寒噤,然後頭臉發熱,心中躁急不堪,口不擇言地說:「倘或落到那步田地,立刻就會出好幾條人命!」 李果一愣,想一想才明白他的意思,別人不說,只說四姨娘,倘或有一天說要拿她發交官媒價賣,當然不受此辱,而欲求免辱,除卻自裁,更無他法。 「不行,絕對不行!」李鼎氣急敗壞地,「到那時候,老爺子的命也一定保不住了。」 「世兄,世兄,你少安毋躁。」李果勸慰他說,「若要盡力,先須沉著。」 「是的,是的!」李鼎喘著氣說,「我要沉著,我不相信會落到那步田地。」 「是啊!事在人為。你把心定下來,此刻且不必胡思亂想,自蔽神明,一切都等明天去看了馬秋玉再說。」 這一夜李鼎終宵不能安枕,有時倦極入夢,不一會兒立即驚醒。到得四更時分,實在煩躁得無法排遣,索性披衣起來。打開房門,讓冷風一吹,人倒舒服了些,便端張凳子坐在廊上,望著一丸涼月,覺得心是靜下來了。 太古以來,就是這麼一個月亮,也不知照過人間多少悲歡離合?他心裡在想,不管世間如何天翻地覆,月亮還是月亮,並不減它絲毫的清光。如果自己是月中伐桂的吳剛,閱慣人間滄桑,視如無事,那有多好! 於是,他又想到了「欲除煩惱須無我」這句成語,真箇盡力去設想自己身處在浩渺太空的亘古圓月之中,居然能夠放寬胸懷了。 不行!他突然又落回人間,這是企求麻木不仁的心死。人間之哀,莫過於此,還是應該盡力而為。 於是他又想起了史可法的詩句,很奇怪他在那種朝不保夕,傷心慘目的境況之下,居然能自在於茅檐之下,靜聽風雨瀟瀟中的柝聲!是什麼樣的想法,能使他有如此平靜的心境? 李鼎設身處地去想,那時內有馬士英、阮大鋮之流的一班奸臣。外有跟土匪頭子一樣的「江淮四鎮」;而福王之毫無心肝,又遠過於劉阿斗、陳叔寶!自己是個土崩魚爛之局,試問除了一死報國以外,還能有何作為?甚至藏在史可法心底的想法是,明朝不亡,是無天理。他並不覺得那個皇朝的傾覆,是應該惋惜、應該挽救的,他只不過盡他的臣子之義而已。 然則自己的這個家,莫非就像明末的天下那樣,註定非垮不可?他很惶惑,不願承認但不由自主地會去比附,幾十年驕奢腐敗,積漸而成不可救藥的沉疴,情形是差不多的。只是這驕奢腐敗之中有他一份,而史可法沒有! 他終於恍然大悟,為什麼史可法能夠心安理得,而他不能。差別就在這裡。 想過了這一點,他的心境也就不同了。今天的受苦是應得的懲罰,不必妄想去求解脫,只有咬著牙去忍受,等受夠了罰,自然無事。 這就是因果,他忽然想起天輪幾次在靜室中跟他談禪,每每愛說:「欲知他日果,但看今日因。」而在此刻來說,是「但看今日果,便知往日因」。從今以後,除了懺悔宿業以外,不必去強求什麼! 有了這樣一個結論,李鼎才發覺客棧中已有動靜了,趕早路的旅客,都已起床。有個夥計持著白紙燈籠經過,訝然問道:「李大爺怎么半夜裡就起來了?莫非要趕路?」 「不!」他平靜地答說,「不必趕!遲早會走到的。」 夥計越發詫異,卻不敢多問,心裡在想:這位大爺是什麼毛病? 05 到得小玲瓏山館,一經通報,主人立即接見,在座的,另有一個八大總商之一的陳哲功。李果自然認識,李鼎卻還是初見。 「兩位來得正好。」馬曰琯說,「我本來也要奉邀談一談,今年『公所』是由哲功兄『值年』,一切請他來主持。」 李果一聽口風不妙,已有推諉之意,事到如今,必得說兩句軟中帶硬的話不可了。 「秋兄,事急求人,出於無奈,彼此休戚相關,而處境不同。旭公的想法,總希望揚州的朋友,常在順境之中,過去如此,現在如此,希望將來亦是如此。只是旭公的困境,亦要請揚州的朋友,多多關注,他能夠脫困,對大家是有益無害的。」 這是暗示李煦過去很照應揚州的鹽商,方始得有「順境」;說「希望將來亦是如此」,便是表示將來未必如此!加上助李煦脫困,對大家有益無害這句話,弦外之音就很明顯了,李煦如果不能脫困,當然對大家有害無益。 因此,陳哲功急忙接口:「是!是!客山先生的意思,我們完全明白。李旭公的事更是義不容辭,不過,事情並不容易;倘或容易,客山先生亦不必陪著鼎大爺下顧揚州。兩位想,可是這話?」 「是的!」李果不能不承認,「正因為不容易,所以要仰仗各位的大功。」 「言重!言重!我剛才說過,大家都覺得李旭公的事,義不容辭,不過事情要把它辦通,亦非一手足可了。昨天晚上,秋玉、石公,還有幾位一起在安家深談,有個看法是相同的。」 「請教。」 「為李旭公效勞是交情,所以是私事;但是替李旭公彌補虧空,國帑無損,也是公事。所以這件事可說半公半私,出於私下的交情,但得照公事的路子去辦。這一層,要請兩位心照。」 聽他這話,李果不敢輕忽,因為陳哲功一向精明,他這樣說法,看起來冠冕堂皇,暗中或許藏著什麼機關,因而很謹慎地答說:「只要事情辦通,怎麼樣都可以。能不能請老兄詳細見示?」 「我們商量好了兩個宗旨。第一,準定湊二十萬銀子。」 一聽有此數目,李鼎喜形於色,李果卻覺得高興得早了一點,便一面向李鼎使個眼色,一面問道:「第二?」 「第二,這不是私相授受的事,如果李旭公只是織造,從未巡鹽,我們湊二十萬銀子替他彌補虧空,跟公家完全不相干。既有過去的淵源,虧空的又是鹽課,那就必得請鹽院代為出奏,說明代賠的數目。只要奉旨准了,二十萬銀子我們就近在揚州代繳。尊處就不必費心了。」 顯然的,這是揚州鹽商站穩腳步的做法,而且他們也怕湊了銀子出來,為李煦移作別用,必須加此限制。李果設身處地想一想,也覺得是非如此做不可的。 「是!是!」他很爽快地說,「多仗諸公鼎力援手,我替李旭公先謝諸公高義。準定如此辦法;我們那面申復,就說揚州八大鹽商已允代賠二十萬,請在虧空總數中減去此數就是。」 事情就這樣說定了,可算是個圓滿的結局。馬曰琯便要特為二李張宴,而李鼎堅辭,李果倒覺得他人既然幫了很大的忙,而且難題已解除了大半,不妨作一番應酬,也是有益無害之事,無奈李鼎意不可回,只好再三致歉告辭。 「世叔,我想這件事還得要上緊,他那裡助人之事,能按部就班履行諾言就很不錯了,咱們這裡可與人家不同,非得想法子趕在前面不可。」 「何謂趕在前面?」 「只怕他那邊的公事未到,上頭已作了處置,等鹽院的公事一到,即令能夠挽回,先就受了許多無謂的騷擾了。」 聽得這話,李果不由得深深凝神,覺得他對世故的了解,一夕之間,大非昔比——他不知道李鼎經過昨夜那一番輾轉不能成眠,獨對明月,細思平生的徹悟,自然驚異多於一切。 李鼎當然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已經與前不同。他自己覺得處事已比較有把握了,但不願在李果面前,表露任何仿佛自炫的神色,仍然謙恭地請教:「世叔,我說得不錯,或者根本上我的看法就錯了,請你告訴我。到揚州來,老爺子託付的是世叔,我是聽世叔指揮的。大主意,應該你拿。」 有這番明白透徹的話,越使得李果刮目相看,反倒不敢自以為處置盡皆妥善,至少並不比李鼎高明,所以急急答道:「世兄!世兄!咱們有事商量著辦。說實話,過去我小看你了。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你能說出今天這番見解來,自然也是經歷了這一次大波浪,磨鍊出來的見識。旗下大爺,都能像世兄你這樣子,說句老實話,漢人也不敢看不起旗人。這些都是閒白兒,我們倒商量看,如今當務之急是什麼?」 「世叔,你說得我太好了。」李鼎略停一下說,「我覺得咱們在揚州所得的結果,也就是陳哲功答應下來的話,得馬上讓兩個人知道。」 「哪兩個?」 「一個是沈世叔。」 「那當然。」李果搶著問說,「還有一個呢?」 「查制軍。」 他是指查弼納。如今李煦的案子,他居於舉足重輕的關鍵地位,能先讓他知道,揚州的八大總商,已允分賠二十萬兩銀子,虧空已去了一大半,公事可以交代,在查弼納自然就可以放心;加上幕友的緩頰,這件大案馬上就可以松下來了。 「世兄,你的見解確是很高了!不過,事情要做得紮實。咱們無論如何,得盯著陳哲功,讓他把答應代賠的公事報了出去;不但如此,還要等鹽院出奏,這二十萬銀子才算有了著落。你說是不是呢?」 「是!原不爭在這一半天的工夫。」 「對了,不爭在此。」李果又說,「除此以外,還有一個人,也得儘快讓他知道,有此好消息。」 「誰?」 「尊翁。」 「是!」李鼎泫然低頭,「我……我爹太苦了!」 06 事情大有轉機,不過又有意外的打擊,蘇州派了人來說:胡鳳翬進京見了駕回來,奉有口傳的上諭,要李鼎趕回去聽宣。 於是李果陪著他一起到了蘇州,進城直奔織造衙門大堂,李鼎跪在香案前面,胡鳳翬站在香案後面,虛中偏東,等李鼎磕完了頭,他輕咳一聲,朗然宣諭。 「你說與李煦、李煦家人、幕賓知道。李煦身受皇考天高地厚之恩,當如何力圖報稱?乃幾次虧欠官課,皇考恩出格外,賞予優差,俾其補完,不意至今仍有巨額虧空,已查有確數者,即不下四十萬兩之多。豈李煦以為君上可欺,不妨胡作非為乎?似此辜恩忘義之徒,若不嚴懲,何以伸綱紀而整吏治?李煦在蘇州織造三十年,經手錢糧甚多,肆行侵冒。聞自朕御極後,即將家產寄頓各處,除命查弼納嚴行追查外,著爾諭知李煦及其家人、幕賓,如能自陳往日侵冒貪瀆情狀,並將所虧官課立即補完,猶可望朕一線之原;否則國法俱在,不容寬貨。欽此!」胡鳳翬念完口傳上諭,停了一下,看李鼎沒有表示,隨即大聲喝道,「謝恩!」 這一喝,李鼎才如夢方醒,趕緊朝上磕了頭,抬起身子來看,只望到胡鳳翬的一個背影。 「鼎大爺!」烏林達上來攙扶著他,輕聲說道,「起來吧!你也別過於擔心,總有法子好想。」 「是,是!」李鼎心亂如麻,四處張望,根本沒有聽見他說些什麼。 「鼎大爺是找李師爺不是?」烏林達說,「他在外面。因為宣旨,他不便進來,我陪鼎大爺去。」 找到李果,只見他臉色凝重,這當然是他已知道了嚴旨及胡鳳翬的態度的緣故。李鼎正要開口,有個聽差疾趨而至,說胡鳳翬請李鼎在籤押房相見。 「你去吧!」李果對胡鳳翬又生了希望,可囑著說,「你該稱他『老伯』,多求求他。」 李鼎點點頭,凝神想了想說:「世叔,你在這兒等我。」 「當然,當然。我就在門房裡等。」 烏林達邀他進去坐,李果不願。烏林達只好在門房中相陪,正在談胡鳳翬如何突然出現,立逼著要印信時,李鼎回來了。 「這麼快!」李果詫異。 「是的,沒有說幾句話。」 「談些什麼?是問問尊翁、客氣話?」 「不是!談的是正事。」李鼎抑鬱地答說。 「談正事?」李果越覺困惑。 「他問我:康熙三十二年,內務府行文,動用備用銀八千兩,買米四千一百石,現在看冊子,這四千一百石米並沒有出賬,是怎麼回事?」 「康熙三十二年?」李果怕是自己聽錯了,「那不是尊翁到任的那年?你沒有弄錯?」 「沒有。」 「那你怎麼回答他呢?」 「我說,康熙三十二年,我還沒有生呢!他說:好!你請吧!我另外找人來問。」 李果愣在那裡,好久,好久,才垂頭喪氣地說:「完了!從上任開始查起,三十年的老賬,一筆一筆對,非把人治死了沒有完!」 07 由於李家的事有了轉機,因而筠官的行止未決,錯過了隨大幫北上的機會,下一批得在一個月以後。胡三奶奶倒高興,可以留彩雲多住些日子,只是阿筠很難應付。 「到底哪一天嘛?哪一天才能去看四姨娘?」 「快了!快了!」彩雲得想出話來敷衍,話不大真,只有在態度上認真,一再重複,一再加重語氣,每次應付下來,兩頰發酸,吃力得很。 「鼎大爺也是!到底怎麼樣,來封信也可以啊!」 這天胡掌柜特地進來告訴:「消息可是不大好!聽說李家有個很有面子的管家姓錢,都上了刑了!」 「為什麼?」胡三奶奶吃驚地問。 「為的追問李家有什麼東西,寄存在什麼人家。」 聽得這話,彩雲大起警惕,等胡掌柜一走,便跟胡三奶奶商議,「二姊,」她說,「李家不是有十二顆東珠,我寄給姊夫了,照如今這樣子,倘或追到這裡來,不是平白害了你們一家?我看,如果不走,我得搬出去。」 「搬到哪裡?」胡三奶奶使勁搖頭,「你別胡出主意,不要緊!我家風險經得多。」 「不!小心一點兒的好。」 兩人爭持不決,只好派人將朱二嫂請來,她出了個主意,不管阿筠願意不願意,把她送到南京曹家最妥當。 「她不肯去的。」 「你也傻了!」朱二嫂說,「你只說回蘇州,她怎麼知道?等到她知道,人已經在曹家了,她哭、她鬧有人哄,你的千斤重擔可是卸下來了。」 彩雲還在猶豫,胡三奶奶卻說了一句:「我看,只有照大姊這個辦法。」又因為關礙著東珠的事,不足為外人道,她決定請她丈夫親自到蘇州去一趟。 於是胡三奶奶將她丈夫請了來談這件事。胡掌柜對李家目前的境遇,遠不如他妻子了解得多,此刻一面聽,一面問,等將前因後果弄清楚了,卻有了個新的想法。 「咱們雖談不上跟李家攀交情,到底不能拿他們當普通的客戶看待。李家遭了這場禍,總也要出點力,幫點忙,才能心安。如今他們不是要湊銀子補虧空嗎?我看,我替他找個主兒,把那十二粒珠子賣掉,對他們倒有點用處。」 「對!」朱二嫂接口,「妹夫的話很實在。」 「你找得著主兒嗎?」胡三奶奶問。 「有是有一個,就不知道這十二粒珠子的價錢。」 「那好辦。」彩雲說道,「姊夫到了蘇州把這番好意當面跟鼎大爺談一談好了。」 「是的,我也想這麼辦。」胡掌柜問,「還有什麼事?沒有了,我得到柜上料理,明兒一早就動身。」 「有件事,我想跟姊夫商量。」雲彩問道,「送筠官到南京,我想就此往北走了,不知道走得通走不通?」 「怎麼走不通?一過江,往北一條大路,經徐州到山東,一過德州,就是直隸省境。」胡掌柜想一下說,「南京往北的鏢車多,到時候我替你托人。」 「謝謝姊夫。」彩雲問說,「姊夫哪天回來?」 「去一天,來一天。前後三天工夫,從明天數起,第四天上午,一定到家。」 08 胡掌柜是第三天深夜回來的,彩雲還跟胡三奶奶在燈下閒話,阿筠似睡非睡地伏在她膝上。這時聽得丫頭悄然來報,急於要知道蘇州的情形,便將阿筠推醒了說:「去睡吧!不早了。」 「是不是胡三爺從蘇州回來了?」阿筠揉著惺忪的雙眼問,「咱們哪一天回蘇州?」 「是的,是的,快了!你先睡吧,一覺睡醒,就有準日子了。」 阿筠將信將疑地上了床,彩雲替她掖緊了被,放下帳門,捻小油燈,懷著一種仿佛大禍臨頭的不安預感,匆匆趕回原處,一看胡三奶奶的臉,便知道自己的預感不虛。 她不由自主地身子發抖,想問卻又情怯,到底還是由胡三奶奶告訴她說:「李家完了!」 「怎麼?」彩雲從打戰的牙縫中擠出一句話來,「是抄家?」 「家是早在抄了!」胡掌柜答說,「還要治罪。」 「是他們爺兒倆?」 「鼎大爺倒不在內,有位沈師爺,還有個姓錢的管家,說是京里指名要辦的人。這還不說,最慘的是,眷口發賣,賣了錢抵補虧空。」 「眷口?」彩雲愣了一會兒問道,「是哪些人?丫頭、小子?」 「那自然。還有,」胡掌柜的聲音低了下來,似乎不忍出口似的,「李家的幾位姨奶奶都在內。」 「什麼?」彩雲大聲問說,怕是自己聽錯了,「幾位姨奶奶,也跟丫頭一樣,由著人去買?」 「可不是!」胡三奶奶不斷搖頭,「你看有多慘、多淒涼!做官人家有什麼好?想想李大人,從前到揚州來管鹽的時候,那份氣派!誰知道今天連幾個姨太太都會保不住?這話說出去都不會叫人相信!」 「可是就有那樣的事。」胡掌柜接口說道,「現在就不知道是就地發賣,還是要送到京里去?」 「姊夫,」彩雲突然激動,「這是陰功積德的時候,你就把李家的幾位姨娘買下來吧!」 「我也是這麼說!不行。」胡三奶奶皺起眉頭,「說是什麼要整批賣,不能單挑誰?整批一百多口人,身價還在其次,這一百多口買下來怎麼辦?」 「又是旗人!」胡掌柜接著妻子的話說,「蘇州的茶坊酒肆,這兩天都在談這件事,說是吃慣用慣了的旗人,誰敢招惹。看樣子只怕要解進京去。」 「解進京去又怎麼辦呢?」 「這,」胡掌柜說,「你是從京里來的,應該比我們清楚。」 心亂如麻的彩雲,定神細想了一會兒,終於想起來了,男丁不知道,婦女是賞給王公大臣為奴為婢;或者送進宮去,在西苑有個洗衣局,旗人叫它「辛者庫」,在那裡服洗浣雜役。她還記得聽李紳說過,八貝子的生母,就是辛者庫的出身。 「唉!」彩雲嘆口氣,怔怔地胡思亂想了一陣,忽然記起一句要緊話,「姊夫,你見著鼎大爺了沒有?」 「見著了,人都脫形了!我問他筠官的事,他說,他不知道怎麼辦。又說,怎麼辦都好!」 「那麼,那些東珠呢?」 「為難就在這裡!」胡掌柜很吃力地說,「鼎大爺的意思,我到這會兒還沒有想通。他仿佛不願意連東西跟人一起交給曹家……」 「慢一點兒,姊夫。」彩雲問說,「鼎大爺是說,如果把筠官送到曹家,他贊成。珠子可不必交給曹家,是這樣嗎?」 「是的。大致是這麼個意思。」 「珠子呢?交給誰?」 「他也吞吞吐吐說不清楚,仿佛是想咱們替他擔個責任。」 「咱們替他擔什麼責任?」 「這個責任可大了!」胡掌柜非常為難地,「我有一家大小,鏢局子有上百號人吃飯,我可真擔不起這個責任。」 彩雲明白了,李鼎的意思,等於是把這十二粒珍貴的東珠,寄頓在胡掌柜家。這是個極重的罪名,倘或事機不密,牽累在內,豈止傾家蕩產?難怪胡掌柜為難。 「那麼,姊夫,你不是說可以替他脫手嗎?」 「現在情形不同了,人家如果知道李家已出了事,就不會敢要這些東西。就算能夠脫手,變了現銀,如果寄頓在我這裡,一樣也是件不得了的事。」 「那怎麼辦?」彩雲說道,「只有連人帶東西,一起送到曹家。」 「是的!」胡三奶奶也說,「只有這樣辦最妥當!」 「妥當是妥當。可是,又仿佛不是鼎大爺的意思。」 「你答應他了?」胡三奶奶問,「答應替他收著?」 「也沒有明說,不過彼此心裡都有數兒了。」 「你看你!」胡三奶奶埋怨丈夫,「你做事一向乾淨利落,怎麼在這要緊關頭上,糊裡糊塗,不把話說清楚?」 「唉!太太,你沒有看見鼎大爺那種神情恍惚,想哭沒有眼淚的樣兒!如果你看見了,也不能不順著他的意思敷衍他!」 胡三奶奶不作聲,彩雲也想不出有什麼好說,三個人都是愁容滿面,萬般無奈的模樣。 「只好暫且看一看再說。」胡掌柜只好作此不處理的處理,「也許明天能想得出辦法來。」 「或者,」胡三奶奶說,「交給縉二爺,他們自己弟兄,總不會出錯。」 「這倒是個辦法。不過這一來,就得專人護送二妹妹了。」 「專人就專人!」胡三奶奶接口,「就你自己辛苦一趟,也沒有話說。」 「不必這樣!我歸我走;東西請姊夫有便人捎了去好了。」 「再談吧!總得想個妥當辦法。」胡掌柜突然說道,「聽,好像有誰在哭!」 彩雲凝神細聽,臉色大變,「是筠官!」說著,她衝出屋去。 果然,是阿筠站在那裡,淚流滿面,瑟瑟發抖,胡掌柜夫婦也趕了出來,映著月色,看到她那模樣,異口同聲地驚呼:「怎麼啦?」 不問還好,一問反讓阿筠「哇」的一聲,索性大哭,彩雲又疼又憐又急,一把摟住她埋怨:「睡得好好兒的,幹嗎又起來?」 這使得阿筠越感委屈,而且因為彩雲有責怪之意,又不免不安,因而哭聲收斂,而眼淚反如泉涌。胡掌柜大為不忍,搖搖頭說聲:「可憐!」掉身走了。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彩雲故意這麼說,同時向胡三奶奶努一努嘴,意思是不必看得太嚴重,讓她去對付阿筠。 「是啊!沒有什麼!」胡三奶奶附和著,「家裡不要緊的!」這句話是向阿筠說——料到她已經偷聽到胡掌柜的話,所以這樣安慰。 「來吧!」彩雲平靜地說,拉著阿筠的手回臥室,剔亮了油燈,坐在床緣上問道,「你聽到了什麼?」 阿筠只偷聽到後半段,而且談論那十二粒東珠的事,她也不懂。不過從語氣中她聽得出來,家裡又出了禍事!同時也知道她將被送至南京曹家,而不是如她所盼望的,回蘇州跟四姨娘在一起。 這些片段而複雜的情形,她一時也說不明白,彩雲費了好大的勁,才問知端倪,心裡寬鬆了些,前面最嚴重的一段話,總算她未曾聽到。 「你聽到了,我就老實跟你說吧,是要把你送到南京。你家不在蘇州做官了,自然不會再在蘇州住。」彩雲索性騙一騙她,「四姨娘也要到南京,把你送了去,不就見著了嗎?」 阿筠又驚又喜,但也有些疑心,「真的?」她用彩雲給她的手絹,擦一擦眼淚問。 「當然是真的。這會兒跟你說也沒用,你到了南京就知道了。」 「那麼,」阿筠想了想問,「咱們什麼時候走呢?」 「得聽你鼎大叔的信兒,總還得些日子,他們有好些行李要收拾,不像我跟你,說走就能走。」 「總有個日子吧?」 「半個月!」彩雲故意說得斬釘截鐵,並無絲毫猶豫。 阿筠果然相信了,「二嬸兒,」她又問,「那珠子是怎麼回事?」 「這與你不相干!睡吧!你看,」彩雲又埋怨著,「一雙手冰涼,也不知道受了寒沒有?還不快鑽進被窩裡去!」 等阿筠睡下,彩雲也熄燈上床,心中有事,了無睡意,在替李家擔憂,為李鼎難過以外,也不免自嘆造化弄人,無端與人共此患難,於是想到尚在獄中的丈夫,心掛兩頭,越發難以成眠。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突然發覺阿筠有呻吟之聲,探手一摸,額上滾燙,果然受涼致病了。真是命中磨蝎!彩雲滿心煩躁,真想哭一場才痛快。坐起身來,只覺渾身乏力,懶得動、懶得想,只有個賭氣的念頭,倒要看看還有什麼倒霉的事! 這樣坐了好一會兒,情緒稍微平定了些,才掙扎著下了床,剔亮油燈一看,阿筠昏昏沉沉的,口中囈語,燒得神志不清了。 這一下,彩雲可真是受驚了。看樣子會驚風,片刻都耽誤不得,幸好,天色已經微明,硬著頭皮去叩胡三奶奶的房門。由她傳出話去,請揚州有名的兒科洪郎中,派轎子等著接了來。 「春溫!」洪郎中仿佛有些困擾,「脈中有七情內傷之象,小姑娘不應該這樣啊!」 「這個小姑娘與眾不同,洪先生。」胡三奶奶問說,「要多少日子才得好?」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這個小姑娘既然與眾不同,將來調養的時候,總要讓她心境寬舒,好得才快。」 胡三奶奶與彩雲對看了一眼。這樣默不作聲,便表示承認診斷正確,洪郎中用藥就更有把握了。 果然,一帖藥服過「二煎」,燒就減了,胡三奶奶因為阿筠是在她家得的病,所以比彩雲更為著急,此時方得鬆口氣,放了一半的心。 「怎麼辦?」她問彩雲,「總得讓她養好了才能走。」 「是啊!」 「那麼你呢?」胡三奶奶說,「耐著性子住下來吧!天也快熱了,明天我叫女裁縫來,替你跟筠官做單袷衣服。」 「二姊!」彩雲叫了這一聲,臉上有為難的神氣。 「你是想回去?」 「是!」彩雲如釋重負,「我到南邊來好幾個月了。」 「我知道!妹夫的事也要緊,不過,筠官怎麼辦呢?」 「我想托給大姊。」 胡三奶奶想了一下說:「也只好這樣!」 於是派人去請了朱二嫂來,細說經過——當然先要說胡掌柜從蘇州帶回來的消息。朱二嫂一面聽,一面嗟嘆不絕,聽完只是皺著眉搖頭。 「大姊,」胡三奶奶忍不住催問,「你看怎麼樣呢?」 「這也不知道。汪太太那裡還在其次,我怕筠官捨不得三妹。她也可憐!想四姨娘想不到,又去了一個她親熱的人。」 這一說,彩雲的心立刻就軟了。胡三奶奶記起洪郎中的話,大生戒心,也變了主意,希望彩雲留下來,只是說不出口,到底人家丈夫還在獄中。 「唉!」彩雲嘆口氣,「有什麼法子呢?」 這是無可奈何,不能不留下來的表示。朱二嫂自不免歉疚,想了一下說道:「你雖不能回京,事情還是要辦。張五爺我知道的,為人很熱心。不過年紀輕,凡事看得不在乎,得要有人盯著,才會上勁。我看,你不如寫封信給縉二爺,好好托他一托。」 「對了!」胡三奶奶接口說道,「信寫好了,托便人帶去,這裡便人很多。」 「看看再說。我已經告訴我弟弟了,讓他去找張五爺,上次來信,說過了端午就有消息,也快了。」 結果還是托鏢局的賬房寫了一封信,由胡掌柜托漕船帶到通州,遞交李紳,彩雲定下心來,細心照料阿筠的重病。當然也關心著蘇州李家的情形,信息時好時壞,傳聞不一。直到朱二嫂回無錫,抽空去了一趟蘇州,才有比較確實的消息帶回來。 「李大人是搬出來了,房子空在那裡,說是要改成行宮,又說要賞給什麼年大將軍。李大人住的房子,本來是織造衙門不用的一間庫房,籠籠統統一大間,用布帘子隔一隔,帶著幾位姨太太住,一舉一動,瞞不過人,只要誰不小心說錯一句話,馬上就是一場是非。尤其是二姨太太,吵得更凶!」 「唉!」彩雲嘆口氣,「這種日子,也虧李大人過得下去。鼎大爺呢?」 「他在外面住。只有他身子是自由的,可是比不自由更苦,里里外外都要他照應。」 「他一個人,又是大少爺出身,怎麼照應得過來呢?」 「有是有人幫他,一個是李師爺,還有個人,你們可想不到了。」 「誰?」 「是個姑子,三十出頭,長得很不壞。」 「真的?」彩雲與胡三奶奶不約而同地問說。 「怎麼不真?是鼎大爺自己告訴我的。」 「他怎麼說?」彩雲問。 「大姊,」胡三奶奶也問,「你是怎麼看見的呢?」 「我找我表姊打聽到了鼎大爺的住處。一去,看見有個三十歲的堂客,白淨面皮,一雙水汪汪的杏兒眼,穿的是旗袍,頭上可不像旗人梳的『燕尾』,是把頭髮束在頂上,用一頂青緞軟帽罩住。這副打扮特別,我就沒有敢招呼,鼎大爺也不說,到後來我到底忍不住了,開口問起,他才說是雨珠庵的當家師太。」 「叫什麼名字?」胡三奶奶問。 「不知道。」朱二嫂答說,「我不好意思問。」 「怎麼?」彩雲不勝詫異地問,「姑子也能住在鼎大爺那裡?」 「自然是有交情的。江南……」 朱二嫂將江南原有這些風流尼姑的風俗,約略跟彩雲說了些。但也表示,像這樣「移樽就教」的事,實在罕見。 「她倒不怕別人說她不守清規?」彩雲覺得不可思議,「那膽子也真夠大了。」 「筠官呢?」胡三奶奶說,「既然鼎大爺本人沒事,內里又有人了,倒不如把筠官送了回去。」 「我也是這麼說,鼎大爺說不行!人家到底是出家人,再說稱呼也很為難。」朱二嫂緊接著說,「其實,一半也是為了那十二粒珠子,有個地方寄放。我跟他說,人家胡掌柜擔了極大的干係,他說他也知道,不過不要緊,因為除他跟四姨娘以外,沒有第三個知道這回事。又說,等筠官病好能上路了,把她送到曹家,他也贊成。反正一切都讓咱們商量著辦,就是不能送回蘇州。我看……」 朱二嫂不但把話頓住,而且面有憂色,彩雲與胡三奶奶自然都要追問緣故。 「我也是瞎猜,但願沒有這種事。」朱二嫂用低沉的聲音說,「鼎大爺變了樣兒了,不管神氣、說話,都像四五十歲的人。每一開口,就說做人無味,又說把人情世故看透了,只為上有老親,不能不過一天,算一天。你們倒想,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莫非是想走一條拙路?」胡三奶奶問。 「恐怕是這樣!如果李大人真有點兒什麼,說不定他就會跟鼎大奶奶一樣。」彩雲重重地嘆口氣,「他家就是鼎大奶奶死壞了!真正冤孽!」 鼎大奶奶的故事,胡三奶奶全不明白,朱二嫂略有所知,唯獨彩雲聽李紳細細談過——當然,替李煦有些遮掩的話,但瞞不過明眼人。這異姓三姊妹跟李家已是休戚相關的情分,彩雲也就無所忌諱,將整個經過都說了給胡三奶奶聽。 「真是!」胡三奶奶深深嘆息,「人就走錯不得一步!」 09 筠官完全痊癒了。端午那天,彩雲跟胡三奶奶說,決定趁天還不太熱以前,送筠官到了南京,她也就渡江北上了。 「我也知道,留你過了夏天再走,是件辦不到的事。不過,也不必太急,總還有半把個月,黃梅天才能過去。咱們在二十幾裡頭挑個日子。」 胡三奶奶取了皇曆來,替彩雲挑定五月二十六,是宜於夏行的黃道吉日。於是一面通知李鼎,從速告知曹家;一面要托熟人,攜帶彩雲回北,這都是胡掌柜去忙。不過胡三奶奶也並不閒,將朱二嫂請了來,安排了一連串為彩雲餞行的日程,同時要為彩雲備辦行裝。又找了女裁縫來,支起案板,替彩雲與筠官裁剪夏衣,這樣忙了半個月,諸事都齊備了。 這天是試衣服,彩雲剛將一件淺藍寧綢的褂子穿上身,只見朱二嫂匆匆而來,一見那些有顏色的衣服便說:「這都穿不得了!」 「為什麼?」彩雲一驚。 「我剛聽汪太太說,山東那面有消息,說是京里有什麼『哀詔』發下來,大概是皇上歸天了!我一想,這是好消息……」朱二嫂突然頓住,吐一吐舌頭,自責似的說,「你看我!說話這麼不留神!」 皇帝駕崩,倒是件值得高興的事,這不成了大逆不道?由朱二嫂的自責,使得彩雲與胡三奶奶都起了警惕,只能高興在心裡,決不可形之於顏色。 於是彼此都繃緊了臉來說這件事,「大姊,」彩雲先問,「你的消息靠得住靠不住?」 「怎麼靠不住?汪太太本來後天請幾位堂客鬥牌吃飯,現在也通知大家,不行了。」朱二嫂又說,「剛才我坐轎子來,經過布店,看見好些人在剪白布。這個消息想來官場上都知道了。」 「這一說是千真萬確。」彩雲忍不住要笑,旋即警覺,使勁閉一閉嘴,方又開口,「李家沒事了,就是皇上跟他作對,皇上一駕崩,誰還來做惡人?我看,李家不但沒事,說不定還要發達。」 「怎麼呢?」胡三奶奶說,「這我可不大懂了。」 「我一說,二姊你就明白了。皇上登位才半年,怎麼好端端駕崩了呢?必是十四爺他們把他推倒了,十四爺一當了皇上,李家還有不發達的嗎?」 「是啊!」朱二嫂緊接著說,「我剛才在轎子裡也一直在想,皇上是怎麼死的?如今聽你這一說,就對了。」 「真正是意想不到的事!蘇州人說:船到橋頭自會直。果然不錯。如今,」胡三奶奶不自覺地現出了微笑,「三妹,你又可以多待些日子了。筠官自然不必再到南京,我看,咱們派一個人去問問鼎大爺再說。」 「那可得麻煩姊夫了。」 「這樣的麻煩求之不得!」胡三奶奶一面說,一面叫人去請胡掌柜。 略說經過,胡掌柜答道:「我也聽得有這麼個消息,不過不一定是皇上駕崩。」 「不是皇上是誰呢?」胡三奶奶問。 「也許是太后,也許是皇后。等哀詔一到就知道了。」 聽這一說,三姊妹都覺得有些掃興,「姊夫,」彩雲問說,「能不能請你派個人去打聽一下?」 「好!」胡掌柜站起身來,「我馬上叫人去。」 「一定要打聽確實。」胡三奶奶特為關照,「三妹到底走不走,要等你有了消息,才能定規。」 胡掌柜凝神想了一會兒說:「好!索性麻煩一點兒,我派人迎上去打聽。」 胡掌柜派了一名鏢客,騎著他這年春天新買的一匹好馬,由揚州北上,到清江浦去打聽,那裡是漕督、河督駐節的水陸通衢,一定能探知確實消息。 朱二嫂這天就宿在胡家,夜來無事,燈下閒談,談的仍舊是這件「大事」。胡三奶奶比較冷靜,認為即令皇帝駕崩,接位的也不一定是「恂郡王」,李家的事,所以不能過分樂觀。 「不管怎麼樣,反正事情總是有轉機了。」彩雲一直持著樂觀的心情,「這一年多,我見過、經過的事,比大姊、二姊多得多,千變萬化,真是想都想不到。譬如說,老皇一駕崩,誰想得到會是今天這種局面?」 「是啊!」朱二嫂也是盡往好處去想,「有『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的災難,就會有絕處逢生、意外的救星。只看各人的命,李大人一向厚道,應該命中有救。」 就這樣閒談到深夜,方始各自歸寢。朱二嫂與彩雲一屋,由於過分亢奮,了無睡意,兩人又小聲談心,總以為阿筠睡得很沉,不會聽見,哪知她五更醒來,已有好多話入耳,只是似懂非懂而已。 為了偷聽大人說話,她自己也知道是件很嚴重的事,所以一直裝睡,不敢輕舉妄動。到得天色已明,看她們已沉沉睡去,方始悄悄下床,自己穿好了衣服,開門出去,在靜悄悄的院子裡,茫然眺望,不知幹什麼好。 突然間,她發覺有人在撥她的辮梢,這沒有別人,必是阿牛。轉臉去看,果不其然,於是瞪了他一眼說:「老是鬼鬼祟祟的,看我不告訴三嬸兒!」 「怎麼?阿牛又欺侮小姊姊了?」胡三奶奶也剛起身,拉開窗簾在問。 「沒有,沒有!鬧著玩的。」阿筠一面回答,一面進屋,按照旗人的規矩,蹲身請安,含笑問道,「三嬸兒昨晚上睡得好?」 「你看!」胡三奶奶向接踵而來的阿牛說,「小姊姊多懂規矩!」 阿牛憨笑著,忽然正一正臉色,大聲說道:「媽!爹上蘇州去了,明天就回來。剛才進來,看你還睡著,讓我跟你說一聲。」 「喔!」胡三奶奶奇怪,何以突如其來地有此一行? 「三嬸兒,」阿筠問說,「胡三叔是不是看我鼎大叔去了?」 「我不知道啊!我沒有聽說。」胡三奶奶又問,「你怎麼知道的呢?」 「我……」阿筠停了一下問,「三嬸兒,是不是我家沒事了?」 「你,你這話是從哪裡來的?」 阿筠遲疑了好一會兒,終於說了實話:「我是聽趙二嬸跟朱二嬸說的。」 「她們怎麼說?」 「我也不大聽得明白,說什麼只要皇上……」 「別說了!」胡三奶奶趕緊喝住。 阿筠從未見胡三奶奶有此疾言厲色,又疑又驚,臉色頓時變了。 「喔,」胡三奶奶拉著她的手,不勝歉疚地,「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筠官,你記住,你年紀還小,別提皇上!聽來的話,擱在肚子裡,千萬別跟人去說。」 「媽!」阿牛插嘴問說,「皇上是誰啊?」 一言未畢,胡三奶奶一聲斷喝:「不與你相干!不准多問。」 這一來越使阿筠不安,也越不敢多問,胡三奶奶亦更覺歉疚。想了一下,將阿牛攆了出去,方始和顏悅色地向阿筠解釋。 「筠官,你跟大人一樣,不比阿牛不懂事。你也是官家小姐,總知道,皇上不是隨便可以提的事。」她放低了聲音說,「當今皇上很嚴厲,你家遭了麻煩,得慢慢兒想法化解,如今好像遇見救星了,不過,詳細情形,也還不清楚,這件事不能說,一說反倒不好,所以我剛才有點兒急。你不會怪我吧?」 阿筠確是很懂事,聽出她的意思是,「一說反倒不好」是說對她李家不好,這自然是善意,心裡便舒坦。 「不!三嬸兒是為我家好,我怎麼會怪您老?」 「對了!」胡三奶奶很欣慰地,「那麼,你也明白我的意思了,不再提『皇上』兩個字,聽到什麼都擱在肚子裡。」 「是!我明白。」筠官想了一下說,「不過,有句話,我能不能問三嬸兒?」 「你說!」 「如果我家遇見了救星,我就仍舊能跟著四姨娘住?」 「當然!也許一兩天就會有好消息。」 筠官愉悅地笑了,欲語又止,最後自言自語地說:「反正就是一兩天!」 胡三奶奶當然了解她的心情,「不要緊!」她說,「回頭你幫我理絲線,找繡花的花樣,辰光很快就過去了。來!我替你梳辮子。」 胡三奶奶替她梳了辮子,又照料她吃點心,不斷地找話跟她談。在胡家住了幾個月,胡三奶奶像這樣跟她親近,卻還是第一回,心裡不由得在想:自己有這樣一個女兒就好了。 到得近午時分,彩雲醒了。阿筠聽得響動,回去探望。彩雲見她頭光面滑,不由得笑道:「是三嬸兒打扮你的?」 「是的。」 朱二嫂也讓聲音驚醒了,打個呵欠問道:「什麼時候了?」 「快吃午飯了!」門外應聲,進來的是胡三奶奶。 「你看我們倆!」彩雲說道,「竟睡得失聰了。」 「必是說了一夜的話。」胡三奶奶微作暗示,「你們倒不怕隔牆有耳。」 「你聽見了?」 「嗯!」胡三奶奶使個眼色,「聽見了幾句,似乎不多。」 朱二嫂跟彩雲互看一眼,都已意會。起身梳洗,然後開飯。席間商議到哪裡去逛逛。 「我是跟汪太太請了假的,說彩雲快走了,得陪陪她,今天可以不回去。」朱二嫂問,「揚州哪座廟最大?到揚州好些日子了,還沒有去燒過香。」 「燒香要齋戒,這會兒又是現宰的鱔魚,又是生下來不到一兩個月的鴿子,吃完了去燒香,顯得心不誠……」 語聲未畢,彩雲愕然而止,因為鐘聲悠然,隨風而至,晌午只有鳴炮,何來晨鐘?豈不可怪! 怪事還不止此,鐘聲一動,響應紛紛,滿城皆是。「這是幹什麼呀?」朱二嫂問,「出了什麼事了吧?」 「啊!」彩雲突然醒悟,「京里來報喪的官兒到了!」 「對!」胡三奶奶接口,隨即站起身來,「我叫人去打聽。」 「皇上、皇后駕崩,要撞鐘,撞三萬下,得好幾天呢!」 「這是京里的規矩吧?」朱二嫂說,「南邊可是頭一回!」說到這裡,她突然警覺,「唷,我可得走了。汪太太關照過的,如果是什麼『哀詔』到了,全家成服,我得趕回去。」 於是彩雲送她到前面,跟胡三奶奶說明緣由,自然不能再留,雇頂小轎,急急地將朱二嫂送走。 「咱們就在這裡等消息吧?」彩雲撫著胸笑道,「我可真有點沉不住氣了!」 「隨你。」 胡三奶奶領著彩雲進了櫃房,喝著茶靜靜等待。突然,彩雲發現了胡掌柜的影子。 「二姊,」她拉拉胡三奶奶的長袖,「你看!」 胡三奶奶亦已發覺,迎著剛跨進櫃房的丈夫問:「不是說你上蘇州去了嗎?」 「不必去了。」 「怎麼回事?」胡三奶奶問,「你上蘇州去幹什麼?」 胡掌柜看一看櫃房外面的人,低聲說道,「咱們上裡頭說去。」 於是胡三奶奶跟彩雲都跟著他走,一進了區分內外的那道小門,彩雲忍不住問:「姊夫,你知道不,京里報喪的官兒下來了。」 「哪個不知道?不過,宮裡倒真的是出了大事。」 「啊!」彩雲驚喜交集地,「皇上駕崩了?」 「不是。」 「誰呢?」胡三奶奶也不能忍耐了,「你倒是快說啊!」 「是太后。」 「太后?」彩雲大失所望,腳步沉滯,仿佛路都走不動了。 「還有好些新聞……」 在堂屋裡坐定了,胡掌柜從頭講起。他聽了朱二嫂帶來的消息,由於對李家的關切,所以一夜不曾睡著,到得這天黎明時分,斷然決然地作了一個決定,立刻到蘇州去一趟。 「我到蘇州,一則報信,二則要跟鼎大爺討句話,筠官怎麼辦?」胡掌柜略停一下說,「哪知道一出南門,就有了確實音信,蘇州自然就不必去了。」 「你們知道太后是怎麼死的?」 一聽這話,便知有文章,彩雲與胡三奶奶都不接話,只用目光催他說下去。 「是在宮裡的大柱子上撞死的!」 「啊!」聽的人不約而同驚呼,簡直目瞪口呆了。 「說來我也不信。可是,你聽完了,不能不信,不合情理的事,不止一件、兩件……」 第一件是太后不肯受尊號,群臣上表苦勸,總算勉強接受了。第二件是不願移宮。太后原住「東六宮」的永和宮,本是前朝崇禎寵妃田貴妃所住。房舍精美,勝於其他王宮,但東西六宮,為天子正衙乾清宮的掖庭,連皇后都不宜住,更莫說太后。所以皇帝老早就請太后移居寧壽宮,而太后說什麼也不肯。 這件事為皇帝帶來莫大的煩惱。因為寧壽宮顧名思義,是專屬於太后的頤養之地。太后不肯移居,意味著她不承認自己是太后,換句話說,就是不承認她親生的「雍親王」是皇帝。這已經使得皇帝很難堪了,但還不僅是有傷天威的顏面所關,進一步去考究,還有著激勵恂郡王奪回大位的意味在內。太后的意思仿佛是說:除非恂郡王當了皇帝,我才會移居寧壽宮。而在恂郡王又會這樣想:為了讓生身慈親,成為真正的太后,樂於移居寧壽宮,以天下養,就非得奪回大位不可!否則就是不孝。 對這一層,皇帝持著極大的戒心。由於太后在宮中至高無上的地位,以及宮中其他太妃站在太后這一邊的很多,使得皇帝想到當侍衛都被摒絕在外的深宮之中,倘或太后當著恂郡王的面,宣布真相,逼令退位;再有胤禩、胤禟在外配合行動,後果不堪設想。因此,除了重用隆科多,掌管宿衛,日夜嚴防肘腋之變以外,更須隔離太后與恂郡王,不使他們母子有見面的機會。 但是,太后實在沒有鼓勵小兒子去奪位的意思,她只是寧願留下「母妃」的身份,以便恂郡王能夠奉迎她到王府去供養。經過這一次倫常劇變,她覺得她是天下隱痛最深的人。唯一使她覺得塵世猶有一絲可戀之處,就是跟她所鍾愛的小兒子住在一起。 因為如此,她全沒有想到皇帝的「小人之心」,只當在先帝奉安之前,派他去看守景陵,只是臨時的差使。哪知四月初九奉安大典已畢,皇帝仍舊命恂郡王住在湯山守陵,而且派內務府營造司的官員,到湯山相度地勢,起造王府,竟是要將恂郡王永遠軟禁在那裡了。 太后獲知這個消息,無異斬斷了她最後的一線生機,也斬斷了她跟皇帝最後的一線親情。 於是太后開始絕粒,但只經過一日一夜的工夫,就不能不在宮眷涕泣求勸之下,恢復進食。當然,名為保護,實是防範的措施,也格外周密了。太后這時方始醒悟,生趣雖絕,死也不容易。不管用哪一種方法自裁,必定有許多宮女與太監,會因為防護不周而為皇帝所處死。 就因為太后不忍連累侍從,因而放棄了自裁的念頭。哪知有一天皇帝晉見,母子間為了恂郡王,言語失和,太后在憤郁難宣的激動中,突然沖向殿中合抱不交的楠木柱子,一頭撞了上去,頓時血染白髮。皇帝驚愕莫名,事起不測,連自己親自在場都無法攔救,當然也不能課任何人以責任。太后終於自然而然找到了一個可以自裁,而不致貽累侍從的法子。 這是午間的事。皇帝一面召醫急救,一面遣派一朱一吳兩侍衛,疾馳湯山,宣召恂郡王來送終。哪知湯山警戒森嚴,負責看守恂郡王的副將李如柏,因為這兩名侍衛,並無足夠的證明文件,派人將他們扣押了起來。太后這天半夜裡咽氣,始終沒有能見到她最鍾愛的小兒子。 談到這裡,胡掌柜跟胡三奶奶派出去打聽消息的人先後回來復命,還抄來了大行皇太后的遺詔。胡掌柜看了一遍,幸喜沒有他識不得的字,意思大致也懂,於是邊念邊講:「『予自幼承侍聖祖仁皇帝,夙夜兢業,勤修坤職,將五十年。不幸龍馭上賓,予欲相從冥漢。』這是說,老皇駕崩的時候,太后就想要殉葬的。」 「那是因為恂郡王沒有當上皇帝。」彩雲說道,「不然不會起這個念頭。」 「一點不錯!」胡三奶奶問她丈夫,「太后不想活了,皇上當然要勸?」 「對了!正是這麼說。」胡掌柜又念,「今皇帝再三勸阻,以為老身若是如此,伊更無所瞻依。涕泣銜哀,情辭懇切。予念聖祖付託之重,丕基是紹,勉慰其心,遂違予志。後諸王大臣按引舊典,恭上萬年冊寶,予以聖祖山陵未畢,卻之再三,實出至誠,非故為推諉也。」 「姊夫!」彩雲問道,「這一段話,是不是談給太后上尊號的事。」 「是啊!太后的意思是,老皇還不曾下葬,所以不肯受尊號,並不是故意推託。」 「這段話多說了的。」胡三奶奶說,「越描越黑,看看下文還說些什麼?」 「下面就是官樣文章了:『今皇帝視膳問安,未間晨夕,備物盡志,誠切諄篤。皇后奉事勤恪,禮儀兼至。諸王皆學業精進,侍繞膝前,予哀感之懷,藉為寬釋。奈年齒逾邁,難挽予壽,六十有四,復得奉聖祖仁皇帝左右,夫亦何恨?』」胡掌柜往下看了一會兒說,「就這樣了!」 「沒有說她是怎麼死的?」彩雲意有不足地問。 「你問得多傻!」胡三奶奶接口說道,「莫非太后還能說緣故,就說了,別人也不能寫下來啊!」 骨肉倫常,而且是天地間親無可親的母子,竟有這樣的慘禍,實在是件令人難信的事。所以儘管胡掌柜說得有枝有葉,入情入理,而彩雲總覺得有不可思議之感,回想著胡掌柜的話,突然發現,事有蹊蹺,心頭疑雲大起。 「姊夫,」她說,「報喪的官兒,也不過剛剛才到,你是從哪裡聽來的這麼詳細的新聞?」 「對啊!」胡三奶奶也說,「別是瞎編出來的吧?」 「這有個緣故,我先也奇怪,問明白了才知道。我講給你們聽……」 胡掌柜補敘消息的來源:這天一早出了揚州南門,順道去訪一個朋友,這個朋友開著一家信局,胡掌柜的原意是看看有沒有客商或者走鏢在外的夥計,寄了信來。巧得很,就當他剛坐定,還在寒暄之際,京里的信差到了。信局的掌柜也聽得風聲,說宮中出了大事,問起信差,才知其詳。 「我告訴你們的那些新聞,就是從信差那裡聽來的。我問他,官場裡都還沒有消息,你老兄怎麼倒原原本本都知道了?」 「是啊!就是這話。」彩雲問道,「那位信差怎麼說?」 「他說,他住在北京地安門外,街坊多的是太監,路口有家茶館,也是太監日常聚會的地方。太監最愛談是非,而且多說當今皇上刻薄,所以宮裡有什麼新聞總是大談特談,不肯替皇上留點口德。他是太后撞柱子當天晚上就知道了這件事,第三天出京之前,連恂郡王沒有能送終的情形也知道了。至於官場的消息來得晚,那是因為遺詔發得遲。太后又不是壽終正寢,不會留下遺囑,這道遺詔怎麼說法,得要好好兒琢磨,然後送到禮部去辦公文,分行各省。這麼一耽誤,起碼要晚四五天。」 「原來這樣子!」彩雲的疑團消釋了,「不過看樣子,太監都恨皇上刻薄,免不了加枝添葉,說得太過分。」 「就不過分也夠了。」胡掌柜說,「這樣的皇上,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我看李家的禍是免不了的了!咱們在這裡,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這是說,彩雲應該仍按原定計劃,送阿筠到曹家。她點點頭說聲:「是!仍舊後天走。」 「你再看看,」胡掌柜對妻子說,「行李、路菜什麼的,都妥當了沒有?」 「行李早收拾好了,路菜,天熱不能帶。啊!」胡三奶奶突然想起,「如今要穿太后的孝,在家不妨馬虎,出門在路上可不行了。」 於是胡三奶奶趕緊又叫了女裁縫來,替彩雲與阿筠,做了白竹布的孝衣,又親自上街替彩雲買了一副白銀的插戴,將她頭上的金玉首飾,換了下來。 「這一分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見面。」胡三奶奶離愁滿面地說。 「其實見面也不難。」彩雲答說,「姊夫一年總要走一兩個來回,沿路的鏢局都是同行,不愁沒有照應。到明年春天,或是我來,或是二姊進京,好好逛它一逛。」 「說真的,」朱二嫂興味盎然地接口,「都說天子腳下,氣派怎麼樣不同。我倒也進京去見識見識。」 「那好啊!咱們今天就定規了它。」 於是細訂來年之約。未來的良會,沖淡了眼前的別恨,把杯深談,到得二更天,胡掌柜進來說道:「請早點安置吧!夏天趕路是一早一晚,明天五更天就得下船。」 「今晚上總歸不睡的了。」彩雲笑道,「我每趟出門,都是這樣的。」 「筠官呢?」胡掌柜說,「她應該早點睡。」 「在後園。」胡三奶奶答說,「丫頭帶著,還跟阿牛在玩呢!」 「不是玩!」彩雲笑道,「也像大人一樣,跟阿牛在說分手以後的話,已經說了兩天了。」 「噢!」胡掌柜頗感興趣地,「哪裡有那麼多話好說。」 「話多著呢!」胡三奶奶接口,「叫阿牛要聽話,別淘氣;吃飯要懂規矩,不能先舀湯。又問阿牛,她走了,阿牛會不會想她。」 「阿牛呢?」胡掌柜更感興趣了,「阿牛怎麼說?」 「阿牛的話,你再也想不到的。他說,他這會兒就想哭了!」胡三奶奶的眼圈忽然紅了,「真是!連孩子們都捨不得,何況大人?」 「說得好好的,二姊怎麼又傷心了?」彩雲強為歡笑,「都是姊夫不好。」 「我不好,我不好!」胡掌柜自然比較豁達,拉張椅子坐下來說,「大姊、三妹,我心裡有個想法,自己都不知道對不對,說出來給兩位聽聽!」 「好啊!」朱二嫂與彩雲不約而同地應聲。 「你看,」胡掌柜望著他妻子問,「要不要說?」 「說,說!」朱二嫂搶著說道,「一家人,有什麼不能說的?」 「那麼,」胡掌柜仍舊是向妻子說話,「你說吧!」 「這件事,只怕是妄想。」胡三奶奶說,「他的意思是,筠官如果真的不肯到曹家去,就在我們這裡住下,也可以!」 朱二嫂與彩雲恍然大悟,原來他們夫婦是看中了筠官,不由得相視而笑。 這一笑使得胡掌柜好生不安,趕緊說道:「我家是幹什麼的?自然高攀不上官宦家的小姐,不過如今是落難,委屈她也有個道理好說。至於住下來以後,是怎麼個情形,完全要看緣分,決不能強求。」 茲事體大,而且來得突兀,彩雲一時竟茫然不知所措。胡三奶奶倒很冷靜,看出她的為難,便向丈夫使個眼色,起身說道:「走!到園子裡看看去,他們在幹什麼?」 「好!」胡掌柜緊接著說,「還有句話,我必得說在前面,那一盒珠子,要有個安排,本來人不離珠,珠不離人。如果筠官住在這裡,我要避嫌疑,這盒珠子決不能留在我這裡。不然,就當沒有這回事,剛才我說的話,全不作數。」 彩雲沒有作聲,等他們夫婦避開了,才問朱二嫂:「你看怎麼樣?」 「我想,」朱二嫂很吃力地說,「鼎大爺說過,把筠官托給你了,隨便怎麼樣都行!你不妨做主。」 「我一個人做不了主!」彩雲答說,「我總覺得人家把人交了給我,最後是怎麼個結果,好像沒有交代。」 「這話不是這麼說。如果只是暫時寄住,又不是你拿他家的孩子送了給人,沒有什麼不可以,只要靠得住。」 彩雲想了一會兒說:「他們公母倆,倘或本心也是這樣,那倒沒有什麼不可以。」 「他們已經說過了,將來要看緣分。眼前也不至於就把筠官看成是自己的晚輩。」 彩雲點點頭,「珠子呢?似乎不願意交給曹家,該當有個清清楚楚的交代。」她問,「汪太太不知道要不要?」 「我看,她不敢要。」 「能不能問問她?」 「不好!」朱二嫂說,「那會惹是非。」 「對!小心一點兒好,風聲泄露出去,會連累好些人。」 二人相顧默然,都在盡力思索,那十二粒東珠,要怎麼樣處置,方算妥帖? 「這樣,」朱二嫂突然喊了起來,「我看只有一個辦法,一客不煩二主,仍舊是珠不離人、人不離珠。」 「二姊夫不是要避嫌疑,不肯嗎?」 「當然要讓他沒有嫌疑。」朱二嫂放低了聲說,「二妹夫很殷實。我聽人說,總有十來萬的家私,反正現在李家也要錢用,乾脆就讓他買了算了。」 「這倒也是個辦法。」 「就是這個辦法!」朱二嫂立即接口,顯得極有自信,「這十二粒珠子,他可以留著給筠官。如果說,將來如了他們的願,珠子就算筠官的陪嫁。如今他出的一兩萬銀子,也就等於送的聘金了。」 「這個想法倒很好。」彩雲同意了,盤算了一會兒,決定了辦法,「大姊,我看這樣,先把他們請了來,談妥當了,然後咱們一起上蘇州去一趟,跟鼎大爺見個面,把話都說明白。你看好不好?」 「怎麼不好?好!」 於是,朱二嫂親自去邀了胡掌柜來,四個人圍坐一張方桌,細細談論。 「妹夫,」最後是朱二嫂作一個總的交代,「我跟三妹的想法是一樣的,這面是自己人,那面,總有一天也會變作自己人。一碗水往平處端,而且要端小心,潑出一點來,就不夠漂亮了。你們倆倒說,我這話是不是?」 「是,是!」胡掌柜一迭連聲地答說,「你們兩位想到要替我避嫌疑,這就完全是自己人才肯這麼用心。我感激得很。至於這十二粒珠子,價錢本來難估。我只能這麼說,這不是做買賣,是自己該儘自己的心意,幫李家把這場麻煩應付過去,我想四萬銀子我還湊得出來。」 「那就很好了。」朱二嫂說,「不拘換誰,決不能出到這個數目。」 「銀子怎麼交呢?」胡掌柜問。 「那還不知道人家怎麼用。要跟鼎大爺見了面再說。」 胡掌柜沉吟了一會兒說:「我想明天就煩大姊,或者三妹一起到蘇州去一趟。這筆錢就作為鼎大爺托我鏢局代運,無論南京、北京,我起一張票,就算收到他四萬銀子。兩位看,這個辦法使得使不得?」 「使得,使得!準定這麼辦。」朱二嫂問彩雲,「你一直沒有開口,有什麼話趁早說。」 「我的話,你都替我說了。不過,有一點似乎應該琢磨,這件事,要不要跟筠官說明白?」 「這全看二妹了!」 三個人的視線都落在胡三奶奶臉上,不由得感到窘迫,以至於中心無主,只能反問一句:「你們看呢?」 「我看不必說破。」朱二嫂說。 「大姊,我的想法不同。」胡掌柜說,「我覺得說破了的好。如果她本人真的不願意,這件事也不能勉強,傳了出去,我沒有臉見人。」 「是的。」胡三奶奶也說,「要她本人願意,是最要緊的一件事。」 「既然你們都這麼說,自然照你們的意思辦。不過,」朱二嫂說,「我想,所謂說破,也不過是說,她以後就一直住在你們家,別的都還談不上。」 「當然,當然!」胡三奶奶心定了下來,主意也有了,「這件事,還得拜託三妹,怎麼樣慢慢兒把她說動了。我看,還得委屈三妹多住個十天半個月。」 「這算不了什麼!只要她有歸宿,我就再多住些日子也不要緊。」 「蘇州呢?」朱二嫂說,「當初鼎大爺是託了你的,如今也還是非你去跟他交代不可!」 「只怕筠官不放我。」彩雲又說,「要找個藉口也很難,看樣子她一定要跟著我。」 「我倒有個主意。」朱二嫂說,「二妹不妨帶了她到那裡去玩兩天,好好在她身上下點功夫,如果就此把她收服了,說破不說破,豈不是都不關緊要?」 「對!」彩雲連連點頭。 「這倒是根本辦法。」胡掌柜也說,「果真沒有緣,也不必強求。」 「好!」胡三奶奶也同意了,「有沒有緣分,一定可以試得出來。」 「這件事,要做就要快。」朱二嫂說,「二妹如果有把握,明後天就可以找個題目帶她走。」 「題目有。我大哥的生日快到了,我帶她去喝壽酒。」 胡三奶奶的娘家在儀征縣屬,水程只得半天工夫,船也是現成的,揀日不如撞日,如果阿筠肯去,第二天就可以動身。 於是彩雲去下說辭,將阿筠找了來問她:「你要不要跟胡三嬸去逛逛?」 「到哪裡?」 「胡三嬸的娘家,給她大哥去拜壽。胡三嬸想帶你去,我可不大讚成。」 一聽這話,阿筠立刻睜圓了一雙眼睛,仰臉問道:「為什麼?」 「我怕拜壽的客人很多,你見了人會怯場,到那時吵著要回來,怎麼辦?」 阿筠想了一下問:「二嬸,你不也去?」 「如果我去,當然帶著你,那還用說。就是因為我不去,我才不放心。」 「你為什麼不去呢?」 「我腰痛,想息一息。」彩雲接著又說,「本說要送你回蘇州,現在也只好等你跟胡三嬸拜了壽回來再說了。」 「你不是不贊成我去嗎?」 話中漏洞讓她捉住了,不過也難不倒彩雲,「我是不贊成,不過胡三嬸說你不會給她丟面子。」她說,「我也不知道我的想法錯,還是胡三嬸的話對。」 「當然胡三嬸的話對!」阿筠昂然答說,「我怎麼會給她丟面子?」 看她中了激將之計,彩雲暗暗高興,但表面上卻猶似不信的神氣,「你別這會兒說得嘴硬,到時候吵著要回來,可不行!」她說,「胡三奶奶多時不回娘家,這一次帶了阿牛去,總要多住幾天。」 「住多少日子呢?」 「總得十天八天吧!」 「十天八天我忍得住。」 「好吧!你早點上床睡,明天就動身。」 正說到這裡,胡三奶奶打發一個丫頭把她請了去,告訴她「拜壽」的藉口用不上了。因為想起來正逢國喪,八音遏密,壽誕演戲宴客之事,當然已經取消。 「已經跟她說了,她也答應了,可以跟你去住十天八天。如今改口,怕她動疑。」彩雲又說,「她精靈得很,話中不能有漏洞。我看暫且不必說破,到了再說。」 10 第二天下午,胡三奶奶帶著阿牛與阿筠坐船回娘家,第三天上午,胡掌柜也陪著彩雲動身到了蘇州。 這天晚上住在常州,借宿在胡掌柜的一個換帖弟兄家,此人姓劉,開一家很大的南北貨行,夫妻倆都很好客,但劉掌柜不在家,只有他的妻子招待彩雲,親切周到,十分投緣。 「大嫂,」胡掌柜問,「大哥呢?」 「到蘇州去了。」劉大嫂說,「今天下午才走。」 「不巧!不然倒可以一路走。」胡掌柜又問,「大哥上蘇州幹什麼?」 「原來三爺也要到蘇州。」劉大嫂問,「趙二嫂呢?」 「也是。我陪她到李織造那裡辦點事。」 「李織造!哪位李織造?」劉大嫂問,「是蘇州虧空了抄家的李織造?」 「是啊!李家的事,大嫂也知道?」 「也是這一兩天才聽人說。三爺,」劉大嫂奇怪地,「莫非你還不知道,李織造全家,連聽差、丫頭,一百來口人,昨天已經過鎮江,解到南京去了?」 此言一出,只見彩雲臉色發白,目瞪口呆,胡掌柜也震動了,倒抽一口冷氣,失聲說道:「真的當犯人一樣辦?」 「可不是!聽說在南京問了,還要解到北京。好些人昨天還去看熱鬧,左鄰周大姑也去了,回來告訴我,懊悔去的。一共七條大船,沒有一條船上不是窸窸窣窣地在哭,看著真悽慘。」 說到最後一句,劉大嫂倒嚇一跳,發現彩雲也是眼中含淚,心裡不免奇怪,不知道彩雲是李家的什麼人。 「大嫂,」胡掌柜問,「你知道不知道,李織造的大少爺,在不在船上?」 「那可不知道。」 「我打聽打聽去!」胡掌柜站起身來對彩雲說,「等我打聽清楚了,咱們再商量。」 「馬上開飯了。」劉大嫂說,「吃了飯去。」 「不!」胡掌柜答了這一個字,人已經出門了。 於是劉大嫂吩咐開飯,還要叫人到鄰家去請陪客,讓彩雲攔住了。 「大嫂,千萬不必客氣。說實話,我也吃不下什麼,有生客在,失了禮倒不好。」 這是說她根本無心應酬,劉大嫂自然體會得到她的心境,開了飯來,單獨相陪。彩雲手扶筷子,口談李家,到後來索性連筷子都放下了。 這一談就談得忘了時候,換了三次熱飯,也熱了三次湯,直到胡掌柜回來,方始打斷了她們的話。 「打聽清楚了,鼎大爺還在蘇州,本來要陪到南京的,李大人交代,南京反正是『過堂』,有李師爺照料就行了,讓鼎大爺在蘇州料理料理,先趕到京里去聽信兒。」 「喔,」彩雲問道,「是跟誰打聽的,這麼清楚?」 「跟織造衙門有往來的一個綢緞鋪。」胡掌柜又說,「咱們明天一早就走吧。遲了會撲空!」 「是的!」彩雲心裡在想,胡掌柜的四萬銀子,如今真成了雪中送炭,自然越早告訴李鼎越好,因而便問一句,「要怎麼走才快?」 「要快,自然是坐車。不過,太陽太大,坐車會受暑。」 「我不怕!多帶點藥就行了。」 「要吃藥就糟了!」胡掌柜沉吟了一會兒說,「這樣,咱們『放早站』,先趕一程再說。」 「放早站」須天色微明就動身,總在辰巳之間,便可到達尖站;那時天氣如不太熱,就可以再趕一站再打尖;然後「放晚站」,起更時分宿店,這樣就可以多走一站,只是不免辛苦而已! 11 「大爺!跟看房子的講好了,只要給錢,就讓進去。」柱子問道,「大爺什麼時候去?」 「這會兒就可以去。」 「這會兒正熱的時候,不如傍晚涼快了再去。」 「也好。」李鼎突然問道,「今兒幾時?」 「等我想想!」柱子一面扳著手指數,一面咕噥著,「真是,日子都過得記不起了!」 就在這時候,聽得有人在叩門——這半年之中,李鼎身不由己地遷居了好幾回,如今是借了一個機戶的兩間余屋,單有一扇小門出入,頗為隱秘,為的是躲避債主。因此一聽叩門聲響,主僕倆的心都一跳。 「開不開?」柱子問。 「去!」李鼎答說,「問清楚是誰?」 柱子答應著走了出去,先從門縫中張望,卻看不真切,仿佛一男一女,另外還有個小孩。正待另外再找條縫細看時,門外有聲音了。 「是這裡不是?」 「不錯!前幾天柱子還帶我來過。」 柱子聽出來了,是城記香臘店的小徒弟。李鼎每次移居,為了跟彩雲及朱二嫂得以保持聯絡,都將新址通知誠記,所以柱子跟那裡的小徒弟很熟。 這就不必問了,開開門來,認出是胡掌柜與彩雲,隨即請了進來。 李鼎又驚又喜。尤其是看到彩雲,就像見了親人似的,心裡無端有一種受了委屈的感覺,眼眶酸酸地想哭。 「鼎大爺,沒有想到我們會來吧?」胡掌柜平靜地說。 「真是沒想到!」李鼎看彩雲額上在沁汗,趕緊說道,「柱子,給趙二嫂拿扇子。」 「別張羅了!」彩雲環視著簡陋的家具,忍不住說了句,「鼎大爺就住在這兒啊?」 話一出口,自悔失言,因而將頭低了下去,聽李鼎只嘆了口氣,並無別話。 「鼎大爺,我們是到了鎮江,才知道……」胡掌柜吃力地說,「才知道府上的事。吉人自有天相,鼎大爺,你也別難過。」 「是!」李鼎又像恭敬,又像客氣地說,「多謝你惦著。」 「聽說鼎大爺就要進京了。」 「是的。很想早點兒動身。可是……」 彩雲抬起眼來,看他臉上有難言之隱的窘色,便即問道:「鼎大爺有什麼為難的事,儘管說,看我跟胡三爺能不能效勞。」 「不瞞兩位說,還有點債務……」 「不要緊!」胡掌柜搶著說道,「總有辦法。」 說著,他跟彩雲交換了一個眼色,事先是說好了的,由她單獨跟李鼎說阿筠的歸宿,此刻是時候了。 於是,胡掌柜起身向彩雲說道:「我帶這個小兄弟上街溜一溜,一會兒再來,請你跟鼎大爺細談。」 說完,不等答話,便邀了柱子出門,彩雲便說:「鼎大爺,我跟胡三爺是為了筠官的事來的,如果她常住胡家,你贊成不贊成?」 這樣沒頭沒腦地一問,李鼎自然無從回答,彩雲原也知道自己問得太突兀,光一句話是不可能有結果的,不過,她有她的步驟,開門見山地讓他先有一個印象,阿筠以後將常住胡家,下面的話就好說了。 「我在想,筠官現在是剛懂事的時候,她不願意去的地方,或者誰待她不好,她都能忍耐。可是,鼎大爺,我可不忍心,朱二嫂也是。到底這麼多日子下來,是有感情了呀!」 「啊!不錯。」李鼎答說,「如果知道她在那裡受了委屈,咱們心裡都會難過。」 「就是這話囉!」彩雲欣慰地說,「鼎大爺跟我們的想法,完全一樣。與其將來後悔,不如現在謹慎。曹家,她是不願意去的;縉二爺那裡,也不知道他的那位姨奶奶怎麼樣。聽說人很厲害,看待筠官料想總不至於像自己親生的那樣,這也不能不想到。」 「對!對!」李鼎連連點頭,「應該慎之於始。」 「現在要說到胡家了。他們夫婦是真的喜歡筠官,我那結義的姊姊,現在沒有女兒,將來就是有了,一定也拿筠官當大姊姊看待,決不會變心!」彩雲停了一下又說,「為什麼我有這樣的把握呢?因為有個緣故:胡家的阿牛,跟筠官最投緣。別看他壯得像小牛犢子似的,淘氣起來,仿佛能把屋頂掀了去,誰知道就服筠官,只要她說一句,馬上就安靜了。這也就是胡家夫婦格外看中筠官的道理。」 這個暗示很強烈,李鼎恍然大悟,失聲說道:「原來是想阿筠做他家的兒媳婦?」 「也不能這麼說!將來也要阿筠自己願意。」彩雲又說,「而且胡三爺也怕高攀不上。」 「現在哪裡還談到此!」李鼎立即作了決定,「將來是將來的事,眼前如果阿筠願意,就長住胡家亦無不可。」 「那麼,」彩雲故意問一句,「是不是先要稟告老太爺,或者跟四姨娘說明白?」 「此刻從哪裡去稟告?這件事就這麼定局了。不過,」李鼎很吃力地說,「按道理說,還是寄養在人家那裡,應該送……」 「鼎大爺,」彩雲搶著說道,「這一層談不上。倒是那十二粒珠子,胡三爺有個主意,不知道行不行?」 「啊?請說。」 彩雲知道這句話很重要。李鼎雖已落到今日這般光景,到底出身豪富,「大少爺脾氣」是不容易改得掉的,談得好好的,說不定一句話不中聽,就會打翻全局。所以這句話出口之前仍須仔細想一想。 「胡三爺的意思,府上現在正要用錢,這十二粒珠子,不如抵押給他。等將來老太爺沒事了,依舊放個好差使,有了錢再贖回來,利錢瞧著辦,想來也絕不會少給。鼎大爺你看呢?」 「好啊!」李鼎很高興地,「這個辦法,我倒很見他的情。能抵押多少呢?」 「胡三爺說,那十二粒珠子是無價之寶,他也只能量力而為。想湊四萬銀子送過來。」 一聽這話,李鼎喜出望外,十二粒東珠,至多值兩萬銀子,莫非掌柜不識貨?轉念醒悟,干鏢行買賣,什麼奇珍異寶沒有見過?就算不知道行情,在繁榮甲天下的揚州,還怕打聽不出來?人家明明是有心幫忙,還怕自己愛面子,臉上掛不住,故意說成抵押。委屈綢繆,用心如此之深,實在不能不感動。 這樣想著,李鼎不由得熱淚交迸,害得彩雲的心也酸了。 「別難過。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彩雲手中的一方絹帕遞了給李鼎。 一句泛泛的安慰之詞,居然止住了李鼎的眼淚,他拭一拭眼淚問:「你什麼時候回京?」 「等交代了這件大事,我就可以走了。反正胡三爺的熟人多,不怕沒有照應。」 「我也可以走了。」李鼎舒暢地吐了口氣,「若非你們倆來,我真不知道怎麼才走得成。」 「這麼說,來得倒真是時候。」彩雲問道,「這裡有多少債務?」 「不過三五千銀子。」 語氣還不脫紈絝的口吻,彩雲很想進兩句忠告,但話到口邊還是咽住了,只問:「多下的錢呢?運到京里,還是怎麼樣?趁早想妥了,回頭好說給胡三爺。」 「這……」李鼎說,「我得跟李師爺回來商量。」 「他陪著到南京去了?」 「是的,很快就會回來。」李鼎又說,「他一回來,我就可以走了。這裡的債務,留給他料理好了。」說到這裡,李鼎突然眼睛發亮,揚著臉說,「咱們何不一塊兒走?」 彩雲心中一動,旋即收攝心神,推託著說:「到時候再看吧!」 這時大門聲響,是柱子帶著胡掌柜回來了,他手裡提一隻籃,胡掌柜懷裡抱一個極大的枕頭西瓜。彩雲搶先迎了出去,向胡掌柜一揚眉微微頷首。 「胡三爺買的西瓜,還有涼粉。」柱子將一罐涼粉擱在桌上,「我去拿傢伙。」 「怎麼胡三哥請客,反客為主。」李鼎歉然說道,「真是受之有愧。」 這是不值一說的事,胡掌柜微笑不答,等柱子拿了長刃瓜刀來,他接在手裡,看都不看,便切了下去,一分二,二分四,共計切成十六片,手法乾淨利落,而且每片的大小都一樣,將柱子看得傻了。 「胡三爺好俊的刀法!」柱子不勝欽羨地,「怎麼練成的?巷口賣瓜的,不能比了。」 「你小子不會說話就別開口。」李鼎罵道,「人家有名的鏢頭,你怎麼拿賣瓜的來比?」 柱子笑嘻嘻地一面舀涼粉,一面問道:「胡三爺你老練過腿沒有?」 「練過。」 「我也練過,回頭請三爺給我指點指點。」 「別胡鬧!」李鼎喝道,「這麼熱的天,你累胡三爺一身汗。再說,你那兩手三腳貓,還配胡三爺給你指點。」 「不要緊!」胡掌柜緊接著說,「他練,我不動手,指點他就是。」 柱子一聽,雀躍不已,舀好了涼粉,請大家坐定,隨即到院子裡將雜物移開,清出一片場地,好練腿。 這時彩雲引頭談正事,李鼎再三道謝,胡掌柜說了幾句客氣話,便問彩云:「款子送到哪裡?」 「要等李師爺來了才知道。不過蘇州要用一點兒。」 「好!」胡掌柜從身上取出一張蓋了他鏢局子的書柬圖章,又親筆畫了花押的「保票」,上面寫明,已收到李鼎四萬銀子,「這個,就當作憑證。譬如蘇州要用多少,我撥了過來,票背批一句收回多少,其餘的交付清楚,把原票還給我就行了。」 李鼎積習未改,還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將那張「保票」推給彩雲說:「請你先收著。」 「何必又經我的手?鼎大爺,這不是客氣的事!」她將「保票」推了回去。 「那麼,」李鼎躊躇著問,「我應該寫個什麼東西呢?」 「這,我可也不大懂了!」彩雲轉臉說道,「姊夫,請你說吧!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不必客氣。」 胡掌柜想了一下說:「應該我跟鼎大爺換張筆據。鼎大爺寫張借條,言明以珠子十二粒作抵;我再寫張代管的收據,交給鼎大爺。這樣好不好?」 「好,好!就這樣。」 於是喚柱子來收了桌子,端來筆硯,兩人寫完筆據,經由彩雲的手,做了交換。李鼎不由得又道了謝。 「好了!辦了這件大事,我可以回去了。」彩雲輕快地說,「姊夫,請你替我安排吧!」 「是,是!」胡掌柜答道,「等一回揚州,我就替你辦。」 「胡三哥,」李鼎接口喊了這一聲,卻又無話,因為原來想說與彩雲同行,卻驀然想起,應避嫌疑,話就不好出口了。 「怎麼樣?鼎大爺!」胡掌柜問說,「有話請吩咐!」 「不敢當!我也是想拜託胡三哥安排我進京。這,等李師爺回來了再說吧!」 「是!」胡掌柜沉吟了一會兒問道,「鼎大爺,是不是撥一萬銀子到蘇州?」 李鼎心想,一萬銀子如果用不了,帶去也麻煩。轉念又想,有此一筆意外收入,也應該分潤沈、李兩家才是。因而很清楚地答一聲:「是!」 「那我今天就得回去預備。不過,」胡掌柜看著彩雲問,「你呢?」 彩雲知道,他是怕她馬不停蹄地返回去,又是盛暑天氣,未免太累。不過,也絕沒有自己一個人留在蘇州的道理,所以毫不遲疑地答說:「我跟姊夫一起回去。」 李鼎想挽留她,卻苦於難以措詞,眼中所流露的失望的神色,連胡掌柜都發覺了。 胡掌柜也找不出理由留彩雲在蘇州,至多延緩一時。這樣想著,便即說道:「那就明天下午走吧!」 聽得這話,彩雲不曾開口,李鼎先就說道:「這樣最好,不然太累了。而且,也讓我可以盡點心,明天中午,我替彩雲姊餞行。」 對胡掌柜跟彩雲的稱呼都變過了,事實上交情也當然不是泛泛了,所以彩雲點點頭:「無所謂餞行,你也是要走的人。不過,再多敘敘也好。」 「就這樣!」胡掌柜站起身來,向柱子一揚臉,「走吧!看你練工夫去。」 「胡三哥真熱心!」李鼎望著他的背影感嘆,「真是,世上哪裡沒有好人。」 聽他是這種口吻,彩雲自然感到欣慰,趁機激勵,「所以囉,」她說,「一個人不必老往壞處去想,世上的事,並不如所想的那麼糟糕。」 李鼎不答,沉默了好一會兒,突然問道:「你要不要跟我回家去看看?」 「回家?」彩雲不解。 「喔,」李鼎解釋,「我快走了,想回去看一看,到底是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不能沒有留戀。看屋子的人說通了,送幾兩銀子就可以放咱們進去。你想不想陪我去?」 當然也要邀胡掌柜,他的興趣卻不濃,而且也知道彩雲與李鼎之間,別有一份只許人猜,不許人說的感情,自己更不必夾在中間討厭。 於是他說:「我可不奉陪了。趁這會兒我去看幾個熟人,如果有現銀要運,我把買賣兜了來,銀子撥給鼎大爺,就省事得多了。」 這自然不必勉強,等胡掌柜洗把臉,穿上白夏布大褂,告辭先行,李鼎隨即喚柱子去雇了兩頂小轎,又拿銀子讓他去托人情,約好在東側門會齊。 柱子答應著已將出門了,李鼎忽然大喊一聲:「慢著!你先問一問,今兒到底是幾時?」 「今兒不是六月初四嗎?」彩雲接口。 此言一出,李鼎頓時容顏慘澹,本來頗有生氣的一雙眼,光彩盡失。 「喲!」柱子也想起來了,「六月初四不是大奶奶的忌辰嗎?」 原來如此!彩雲心裡明白,卻不便表現得過分關切,靜靜看李鼎說些什麼。 「三年了!」他失聲說道,「這三年可真長啊!」 「大爺!」柱子問道,「大奶奶的忌辰,往年都『擺供』,今年怎麼辦?」 「今年只好馬虎點兒了。」李鼎走進屋去,又拿了塊碎銀子出來,「香燭錫箔是不能少的,此外看大奶奶平時愛吃什麼,你瞧著辦吧!」 柱子凝神想了一下,點點頭說:「我有主意了。」 「也真巧!」李鼎不勝感慨地,「就是今天忽然想起來,有點東西不能留下要取回來,偏偏就遇到她忌辰。如果不是問一聲,真還錯過了呢!」 「聽說大奶奶很能幹,也很賢惠。府上這一場災難,若是有她在世,情形一定會好得多。」 「若是有她在世,根本就不會有這一場災難。」李鼎一面說,一面已移動腳步,「上轎吧!」 在轎子裡,彩雲不斷在想李鼎的那句話。如果鼎大奶奶不是含羞自盡,家醜就可以遮蓋得過去,老太太不至於受刺激,「老皇」不會生李煦的氣,仍如往常看顧,派個把好差使,讓他彌補了虧空,又何至於會落得如此淒涼的下場?李鼎的那句話,是不是應該這樣解釋呢?倘或不是,另外又能有什麼說法? 念頭沒有轉完,轎子已經停了下來,深巷中一帶高大圍牆,中間有道小門,門口兩個人,一個穿號褂子,戴一頂光禿禿摘了纓子的大帽子,一個自然是柱子,一手提著一隻籃,一手提著極長一串錫箔折成的銀錠。 「你看,人都來了!」柱子跟守卒央求,「總爺,您就高抬貴手吧?」 「怎麼?」李鼎問道,「不讓進去?」 「不是不讓進去,不讓在裡面化錫箔。」 「鼎大爺,」守卒急忙解釋,「這種天氣,火燭一不小心,會闖大禍。請包涵,不然不得了。」 「怎麼不得了?總不至於燒房子吧?」 「情願小心的好!」守卒又說,「上頭常常來查看,如果看到有錫箔灰,追問起來,我放鼎大爺私下進門的事就會抖摟出來。兩百軍棍打下來,我這兩條腿就不是我的了。」 這倒也是實情,李鼎正沉吟未答之時,彩雲插嘴說道:「送神在門外送也可以,錫箔回頭就在這裡焚化也一樣。」 「也只好這樣了。」李鼎苦笑道,「在人檐下過,不敢不低頭。」 於是將「銀錠」留了下來,方能進門。門內是個小院子,連著一座穿堂,水磨青磚的砌縫中已經長出草來,磚上也有了青苔,彩雲走得很小心,但仍不免一滑。幸而方向是倒在李鼎這面,他趕緊張開雙手,將她一把抱住,軟玉溫香,令人心蕩。李鼎急忙將手鬆開,轉過臉去,心裡有陣無名的煩惱,埋怨著說:「走路也得留點兒神嘛!」 彩雲原來有些羞窘,聽得他的話,羞窘變成困惑,不知道他為什麼不高興。 李鼎也發覺自己失態了。但他無法解釋,只能用眼神表示歉意,同時伸出曲肱的右臂,這是世家大族老僕扶侍主母的規矩,彩雲也懂,笑著說一聲:「謝謝!」老實不客氣用左手抓住他的右臂,倚恃著走過了青苔路滑的穿堂。 「柱子!」李鼎吩咐,「你先到晚晴軒去,把供擺起來,我們先到前面去看看。」 這一進入正房,就是滿目淒涼了,遍地的廢紙、破布、舊書、摔爛了的瓶瓶罐罐,門窗大多敞開。李鼎觸目傷心,站在那裡,眼圈都紅了。 彩雲卻是驚多於悲,心裡在想:怪不得有「像抄了家那樣」一句形容的話!抄了家的人家真是慘不忍睹。 這時李鼎已從地上拾起一本有灰泥腳印的「全唐詩」,翻開來看,里頁卻是紙墨鮮明,與外表全不相稱,「你看,」他說,「這花了我爹跟我姑夫多少心血,如今被人作踐成這個樣子。」 「找個人來收拾收拾。」彩雲說道,「別樣東西是身外之物,書可不是。不管能不能拿出去,把書理了起來,總是不錯的。」 李鼎不作聲,站了好一會兒,將那本書放在窗台上,低著頭走了出去。彩雲自然跟在後面,隨著他穿過好幾座院落,走出一道垂花門,豁然開朗,只見一片乾涸的荷池,一座破敗的水榭。但荷池中居然有一朵半開的紅蓮,碧梗高標,亭亭玉立,而在彩雲的感覺中,這朵孤芳自賞的紅蓮,反襯得周遭格外荒涼。 「每年夏天,我爹總是在這裡避暑。」李鼎淒涼地說,「我還是頭一回看到池子的底。」 為了轉移李鼎的情緒,彩雲故意問道:「池子不是活水吧?」 「怎麼不是活水?通水西門的。就是水閘不開,水也有來源。」李鼎回身一指,「所有屋子的『接漏』,都由埋在地下的管子通到這裡。你看!」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池壁上果然有個涵洞。 「走吧!」李鼎扯一扯她的衣袖,「看看我那個院子,如今成了什麼樣子。」 於是仍由原路折回,直到晚晴軒,進門第一眼就看到院子裡打破了的金魚缸。再過去是一方黑石製成的棋桌,上面供著香燭祭品——晚晴軒中除這張棋桌與兩具石鼓以外,什麼家具都沒有,柱子自然只好利用棋桌了。 「大爺,行禮吧?」 李鼎點點頭,走近了看棋桌上的四個碟子,是松子糖、雲片糕之類的茶食,另有一雙筷子,一隻杯子,杯中卻是空的。 「沒有酒,也得有茶。」李鼎問道,「柱子,你能不能去弄壺開水來?我們也渴了。」 「已經在煮了,我去提了來,大爺先上香吧!」 於是,李鼎拈三支清香,就燭火上爇著,插入香爐,在柱子找了些丟在地上的破舊衣服,胡亂疊成的拜墊上跪了下去,磕了三個頭起身。 「我也行個禮。」彩雲扯一扯衣襟說。 「不敢當!免了吧!」 彩雲沒有答話,走近拜墊,一面行禮,一面在心中默祝。 「鼎大奶奶,我跟你沒有見過面,也想不到今天會在這裡給你行禮上祭。凡事都是緣分,陰錯陽差的,居然我跟府上也共了一陣子患難。三年前的今天,真是個大凶的日子。我在想,當時你如果知道會有今天,你就是再委屈也得活著。可是,誰又想得到呢?如今後悔嫌遲,你一定死不瞑目,放不下鼎大爺的心。你看我能在什麼地方幫鼎大爺的忙,就托個夢給我吧!」 先是默禱,後來不自覺地念念其詞,雖然聲音低得連自己都聽不見,但嘴唇翕動,卻是李鼎所看得出來的,等她拜畢起身,便即問道:「你在禱告?」 「是的。」 「說些什麼?」 「我和鼎大奶奶說,看我能在什麼地方幫你的忙,請她托個夢給我。」 「你真是匪夷所思了。」 話雖如此,心裡卻很感動,「內人好處很多,最不可及的是,從不吃醋。」李鼎答說,「她如果託夢給你,一定請你勸我續弦。」 「本來嘛!就是她不託夢給我,我也要這麼勸你。」 「現在哪談得到?」 「所以我現在也不勸你。」 談到這裡,只見陽光忽斂,抬頭望去,東南方已是一大片烏雲,當頭壓倒,「不好!」李鼎說道,「要下陣頭雨了。」 一言未畢,狂飆陡起,燭焰倏然而滅,未曾關好的門窗,大碰大撞,聲勢驚人。頭上制錢般大的雨點打得臉上生疼,彩雲喊一聲:「快收東西!」搶了一具香爐就走。 到第二趟再去取了兩碟茶食回來,又密又大的雨點,將她的衣服都打濕了。大行皇太后之喪,自是縞素。她的體態豐腴,比較怕熱,所以胡三奶奶為她裁製的是薄薄的紗衫,一著了水都貼在身上,胸前雖還隔著一層兜肚,但雙臂肩背的肌膚,已是清晰可見了。 彩雲自感狼狽,偏偏柱子又提著一壺茶來了,只好趕緊避入屋內。李鼎知道她的窘迫,使個眼色,示意柱子避開,然後問道:「濕布衫穿在身上會受病,怎麼辦?」 「不要緊!一會兒就幹了。」 一語未畢,刮進來一陣風,吹得彩雲颼颼生寒,不由得回頭去望,看何處可以避風。 這一看,心中一喜:地下橫七豎八地拋著幾件舊衣服,雖不乾淨,卻是浮塵,拎起一件紫綢褂子,才知道是件旗袍,抖一抖再細看,別無髒處,不妨穿著。便悄悄走到後房,卸卻白紗衫裙,只留兜肚與褻絝,穿上那件旗袍,裸露的雙腿,正好用袍幅遮掩。接著找了一條繩子,就著壁上現成的掛書畫的銅鉤系好,晾好半濕的衫裙,方始悄悄地又走了回來。 李鼎仍舊站在走廊上,望著喧譁的雨水發怔,一直等彩雲走到他身邊,猶未發覺。 「大爺,」彩雲故意用旗人的腔調說道,「你瞧瞧誰來了?」 李鼎回頭一看,臉上立刻有了微帶驚異的歡愉笑容,「你穿這件衣服真好看!」他說。 「居然很合身!」彩雲低頭看身上,頗為得意。 「旗袍都是寬大的,不然你也穿不上。」 「這是鼎大奶奶的衣服?」 「嗯!」 「她的身材一定很苗條?」 「比你小一號。」李鼎四處張望著,「得找個地方坐下來。」 唯一的坐具是雨中的那兩隻石鼓,李鼎不死心,前後房間都走到,最後是在下房找到了一床舊草蓆,便取了來在堂屋正中鋪好。兩人面對面盤腿而坐,喝茶吃雲片糕。 「這也算『飲胙』了。」李鼎說,「黃連樹下操琴,苦中作樂。」 「苦盡甘來,就像旱久了會下雨那樣。世界上什麼事都會變,好的變壞,壞的變好。你別著急!」 「我怎麼能不著急!心裡苦悶,沒有人可以說,真想出家去做和尚!」 「年輕輕的怎麼說這話?」彩雲忽然想起一件事,自覺交情夠了,問錯了也不要緊,便又說道:「上次我大姊……」 「你大姊?」李鼎打斷她的話,不過馬上想到了,「喔,是朱二嫂。她怎麼樣?」 「她說,在你那裡看到一位師太?」 「嗯!」李鼎坦然答說,「叫天輪。她庵里不能沒有她,回去了。」 「我說,這位師太為什麼不還俗呢?」 「還了俗怎麼樣呢?」 「給你填房啊!」 「辦不到的。第一,我爹就決不會答應;第二,我一時也打算不到此。」 「辦不辦得到,是另外一回事,先打算打算也不要緊。」 「無從打算起。」李鼎答說,「我喜歡過四個女子,一個死掉了,三個是不能嫁我的。」 「去世的自然是鼎大奶奶。哪三個呢?一個是天輪?」 「嗯。」 「另外兩個呢?」 李鼎遲疑了一會兒,很勉強地說:「一個是我的親戚。」 「誰?」 「只能說到這裡,你不能再問了。」 「好!這個我不問,還有一個呢?」 李鼎抬起眼來直盯著她看,彩雲頗感威脅,將頭低了下去,心跳加快了。 「你應該想得到的。」他伸過一隻手來相握,彩雲發覺自己一手心的汗。 「我比你大著好幾歲,殘花敗柳,有什麼好?」彩雲低聲回答。 「我不是這麼想。」李鼎停了一下說,「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只有遇見比我大幾歲的,我才會想到那件事。」 一面說,一面手漸漸移了上來,袍袖寬大,他的手沿著她那條渾圓的手臂,一把一把捏到肩頭,手已觸摸到她的系兜肚的銀鏈子了。 彩雲皮膚與心頭都在作癢,正在意亂神迷時,雷聲隆隆,接著是震天價響一個霹靂,不由得就嚇得倒在李鼎懷裡。 於是她腋下的紐扣被解開了,兜肚的銀鏈子被拉掉了,但心頭的痴迷,卻已為那個霹靂震掉,「不行!」她掙扎著脫離他的懷抱,「這是鼎大奶奶的地方,不能做對不起她的事!」 「沒有這話!她如果託夢給你,一定勸你跟我好。」 「那也得看是在什麼地方。你不想想,倘或讓柱子撞見了,我還有臉做人?」 此言一出,是個無聲的焦雷,當頭擊中了李鼎,他的臉色像死灰一般——想到他妻子的死,以及她的一死為整個家族帶來的噩運,唯有使勁地咬自己的嘴唇、揪自己的頭髮,才能稍微減輕心頭如刀絞般的痛苦。 彩雲也醒悟了,自己的那句話卻正好撞著他的隱痛,心裡有無限的歉疚,卻無話可以表達,唯有緊緊地握著他的手。 「雨停了!」彩雲突然發覺,欣喜地說。 「我送你回去。」 「嗯!我去換衣服。」 彩雲知道李鼎決不會偷窺,連後房的門都不關,換上原來的衫裙,將那件旗袍略微折一折拿在手裡。 「這件衣服能不能送給我?」 「怎麼不能?」李鼎說,「我也想到了,只因為原就是丟掉的衣服,不好意思送人。」 「丟又不是你丟的,怕什麼?」彩雲問道,「你手裡拿的什麼?」 「喏!」李鼎指著壁上說,「你看!」 彩雲轉臉看去,護壁的木板已移去一塊,壁上凹了進去,原來是個隱藏緊要物品的機關。 「沒有值錢的東西,兩份庚帖,還有……」李鼎將一個皮紙包打開來,裡面是一枚折斷的長指甲和一綹頭髮。 這當然是鼎大奶奶的遺蛻,「別說不值錢,依我看,世界上再沒有比這貴重的東西!人都已經入土了,居然還有這些東西!」彩雲興奮地說,「我沒有見過鼎大奶奶,可是看了她的指甲跟頭髮,就仿佛我面前站著個大美人兒!鼎大爺,你不覺得?」 李鼎不作聲,兩行眼淚漸漸掛了下來。 「是我不好!又惹你傷心了。」 彩雲替他將指甲與頭髮包好,另外又找了一張很大的廢紙連庚帖與那件旗袍包好,一起交到李鼎手裡。 「咱們再去看看那池子,水一定滿了。」 「啊!」李鼎覺得唯有這件事,可以塞他心中的悲痛,精神頓時一振,「走吧!」 走去一看,果然水滿平池,自還是渾黃的泥湯,但是泛黃的殘荷敗梗,已有綠意,那朵昂然不屈、孤芳自賞的紅蓮,也更顯得精神了。 雨後園林,一片清氣,回首遙望,半天朱霞,反映在彩雲臉上,是一片新娘子才有的喜色。 李鼎很奇怪,自己居然在窮愁抑塞之中,能有欣賞這一片美好事物的心情! 「你的話不錯!」他說,「世界上什麼事都在變,好的變壞,壞的也會變好。」他挺一挺胸,「過去的過去了!看遠一點兒,重新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