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斷 · 第十回
01
「鼎大爺,」朱二嫂不勝驚訝,但也很沉得住氣,「都快四更天了,你來一定有急事。」說到這裡才發覺燭火照不到的陰影中還有人,「這個小姑娘是誰啊?」
李鼎將阿筠一拉,讓她進入光暈中,「叫人啊!」他說。
「朱二嬸!」阿筠的身子在發抖,聲音卻很清楚。
「不敢當!」朱二嫂一面拉著她的手,一面問李鼎,「是鼎大爺的小姐?」
「是我的侄女兒,小名阿筠。」李鼎答說,「我就是為了她來的。朱二嫂,能不能請你把她帶回無錫,在你那裡住一陣子?」
「當然!」朱二嫂遲疑了一下說,「只怕筠官住不慣。」
「不會的。」阿筠搶著回答說,「到了朱二嬸那裡,我會當作自己的家一樣。」
顯然的,她曾受過大人的教導。
「只要你住得慣,在我那裡住多少日子都可以。」
「謝謝朱二嬸!」穿著寬大長袍,裝束似男孩的阿筠,蹲下身去,垂著手請了個安。
朱二嫂知道,這是旗人很隆重的禮節,她的感受不僅止於不安,而是酸楚——嬌生慣養的大家小姐,一旦落難,就會這樣子做低服小,尤其是這麼一個冰雪聰明的女孩,不論是在豪門富戶,或者蓬門蓽竇,都會被父母視如掌上明珠,而竟不能不深宵出奔,踏上崎嶇世途,要處處委屈自己,看人嘴臉了。世上哪裡還有比這再令人痛心之事?
當然,李鼎的感受尤為深刻,但他有比眼前情景更可悲的心事,所以能硬一硬心腸,說他要說的話。
「朱二嫂,」他壓低了聲音說,「有點東西,我交給你,請你替她收著,如果到了要變賣的時候,你也只管做主好了。」
「喔,鼎大爺!」朱二嫂急忙答說,「責任太重,我可擔不起。」
「不必你擔責任,什麼責任也沒有。請你就當你自己的東西那麼收藏好了。」李鼎又說,「阿筠很懂事,自己不會說出去的。」
朱二嫂料知推辭不掉,答一聲:「是!」隨又問說,「倒是些什麼東西啊?」
於是李鼎提過一個布包裹,解開來看,裡面除了一具黃楊木嵌花的鏡箱,一些福建漆套盒、七巧板之類的玩具,與一個書包以外,還有一個布制填木棉的娃娃。
「這個布娃娃裡面,」李鼎悄聲說道,「有十二粒東珠。」
「東珠?」朱二嫂從未聽說過這兩個字。
「就是珍珠,出在關東,比普通的珠子大得太多了,幾時你拆開來看了就知道。」李鼎又說,「這玩意,平常人家是沒有的。」
豈止平常人家沒有,就在宮廷,也是珍物。李鼎怕說得太貴重了,朱二嫂會更覺得擔不起責任,所以還是將話沖淡了。即令如此,朱二嫂已有惶恐之感,「我也不必打開來看!」她說,「原樣不動鎖在箱子裡。」
李鼎不置可否,停了一下說:「阿筠,把你的胳膊讓朱二嫂摸一摸。」
阿筠立即伸出手臂,交替著往肘彎以上那一段指一指,朱二嫂便隔著她的衣袖捏了一把,入手發覺臂上是一道一道的緊箍,不由得奇怪。
阿筠不待她問出來,已將衣袖往上捋去,嫩藕似的上臂,箍著五副蒜條金的鐲子,另一臂上,也是如此,一共十副。
「不是這樣,騙不過守門的。」李鼎說道,「朱二嫂,這些東西你慢慢變了價花……」
「不會的!」朱二嫂搶著說,「過幾天,事情平定了,還是讓筠官原樣帶回去。」
「但願如此!不過萬一事由兒不順,朱二嫂,請你記著我這會兒的話,不必顧忌。」
「不!」朱二嫂使勁搖頭,「一個小姑娘能有多少花費?我還供養得起。」
「可是得累你照料。大恩不言謝,我也不必多說什麼!」李鼎蹲下身子握著阿筠的手,面對面地向她說:「鼎叔要走了!阿筠,你要聽朱二嬸的話,別淘氣!」
「嗯,我知道。」
「你別想家,朱二嬸家跟自己的家一樣。」
「嗯!」阿筠答說,「家裡也別想念我。我在朱二嬸那裡會很乖、很聽話。」
「這才好!」李鼎問道,「你忘了什麼事,或者有什麼話要我替你帶回去?你慢慢想!」
阿筠偏著腦袋想了一會兒說:「告訴玉桂,小花老愛一個人躲起來,吃飯別忘了找它。」
「小花是一隻小貓不是?」朱二嫂插嘴問說。
「是啊!」
「那,」朱二嫂說,「明兒個鼎大爺能不能派人把小花送了來?」
「好!我想法子叫人送來。」李鼎站起身來說,「阿筠,我要走了!得空我會到無錫去看你。」他的聲音已有些哽咽了。
阿筠不作聲,看李鼎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頓有一種孤獨的恐怖,「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卻又趕緊掩著嘴,含著淚水的兩眼看著朱二嫂,是那種怕闖了禍,唯恐朱二嫂生氣的神色。
朱二嫂趕緊一把摟住,低下頭去偎著她的臉說:「別哭!哭腫了眼睛不好看,裡面還有人等著看你這個小美人兒呢!」
筠官也是爭強好勝的性情,一聽她這話,立刻覺得眼淚容易忍住了,從袖子裡去掏手絹,想起臂上的金鐲子,便即問道:「朱二嬸,把這些鐲子取下來吧?」
「箍得難受是不是?乖,你再忍一會兒,回頭替你取下來。」說著,從她手裡取過雪白的絹帕,為她拭去淚痕。
「來了小客人了!」
是彩雲的聲音,還有顧四娘。她們因為怕李鼎跟朱二嫂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話說,特意避而不出。李鼎既走,急於要來看看筠官是什麼樣子,雙雙擎著燭台走了來。店堂里一時燭影燁燁,笑語盈盈,將剛才那種淒清的氣氛一掃而空。
筠官先有些羞怯,但想起四姨娘教導她的話:「總要大方,才像個大家的小姐。見了人千萬別畏畏縮縮的,一股小家子氣。」頓時將胸挺了起來,依從朱二嫂的指點叫「趙二嬸」「顧四嬸」。
「長得好俊!」顧四娘問,「今年幾歲?」
「九歲。」
「倒像十一二歲。」顧四娘停了一下說,「在我這裡總還要住兩天,別嫌髒。」
「顧四娘,你太客氣了。」
「不是客氣,是實話。大家怕都餓了,我去弄點兒點心來吃。」
顧四娘一走,便是彩雲跟筠官打交道了。「你猜我打哪兒來的?」她問。
聽她微微帶怯的京東口音,布裙中紮腳棉褲,又梳了個「喜鵲尾巴」的髮髻,筠官就知道了,「趙二嬸,必是打京里來的。」她問,「我猜著了沒有?」
「一猜就著。我不但打京里來,還見過你縉二叔。」
「啊!原來趙二嬸認識我縉二叔!」筠官頓感親切,一雙眼睛張得很大,又驚又喜地,「縉二叔的精神好不好?」
「看樣子還不錯。」彩雲又說,「他也跟我提過,說有這麼一個極聰明的侄女兒,現在才知道他說得不全。」
「怎麼呢?」
「他應該說又聰明又漂亮。」
筠官矜持地笑了,「趙二嬸,」她問,「你見過我家的李師爺沒有?」
彩雲看了朱二嫂一眼,點點頭說:「見過。」
「我想一定也見過。縉二叔在京里,自然會去找李師爺。」
「對了!他們差不多每天都在一起。」接著,彩雲便就她跟李紳、李果在一起盤桓,揀可以談的情形,拉拉雜雜地說了些。
談到中途,顧四娘帶著丫頭端出點心,是蓑衣餅與酒釀圓子,三大一小,團團坐下,都勸筠官多吃。她確是很餓了,但從小養成的規矩,哪怕餓得眼冒金星,也決不能露出饞相來,吃了半飯碗圓子,一角蓑衣餅,才得五分飽,便搖搖頭斂手了。
「再吃一點兒!」朱二嫂知道她沒有飽,「筠官,把剩下的圓子吃了吧!那也是惜福。」
一說到這話,便帶著些教訓的意味,筠官趕緊答一聲:「是!」重新拿起羹匙,舀著圓子,慢慢送入口中。
「到底是大戶人家,真懂規矩。」顧四娘讚嘆著說。
「尤其旗下人家,規矩更重。」彩雲向顧四娘說,「四嫂子,你看出來沒有,旗下人家的姑娘,像男孩子。」
「是的,看得出來。」
「筠官,你聽見沒有?」朱二嫂說,「像男孩子你就得剛強一點兒,什麼都別怕。」
「是!跟著朱二嬸,我不怕。」
「你瞧!」彩雲笑道,「一張小嘴多伶俐!」她心中一動,不假思索地說,「筠官,我帶你到京里,去看你縉二叔。你看好不好?」
筠官不作聲,卻拿眼看著朱二嫂,是問她該怎麼回答的意思。
「你也想得太遠了!」朱二嫂看著彩雲說,「這會兒還談不到此,也許過兩天就回去了呢?」
「是啊!」顧四娘也說,「織造李大人一向厚道,人緣也好,想來不應該有什麼抄家的大禍。」
聽得最後一句,阿筠倏地抬臉,眼中有莫名的驚恐,家裡雖遭了那樣嚴重的禁制,但都哄著她,安慰她,從沒有人在她面前說過「抄家」二字。現在她知道了,原來這就是快抄家的樣子了!想起曾祖母講過的好些抄家的故事,誰被關了起來,飽受凌辱,誰被逼得上了吊,自己嚇自己,臉都黃了。
朱二嫂頗為不安,急忙向顧四娘使個眼色,「絕不會有那樣的事!」她說,「天都快亮了,趕緊睡吧。」
於是彩雲幫著將阿筠的一副鋪蓋提了進來,大概是因為國喪的緣故,素色細布的被面、被裡與褥子,還有一床羅剎國來的呢氈。
「跟你睡吧!」朱二嫂說。
原來她們倆住一間客房,一大一小兩張床,朱二嫂半主半客的身份,自然將大床讓給彩雲睡,阿筠理當與彩雲一床。
「好啊!」彩雲欣然答應,為阿筠疊好被筒,又為她脫衣服,這時朱二嫂才想起纏在她臂上的蒜條金。
「彩雲,」朱二嫂說,「筠官胳膊上有東西,你替她取下來吧!」
「原來是這些東西!」彩雲將卸下來的十隻金鐲子交給了朱二嫂,心裡在想,自己說要帶她去見李紳,這話可能說得不合時宜,擋了朱二嫂的財路。
不過,她倒是真喜歡阿筠,朱二嫂聽她們上了床還一直小聲在交談,時而還有阿筠的笑聲。
她心裡在想,彩雲跟阿筠投緣,或多少由於李紳的緣故,有那些金珠伴隨著阿筠,自己的責任甚重,能讓彩雲帶著她去投奔李紳,其實不失為一個妥當的辦法。
當然,這都要看李家到底是不是遭了禍,遭了多大的禍,才能定規。
02
情勢是越來越嚴重了。交代一直辦不清,三十年織造,幾度巡鹽,幾千萬銀子從李煦手裡經過,盤庫查賬,豈是三五天可了之事?
「交代一天不清,旭公,只好委屈你一天。」藩司李世仁是只笑面虎,滿臉歉疚地說,「上頭的嚴命,真正叫沒法子!」
所謂「上頭」是指查弼納,他跟年羹堯是至交,而年羹堯如今正鴻運當頭,有此極硬的靠山,行事過分些,亦自不妨。這一層,飽經世故的李煦,自然明白,被軟禁在烏林達家,並無怨言。
可是,「宗兄,」李煦說道,「妻孥何罪?能不能高抬貴手,放鬆一步?」
「言重,言重!旭公,我實在已盡了力,但也碰了釘子。」李世仁說,「為了在那個丫頭家抄出一箱首飾,連王副將、蔡大令都受了處分,嚴諭門禁格外加嚴。真正叫沒法子!」
李煦嘆口氣,眼淚往肚子裡咽。特為遣來伺候的福珍,看在眼裡,好不傷心,等李世仁走了,悄悄說道:「老爺,要不要找大爺來談談?」
「行嗎?」
原來李煦不但被軟禁,而且禁止接見家屬,但福珍卻找到一條路子,由撫標派來看守的一棚兵,由三名把總輪流值班,其中一名朱把總每見福珍進出,必定找個藉口,留住她說幾句話。福珍長得不好看,但為人熱心誠懇,只要跟她談過一兩次,就會樂於親近,即由於有這麼一點點情分,便有了可乘之機。
「行不行還不敢說,我去試試看。」
其時日色將西,已到了晚飯時分,福珍將為李煦所預備的蟶乾燉肉,盛了一大碗,悄悄到了門房,飯還未開,七八個官兵正在閒談,看到福珍,自然是朱把總第一個起來招呼。
「給各位添菜。」她將一碗肉擺在方桌上,「不夠我再盛一碗來。」
「夠了,夠了,多謝,多謝!」
「謝倒不用謝!不值錢的東西。不過,我有件小事,拜託總爺。」
「說吧!」
「能不能請到外面來談?」
「行,行!」朱把總一迭連聲地說。
到了院子裡,福珍問道:「總爺什麼時候值班?」
「今天的班不好,後半夜。」
「後半夜才好。」福珍笑著,輕聲問說,「總爺能不能放個人進來?」
「是誰?」
「我家大爺。」
「看你家老爺?」
「那還用說?總爺,讓他們父子倆見一面,也是陰功積德!我家老爺想兒子都快瘋了。」
朱把總沉吟了一下,毅然決然地說:「好吧!」
「多謝總爺!」福珍很高興地說。
「怎麼?謝我就是這麼一句話?」
福珍不由得一愣,「那麼,」她問,「該怎麼謝你?」
「你,」朱把總輕聲說道,「到我該值班的時候,陪我聊聊行不行?」
福珍心一動,看朱把總長得憨厚,亦未免有情,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女孩子這副模樣,事情便有望了,朱把總便又輕聲問一句:「怎麼樣?」
「今天不行。」
「哪天行呢?」朱把總急忙問說。
「到你娶我的那天!」說了這一句,福珍掉頭就走,生怕自己那張羞紅了的臉,讓旁人看到。
福珍一陣風似的到了專供李煦住的那座院落,站停了先勻勻氣,摸摸臉上不發燙了,方始進房告訴李煦:「行了!不過得後半夜。」
「就是後半夜才隱秘。」李煦在福珍端肉去門房之後,有一個以前所沒有的想法,急於跟李鼎見面深談,便即問道,「你預備什麼時候去找大爺?」
「伺候老爺吃完飯再去。」
「不,不!天黑了,多少不便,也怕找不到大爺。你這會兒就去吧!」
李鼎寄住在一個朋友家,離得不遠,很快就說好了,午夜過後的丑正時分准到。
03
父子相見,先是黯然無語,繼而是李鼎哭了。自恨無用,今日之下竟無法為父分憂,李煦不免著急,「這不是哭的時候!」他說,「你沉住氣,我有極要緊的話說。」
「是!」李鼎強忍眼淚,屏息靜聽。
「事情到了這地步,非釜底抽薪,在京里活動不可。我想親筆寫個摺子,跟皇上求恩,這個摺子要請怡親王代遞。你先到南京,跟你四表哥商量,他是皇上交給怡親王照看的人,看他是何主意。由他請怡親王代遞,還是你自己進京去一趟?」
李鼎想了一會兒答說:「我進京去面求怡親王,似乎更紮實,只是老爺在這裡……」
「你別管我。」李煦問說,「宜士該回來了吧?」
「是明天到。」
「得要好好安置他,咱們眼前就只有他這麼一個要緊的人了。」
原來查弼納轉來的上諭,指名沈宜士與錢仲璿,亦必須看管。因為據報李煦的虧空,與此兩人密切相關。所以李煦所說的「好好安置」,意思就是得找一個妥當的地方,容沈宜士藏匿。這一層,李鼎已有了安排,卻不便說破,他是決定將沈宜士送到天輪那裡——天輪庵中的不動產很多,找一處隱僻的屋子供沈宜士居住,並不為難。
「已經找好地方了。」李鼎答說,「蘇州耳目眾多,我把他安排到吳江去住。」
「也好。」李煦又說,「明天你找福珍商量,務必讓宜士也能跟我見一面。」
「是!」李鼎緊接著說,「爹要寫摺子,請趕快動手吧!我得趕五更天朱把總交班以前走!」
於是父子倆挑燈磨墨,鋪紙抽毫,李煦心亂如麻,文思艱澀,久久不能成一字,擱下筆頹然說道:「不行!我明天寫好了,讓福珍送去給你。」
這一來,便有工夫談家務了。李鼎能夠自由出入,每天總回家看一趟,但越來越視為畏途,因為一到家,沒有一件事不是令人頭痛發愁的。本來還有四姨娘撐持,多少還有個商量,自從錦葵家被抄,不但心疼那辛苦積聚的一箱首飾,而且還得看二姨娘冷嘲熱諷的臉嘴。他人口中不言,也多少有幸災樂禍的神情,以致四姨娘中懷鬱結,一泄了氣,竟什麼事都懶得去管,懶得去想,使得李鼎的處境,更加為難。
為了怕父親著急,李鼎還不敢道破實情,只揀比較能令人寬心的事,說與老父。最後談到阿筠,已隨朱二嫂去了無錫,李煦訝然問道:「哪裡出來一個朱二嫂?為什麼不把阿筠送到曹家?」
「爹不記得朱二嫂?那年吃她的船菜,爹還叫了她到中艙來,當面誇獎過她。」
「喔,我想起來了!她的雞包翅做得最好。我記得是個寡婦。」
「是的。如今跟李客山很好,還替她在無錫租了房子。」
「那不成了客山的外室了嗎?」
「也可以這麼說,這朱二嫂,人倒是挺義氣的。」
「不管義氣不義氣,把阿筠交給她,總非久長之計。我看,你到南京,就把她帶了去吧!多少也免了後顧之憂。」
李鼎不便說,阿筠自己不願寄食於曹家,含含糊糊地答道:「這件事,爹就別管了。我自會料理。」
說到這裡,只聽簾鉤微響,福珍進來悄悄說道:「大爺該走了!朱把總派人催來了。」
「好!我知道。」李鼎問說,「爹還有什麼話交代?」
「就兩件事,一件是遞摺子,一件是安置宜士,再想法子讓他跟我見面。」
「是了!」李鼎站起來請個安,「爹,我走了。」說完,頭也不回地往外走,他怕看到老父傷感的臉色。
04
「唉!」李煦不勝傷感地,「做夢也想不到,會落到這樣一個地步。宜士,我常在想,只好歸之於劫數。在劫難逃,我也認了,但願有生之年,能容我到先帝陵上去痛哭一場。如今看來這個心愿也成了奢願了。」
「旭公何出此言?局勢固然棘手,一步一步清理,也不見得會有什麼大不了的事。虧空畢竟是虧空……」
「不!」李煦打斷他的話說,「蔡老大今天來看我,談了一上午。查弼納的意思,似乎想置我於死地。」
沈宜士吃驚地問道:「他是怎麼看出來的呢?有什麼跡象?」
「有的,查弼納在翻幾樁老案……」
老案一共三樁,不是中飽,便是侵吞。當時帝眷正隆,即使派人徹查,也是虛應故事,不了了之。如今再翻出來清算,便可大可小了。
「蔡老大跟我說,兩江督署有個朋友姓何,當年進京投親不遇,落魄他鄉,受過我的好處,送了他一百銀子才得回家。我都記不得有這回事了,居然承何朋友念念不忘。他跟蔡老大也熟,寫信告訴他說,勸我找個人出來頂一頂,把這三樁老案,一肩挑了過去,他再在督署設法化解,可保無事。」李煦接著又說,「宜士,你是不能出面的人,倒替我劃個策,看能找個什麼人出來頂?何朋友那裡應該如何致意?」
「姓何的,不過送他千把銀子,現在有六萬銀子在江寧,撥一撥也很方便。倒是頂這三樁老案的人,不容易找!不相干的人,根本頂不下去;頂得下去的,又不見得肯頂。」沈宜士考慮了一下說,「我看只有一個人可以。」
「誰?」
「我!」沈宜士指著自己的鼻子說。
「宜士!」李煦很不高興地說,「相知多年,你怎麼還會這樣子看我?」
沈宜士大為詫異,「旭公,」他說,「恕我直言,我不知道旭公在說些什麼?」
「你當我取瑟而歌,把蔡老大的話說給你聽,是希望你能出面替我去頂?」李煦激動地說,「我一生鄙視這種小人行徑!宜士,你居然如此看我,太叫我傷心了!」
聽明白了,沈宜士越發詫異,真想不到會惹起這樣的誤會。不過,看李煦那種鬚眉翕張,惱怒非凡的神情,倒越覺得他確可佩服,事到如今,用心還是正大厚道,值得為他頂罪免禍。
於是,他平靜地說:「旭公太多心了!相識多年,我豈能不知旭公的用心?其實,我也是順水人情,反正我也是案中有名的人,不知三更半夜,或者清晨黃昏,緹騎忽至,仍免不了鋃鐺入獄,倒不如光明磊落去自首,索性把那三樁老案,挑了起來,也不見得能增我多少罪過。何況兩江督署,還有那位何朋友在照應。」
聽他這番解釋,李煦才知道沈宜士是真的夠義氣,自己那樣疑心,不但埋沒了他的一片心,而且小看了他的為人。
念頭轉到這裡,愧感交並,「宜士,」他流著淚說,「你如此待我,叫我何以為懷?」
「旭公!國士待我,國士報之。我不過行我心之所安而已。」沈宜士又正色說道,「何況為利害設想,總要留個人在外面,才好多方設法。如果我不了,旭公亦不了,一起跌了進去一鍋煮,彼此無益。旭公倒平心靜氣去想,我這話是不是呢?」
李煦點點頭,接受了他的看法。沉吟了好一會兒,方始開口:「如今我是一無所有了。不管動產不動產,必都查封抵補虧空。宜士,你知道的,有句話我一直不肯說:虧空鬧得這麼大,當時兩淮總商耍賴,軟哄硬求,少繳了不少,也是事實。事到如今,倘或我傾家蕩產,還不能彌補虧空,他們也應該發發善心,替我擔點責任。不然,逼得我和盤托出,他們也未見得可以置身事外。這番意思,我想請你替我寫封信到揚州。」
「是的。」沈宜士答說,「我在揚州也隱約跟總商們談過。想不到事情糟到如此,自然不必再有什麼顧忌,這封信我回去就寫。」
「寫了就發,不必再送來我看,徒費周折。」李煦又說,「范芝岩的十萬銀子,兩萬由四姨娘提了去,如今也不知道陷在哪裡了,只有等她行動能夠自由了再說。至於剩下的八萬銀子,也不必彌補虧空,大家分一分,用來活命。」
說著,李煦坐到書桌邊,提筆寫了一張單子,分配那八萬銀子。杭州的兩萬,以一萬送沈宜士養家,另外一萬酌量散給存銀的小戶。江寧交由曹家代管的六萬,以兩萬送兩江總督衙門的「何朋友」,請他代為上下打點;還震二奶奶兩萬;多下的兩萬,請曹代為放息,在官司沒有了以前,供李鼎的衣食所費,動息不動本。
「宜士!」他說,「你別笑我,我還存著一個妄想,如果官司能了,我還要活動活動,不能不留著那兩萬銀子做個『本錢』。」
沈宜士尋思,這可真是妄想了!不過妄想也是希望,他能存著這個希望,總是有益無害之事,因而附和著說:「是、是!老驥伏櫪,雄心未已。」
「宜士!」李煦很認真地說,「別看我老,精力未衰,果然有機會,還可以賣一番氣力。」
「是的,機會一定有的。」
「但願有機會。」李煦在單子後面加了一句,「付鼎兒照此辦理」,隨即遞了給沈宜士。
看到他名下有一萬銀子,沈宜士便即說道:「旭公,我追隨多年,受惠甚多。在紹興已置了兩百畝田,跟親戚合開了一家酒坊,把妻兒送回家鄉,也足夠他們溫飽的了。這一萬銀子,我先取兩千,作為安家之用,餘下八千銀子,作為暫時寄存,以備緩急。」
李煦知道他是故意這麼說,其實只肯收兩千。想到賓主相待數十年,原以為一生辛勤,有一段桑榆晚景,不想是如此的收緣結果!而在患難之中,沈宜士越見義氣,令人更增感傷,不由得又老淚縱橫了。
「旭公,」沈宜士的心境也很不平靜,無法相勸,只談正事,「揚州的信,我照尊意去辦。我自己也要安排家務,從明天起,我到世兄替我找的地方去住兩天,一等料理事畢,立刻到吳縣衙門去投到。如果這兩天蔡大令來,不妨先跟他招呼一下。」
李煦點點頭說:「能拖一天是一天。我此刻心亂如麻,也拿不出什麼主意,反正一切聽天由命!」
「好在客山也快回來了。有他跟世兄照應,旭公可以放心。」他起身說道,「如果沒有別的吩咐,我且告辭。」
想到此夜一別,不知何日才得相見,李煦神魂飛越,戀戀不捨。沈宜士倒還看得開,作個揖瀟瀟灑灑地走了。
05
看到父親開出的單子,又聽沈宜士說了即將投案頂罪的經過,李鼎也跟他父親一樣,心亂如麻,雙眉擰成一個結了。
「我一個人怎麼撐得住?還要上南京,也許還要進京,這裡交給誰呢?」
「只有托『甜似蜜』。」沈宜士說,「我也聽說了,他居然很賣力,很管用。過去以為他只不過陪尊翁消遣長日而已,看來是錯了。」
「這話,」李鼎遲疑著說,「也不盡然。銀錢出入的事,我也不敢讓他經手。」
沈宜士心想,李鼎居然謹慎小心了,這是件好事。此刻不比從前,有限的幾萬銀子繫著好些人的生死禍福,決不能出任何差錯,既然李鼎已知慎重行事,自然是讓他自己管錢為宜。
於是他盤算了一下說:「我看這樣,南京之行,準定拜託甜似蜜,你寫一封信給曹四爺,切切實實托一托他:第一,尊翁的摺子,請他代遞;第二,揚州安遠鏢局的銀子到了,請他代收,送督署何師爺的錢,請他代轉。以後憑你的親筆信提款。」
「好!我馬上寫。」
「安排我住吳江,不必了;我無肉不飽,吃不來素。反正幾天的事,我隨便躲一躲,把私事料理好了,就去投案。」沈宜士躊躇著說,「我想到……」
「到無錫。」李鼎突然想起,「到朱二嫂那裡暫住幾天,包管世叔有肉吃,吃得很飽。」
到得無錫,已將黃昏,按照地址尋到阿桂姊家,出來應門的正是朱二嫂。
「鼎大爺,是你!」她一面說,一面打量沈宜士。
李鼎先不引見,到得客廳,阿筠從後面聞聲趕了出來,手裡還抱著她的貓,驚喜滿面地喊一聲:「鼎叔!」隨即將貓放了下來,蹲身請了個安。
「你在這兒沒有淘氣吧!」
「好乖的!」朱二嫂含笑代答。
這時阿筠才發現沈宜士,驚異地說:「沈師爺也來了,我都沒有看見。」
原來這就是沈師爺!朱二嫂這才知道,等她轉臉來看時,李鼎方始為他們介紹。然後,他招招手將她召喚到一邊,悄聲說道:「沈師爺想在你這裡住幾天,方便不方便?」
「沒有什麼不方便。」朱二嫂答說,「原有一間空屋,是替彩雲的弟弟預備的,不妨先請沈師爺住。」
「那好!」
沈宜士當然也聽到了,便向朱二嫂拱拱手說:「打擾數日,心裡不安,不過也很高興,久仰朱二嫂掌勺的功夫,沒有人可及,得有機會領教手藝,真太好了。」
「今天不巧,沒有什麼菜請貴客。兩位請坐一坐,我到廚房裡去看看。」
「朱二嫂,」李鼎攔住她道,「是不是先要見一見房東?」
「不必!回頭我把阿桂姊請了來,見個面就是。」朱二嫂又說,「筠官,你替我陪陪客人。」
說完走到廚房,彩雲正在料理晚飯,朱二嫂將李鼎與沈宜士突然來訪,沈宜士要在這裡暫住的話,都告訴了她,然後便商量如何添菜款客。
當然,先要讓彩雲跟沈宜士見面,引見招呼。正在寒暄之際,聽得大門外有人聲,隨即「砰、砰」叩門。彩雲早有警惕,不覺色變,沈宜士與李鼎也不免微感吃驚,兩人對望了一眼,尚無動作,彩雲已搶先出去應門了。
「誰啊?」她在裡面問。
「阿桂姊在不在?」
門外的聲音好像很熟悉,彩雲卻一時想不起來。本來找阿桂姊的客人,她可以不管,但生怕名為找這裡的女居停,其實是來找沈宜士與李鼎,不能不加慎重。
因此她問:「貴姓?」
「敝姓李!」
這下聽出來了!彩雲又驚又喜,先向裡面喊一聲:「李師爺從京里回來了!」接著,雙扉大開,暮色蒼茫中,果然是李果的影子,後面跟著他的小廝福山。
「原來你在這裡!」李果說道,「我當你們姊弟,已經回北了呢!」
「不但我在這裡!李師爺你看,還有誰?」
抬眼看時,沈宜士、李鼎正迎了出來,後面還跟著一個小女孩,是很熟悉的模樣。這下使得李果如墮五里霧中,但已意會到不是一個好現象,心不覺往下沉。
「世叔,」李鼎首先招呼,「什麼時候到的?」
「下午到的。」
說著一行人已進入堂屋,燈下相看,無不神色黯然,他同時也看清楚了,那個小女孩是阿筠,就更不知道怎麼說了。
「怎麼?」李果遲疑地問,「曉行夜宿,消息隔絕,莫非……」
「一言難盡。客山,你來得正好,回頭細談。」沈宜士問,「你耽擱在哪裡?」
「仍舊住招賢棧。」李果問道,「兩位怎麼在這裡,還帶著筠官?」
躲在李鼎身後的阿筠便閃出來,叫一聲:「李師爺!」
「你倒又長高了。」李果張眼四顧,仿佛要找人。
這自然是覓朱二嫂的蹤跡,他是下了客棧特地來訪阿桂姊,想請居停去找朱二嫂來敘話,不想發現滿座高朋。既然如此,朱二嫂應該是在這裡做主人,何以不見?
其實朱二嫂已有所聞,正躲在屏門心神不定。因為除了阿筠,都知道她跟李果的那一段情,果然相見,決不能繃著臉,渾如陌路,但見了面畢竟不能沒有忸怩之感,就是此刻,她已覺得臉在發燒了。
「慢慢談吧!」她聽得沈宜士在說,「今日有此一敘,實在是個難得的機會,不過累了朱二嫂,未免不安。」
「她人呢?」終於是李果開口問了。
「在廚房裡。」彩雲說道,「我去替她,讓她到外面來招呼。」
一聽這話,朱二嫂趕緊疾步回到廚房。緊接著彩雲也到了,後面還跟著阿筠。
「朱二嫂,」彩雲笑嘻嘻地說,「恭喜,恭喜!」
「別瞎說!」朱二嫂白了她一眼,同時努努嘴,是示意有阿筠在,她是個小精靈,說話不能不檢點。
「廚房裡我來,你請到外面去吧!」
「不!」朱二嫂說,「又添了一口人……」
「是兩個。」阿筠插嘴,「還有李師爺的小跟班福山。」
「這麼說,菜更不夠了。」朱二嫂說,「好在他們總先要喝酒,把現成的菜先端出去,再想辦法。這會兒可不能講究什麼是下酒的碟子,什麼是飯菜了。請吧!還是得你在外面招呼。」
等彩雲開出飯去,只見李鼎、李果與沈宜士,冒著料峭春風,在院子裡悄悄談話。這下彩雲心中有數,桌上只擺三副杯筷,然後提高了聲音說道:「爺兒們請進來吧!」
首先入內的是李果,將打橫的一副杯筷,移到下方,算是自居為主人,於是李鼎便請沈宜士上座。彩雲已斟好了酒,特地找來一個雲白銅的手爐,將爐蓋翻轉,然後拿一把錫酒壺坐在上面,還有幾句話交代。
「三位一定有要緊話說,我們不必來打攪,委屈各位自己燙酒吧!」
「真虧你想得周到!」李鼎說道,「這樣就很好。各便、各便。」
於是彩雲退了出去,還將前後的屏門都關上,順便招呼福山與柱子到廚房去吃飯,但因有阿筠在,大小是位主子,這兩個小廝不免都有侷促之感。
「你們坐啊!」朱二嫂說,「在我這兒可不許客氣,不過臨時來不及預備,沒有什麼好的給你們吃。」
「是!朱二嫂別客氣。」柱子答說,雙眼下垂,福山也一樣不曾坐,不時偷覷著阿筠。
「朱二嫂說了別客氣,你們還不坐下?」阿筠儼然主人的口氣,不過,她也很快地警覺了,一面往外走,一面說,「我躲開,省得你們吃不下飯。」
朱二嫂與彩雲,這才領略到世家大族的規矩,她們有著相同的感想,也可說是相同的疑問:像這樣嚴格的主僕之分,在主人家敗落之後,還能保持多久?
「朱二嫂、趙二嫂,」福山很有禮貌地說,「兩位恐怕也餓了,請一塊兒來吃,好不好!」
「你一定餓了,替我陪陪客。」朱二嫂對彩雲說,「等我把這塊肉皮炸出來,冒充魚肚,回頭看有什麼材料,做個雜燴讓外面吃飯。你先去,回頭我也來聽聽京城裡的新聞。」
「對了!我倒不餓,也是要聽聽京里的新聞。」
其實,福山早就跟柱子在談京中的新聞,坐上飯桌,仍舊是這個話題,等彩雲捧著一杯茶坐了過來,福山便即說道:「趙二嫂,我有個消息告訴你,你怎麼謝我?」
「你說吧!」彩雲想了一下說,「我做了一雙鞋,你要穿得著,就送了給你。」
「算了,算了!你這雙鞋一定是做給趙二哥穿的,他快用得上了。」
「怎麼?」彩雲驚喜地說,「他快出來了?什麼時候?」
「快了!等你回去,大概就可以團圓了,這得賀一賀。趙二嫂,敬你杯酒,賞不賞臉?」
「你說得太客氣了!」彩雲一看桌上並未設酒,恍然大悟,他是討酒喝,便去找了一壺酒來,不過要有句交代,「兩位兄弟,不是捨不得給酒喝,怕兩位師爺跟鼎大爺有什麼急事要辦,今晚上委屈點兒吧!」
「我知道,我知道。」福山舉一舉杯,幹了酒又說,「這全是張五爺幫忙。」
彩雲正要答話,朱二嫂卻在爐台前面突然發問:「筠官呢?」
「啊!」彩雲被提醒了,廚房裡不能待,堂屋的門關著,她不會闖進去,人會在何處?
匆匆起身,自然先到臥室,漆黑一片,只有板壁縫隙中,從堂屋裡漏進來的幾條光線。
「筠官!」彩雲喊,「筠官!」
連喊兩聲,沒有回答,正當她想離去時,聽得微有呻吟,發自床上,彩雲走到床前伸手一探,恰好摸到阿筠的臉,也摸到一臉的熱淚。
「筠官,筠官!」彩雲大驚,急忙一把摟住她,「幹嗎傷心?你告訴我!」
「沒有什麼!」她的聲音如常,而且掙扎著要起身。
這就儼然是大人的樣子了。自己有自己的想法,不願人家窺破她的心事,居然能夠很容易地自製。彩雲心想,女孩子像她這個年紀,正是最愛撒嬌的時候,哪知她已懂得有眼淚往肚子裡咽了!
這樣想著,不由得心頭酸楚,握著阿筠的手說:「你告訴我,為什麼傷心?不然我牽腸掛肚,心裡不好過。」
阿筠是突然覺得到處都容不下,一種淒涼寂寞之感,觸發了壓制多日的思家之念,但流過一陣眼淚,心頭稍微好過了些,知道自己的感想是不能完全說出來的,只說:「我在想四姨娘,這會兒不想了。」
明知她不盡不實,但已無法追問,彩雲心想,畢竟還是讓她投奔親戚家的好,於是問說:「送你到南京曹家……」
「不!」阿筠很快地打斷她的話,「我不去!」
「為什麼?這倒說個道理我聽。」
其中的道理,阿筠不願說,也說不明白。她只有一個感覺,住在曹家,就顯得自己孤苦伶仃,會叫人看不起,尤其是不願意芹官把她看低了。
「怎麼?」彩雲追問著,「你總有一個不願去的緣故吧?」
「人家姓曹,我姓李。」
「可是你們是親戚啊!」
「我不要讓親戚看不起。」
真心話終於出來了,是不願寄人籬下。年紀雖小,卻有志氣,彩雲越發憐愛,摟著她,貼著她的臉,一面輕輕搖晃,一面輕輕說道:「你住在朱二嬸這裡,也不是個了局啊!」
「我遲早要回家的。」
「對!」彩雲只能這樣安慰她,「遲早要回家的。」
「也不知道哪一天……」
說到這裡,阿筠突然頓住。彩雲覺得奇怪,不由得問:「怎麼……」
剛一開口,便讓阿筠打斷了,「聽!」她輕輕說道,「外面。」
於是彩雲屏聲息氣,凝神側耳,只聽李鼎在說:「這個時候,家都破了,我又何以成家?」
「話不是這麼說。唯其家要破了,才要另外成一個家。」沈宜士停了一下又說,「照現在看,將來奉養尊翁的責任,都要落在你身上,也不能沒有一個人幫你伺奉老人家。」
原來是在勸李鼎續弦。這個話題當然是有趣的,彩雲悄悄拉了阿筠一把,躡手躡腳地,移近板壁,好聽得清楚些。
「這一點只有另外設法。兩位老叔的盛意,我完全知道。不過,此時此地要談續娶的話,即令我願意,也會讓人罵一句毫無心肝!何苦?」
「這倒也是實話,不過……」
「世叔,」李鼎故意打斷,換了個話題,「你願意自己投案,一肩擔承,這份義氣,我們父子沒齒不忘。不過,事情是否必得這麼做不可?似乎還有考慮的餘地。」
「哪裡還有考慮的餘地?」沈宜士很快地答說,「舍此別無他途。」
「只是——」
「你不必多說了。」沈宜士打斷李鼎的悽惻的聲音,「只有這樣,我才心安理得,你們不必為我難過。」沈宜士又說,「客山,我為其易,君為其難。」
「是!」李果肅然答說,「我盡全力來跟他們周旋。」
「這,我也可以放心了。」沈宜士說,「酒差不多了,不知道有粥沒有?」
聽得這話,彩雲趕緊奔了出去,在堂屋後面的屏門上叩了兩下。
李鼎來開的門,果然問的是:「趙二嫂,不知道有粥沒有?」
「有!有!」彩雲答說,「還備了飯菜在那裡。」
「那就一塊兒請過來吃吧!」沈宜士高聲說道,「大家一起坐,也熱鬧些。」
彩雲與男客同桌是常事,料想朱二嫂亦不至於辭拒,便不置可否地答說:「我先到廚房裡,把東西端出來。」
不多片刻,彩雲領著福山提來一個食盒,洗盞更酌,也重新安排了座位,沈宜士仍舊面南,二李相對而坐;李鼎旁邊排了一個位子,是阿筠的;彩雲與朱二嫂並坐下方。當然,彩雲是坐在阿筠這一面。
「朱二嫂呢?」沈宜士問說。
「一會兒就來。」彩雲舉杯問道,「沈師爺是喝了粥再喝酒呢,還是接著來?」
「接著來吧!」
於是彩雲由首座開始,一一相敬,最後低聲問阿筠:「你也抿一口吧?」
「趙二嫂,你小看她了!她花雕能喝半斤呢!」李鼎說。
「哎呀!」彩雲笑道,「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忘了替你拿酒杯了。」
「不!」阿筠答說,「咱們伙著喝。」
「行!」彩雲喝了大半杯,將酒杯交給阿筠。
「你敬一敬大家。」李鼎囑咐,「敬完了酒管你自己吃飯,玩一會兒就睡去。」
「還早呢!」彩雲怕阿筠心中不自在,趕緊接了一句。
阿筠已覺得不自在了,不過,就這幾天,已學會了好惡喜怒別擺在臉上的道理,居然能夠神色如常地向沈宜士敬酒。
敬到李果,他說:「筠官,你縉二叔常提起你!說是好惦記你。」
「真的?」阿筠這回可不必隱藏自己的感情了,又驚又喜地問。
「我不騙你!你縉二叔還提到你學琴的事,說前兩年太小,還不宜;如今是時候了,可又不能教你。」
「既然如此,」李鼎不假思索地說,「阿筠乾脆跟縉二叔去住。」
「要去倒是個機會。」沈宜士接口,「正好請趙二嫂帶了去。」
「是啊!」李鼎很認真地問,「阿筠,你如果不願意到曹家去住,最好去投縉二叔。」
阿筠無以為答,只是骨碌碌轉著眼珠,拿不定主意。
滿座的視線都落在她臉上,彩雲怕她受窘,便說:「這會兒別催她!反正我總要等德順來了才能走,這也不是三兩天的事,盡有商量的工夫。」
「對了!慢慢商量。」沈宜士喝了口酒,突然問道,「那位魏大姊怎麼樣?」
這自然是問李果,他想了一下答說:「人,我還沒有見過,從縉之口中聽起來,是個很會做人,可也是很厲害的角色。」
「對縉之如何呢?」
「據說無微不至。」
「這話有語病。」沈宜士笑說,「是體貼得無微不至呢,還是管束得無微不至?」
「自然是體貼。」
「那麼,」沈宜士又問,「是不是以縉之的好惡為好惡?」
「當然。」
「好!」沈宜士看著阿筠說,「筠官,我勸你跟你縉二叔去住,日子一定過得很好。」
「嗯!」阿筠點點頭,卻以疑慮的眼光看著李鼎。
就在這時候,聽得房門聲響,循聲注視,只見朱二嫂打扮得頭光面滑,滿面春風地出現。於是,除去阿筠,大家都轉臉去看李果。
李果毫不掩飾他多日相思,將償於一旦的喜悅,眉開眼笑,露出極深的魚尾紋。唯一感到困惑的是阿筠,不過等她看到朱二嫂說了些肴饌菲薄,待客不周的客氣話,坐了下來斜著臉與李果相視而笑的神情,也就似解非解了。
「你瘦了!」是朱二嫂先開口。
「出遠門哪有在路上養胖了的道理?」李果問道,「這一向還好嗎?」
「怎麼好得了?」朱二嫂答說,「皇上駕崩,都不敢請客,又是冬天,更沒有人去逛太湖,不過也有一樣好處。」
「喔,是什麼?」
「清閒了呀!你看,」朱二嫂伸出一雙豐腴白皙的手,「我的指甲都養長了。」
「真的!」李果抓住她擱在桌角的手,細細地看,輕輕地撫摸。
看他們旁若無人地調情,大家都在心裡好笑,阿筠忍不住笑出聲來。這一下,朱二嫂警悟了,急忙抽回了手,倒像被蟲子咬了一口似的。那副神情,越發惹得阿筠忍俊不禁,丟下筷子,便捂著嘴直奔臥房,終於放聲大笑。
朱二嫂白了李果一眼,自己也笑了,沈宜士便看著李果說道:「客山,你該請我們喝喜酒才是。」
「是、是!正有此意。」李果立即轉臉向朱二嫂說,「明天中午,好好做幾個菜,也顯顯你的手段,中午如果來不及,就是晚上。」
「晚上好了!」朱二嫂問,「沈師爺喜歡吃什麼?」
「什麼都好!久聞盛名,明天倒要好好領略。只是……」沈宜士本來想說,只是時機不巧,不是大快朵頤的時候,但因這話煞風景,所以咽住了。
李果自然了解他的意思,舉杯說道:「天涯海角,不知憑何因緣,得共此燈燭,難得之至!請暫寬愁懷,謀一夕之歡。」說罷一仰脖子幹了半杯,將另半杯遞給朱二嫂。
「喝交杯盞了!」李鼎湊興笑道,「該賀一杯。」
「該賀!」沈宜士幹了杯,悄然吟道,「欲除煩惱須無我,各有因緣莫羨人!」
談笑正歡時,蘇州派人送了信來,是烏林達寫來的,到得李鼎手中,拆開來一看,臉就變色了。
信中說,蔡永清派人來通知,李煦全家大小,須立即空身遷出,又問是否有現成的房屋圖樣,因為奉旨索取,需要儘快進呈。
見此光景,彩雲首先警覺,向朱二嫂使個眼色,帶著阿筠避了開去。
「看來是抄家!」李鼎說,聲音啞啞的,變得不像是他在說話。
沈宜士與李果也都這麼想,空身遷出,當然是連家屬的財產,也在籍沒之列。不過他們不明白嗣君為什麼要看房屋的圖樣,莫非也有南巡之意,要看看在蘇州駐蹕之處可相宜?
「空身遷出!」李鼎一面搓著手,一面喃喃地說,「遷到哪裡?怎麼度日?」
「世兄,」李果強自鎮定心神,替他設謀,「雖說空身遷出,隨身衣物總是許帶的。至於住處,下人有的自己原在外面有家;沒有家的,只好找有家的同事去寄住了;織造署的機戶那裡,也可以安插一部分。四位姨娘,可以暫住別墅……」
「別墅也早就封了。」李鼎插嘴說道。
「那就另外賃一所房子住。」李果又說,「倘或一時難覓,不妨在舍間暫住。」
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李鼎只覺心頭略略寬慰了些,但仍舊意亂如麻,連應該向李果道聲謝都忘記說了。
「事不宜遲,天一亮就得趕回蘇州。」李果轉臉問道,「宜士,你如何?」
「我一起走。請你跟蔡大人說,我回去料理料理家務,准三天以後,自行投到。」沈宜士神色慘澹地說,「如今是覆巢之下!世兄,完卵恐怕只有一個筠官,我勸你趕緊把筠官送給縉之去。」停一停,他又說,「我何以不勸你把她送到曹家?說實話吧,我看曹家也是岌岌可危。」
曹李兩家,休戚相關。自從李煦出事以來,在眼前曹家似乎沒有什麼特感關切,赴人之急的表示,但李煦父子心裡都有一個想法,到得無路可走時,最後總還有曹家一條路。而且他們也都相信,曹家一定早就在替他們設法疏通化解這場麻煩,不必到無路可走,曹家就會出頭相援。這樣,對於沈宜士的話,李鼎自不能不問個清楚。
「世叔,你是從哪裡看出來的呢?」
「好些地方都看得出來。」沈宜士說,「這一次我在揚州,很增了些見聞。嗣君於孔懷之誼,雖有未篤,但整飭吏治是抱著極大決心的。曹四爺詩酒風流,不通庶務;老太太雖然精明強幹,公事上頭,到底不懂;但憑震二爺夫婦倆一手主持,遲早會出事。」
聽得這話,李鼎將信將疑,但眼前也無法深論,只有先料理了阿筠的歸宿再說。
走到裡面一間屋子,只見朱二嫂跟彩雲,隔著一座燭台,默然相對,看見李鼎都站了起來。他擺一擺手,自己在她們中間落座,低聲說道:「我們三個,一早就要趕回蘇州。阿筠的事,我要重託兩位。」
「要重託彩雲。」
「人,我一定可以帶到,東西怕責任太重。剛才我跟朱二嫂在商量,最好托揚州鏢局連人帶東西送一送。」
「好,好!」不等她說完,李鼎便已接口贊成,「這個主意真高,我也可以放心了。」
「既然鼎大爺願意這麼做,那就請放心回去吧!托鏢局子的事,等我兄弟來了,我讓他到揚州去辦,一切不用費心。」
「那就勞令弟的駕了,至於盤纏……」
「這,鼎大爺也不必管。」朱二嫂說,「反正有東西在這裡,換一兩副金鐲子都有了。」
就在這時候,李果進來探視,李鼎將預備請揚州鏢局護送的決定,告訴了他,李果沒有表示意見。
「李師爺來得正好,請你做個見證。」朱二嫂說,「鼎大爺交給我的東西,如今可以交出去了。」
一面說,一面忘其所以地拉著李果就走,彩雲與李鼎相視躊躇,但終於還是跟了進去。
這時朱二嫂已經在開箱子了,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小包裹來,裡面是兩隻木盒子:一隻內貯蒜條金的鐲子;另一隻用桑皮紙裹著晶瑩圓潤的東珠,復用新棉花下墊上蓋,保護得很周密。
「鼎大爺,請你點一點,原封不動都在這裡。」
李果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李鼎便告訴他說:「這是四姨娘讓阿筠帶出來的。如今要請趙二嫂帶去,交給縉之,算是替阿筠收著。」
「怪不得要請保鏢!」李果答說,「你也該寫封信才是。」
「是啊!可是心亂如麻,筆有千鈞之重。」李鼎央求著,「請世叔替我寫一寫。」
這是義不容辭的事,李果便說:「我本來要給縉之寫信,索性替你代言吧!你怎麼說?」
李鼎心裡有無窮的感觸,但要交代李紳的事,眼前卻只想得起託付阿筠一件,想了一下答說:「請告訴縉之,已成覆巢之勢,千萬明哲保身,留得一個是一個。」
朱二嫂一聽這話,想起女瞎子彈著三弦說書,忠臣被害,「滿門抄斬」的話,不由得眼圈就紅了。
彩雲與李果正覺得他出言不祥,心裡惻惻然的,仿佛想哭,李鼎自己卻不覺得,往下又說:「阿筠是交給他了。必能善待,毋庸多說。不過,最好勸魏大姊認了阿筠做女兒,就更能放心了。」
「嗯,嗯!」李果問道,「還有呢?」
「就是這些,勞駕,勞駕!」
「好!我馬上就寫,也了掉一件事。」說著,李果轉身走了。
「朱二嫂,東西仍舊請你收一收,過幾天請趙二嫂帶去。」李鼎又說,「鏢局子的規矩,零星客貨托他們護送,都是跟著大幫一起走;我看等德順來了,趙二嫂得先帶著阿筠到揚州去候著,說走就走,比較方便。」
「是的。不過帶著這麼貴重的東西,實在有點兒擔心。」
「這裡到揚州,路上很安靜,決不要緊。」
「鼎大爺這話不錯。」朱二嫂勸道,「彩雲,你就這麼辦吧!」
「好!就這麼辦。」彩雲下了決心,「等德順來了,我們就走。」
「鼎大爺,」朱二嫂面色凝重地說,「我把筠官叫醒來,你跟她說幾句話。」
李鼎有些情怯,「要說嗎?」他問。
「當然!你們爺倆,這一分手,起碼也得一年半載,你不跟她說清楚了,也許她不肯走,非要見你一面不可,那反倒麻煩。」
想想這話也不錯,李鼎毅然決然地答說:「好吧!她要走了,我應該交代她幾句話。」
於是彩雲掌燈,朱二嫂去掀開帳子,只見阿筠安安穩穩地睡在里床,蓋得暖了些,雙頰紅得像林檎,嘴角掛著微笑,猜想是在做一個美夢。朱二嫂不免躊躇,覺得叫醒她是件很殘忍的事。
然而畢竟她還是動手去推了,同時輕輕喊著:「筠官、筠官!」
阿筠迷迷糊糊地應聲,然後突然將眼睜開,炯炯雙眸,看了這個又看那個,是渾不辨仍在夢境,還是已經醒來的模樣。
「阿筠,」李鼎說道,「過幾天,你就要跟趙二嬸進京找縉二叔去了。」
「哪一天?」阿筠問。
「等李叔叔來了就走。」
自己姓李,又來一個李叔叔,阿筠問說:「哪個李叔叔?」
「呶,不就是趙二嬸的弟弟嗎?」
「喔,是德順叔。」
「對了!等你德順叔一來了就走。」
「他哪天來?」
「總在這一兩天。」彩雲答說,「咱們先到揚州。」
「為什麼呢?」
「得跟鏢局子的人一塊兒走。一大幫人,路上很熱鬧。」
「阿筠,」李鼎接口告誡,「你在路上可得聽話,不許淘氣。」
「她不會的。」彩雲搶著說,「筠官最乖了。」
「要乖才好。」李鼎又說,「見了你縉二叔,替我問好。」
「我知道。」
「阿筠,」李鼎想了一下,終於說出口來,「你給你縉二叔做女兒,好不好?」
這一問,頗出阿筠的意料,想了一會兒,拿不定主意,只老實答道:「我不知道。」
「那就到了京里再說。」彩雲又替她解釋,「她還鬧不清是怎麼回事呢!反正只要跟著縉二爺,有什麼話,讓縉二爺自己跟她說。乖,睡吧!」
於是李鼎走到窗前,彩雲跟了過去,悄悄說道:「看樣子,不要緊了!鼎大爺,你放心走吧!都交給我了。」
「重重拜託。」李鼎又說,「一路上你也別客氣。孩子不聽話,該打該罵,都不必顧忌,那是為她好。」
「我知道,我知道!她也絕不會惹人罵一聲、打一下。」
「回頭我怕沒有工夫跟朱二嫂說話,請你告訴她,阿筠在她這裡住了好些日子,我應該有點兒酬勞。等我到了蘇州替她送來。」
「那是小事,不必掛在心上。」彩雲皺著眉說,「倒是府上的事……」
「船到橋頭自會直。」李鼎搶著說道,「也許你一到京,就會聽到消息,什麼事都沒有了。」
「那可是謝天謝地。」彩雲激動地說,「有那一天,我得把京里供觀音大士的地方,香都燒到。」
這使得李鼎在感激之餘,更多感慨,從遭遇家難以來,平時素無淵源的陌生人,急人之急,見義勇為,反而是幾十年深交,以及許多受過他家好處的人,似乎漠不關心。原知人情勢利卻總以為休戚相關,若有急難,他人決不致袖手,及至發覺勢利得可怕,局面已經糟不可言,連悔恨都是多餘的了。
06
第三天中午,李果去而復回。他是到了蘇州,回家一視妻兒,又要趕到南京去料理寄放在曹家的那筆款子,同時在兩江總督衙門有所打點,路過無錫,暫作勾留。
去時恰好只有朱二嫂在家,彩雲是由前一天剛從南京到無錫的李德順陪著,帶了阿筠上街,採辦預備回京饋贈親友之用的土產去了。
「他們哪天走?」
「明天。」
「我也是明天,倒好同一段路。」李果笑道,「我好想跟你親熱親熱。」說著,一隻手已攬到了她腰上。
「不行!」朱二嫂低聲說道,「大白天,讓人撞見了,我還有臉做人?」
「那麼……」
「晚上也不行!」朱二嫂搶著說,「他們明天要走了,我總不能讓彩雲挪個地方,而且也要跟他們多談談。你哪天從南京回來,講定了,我在這裡等你。」
「有十天工夫總可以回來了。」李果問道,「我們的情形,彩雲知道?」
「我老實告訴她了。」
「那麼,她的情形呢?」
「彩雲也老實告訴我了。」
「我告訴你一件事。」李果忽然頓住,臉上是很好笑的神氣,停頓了片刻才說,「告訴你也不要緊。那位『鼎大爺』跟我說:『可惜彩雲是有丈夫的,如果她也像朱二嫂那樣,我倒願意娶她!』」
「原來鼎大爺倒對彩雲有情?」朱二嫂一臉的驚喜,想了一會兒說,「彩雲是真不壞。不過,她比鼎大爺大著好幾歲呢!」
「他就是喜歡比他年紀大的。」
朱二嫂點點頭,「是有這種爺兒們。」她說,「我也見過。」
「你怎麼會見過?」李果笑道,「必是你也有過這種經驗?」
「啐!」朱二嫂紅著臉說,「瞎說八道。」
越是這樣,越見得她情虛,李果當然也不會吃醋,微笑著不再往下多說。
李果突然起身:「我還是今天就走吧!早早趕到南京要緊。」
「那又何必爭這半天?」
「不!不走我不能安心。」李果說道,「趕一站是一站。」
到得彩雲姊弟帶著阿筠回家,朱二嫂將李果匆匆而去的經過告訴了她。彩雲立即就想到,連吃碗麵的工夫都不肯耽擱,可見得李家的事,十分危急,不由得替李鼎憂心忡忡,而且現於神色。
這使得朱二嫂又想起李果的另一番話,但覺得此刻不是談那種話的時候。如今要商量的是,哪一天動身到揚州。
「泥娃娃都買了。這玩意經不起碰,不敢多買。」彩雲答說,「我看了看皇曆,連天都是好日子,雇好了車,隨時都能走。不過,我實在好擔心那些東西,萬一路上出了岔子,叫我怎麼交代?」
她所說的東西,即是指東珠與金鐲。朱二嫂也認為由此到揚州,路上不會有什麼,但萬一出了岔子,讓彩雲姊弟擔錯,自己也於心不安。
朱二嫂的脾氣爽直乾脆,當時便作了一個決定,「我陪你們到揚州。」她說,「有難同當。」
彩雲喜動顏色,「那可是太好了!不過,」她說,「你從揚州一個人回來,我又不放心。」
「怕什麼?下店僱車,我又不是不會打交道的。」
「不是說你不會打交道。」彩雲笑著低語,「像你這麼一朵花似的人,必有人打你的主意,一個人在店裡住,你不怕?」
「算了!老都老了,有什麼人來打我的主意呢?倒是你,真的有人在打你的主意!」
彩雲臉一紅,也大惑不解,急急問說:「誰啊?」
「你倒猜猜看?」
「猜不著!」彩雲搖搖頭,「乾脆你告訴我吧!」她根本就不信朱二嫂的話,因為就眼前所見過的一沈二李,她認為決不會有什麼歪心思的。
「好!我跟你說,是鼎大爺!」
「他?」彩雲越發不信了,「他怎麼會?」
「怎麼不會?」朱二嫂心直口快,「他就是愛比他年紀大的人。」
彩雲有些生氣,覺得李鼎不該起這種心思,當即沉著臉說:「他莫非不知道我是有丈夫的?」
見此光景,朱二嫂頗為失悔,自己的話沒有說清楚,惹得她誤會李鼎,將來讓李果知道了,以為她在搬弄是非,說不定從此就不理她了。
因此,她急急辯白:「不,不!彩雲,你別錯會了意。人家也不是此刻在打你的主意,想跟你親熱。這是什麼時候?他若有那種心思,就不是人了。人家是說:可惜你是有丈夫的,如果像我這樣,他願意明媒正娶,請你做他的填房太太!」
經此解釋,彩雲才知道錯怪了李鼎,「你這話是真的?」她問。
「當然!我無緣無故編這麼一段謠言來騙你,為什麼?」
「那必是李師爺跟你說的。」彩雲接著又說,「他是什麼身份,我是什麼身份?就算能嫁他,也不配啊!」
「人家也不過看重你的意思。」朱二嫂不肯再談這件事了,「咱們還是商量動身的事。你不必替我擔心,反正鏢局子裡常有人來往,請他們找個靠得住的人,順便送我一送就是了。」
「嗯,嗯!這還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