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斷 · 第九回
01
「完了!」李煦只說得這兩個字,就像支持不住似的,很吃力地扶著桌沿,坐了下來。
沈宜士的心一沉,不過多月以來,總是提防著有這一天,所以還能沉得住氣,「我聽說京里有人來。」他問,「怎麼說?」
「胡鳳翬接我。」
「果然是他!」沈宜士說,「佛公呢?可有下文?」
「有什麼下文?還有,我倒不怕,真是真,假是假,讓他們來抄好了。」
沈宜士大驚,「抄!」他問,「查抄?」
「那還不至於。不過情形也還不清楚。只說宮裡有人下來,恐怕會來搜查。」李煦舉雙手,伸了八個手指。
當然,是來搜查與胤禩交往的信札之類。沈宜士隨即答說:「跟他來往的信倒是不少,經過我那裡的,都登了簿子;也有直接面交旭公的,可得好好檢點一番。這件事非比等閒,要馬上動手。」
「這是手足之勞,不過,也不光是搜得細、燒得淨的事。我當差這麼多年,與諸王門下都有往來,倘說八阿哥的信,一封都沒有,情理欠通,反有嫌疑,所以無關緊要的信,還得留幾封。宜士,你看呢?」
沈宜士倒很佩服李煦,在這時候,心思還很細密,便點點頭說:「旭公說得是。這件事交給我好了。回頭我到籤押房來,盡今夜拿它辦妥。可是,」他很吃力地吐出來一句話,「交卸怎麼辦?」
交卸便得彌補虧空。提到這一點,李煦不但眉毛,心都揪了起來,仿佛要擰成一個結。
「趁現在風聞未露,還來得及稍作鋪排,」沈宜士說,「欠人的且不說,人欠的得趕快想法子收回來。」
李煦搖搖頭,「人欠的,能收回早就收回了;收不回的,不必白費工夫。」他停了一下說,「倒是欠人的,得趁早還了人家。萬一查抄,白填在裡頭,豈不是太對不住人?」
「欠人的不知道有多少?外面的賬不全。」
「那得問四姨娘,她那裡有細賬。」李煦答道,「四姨娘有點兒私房——」
一語未畢,嵌螺甸的紅木屏風後面,閃出來一條影子,正是四姨娘,「我有點兒私房,不錯!」她說,「可不在這裡,而且也不是現銀。」
李煦一驚,也沒有聽清楚她的話,只說:「你在這裡!」
「我早就在這裡了。」四姨娘眼圈紅紅地說,「這麼一件大事,你也不跟我說。我問你,京里來人說些什麼,只說『沒事,沒事!』我不懂你安的什麼心,為什麼要瞞我?」
「我,我是怕你著急。」
「你能瞞我一輩子嗎?」
「四姨娘,」沈宜士可有些著急了。這時候還爭這種是非,未免多餘,「你知道了最好!本來就該聽聽你的主意。」
「我也沒有什麼好主意。不過,今天這個結果,我是早兩個月就看到了。」四姨娘不勝痛心地說,「悔來悔去,悔的是不聽小鼎媳婦的話,當初能置幾畝祭田——」
一提到這一點,李煦心就煩了,粗暴地搶著話來說:「早知道,我還不鬧這麼大的虧空!這些話現在不用去說它,且說眼前。」
「眼前!」四姨娘問,「眼前住的地方都沒有著落了。」
想想也是,等胡鳳翬一到,新官上任,便得將公館讓出來,所以當務之急,應該先覓安身之處。
再想想又哪裡顧得到這些?李煦搖搖頭說:「我想,總不致睡在露天之下。時不我待,咱們得分出緩急先後來。我看,最要緊的是,別做出對不起親戚朋友的事來,該還人家的賬,儘早了結。」
「你也別只顧人家。」四姨娘立即接口,「交卸了莫非就不吃飯,不過日子了?應該趁早打算。沈師爺,你說我這話是不是?」
「我不是這麼想。」沈宜士率直答說,「客山進京,總應該有點兒用。文覺大忙不能幫,我想,再衝著張五的面子,或許虧空不至於追得太緊。不過自己也得有點兒預備,能多補一分好一分。只要渡過了這個難關,旭公還有再起的機會。」他停了一下又說,「事情也還沒有壞到抄家的地步。」
三個人三樣意見。不過沈宜士的說法,是不容易駁倒的正辦,而且,四姨娘也是早有了部署的,她還剩了一萬多銀子的私房,托她娘家兄弟,在原籍湖州買了兩百畝田,又盤進了一家綢緞鋪,有了最後的退步,所以默不作聲。
李煦卻還不願捨棄他那個念頭,「你把欠人的賬拿來看看。」他說,「我想總不下五六萬金吧?」
「七萬不到,六萬有餘。」四姨娘說,「這會兒不是看賬的時候,真的是苦哈哈,該還人家的,不到一萬。你老爺子就不用管這一檔子事了。」
苦哈哈來求存款生息的,不過三百、兩百銀子,還有少到幾十兩的,這應該儘早退還人家,也是正辦。沈宜士不斷點頭,深以為然,這就無異表示對於大筆私人借款,不妨暫緩。
一看愛姬、密友的意向相同,李煦不由得著急地說:「面子要緊——」
一語未畢,只見四姨娘咬牙切齒地搶白:「面子,面子!快要家破人亡了,還是死要面子!」說著,頓一頓足,自我激動得掩著臉奔了進去,旋即聽得嚶嚶啜泣之聲。
李煦臉色灰敗,倒在椅子上,頭欹垂著,像鬥敗了的公雞似的。沈宜士心裡淒悽慘慘的,有著無窮的感慨,卻不敢嘆氣,怕更增居停的傷感。
「宜士,」李煦抬眼說道,「不錯,我一生好面子!倘或到臨了還是做出對不起人的事來,過去的面子就都折了!這一點,我豈能甘心?再說,虧空總歸是個不了之局,又何必連累親友?」
想想他的話也不錯,但沈宜士識得輕重,虧空公款,罪名不輕,嗣君刻薄,已是遠近皆知,而況已有成見,看李煦是八貝子的黨羽,自然處置從嚴,倘或賠補不完,什麼不測之禍都在預料中。因此,雖知窟窿極大,卻還不肯和李煦般索性撒手不管,要留些力量,用在緊要關頭上。這樣,就不能不硬起心不理他的話了。
哪知四姨娘拭一拭眼淚,倒又出現了,「面子要看什麼面子?」她說,「已經派了人下來了,倘或來搜上一搜,倒要請問,這個面子又在哪裡?」
這就不但李煦如當胸挨了一拳,沈宜士聽了她的話,亦覺入耳驚心。倏地起立說道:「事不宜遲,不辦了這件事,不得安心!」說完,只管自己向外疾步而去。
李煦愣了一會兒,突然起立,高聲喊道:「宜士,宜士!」
聽差、小廝都奉命只在垂花門前待命,這時便幫著高喊,將沈宜士攔了回來。
「她的話不錯!這要來一搜,我還能見人?宜士,這可得及早為計。」
沈宜士想了一下說:「我先去檢點『要緊東西』,回頭在小書房談吧!」
「走!」李煦向四姨娘說,「咱們先到小書房去。」
這小書房是連四姨娘都不大來的,一進門,三面堆得幾乎高達天花板的柜子,令人感到沉悶不舒。靠門的一面,兩排窗戶,她打開了一扇,料峭春風,撲面如剪,不由得打了個寒噤,走遠些避風而坐。
李煦站在屋子正中,環目四顧,搓著手說:「三十年積下來的信札文件,不知從哪裡理起。」
「你先只檢要緊的好了。」
「等我想想!」
李煦屈著手指計算,康熙四十七、四十八這兩年,跟八貝子來往的函件最多,柜子是按年堆置的,找到那兩個年份的柜子,恰好是在中間。
「柜子這麼重,得找人來動手。」
「不!」李煦立即搖頭,「這種事,怎麼能找人來動手?」
「怕什麼?誰也不知道你要在柜子里找什麼?」
「不!風聲一傳出去,說我把這兩年的文件柜子清理過,那不就等於明明白白告訴人,這兩年裡頭有毛病?」
「那怎麼辦呢?」
李煦端詳了一會兒說:「等我試試,大概還行。」
說著,已將一架梯子推了過來。人字形的雙面梯架,一面有滑輪,一面沒有,推到了地方住手,試一試梯子卻有些不穩。
「算了,算了!別摔著了。」四姨娘說,「等沈師爺來了再說吧!」
一語未畢,「咕咚」一聲,梯子滑走,將李煦從上面摔了下來,虧得只上了兩級,摔下來不重,但也頭昏眼花,半晌動彈不得了。
「是不是!你就是逞強,再也不肯聽人勸。」四姨娘一面去扶他,一面數落,「倘或肯聽人一句、半句,又何至於會有今天?」
李煦身軀沉重,四姨娘哪裡扶得起他,費了半天的勁,只是把他扶得坐在地上。
「我莫非沒有聽過你的勸?」他問。
「聽過。」四姨娘蹲在地上,替他撣衣領上的灰,「不過都是些不相干的事,要緊的話一句都沒有聽過。」
「你倒說,哪一句?」
「譬如,我常說,別那樣子誇獎小鼎媳婦,讓人聽了刺耳,果不其然,一跤摔出那麼大一場禍。」
話還未完,臉上著了一掌,四姨娘只覺眼前金星亂冒,臉上火辣辣地疼。自出娘胎以來,她何曾如此叫人打過?三分痛楚,七分委屈,並作十分傷心,不由得放聲大哭。
李煦羞慚、悔恨,兼且憐痛四姨娘,卻又說不出道歉的話。萬箭穿心般的痛苦,也忍不住老淚縱橫了。
哭聲遙傳,婢僕無不驚疑,但小書房是禁地,不奉呼喚,不便擅自闖了進去,於是有人說了一句:「找連環去看看。」
連環現在是丫頭中的首腦,只有她可以隨便出入,李煦跟四姨娘談私話,都不避她的。這倒並非因為她是老太太身邊的人,推念親恩,另眼相看;而是由於四姨娘接收了老太太的私房,東西雖然不多,賬目卻非常清楚,不但有支出的數目與日期,而且每一筆支出都能說得出經過,絕大部分為李鼎所揮霍。她也曾勸過幾次,甚至還挨過老太太與李鼎的罵,可是她還是不改常度。四姨娘覺得她忠誠可靠之外,最不可及的是氣量。這樣的人必顧大局,能當大任,所以逐漸成為心腹,言聽計從,比錦葵還得寵。
等連環急急趕到,李煦與四姨娘已經收拾涕淚,且已喚了小廝,將要用的兩個柜子挪到了地上,正由李煦親自在開鎖。
見此光景,連環略略放心,自然也就不必去問何事傷心,只說:「老爺還沒有吃飯,小廚房還伺候著。」
「煮點兒粥好了。」四姨娘說,「再替沈師爺預備消夜的點心。」
「是了。」
「你去交代了就回來。」李煦關照,「我還有事。」
他是要連環來替他檢點信札。凡是王公府第來的信,只看信封就能區別,大致只寫「專送李大人升」六字,下面多不具名。極少的幾封,贅上一個別號。信封的式樣質地也與一般不同,淡色彩印的花卉、人物或者瓦當、吉金之類的圖案,而且極小。因此,四姨娘與連環一起動手很快便檢出來一堆,共是二十七封。
「你們再點一遍,看有漏掉的沒有?」
李煦吩咐了這一句,便坐下來看信,一面看,一面勾起往事。那些花團錦簇的日子,平時想到,便令人神往。此時回憶,更是萬感交並。看一會兒,沉思一會兒,不斷地輕嘆微喟,臉色越來越黯然了。
「沈師爺到!」窗外遙遙傳報。
連環便起身搶步到門口,打起了帘子,沈宜士抱著一本藍布面的大簿子,另外有個拜匣,夾在腋下。連環伸手接了過來,放在書桌上,讓開兩步,好容四姨娘跟他招呼。
「請坐!」四姨娘指著桌上的信說,「看了半天才看了四五封,這樣子下去,恐怕天亮都看不完。」
「時不我待,不必多作推敲了。」沈宜士在書桌邊坐下來說,「我看逐一清點件數,揀齊了一火而焚之,根本就不必留。」
「這——」
「旭公,」沈宜士打斷他的話說,「事情還多得很,旭公明天還得起個早,去看看李方伯,還是吳中丞,打聽打聽消息,最好先商量商量,能不能免於一搜?否則,不但面子難看,立刻就會引起流言,局面就要亂了。」
「李方伯、吳中丞」是指藩司李世仁、巡撫吳存禮。李煦跟他們的交情都很不錯。比較之下,吳存禮是漢軍正紅旗人,關係更深一層,李煦決定先訪吳存禮。
「明天是衙參之期,要去還真得早。不過,等著『站班』的候補官兒,都是天不亮就到了轅門外,看我一大早去拜吳中丞,會不會有什麼流言?」
「不會!」沈宜士說,「總當旭公去傳旨,不會瞎疑心的。」
這話又引起了李煦的感慨。先帝在日,李煦每月總有兩三回專摺奏事,回批中常有秘密指示,須傳旨巡撫。見得織造是天子近臣,比封疆大吏還親。而自嗣君接位,卻從未有過這樣的事!
這時沈宜士已開始按簿索信,但立即發覺,逐一查點,要取出信來細看,頗為費事,便改了辦法,只點總數。好得登記確實,連京中來人當面交給李煦的函札,亦經註明,雖不知信中內容,卻知有此一函。總計四十五件,分年搜索,居然都揀齊了。
「燒吧!」沈宜士說,聲音堅決而威嚴,十足命令的意味。李煦本想留幾封無關緊要的,竟懾於他的語氣,無法開口。
「燒有個燒法。」四姨娘說,「燒得火焰直冒,惹人起疑心也不大好。」
「交給我好了。」連環接口說道,「消夜備了個火鍋,把信撕碎了,慢慢兒燒。回頭把紙灰倒在陰溝里,拿水一衝,就屍骨無存了。」
這是個好法子。四個人一起動手撕信,默默無言,各想各的心事。終於,是李煦打破了沉默。
「小鼎呢?」
「不到吳江去了嗎?」四姨娘說,「聽說——」她突然把話縮住。
「聽說他什麼?」李煦追問。
「別問了!明天派人去把他找回來。家裡有大事,正是要用人的時候。」
「唉!」李煦嘆口氣,「我今天才知道,能共患難的人,真是少而又少。剛才我在想,這個消息還不能輕易透露,外面一知道了,不定出什麼花樣,俗語說的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夫婦尚且如此,何況他人。第一個錢仲璿,我就不信他肯跟我共患難。」
「我亦正要跟旭公談這件事。」沈宜士立即接口,「紙里包不住火,遲早瞞不住,不如早為之計。我想請旭公細心斟酌,哪幾個人是謹慎可靠的,應該悄悄兒找了來,作個商量。」李煦沉吟了好一會兒說,「等我明天去看了吳中丞以後再說。」
「時不我待。」沈宜士又一次用了這句成語,「倒想想,有什麼此刻就該去辦的要緊事?」
「那可是太多了!不過,那你也不能辦,一辦就泄露風聲了。」李煦搖搖頭,痛苦地,「我的心亂得很,最好喝醉了睡覺,事大如天醉亦休。」
看他那灰敗的臉色,頹唐的神態,在一頭漂亮的如銀白髮襯托之下,益令人興起英雄末路的淒涼。四姨娘與沈宜士心酸地都想勸慰他幾句,卻苦於沒有適當的話好說。
「你去端消夜來吧!」這一次是四姨娘打破了沉默。
連環輕聲答應著,悄悄退了出去,沈宜士望著她的背影說:「連環是靠得住的。」
「光是這些丫頭靠得住,有什麼用?」說著,李煦又嘆了口氣。
「也不能說沒有用。」沈宜士說,「譬如,應該給姑太太一個信兒,旭公大概也沒有心思寫信,就寫也不容易說得清楚,得派個妥當的人士說。這就用得著連環了。」
「對!」李煦矍然而起,「李、曹兩家如一家。當年楝亭、連生父子相繼而亡,是我一手料理,曹家才有今天;如今是我遭難了,姑太太總不能坐視吧?」
「姑太太自然不會不管。不過,」四姨娘說,「能幫多少忙,就很難說了。表面看,姑太太是一家之主,其實大權都在震二奶奶手裡。」
「那麼,」李煦很快地說,「你去走一趟。」
「我怎麼能走得開?而況,震二奶奶也不見得肯買我的賬。」
「這樣說,只有讓連環去了。」李煦又說,「她去了,也不過把事情說清楚,到底是丫頭,不能談正事。」
「自然要去個正主兒。」四姨娘說,「你別管了,我有主意。」
沈宜士明白,她是指李鼎,李煦也想到了,但年前剛借了五萬銀子回來,這一次怕難開口了。
李煦沉吟了一會兒,毅然決然地說:「只有我自己去。我也不管曹家誰掌大權,反正這一回,不論看在一榮俱榮、一枯俱枯,利害相共的關係上,還是至親的分上,姑太太非得切切實實說一句話不可。」
「我贊成旭公的辦法。」沈宜士深深點頭,「世兄明天回來,不妨到杭州孫家去一趟。至於揚州,只有我去,可是,這一來又怕四姨娘在外面照顧不過來,有客山在這裡就好了。」
他的意思是分頭去求援。雖然結果不可知,但李煦卻已受了鼓舞,信心與勇氣俱增,只想保全面子的想法,就自然而然地覺得減少了。
「我也豁出去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麻煩要不怕才行。」李煦對四姨娘說,「信就在院子裡燒好了,怕什麼?」
沈宜士與四姨娘,都不免詫異,不知他的態度何以有此突變。不過,這總是往好的方面變,所以都有欣慰之感。
「走!」李煦親自去捧起漆盒往外走去。
於是,沈宜士持著燭台,跟在後面,四姨娘搶先去打帘子。門帘一啟,風勢猶勁,燭焰搖晃不定。李煦不由得站住了。
「風太大,一揭蓋子,碎紙吹得滿地,不行!就在屋子裡燒吧。」
「那才不行!」四姨娘將門帘放了下來,「滿屋子煙霧騰騰的。算了,你放下吧!我來。」
四姨娘找了一張極大的宣紙,將漆盒中的碎紙片倒在上麵包好,拿起就走。
「你到哪裡去?」李煦問說。
「我到小廚房去,拿這包東西往灶膛里一丟,不就行了?」她掀起門帘一面走,一面喊,「打燈籠!」
「四姨娘真行!」沈宜士由衷地稱讚,「處事明快,不讓鬚眉。」
李煦正待答話,只聽隔牆隱隱有哭鬧之聲——牆那面正是小廚房,丫頭、僕婦一年總有那麼一兩次的口角,所以李煦一聽就明白了。
「混賬!」李煦頓著足發脾氣,「討厭!」
不道隔牆又傳來既銳且高的一聲:「你是仗誰的勢?」這面聽得清清楚楚,是二姨娘的聲音。
李煦既驚且怒,正待發作。沈宜士見機,急忙攔阻:「旭公,不痴不聾不作阿家翁。」
這急切間找出來的一句話,頗有效驗,將李煦一腔怒火壓了下去,嘆口氣恨恨地說:「你看,就是這麼不識大體,不知自重,丫頭、老媽的事,她也會夾在裡面。」
李煦的判斷一點不錯,是丫頭們口角,錦葵要做鞋打糨糊,將坐在炭爐子上一口砂鍋,暫時端在旁邊,擱得一擱。這一擱就擱壞了!
或者不是錦葵是別人,也就沒事。原來砂鍋中是二姨娘用藥料燉著的一隻鴿子,兩房姨娘原有心病,各人的丫頭也就儼如同舟敵國。二姨娘有個丫頭叫荷香,生得高高瘦瘦,尖嘴薄舌地最喜搬弄是非,這一看到了自以為得理不讓人,立即便大起交涉。
「你知道這裡頭是什麼?是二姨娘補身子的八珍乳鴿,大夫特為關照,不能離火,一離火藥力就散了。你好荒唐,不問一聲,糊裡糊塗就把砂鍋端了下來。你膽好大!」
夾槍帶棒,外帶虛張聲勢,越說越惹人反感,錦葵便冷笑一聲答道:「左右不過一隻鴿子,又不是鳳凰!」
「不錯,是鴿子,還有藥呢!」
「藥又不是仙丹,大不了賠你一隻鴿子,賠你一服藥料就是。有什麼好吵的?」
「唷,唷!」荷香故意將嘴咂得好響,拍手跳腳地嚷道,「你的口氣好大!賠,你當是幾兩銀子的事?」
「不是幾兩銀子的事,莫非論千上萬?」
「論千上萬也不行!」荷香尖叫著,「你誤了二姨娘進補,身子吃虧,你賠得起?」
這便是欲加之罪了,一旁在熬雞粥的連環有些不平,便即說道:「荷香,你別拿著雞毛當令箭!就稍微耽誤一點兒工夫,也談不上二姨娘身子吃虧。」
「怎麼不是身子吃虧!」
「嘚,嘚!」錦葵不耐煩了,「你要覺得我是闖了大禍,你去告訴我主子好了,別在這兒窮嘀咕。」
荷香哪敢到四姨娘那裡去告狀?發不出狠勁,只有發愣。錦葵已打好了糨糊,將砂鍋仍舊坐了在炭爐上,揚長而去。
小廚房的丫頭、僕婦也有四五個,誰都不理荷香。漫天風雨,結果煙消雲散,就像一個爆竹沒有放響,荷香不僅泄氣,僵在那裡不得下場了。
好半晌,她跺一跺足說:「等著瞧!」一扭身就走。
這個丫頭最不得人緣,見此光景,便有人訕笑:「等著瞧吧!有好戲了。看她到四姨娘那裡去告狀。就怕長了她這個人,還沒有長她的這個膽子。」
荷香不敢告訴四姨娘,卻可以告訴她自己的主子,加油添醬,胡編了些錦葵無禮的言語,二姨娘居然真的信了。
「二姨娘!」順子勸道,「錦葵不是那樣的人——」
一語未畢,二姨娘戟指罵道:「你倒會幫她!你別昏頭,你現在的主子是我!」
原來二姨娘本有三個丫頭,有一個遣嫁了,便吵著還要用一個。四姨娘是早跟李煦商量好的,如今不比當年,下人只能裁,不能添。但經不住二姨娘日夜嘮叨,便將自己的順子撥了給她。所以此時她有此指責,實在也是懷疑,真的認為順子念著過去的情誼,護著錦葵。
順子自然不敢再言語,由二姨娘帶著荷香,氣沖沖地來興師問罪。走出院子想起一件事,錦葵已經回去了,她卻不便也不敢上四姨娘的院子裡。怕李煦也在,非吃虧不可,便即站住腳說道:「荷香,你把錦葵叫到廚房裡來。」
荷香答應著,心裡不免嘀咕,先找個小丫頭探明了四姨娘不在,膽就大了,走了去大聲喊道:「錦葵、錦葵!」
「怎麼樣?」錦葵走出來說道,「你尋上門來了。我主子可不在!你要告狀,明兒來告。」
「誰要告什麼狀?二姨娘找你,你到廚房裡來!」
「幹什麼?」
「哼!你自己知道。」
錦葵自不甘示怯,跟著荷香到了廚房裡,剛說的一句:「二姨娘找我——」臉上便著了一掌。
錦葵何曾挨過打,當時便捂著臉哭,同時要揪著荷香拚命。大家看荷香身材高,怕錦葵吃虧,趕緊拉開。
「你仗誰的勢,敢罵我?」
「我哪裡罵二姨娘了?」錦葵哭著分辯,「我不過說了,『你要覺得我是闖了禍,你去告訴我主子好了。』家有家法,我闖了禍,自有主子責罰我,憑什麼不分青紅皂白打我?當我主子是好欺侮的嗎?」
這一說,二姨娘才知道出手魯莽了,而且也讓錦葵堵得無法辯理,惱羞成怒之下,只好撒潑,跳腳罵道:「你主子是什麼東西,不也是奴才嗎?」
正好四姨娘走到小廚房門口,聽得這話,像兜心挨了一拳,不由得便往後倒退,手中那個紙包無聲無息地落在地上——四姨娘出身是李煦好友家的丫頭,對二姨娘的話,自有刺心之痛。
「開口主子,閉口主子!倒像是正主兒似的。你可放明白些,從太太、老太太死了,內里哪裡還有正主兒?就算有正主兒,也輪不著奴才!」
二姨娘越罵越起勁,不道已犯了眾怒,連環尤其不悅,「二姨娘!」她沉著臉說,「奴才也是人!老太太在日,從不許人提這兩個字,莫非二姨娘倒忘記掉了?」
由於荷香攛掇,說連環是錦葵一黨,所以二姨娘便衝著她吼道:「你別拿老太太來壓我。從前你是老太太的人,打狗看主人面,尊敬你三分。如今你算什麼?誰不知道你替人家立了大功,把錦葵都比下去了——」
連環由於四姨娘寵信,一直怕錦葵心有芥蒂,平時處處避嫌,偏偏二姨娘此時當面挑撥,如何不急?因而大聲嚷道:「主子不像主子,可別怨我!老爺就在小書房裡,我跟老爺去說,讓老爺來問你二姨娘,可知道『奴才』二字,是怎麼個寫法?」
這一來昏瞀的二姨娘,如夢方醒,心知落了下風了——李家是包衣,不也是奴才?無意中犯了極大的忌諱,怪不得掌自己的嘴。
如果肯說一句軟話,連環原意在嚇一嚇她,當然不為己甚。無奈事成僵局,二姨娘雖不敢再說硬話,卻也無法服軟。這樣,就逼得連環非有行動不可了。
於是,冷笑著開步就走,原意有人拉一拉也就算了。無奈其餘的丫頭都看不慣二姨娘的蠻不講理,更恨荷香無事生非,巴不得李煦將二姨娘找了去,拍桌痛罵一頓,所以不但不拉,反而讓路。有手裡持著燈籠的,亦都高高舉起,為她照路。
這一下,四姨娘發覺了,怕為連環撞見,諸多不便,回身就走。到得小書房裡,只見李煦的臉色又青又白,坐在椅子上喘氣,兩個為沈宜士喚來的小丫頭,正一前一後在為他揉胸捶背。
見此光景,不言可知,李煦的隔牆之耳還靈得很。四姨娘深恐連環真的會來「告狀」,那時火上澆油,越發不可收拾,所以向背後伸出一隻手去,不斷搖手示意,同時盡力裝得從容,希望沖淡了這場嚴重的衝突。
可是,李煦動了真氣,而且突然有了一個想法,家難當頭,正當運用嚴峻的家法,作為震懾。否則,威信掃地,號令不行,就有渡過難關的力量,亦無從發揮。
因此,不等四姨娘開口,他搶先說道:「叫吳媽到二廳上來!我有話說。」
李煦口中的「吳媽」就是吳嬤嬤。丫頭僕婦犯了錯,找她來處置,自是正辦,但又何必鄭重其事開二廳?
希望大事化小的四姨娘便說:「何用到二廳上?找她來吩咐幾句話,就在這裡,也是一樣。」
「不!不止吳媽一個人,要用二廳。」李煦又說,「你別攔我,攔亦無用。」說完,將臉一揚,什麼人都不看。
四姨娘只好以眼色向沈宜士乞援,但她失望了,沈宜士雙眼一垂,不知是表示無能為力,還是也贊成李煦的辦法,假裝不曾看見。
四姨娘無奈,回身想找人去傳吳嬤嬤,哪知一揭門帘,垂花門外影綽綽地好些人,辨得出就有白髮的吳嬤嬤在。
於是,四姨娘先搖一搖手,移步相就,吳嬤嬤亦迎了上來,在迴廊轉角處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你看看,二姨娘真糊塗!什麼了不起的事,跟丫頭一般見識!」四姨娘的語氣急促,「老爺動了真氣了,叫開二廳問話,礙著二姨娘,你說怎麼辦?」
「是啊!礙著二姨娘,連我也不好說什麼。」吳嬤嬤問,「老爺是怎麼個意思呢?」
「大概要叫荷香來問。」
「如果光是叫荷香來問一問,罵一頓,倒也沒有什麼要緊。就怕二姨娘臉上掛不住。」
「為來為去為這個。」四姨娘問,「你看怎麼能搪塞一下子?」
吳嬤嬤想了一下答說:「只有我硬著頭皮去碰。看老爺怎麼吩咐,再作道理。」
四姨娘無奈,只能點點頭說:「也好!」
於是吳嬤嬤跟在四姨娘後面,一進屋子就大聲說道:「小廚房擱在那裡不合適,丫頭沒事鬥嘴皮子,總有一天吵得老爺生氣,果不其然,讓我說中了。」接著又含笑說道,「沈師爺也在這裡!」一面說,一面行禮。
這一下,將劍拔弩張的氣氛,消解了不少,李煦便說:「你先坐了再說。」
聽得這話,連環便端了張小凳子,扶她坐好,附耳說了一句:「別提奴才不奴才的話。」
「連環,沒有你的事!」李煦問道,「吳媽,你知道不知道二姨娘的那個丫頭說的什麼?」
這時局外冷眼旁觀的沈宜士,突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脫口問說:「四姨娘,你那個紙包呢?」
此言一出,四姨娘恰如焦雷著頂,只覺得頭頂上「嗡」的一聲,眼中金星亂爆,手足都發軟了。
這副神態,自然又使李煦受驚,連環不明其事,卻聽得懂沈宜士的話,急忙上前扶住四姨娘。吳嬤嬤卻完全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只問:「是掉了什麼東西不是?」
這句話讓四姨娘從昏瞀惶亂的思緒中,抓到了一個頭,定定神對連環說:「快去找!就在小廚房外面,是一張宣紙包著好些碎紙片。」
連環已明白是怎麼回事,搶先揭簾出門,四姨娘緊跟在後面,李煦便喊:「慢著!多打燈籠——」
「不,不!」沈宜士急忙攔阻,怕他大張旗鼓,會把這件事張揚出去,「不必驚動外面,光是這裡的人就夠了。」
這句話提醒了李煦與四姨娘,一時都不言語,沈宜士便出了屋子,望了一下,只招手將李煦的小廝成三兒找了來說道:「你打燈籠照著四姨娘在前面走。」
於是四姨娘領頭,其餘的人都跟在後面,一直走向甬道,將近小廚房時,連環眼尖,手一指說:「那面!」
奔過去一看,牆角果然有個宣紙的紙包,但人來人往已經踩破了,裡面的碎紙散出來好多。
李煦與四姨娘都喘了一口大氣,沈宜士更為沉著,將成三兒拉住,「你站在這兒!別讓人過來。」他從他手裡接過燈籠,向李煦努一努嘴,意思是讓他守住甬道的另一頭,臨時斷絕交通,以便在封鎖的這兩三丈地中,細細找尋。
這時連環已另外取來一個燈籠,與沈宜士二人邊照邊找,將碎紙片一一撿回。然後遠遠地又往兩頭搜檢了一遍,方始罷手。
「大概都找齊了。」四姨娘說。
「可不是大概的事!」李煦心裡一直在嘀咕,想補一句,「片紙隻字都不能流出去。」但礙著吳嬤嬤,怕她不明白這件事,去問他人,便易泄露。
「那,」四姨娘問,「不還得細找嗎?」
細細找了,再無發現,四姨娘便捧著那包碎紙片說:「爺們請回去吧!我跟連環到小廚房去一去就來。」
兩人到得小廚房,在爐子裡將那包撕成碎片的信,很細心地都燒成了灰,重回小書房。誰知又是連環眼尖,發現李煦靴底上黏著一張紙片,上前揭下來一看,恰有「八貝子」的字樣。
「壞了!壞了!」李煦氣急敗壞地跺腳,「那裡是泥地,走過來,走過去,不知道從鞋底帶出去多少碎紙片。」
沈宜士也覺得不能放心,不由得發出「嘖」的一聲。李煦越發恨聲不絕,「簡直是八敗星!」他拍著桌子吼道,「不是那種混賬的死丫頭尋事,哪裡會有這樣的事!吳媽,你把二姨娘去找來,我要好好兒問一問她!這不是尋事,是尋死!」
「旭公,這……」
「宜士!」李煦真是急了,兜頭一揖,「請你暫時別過問我的家務。」
多年賓主,從無一言扞格,不道急不擇言,冒出來這麼一句話,沈宜士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斂手而退,臉色青一陣、紅一陣,非常難看。
李煦亦深為失悔,但此時正繃緊了臉,無法松得下來,只向吳嬤嬤喝道:「快去啊!」
「是!」吳嬤嬤答應著,身子卻不動,只是看著四姨娘。
唯一能勸的人——沈宜士,讓李煦一句話堵住了口。四姨娘知道他此時不講理、不受勸,而又非勸不可,說不得只好自己委屈。
「老爺,是我不好。」說著,她將雙膝一屈,直挺挺地跪在李煦面前。
這一來,吳嬤嬤與連環,自然也都跪在四姨娘身後。李煦不防有此一著,連聲說道:「起來,起來!不干你的事。」
「本來不干我的事,老爺要找二姨娘來說什麼,就干我的事了。」
李煦頹然坐倒,只是重重地嘆氣,息了好一會兒說:「你總不必跪著替丫頭求情吧?」
「丫頭不能饒!」吳嬤嬤一面回答,一面伸手去扶四姨娘,「我跟二姨娘去說,請她責罰荷香。」
「不用!」李煦立即答說,「這個丫頭不能要了,可也不能便宜她家裡。拿我的片子送到吳縣,請縣大老爺發官媒變價,給濟良所捐幾兩銀子。」
這是李煦氣恨難消,有意要毀荷香。若是發交官媒價賣,不知會落到哪個火坑,處置未免太過分了。
沈宜士首先不以為然,但剛碰了個釘子,懶怠開口,只將雙眼看一看四姨娘,又看一看吳嬤嬤,示意她們力爭。
四姨娘亦是心以為非,卻不知如何說法,於是吳嬤嬤說道:「這件事可使不得!我們這樣的人家,丫頭犯了錯,只有叫她娘老子來領了回去的。倘或平時還有一點兩點好處好念,身價銀子亦總是賞了她娘老子。多少年忠厚的名聲,倒說就折在這一千零一回上,怎麼說也不對。」
吳嬤嬤居然直指主人不是,沈宜士倒很佩服她的耿直,不由得就幫了句腔:「也要想想,是什麼地方的女子,才交官媒去價賣?」
這一點醒,李煦不能不收回成命。因為發交官媒價賣的女子,大致是逼良為賤,誤落風塵的可憐蟲。良家只有從官媒手中買來這些女子做婢女,斷無良家婢女從官媒手中賣出去的。所以李煦雖將荷香恨得牙痒痒的,卻無法照自己的心意處置,一時皺眉不語,滿臉無奈。
見此光景,沈宜士心裡替李煦很難過。想到他本意要借這個題目,整飭家規,如今竟似失卻憑藉,無可發作;而四姨娘的處境又只有委曲求全,不便對二姨娘作何不滿的表示。這樣隱忍下來,自不免貶損一家之主的威信,在平時還無所謂,當此家難將興之際,關係不小。因此,他油然而起一種想替李煦出頭來管閒事的意願。
只是「清官難斷家務事」,這件閒事管得不好,搞成兩面挨罵,猶在其次;倘或生出意外麻煩,益增李煦的愁煩,豈非大違本意?
這樣想著,沈宜士不免躊躇。李煦卻已有了處置,「把那個丫頭打二十手心!」他用非常堅決的語氣說,「攆走!明天一早就攆。」
「老爺,」四姨娘婉言勸說,「如今不添人,攆一個少一個——」
「少一個怕什麼?」李煦不等她說完,便瞪起了眼搶白,「會用人才有人用,像她這種不明事理的人,使一個丫頭都嫌多了。」
這當然是指二姨娘,大家都不願說破,也沒有人替她爭,事情就這樣算是定局了。
「吳媽,」李煦特為問一句,「你聽清楚了我的話沒有?」
「是。」
「那就下去吧!」李煦又說,「如果有人再敢胡鬧,我連她一起攆!」
這話說得很重,誰也不敢搭腔。吳嬤嬤與連環逡巡而退。沈宜士亦即起身告辭,李煦堅留,只好又坐了下來。
李煦留住沈宜士,是要跟他商量明天一早去看吳存禮的事。在李煦,心中始終拋不下「面子」二字,就怕一早上巡撫衙門,引人注目,會去打聽緣故,那時丟官的消息,可能很快就會傳開來。因此想請沈宜士寫封懇切的信,務必在明天中午,將吳存禮約了來吃飯。
「這可是沒有把握的事,倘或吳中丞已經有了飯局呢?」沈宜士又說,「而且,煦公請客總是請一大批,單約吳中丞,反而容易惹人猜疑。」
想想他的話也不錯,李煦便問:「那麼,另外有沒有比較不落痕跡的辦法?」
「要避人耳目,不如明天上午等衙參過後就去。那總在午初時分,不妨先寫封信預約。吳中丞或者以為有傳旨等情,一定會摒擋其他雜務,專等旭公去談。」
「好!」李煦向來服善,立即同意。
「這封信,我此刻就寫,明天一早派人去投。」
就在小書房中,沈宜士代筆寫好了信,方始告辭。四姨娘很感他的情,覺得此刻倒只有像他這種關係的人最靠得住。想跟他私下談幾句,便託辭外面風大,不准李煦出房門,自告奮勇代為送客。
連環懂她的用意,搶先出去,關照小廝打燈籠,卻又把他們攔在垂花門外,四姨娘送到迴廊一半,月色斜照之處,站定了腳說:「沈師爺,你看這局面,怎麼得了?」
聲音淒楚,盈盈欲涕,月色映著她的睫毛,清清楚楚地看到盈含著亮晶晶的兩滴淚珠。沈宜士不由得起了憐惜之心,酸酸的,心裡有股特別的味道。
「船到橋頭自會直。」就只好這樣安慰,「四姨娘不必著急。旭公的人緣很好,一定能渡過難關。」
「人緣好是不錯。不過世界上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尤其是當今這位皇上,大家都怕,都要避是非、避嫌疑。我看,是個不了之局。」四姨娘抬眼望道,「萬一要抄家,沈師爺你說怎麼辦?」
這就不是安慰的話,能夠滿足她的。沈宜士想了一會兒問:「四姨娘有什麼打算?」
「總要留個退步才好。」四姨娘又說,「這件事還不能慢,要快!可是,不知道誰是妥當可靠的人?」
獲罪查抄,須先將財物寄頓在他處,這種事是常有所聞的。不負所托的固然有,而起貪心,黑吃黑,或者受託者為了個人的安全,不能不向官方自首,以及其他情形,諸如仇家告密等等,亦非罕見之事。因此沈宜士很謹慎地不願多事,有所舉薦。
「這要四姨娘自己斟酌。」
「照我看,沈師爺,只有你能幫我們這個忙。」
這話似乎突兀,細細想去,卻不算意外。沈宜士直覺地認為義不容辭,但也不便草草率率地答應下來。沉吟了好一會兒,這樣答說:「四姨娘,你先跟旭公商量好了再說。」
「不用跟他商量,這件事我就能做主。只請沈師爺好好替我籌劃一下。」四姨娘低聲說道,「現錢不多,只有一箱子東西。」
沈宜士還不便去問,是些什麼東西,不過也可以猜想得到,是首飾、珍玩、小件的字畫碑帖之類。
「我知道了,等我想一想。」
「那麼,」四姨娘緊盯著問,「什麼時候給我回音?明天?」
「好吧!」
說完,便待舉步,四姨娘卻又留住他說:「還有件事,沈師爺,你看李師爺這趟進京,會有個什麼結果?」
提到這話,沈宜士很難回答。顯然的,就李果進京的目的來說,已是徒勞無功,此外有何成就,卻很難說。此時四姨娘問到,可以想像得到她會存著什麼希望,必得有一兩句確實的話,才能交代。
「李客山做事一向謹慎實在,也很機警。目前這裡的處境,他很清楚,既然前程不保,當然要設法交卸得過去。我想,總在幾天之內,他一定有詳細信來。」
四姨娘怔怔地站了一會兒,輕聲說道:「也只好等!」
語氣已完,人卻不走,仿佛還有話說,也仿佛希望沈宜士有何話說。寒月酸風、春冷徹骨,沈宜士看她瘦骨伶仃,牙齒微微在顫抖,心下大為不忍,「快請進去吧!」他用雙手虛推一推,「別凍壞了身子!如今可少不得你這一個人。」
聽得這話,四姨娘陡起一種知遇之感,心裡又酸又淒涼,但又似乎很好過,眼眶一熱,暗叫聲:「不好!」急忙轉身,把兩泡熱淚,忍了回去。
02
果然如沈宜士所預料的,吳存禮只當李煦有什麼來自京里的機密消息相告,一等司道稟見,談過要緊公事,端茶送客以後,隨即通知門上,除了「織造李大人」,其餘賓客,一律擋駕。
李煦是准午初到的,一來便請入籤押房,聽差獻了茶,點來一根紙煤,正要替客人裝煙,吳存禮便說:「李大人自己來。你們不用在這裡伺候。」
看下人都迴避了,李煦抬起一雙失神的眼睛說道:「禮翁,你知道誰來接我?」
「不是有這麼一個傳言,說胡鳳翬要來,莫非已有明諭了?」
「是的。不但有明諭,還有密諭。禮翁,有件事非得奉求成全不可。」說著,放下水菸袋,李煦站起身來,欲待蹲身請安。
「不敢,不敢!」吳存禮急忙扶住他說,「旭翁何必如此?交好多年,如有可以效勞之處,何待吩咐?不過,說實話,」他苦笑著說,「我自己也是泥菩薩過江,此身難保。」
「禮翁的處境,我也略有所知,不過內調,並無大礙。不比我,怕有無妄之災。」
吳存禮一驚,「何出此言?」他說,「請坐了細談。」
「有個確信,」李煦放得極低的聲音,「皇上疑心我是八貝子一黨,派了一員御前侍衛,齎著朱諭,專程下來查辦。一到,當然來謁禮翁,那時要奉懇鼎力成全我一個面子。」
「有這樣的事!」吳存禮吸著氣說,「我要怎麼樣才能保住旭翁的面子?」
「恐怕會來搜查……」
「那,」吳存禮搶著說,「旭翁得趕緊檢點啊!」
這又何消說得?李煦心裡一涼,吳存禮莫非裝傻?果然如此,話就難說了。
略想一想,只好不理他的話,管自己提出要求:「我的意思,要請禮翁為我聲辯,免於這一搜。」
吳存禮大感為難。如果朱諭上說明江蘇巡撫派員會同搜查,或者專使要求派人供他驅遣,他都不能不照辦,否則便是奉旨不力,罪名非輕。
無可奈何之下,只能使出一個「拖」字訣:「事情還不知道怎麼樣,只有等欽使來了再說。」
賓主黯然,卻非相對,李煦是殷切地盼望著主人能作千金之諾,而吳存禮卻不免有愧對賓客之感,所以望著他處,不敢正眼去看李煦。
一時呼吸都覺得要窒息了,正當李煦忍不住想發話時,吳存禮卻搶先一步開了口。
「旭翁,」他說,「這件事怕得請芥亭出一把力。」
他口中的芥亭,是指吳縣知縣蔡永清,此人也是正白旗,不過是漢軍。李煦懂得他的意思,吳縣是首縣,如果御前侍衛到達,奉旨搜查,當然由首縣辦差,遣派差役,聽候驅遣。如果蔡永清肯幫忙,公事點到為止,可得許多方便。但面子總是破了,只是破得大、破得小而已。
這在李煦未饜所欲,也深悔失策,早知如此,還不如自己先去面托蔡永清,反能使得受託的人覺得情面難卻,不能不格外幫忙。
當他還在沉吟時,吳存禮已高聲招來聽差吩咐:「去請蔡大老爺,說等他來吃中飯,愈快愈妙!」
聽差答應著走了。事已如此,李煦亦只得聽其自然,心裡在想,御前侍衛齎密諭而來,當然也是欽差,未入省境,應該先有「滾單」傳來,倒不妨打聽一下。
「不知道派來的人走到哪裡了?」
「是誰都還不知道,哪裡去查行蹤。」吳存禮沉吟了一下說,「姑且問一問看。」
於是又派人到驛站去探問。這不是一時所能有回音的,賓主二人,都感無聊,不由得談到京中近況。
「氣象可不大好!」吳存禮說,「諸王門下,無不惴惴不安,仿佛大禍之將至。回想三個月前的日子,恍如隔世。」
三個月前,先帝在世,深仁厚澤、廣被四海。大小官員,只要覺得自己是在實心效力,就不必擔心祿位不保;即令犯了過失,也總可望矜憐。想起那樣的日子,李煦真箇希望時光能夠倒流。
「我還聽說,老太后疼小兒子,跟皇上都不說話,也不願移到慈寧宮,母子倆的彆扭,鬧得不可開交。」吳存禮問道,「想來你那裡的消息,總比我多?」
這話又引起了李煦感慨,卻還不便在吳存禮面前表現。他的消息都來自內務府,而內務府的人,自從先帝駕崩,仿佛就知道李煦要倒霉,蹤跡漸疏,所以像吳存禮所談的宮闈之事,在他還是新聞。
「差不多,反正都是那些話。」
李煦實在不願多談宮闈之事,怕多言賈禍,但亦不能不敷衍,因而深以為苦。幸好蔡永清很快到了,李煦才得鬆一口氣。
見過了禮,吳存禮問道:「咱們是先談正事,還是先吃飯?」
凡是做首縣,無不機警。蔡永清心想,不能一面吃飯一面談正事,當然因為飯廳有聽差伺候,怕他們聽到了泄露出去。由此可知必是極要緊的事,宜乎先談,所以立即看著李煦答說:「不知道李大人餓了沒有?如果不太餓,不妨先談正事。」
「不餓,不餓。」李煦一向健談,其實有些餓了,但情願挨餓。
「好!咱們先談正事。」吳存禮指著右首說道,「請到這面來坐。」
本來是李煦、吳存禮賓主二人,分據閌床,蔡永清坐在左面第一張椅子上,三者之間,有一段距離,談話不便。所以吳存禮要移到右首,三個人圍著一張小小的紅木百靈台,聚首密談,方便得多了。
「芥亭!李大人有點麻煩,要仰仗鼎力……」吳存禮談了經過,隨又說道,「欽使一到,倘有什麼動作,自然非求教你不可,你能不能想個法子敷衍過去?只說已經查過,沒有查出什麼來,讓欽使得以復命,不就保全了李大人的體面?」
蔡永清心想,照此做法,人家的體面是保住了,自己的腦袋保不住。巡撫既然將責任推了下來,做下屬的不能說「公事公辦」,頂了回去這個難題,著實不易應付。
於是他先答一聲:「是!卑職來想個法子看。」
「拜託,拜託!」李煦正坐抱拳,「一切仰仗老大哥。」
「惶恐,惶恐。」蔡永清急忙捏住了他的手說,「知道不知道,來者是誰?」
「還不知道。」吳存禮答說,「已經去打聽了。」
「是!」蔡永清想了一下答說,「這件事,似乎應該先有個部署。為今之計,要多派出人去,要在道上等著。欽使的公館,我馬上去預備,不過宮裡的人,陌生得很,怕會失之交臂。」
這一下提醒了李煦,原該這麼辦,而且也是一向辦慣的,何以竟未想到?莫非真的精力已衰,無用到如此地步!這樣想著,不免自悲,以至於竟忘了答話。
「旭翁,」吳存禮見他不答,只好開口,「宮裡跟內務府的人,你那裡很熟,請你多派幾個人吧!」
「是,是!」李煦急忙答說,「我派,我派。至於欽使的公館,雖說照例由首縣預備,不過是我的事,也不好意思累及縣裡,回頭我馬上派人過去,凡事請芥亭老大哥吩咐就是。」
李煦處事一向很漂亮,這是表示接待御前侍衛的所有費用,一力承擔。這一下,蔡永清自是更樂於為助了。
「原來我分內之事,能蒙李大人派人幫忙,自然更好。」他略停一下問說,「兩位大人還有什麼吩咐?」
「就是這句話。」吳存禮說,「現在人還未到,也不知來的是張三,還是李四,一切都還無從談起。」
「極是,極是!」蔡永清緊接著說,「事不宜遲,我馬上回縣裡去預備。大人賞飯,改日來領。」
「不!不!」李煦覺得沒有讓人枵腹去為自己奔走的道理,因而代主人留客,「飯總要吃的,也不爭在此一刻。」
「大概已經預備好了,現成的。」說著,吳存禮拉長了嗓子喊一聲,「來啊!」等聽差聞聲而進,他又吩咐,「開飯吧!」在飯桌上自然不便談這件事,談的是地方輿情。蔡永清說,蘇州百姓對鄉試增加取中舉人額數的恩詔,頗為興奮。這年元旦,下詔整飭吏治,文自督撫至州縣,武自提督、總兵至參將、游擊,一共十一道之多,更是無不稱頌聖明。大家都說,看起來還有太平日子過。
李煦心想:也有人從此沒有太平日子!就這一念感慨,勾起無窮心事,唯唯否否地敷衍著。吳存禮是慢性子,喝酒也是淺酌低斟,半天才喝一口;蔡永清是下屬,自然奉陪;李煦為了態示從容,亦不便有何催促的暗示,所以這頓飯整整吃了一個時辰,方始結束。
就在飯後品茗,只待略坐一坐,便要告辭時,奉命派人去打聽消息的中軍,特來復命,說是京里下來五個人,身份不明,但有兵部的火牌,所至預備驛車舟車,直接找驛站說話,也不要預備公館,食宿都是自備資斧,不過是過境到浙江去查案的。
李煦又驚又喜,欲待不信,但那中軍斬釘截鐵地說決不會錯,不信也只好信了。
於是吃完飯,謝了吳存禮跟蔡永清,李煦欣然回家。四姨娘跟李鼎都在等消息,聽知經過,正在相互慶幸之際,只見有個丫頭探頭探腦地,四姨娘便問:「誰?」
「是我。」錦葵掀門帘進屋,「門上派人來跟大爺回,有個姓王的小伙子要見大爺,問他有什麼事,他不肯說,只說見了大爺自然明白。」
「那會是什麼人呢?」李鼎困惑了。
「也許是李師爺派來的。」四姨娘說,「你快去吧!」
一句話提醒了李鼎,顧不得多說,舉步就走,到了中門,吳嬤嬤守在那裡,告訴他說:「沈師爺知道有人來看大爺,把那個人找了去了。」
聽得這話,便又折往沈宜士所住的那個院子,踏上走廊,尚未進門,聽得有個南京口音的人說:「對不住你老,我非得見了李鼎李大爺本人,才有話說。」
「我就是李鼎。」
李鼎一面應聲,一面進屋,只見沈宜士陪著的這個遠客,二十多歲年紀,生得極其憨厚,滿臉風塵,須楂子極濃;身上穿一件藍布棉襖,面子都變黑了;腳下是一雙「踢死虎」的尖頭快靴,連掖在靴頁子裡的袴腿,都沾滿了黃泥。心想,四姨娘的話大概不錯,此人多半是李果從京里派來的專差。
「尊駕貴姓?」
「敝姓王,你就是鼎大爺?」
「是的。」
「我有個妹妹,鼎大爺一定見過,是在曹家震二奶奶屋裡的繡春。」
此言一出,里里外外,無不驚奇,便有人影晃動。沈宜士很機警,心想這一下大家奔走相告,丫頭小廝要來看繡春的哥哥長的什麼樣子,可有他妹妹那麼漂亮。那一來,此人若有機密消息帶來,就難保不會外泄,因而向外喝道:「別走動!都替我站住。」接著,便出屋關照,不許到處去宣揚,有這麼一位不速之客。
這時王寶才已解下腰間那條板帶,從夾層中將兩封信取了出來,王寶才在未交給李鼎以前,先歉意地跟沈宜士打招呼。
「沈師爺,不是我剛才不肯交信,不肯說來歷,只為縉二爺再三關照,非見了鼎大爺不能說實話。縉二爺還說,倘或有人綴住我,寧願把信毀掉,也不能落到他們手裡。我也不知道其中的道理,不過縉二爺這麼交代,寧願小心總不錯。沈師爺你不會見怪吧?」
「哪裡、哪裡!」沈宜士急忙拍著他的背說,「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你這樣子把人家的事看得比自己的事還重要,我佩服都佩服不了,哪裡會怪你。你先請坐吧!等我們看了信,細細談。」
兩封信交到李鼎手裡,自然先看李果的那一封,看一張遞一張給沈宜士。信中多用隱語,情節又複雜,不時還有感想,要停下來想一想,所以費了好大的工夫才能看完。
看完卻是心潮起伏,不辨悲喜。李鼎似乎不能相信世間有范芝岩這樣古道熱腸、俠義成性的人,加以范芝岩寫給孫春陽的信,語氣只是情商,並無切切實實、非撥款不可的話,因而越發懷疑這封信的效力。
「世兄,」沈宜士看完那兩封信,折好了交給李鼎,「你先請進去。四姨娘一定也惦念著這回事,應該先告訴她。我在這裡陪王二哥談談。」
李鼎答應著到了上房,李煦正好也回來了,聽李鼎細談王寶才帶來的兩封信,驚喜憂煩,一時並集,心亂得不知先料理哪件事好。
「我得靜一靜,才能定得下心來。你先去陪客人談談。」李煦又說,「雖是粗人,情義著實可感。你說我本來要當面跟他道謝的,只是……」
「我知道了。」李鼎搶著說,「我會說的。」他將信交了給四姨娘,又說一句,「這封信可不知道管用不管用?」
「我想管用。」
「何以見得?」
「李師爺,何況還有你紳二哥在那裡,怎麼會上人的當?再說,人家也犯不著幾千里捎一封沒用的信,開這麼大一個玩笑。」
李鼎一想這話不錯,便即說道:「既然如此,倒不如迎了上去,半路上找到那個什麼彩雲,把信拿到了,就近到揚州、清江浦去辦事。」
「也不用那麼急。」四姨娘說,「你陪客去吧!這件事你暫且不用管了。」
等李鼎一走,四姨娘便跟李煦談論,她很樂觀,認為這天所發生的兩件事,是逢凶化吉的好兆頭。可是李煦卻一改常態,平時言語間總表示「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此刻卻濃眉深鎖、沉默寡言,將四姨娘的樂觀沖淡了一大半。
「你是看出什麼來了?還是精神不好?」
「兩樣都有。」李煦閉上眼說,「也許息一會兒就好了。」
一閉上眼,心事更如潮湧。他覺得有好些事是他所想不通的,文覺何以連這麼一個忙都不肯幫,是不是其中還有什麼不可測的危機在?最不能使他釋懷的是,李紳關照王寶才,如果有人跟蹤,寧願把信毀掉,也不能落在外人手裡,莫非李紳、李果在京里已被人看管監視了?
「你該睡了吧?」四姨娘說。
「不!你先睡。」李煦答道,「我還得好好想一想。」
「憂能傷人,如今身子要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四姨娘勸道,「我看,事情好像也不是糟得不可收拾。養養精神,有事明天再說。」
「我知道,你睡你的去,別管我。」
微有不受勸的模樣,四姨娘一賭氣,自回里房去睡。一覺醒來,不知是何時刻,只覺得出奇的靜,外屋那架自鳴鐘,「嘀嘀嗒嗒」的擺聲,格外清晰,掀開帳門一看,門下一線光痕,接著便聽得「噗嚕嚕」的吸水煙的聲音,李煦還未上床。
四姨娘心酸酸的不放心。因為已睡過一覺,精神恢復,思路也敏銳了,想到范芝岩的那十萬銀子,有了處置的辦法,決定起來跟李煦談談。
等她起身,剔亮了燈,李煦也覺察到了,推開裡屋的門,只見四姨娘披著一件灰鼠皮襖,正在料理五更雞上的燕窩。
「什麼時候了?」四姨娘問。
「丑正。」
「四更天!我是不睡了。跟你談點事!你喝了燕窩湯,就著我的熱被窩睡吧!」
「嗯!」李煦點點頭,放下水菸袋,一面坐下來喝燕窩湯,一面問說,「你要談什麼?」
「等天亮了,我趕早到孫春陽去一趟,能把這筆款子收到,就足見人家是真正幫忙,另外那三筆款子,不如早早去收了來的好。」
「你看那封信管用嗎?」
聽得這一問,四姨娘便知他們父子的看法相同,也可以想像得到,對於其餘三筆款子,如何收取,他也還未想過。既然如此,這時自不必多談。
「我也不敢說一定管用,反正明天中午就知道了。」
「好吧!這件事到明天中午再說。」李煦說道,「事情不必瞞了,明天下午我來告訴大家,看是如何辦法,商量出一個章程來。」
03
轎子是停在孫春陽的後門,女東家孫大奶奶親自來打轎簾,丫頭將四姨娘扶出轎來,孫大奶奶滿臉堆笑地問了好,接著又說:「上午倒有空?」
四姨娘有事接頭,每次都是午飯以後來,這次是唯一的例外,便開門見山地說:「有點要緊事。孫掌柜呢?」
要找她丈夫,孫大奶奶便知是很要緊的事,一面延客,一面叫丫頭到前面櫃房去請孫掌柜。
孫掌柜方入中年,精力正旺,把祖傳的這家南北貨行經營得轟轟烈烈,興旺非凡,都說他有上百萬的身價,但那副儉樸的樣子,只如小雜貨店的一名夥計。
見過了禮,四姨娘說:「請坐下來說!」
「是!是!」孫掌柜頗為拘謹,在下首挨著椅子邊坐下,雙手放在膝上,恭敬地問說,「李姨太太有什麼吩咐?」
「有封信,請孫掌柜看一看。」
將范芝岩的信接到手裡,孫掌柜頭也不抬,隨隨便便地看著,臉上毫無表情。四姨娘心裡在說:糟了!看樣子是讓小鼎說中了。
看完信,孫掌柜慢條斯理地折好,置入信封,然後抬臉問道:「請問李姨太太,這筆款子是此刻就提,還是我立個摺子,請李姨太太帶回去?」
這一問,四姨娘大感意外,喜心翻倒,不由得想笑,但旋即警覺,平靜地答說:「立個摺子好了。」
「是!請李姨太太寬坐,我馬上去辦。」
「勞駕、勞駕!」四姨娘想起一件事,立即問道,「要不要打張收條給你?」
「不必,不必!有范大爺的這封信就行了。」
「怎麼?」孫大奶奶等丈夫走了,悄悄問四姨娘,「李大人跟范大爺也有往來?」
聽她的語氣,倒像李煦不應該與范芝岩有往來。其故安在?四姨娘此時對范芝岩其人,既感且敬又好奇,很想打聽一下。但她也很機警,心裡在想,如果向她打聽,即表示李煦跟范芝岩並無來往。既無來往,何以有此巨款授受?這一引起她的懷疑,便會跟人談論,正犯了范芝岩的大忌,且與自己也沒有什麼好處。
因此,她含含糊糊地答說:「是的,有往來。」
「范大爺這個人很怪。」孫大奶奶又說,「做的事,常常叫人想不到。一會兒來,一會兒走,沒有準,就像神仙下凡那樣。」
四姨娘含蓄地笑笑,表現出比她了解得還多的那種味道。這一下,孫大奶奶就不想再談范芝岩了。
「李姨太太,」她換了個話題,「李大人一直是皇上面前得寵的人,不知道京里有什麼新皇上的消息?」
這話問得令人難以回答,而且也欠通,在老「皇上」面前得寵的人,就一定能知道「新皇上」的消息嗎?四姨娘與她交情不算厚,但也不薄,不好意思駁她,只說:「消息倒是常有,我也不大聽得懂,就懶得去聽去問了。」
「外頭在傳說,」孫大奶奶放低了聲音說,「新皇上是極厲害的角色,翻臉不認人的。而且……」
「怎麼?」看她欲言又止,四姨娘便忍不住追問了。
「我聽說,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那就沒有天理了。」
「到底怎麼回事呢?」四姨娘微露不耐地,「我的孫大奶奶,你別惹得人肚腸都癢了起來。」
「我是聽說,新皇上登基沒有幾天,就把宮裡的一位妃子弄了來陪他。李姨太太,你倒想,那是庶母,做出這種事來,不叫皇上,叫禽獸了。」
這話四姨娘也聽說過,認為是不足相信的謠言,因而不在意地說:「這種話也只好聽聽。」
「說的人倒是很認真的。」
「喔,」四姨娘又注意了,「怎麼說?」
「說那位妃子姓王,也是蘇州人。還有好多話!」
「還有好多話」讓孫掌柜打斷了,親自送來一扣存摺,特別交代:三千銀子以下,隨時可取;提款的數目太大,請早幾天通知。
「費心,費心!」四姨娘留下一個伏筆,「最近用錢的地方很多,恐怕還得孫掌柜多勞神。」
「好說,好說!」孫掌柜轉臉說道,「你去預備預備,請李姨太太在這裡便飯。」
「不,不!我還有事,千萬不必費心。」
既然如此,自不便再作逗留,四姨娘辭出孫春陽,懷著一種異樣的興奮情緒回到家,一下轎便問起李鼎。
「大爺跟沈師爺,都在上房。」連環答說,「跟老爺談得很起勁。」
「喔!」四姨娘說,「我看看去。」
等她一到,李鼎與沈宜士自然都站了起來,四姨娘剛要開口談此行的經過,李煦搶著說道:「你先別說話,等我猜一猜結果。」
說著,目不轉睛地盯著四姨娘看,眉梢眼角,大有調笑的意味,將個半老徐娘的四姨娘看得雙頰泛紅,窘不可言。
「你別這樣子看人,行不行?」四姨娘窘笑著,將臉微微扭了過去,避開他的視線。
「行了!」李煦對沈宜士說,「可以照你的主意辦了。」
沈宜士微笑不語,李煦便問四姨娘:「那封信管用不管用?」
「我早跟你說了,一定管用。一點嚕囌都沒有。」
「不但管用,而且挺痛快是不是?」李煦問說。
「對了!孫掌柜挺痛快,立了一個摺子,我帶回來了。」
話雖如此,卻不以存摺示人,別人也不問,只聽得沈宜士在說:「要辦就得快,最好今天下午就動身。」
「也不爭在一天半天。」李煦答說,「準定明天上午好了。」
「就這麼說了。」沈宜士知道四姨娘必是急著要跟李煦私下相談,很見機起身說道,「回頭再談吧!」
「好!回頭一塊兒吃飯再談。」
沈宜士一走,李鼎亦即離去,四姨娘便將到孫春陽接洽取款的情形,細說了一遍。
「摺子呢?」
「在這裡。」
一看摺子是「和記」,李煦便皺著眉笑,「怎麼又變了你的私房了呢?」他說。
「這時候還分什麼你的、我的?就是我的,到你過不去的時候,莫非我就看著你受擠,在旁邊裝傻?我不是那種人,你這話該說給那種人去聽。」
她是指二姨娘,李煦怕又惹是非,便顧左右而言他地說:「我告訴你一件事,小鼎帶了姓王的那個小伙子來見我,人倒是很有血性,很靠得住的,剛才我們在合計,如果范芝岩的信管用,另外還有三處地方的銀子,不妨趕緊去收了來。姓王的往北邊迎了去取信,安遠的銀子,就托他去收;清江浦非宜士走一趟不可。明天上午動身。」
「杭州呢?」
「自然托文成,那隻要派一個人把信送去就是了。」
「這十萬銀子收了來,可不許拖散了。」四姨娘說,「現在難得有這筆整數,得好好兒用在該用的地方。」
中門上傳話進來,曹家派了專人來送信。
正談到這裡,只見沈宜士去而復回,手中多了一封信,是曹寫給李煦的,拆開來一看,除了稱謂各款以外,只有寥寥數語:「聞查制軍已奉嚴旨,日內當有舉動。飛函奉聞,乞早為計。」
李煦看完,一面將信遞給沈宜士,一面對四姨娘說:「兩江總督查弼納都奉到上諭了。快了!」
「什麼快了?」四姨娘問,「是快來查虧空不是?」
「自然。」
「旭公,」沈宜士接口說道,「我亦正是為這一層,要聽旭公一句話,到底該怎麼辦,不能舉棋不定了。事難兩全,只能顧一樣。」
「你說,顧哪一樣?」
「要看旭公的意思,如果拼著不理虧空了,此刻留退步是最後機會;是打算了虧空的,就一文錢都不能亂動。」
「就一文不動,也還差得遠。」
「事在人為。」沈宜士很沉著地說,「如果旭公決計了虧空,我明天就到揚州去一趟,跟總商們開誠布公談,李曹兩家的好處,他們受得不少,如今是該他們講交情的時候了。」
「交情?」李煦搖搖頭,「難!」
「不講交情講利害。我會跟他們說,真的逼旭公下不了台,就只好把鹽務上的種種毛病,和盤托出,那時興了大獄,可別怪咱們不講交情。」
這番話將李煦說動了,沉吟著久久不能下決心,四姨娘可忍不住問了:「虧空若是能補上了呢?」
「挪移錢糧是私罪,照例革職問擬。照州縣官的例,一年之內全完,不但免罪,還能開復。」沈宜士又說,「我想,這個例,應該是上下通用的。」
「免罪開復」四字,對四姨娘的誘惑極大,便即說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果然能把虧空全補起來,那還有什麼話說?」
「好吧!」李煦立即作了決定,「既然你們都這麼說,就照宜士的意思辦吧!你什麼時候走?」
「事不宜遲。明天一早就走!」沈宜士緊接著說,「還有范老接濟的三筆款子,也要趕緊去收了來,王寶才應該已經跟李家姊弟接上頭了。我跟王寶才約好的,在揚州鏢局子裡見面,請世兄隨後趕了來接應。」
說停當了,沈宜士再不耽擱,連夜收拾行裝,一宵未睡,天一亮就帶了人僱車走了。
04
到了鎮江,渡江到揚州,先投客棧,略略安頓,接著便到安遠鏢局去打聽王寶才。
巧得很,一到櫃房便看到了王寶才,「沈師爺來了!好極、好極!」他說,「我正在發愁,不知道該怎麼辦。」
「喔!」沈宜士發現安遠鏢局的鏢頭、趟子手都帶著異樣的眼光在看他跟王寶才,心裡不免有些嘀咕,略想一想說道,「咱們先找個地方談幾句。」
於是找了間空屋坐下來,王寶才很率直地告訴沈宜士,安遠鏢局的胡掌柜,根本就不相信王寶才這麼一個鏢局子的小夥計,會有人托他來提三萬銀子,只一直追問:范芝岩的這封信,他是從哪裡撿來的?
「胡掌柜還說:『三萬現銀給了你,你也帶不走,你趁早找李大人那裡管用的人來。』我說:『我原是來接個頭,我不提銀子,只提醒掌柜的別起運。不然,就麻煩了。』他說:『我也不能憑你一句話,就不起運,耽誤了人家的正用,誰負得起這個責任?』沈師爺,你來了最好。當面跟他打交道吧!」
就在這時候,門口出現了一個精壯的中年漢子,抱拳說道:「爺台是蘇州織造衙門來的沈師爺?」
「不敢,敝姓沈。」
「這位,」王寶才指點,「就是胡掌柜。」
「幸會,幸會!」沈宜士說,「我這位老弟,正在談起胡掌柜。」
「是,是!請坐了談。」胡掌柜說,「織造李大人,我曾見過,沈師爺雖是初會,不過提起來都知道的。恕我直言,三萬銀子,不是小數,這位王老弟跟敝處沒有銀貨往來的交涉,而且情形也好像與眾不同,自然不能不慎重。現在沈師爺來了,一切都好辦!」胡掌柜又拍拍王寶才的肩,以示撫慰,「王老弟,你別見氣,櫃房裡等著你在喝酒,稀爛的狗肉,快去吧!」說完,又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王寶才總算事情有了交代,面子多少也找了回來,說一聲:「請沈師爺回頭來找我!」管自己走了。
「沈師爺,」胡掌柜很爽朗地說,「有范大爺的信,我們自然照辦。現在路上不怎麼安靜,范大爺把這批銀子這麼劃一筆賬,我們的好處可大了。如今,沈師爺是就提了去,還是送到蘇州?」
「要送到南京。」沈宜士考慮了一下,認為胡掌柜頗可信任,便作了一個決定,「我還有一筆銀子,也是三萬,要到清江浦去提,一客不煩二主,想請胡掌柜包運。」
「噢!」胡掌柜問道,「銀子是現成的?」
「是的。」
「在哪裡提?」
「河院。」
「那,」胡掌柜搖搖頭,「恐怕十天半個月還不能到手,而且,沈師爺知道的,少不得還要打點。冒昧請問,這筆款子是怎麼個來路?」
「實不相瞞,也是憑范老一封信。」
「啊,啊!」胡掌柜的神氣頓時不同了,「那又另當別論。沈師爺,能不能讓我看一看信封?」
「喔,信還在王寶才那裡,等我馬上來問他。」
「不忙,不忙!河院跟范大爺打交道的是哪幾個人,我大概也知道。」胡掌柜沉吟了一會兒說,「是李大人的事,又有范大爺的交情,我倒很想效勞,不過好像太冒昧了。」
「不,不,胡掌柜,你這話見外了。」沈宜士說,「江湖上千金一諾,我知道胡掌柜極重信義,倘蒙援手,感激不盡。有話儘管請說。」
「是!」胡掌柜盤算了一會兒說,「如果沈師爺信得過,把信交給我,我去替你提,大概三天工夫可以辦妥。我從清江浦起運,經過揚州也就不耽擱了,六萬銀子一直送到南京。」
「那可是太好了!」沈宜士大為稱心,因為他正好勻出工夫來跟鹽商打交道,「胡掌柜,咱們不必客氣,照買賣規矩辦,我把這兩封信交了給你,就算交了六萬現銀。保費、雜項使用,共該多少,請你照算。」
「保費倒是小事。范大爺這趟等於幫了我極大的一個忙,這裡到南京,也沒有什麼風險,不必算了。倒是河院那面,雖說有范大爺的交情在,咱們總也得意思意思。」
「是的。你看送多少呢?」
「一千兩銀子吧!」
「好!」沈宜士又說,「胡掌柜,我另外要跟你打聽,我有個親戚由南回北,想讓你護送,保費不知道怎麼算法?」
「這可沒有準兒。有的保錢,有的保人,有的兩樣都保。保人,保錢,要看是什麼樣的錢,人也要看哪種人,保費大不一樣。」
「人,是怕有仇家,得要看看哪種人。錢也有分別嗎?」
「當然有!第一要看錢的來路,譬如做官發了財,地皮颳得太狠,人人知道他的錢不乾淨,那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打主意,我們的風險很大,不能不多要,甚至還不敢接。」胡掌柜又說,「第二,要看錢是明,是暗,也就是惹眼不惹眼,不惹眼的錢是暗的,風險小,保費也就不能多要了。此外還要看途程遠近,好走不好走,路上安靜不安靜。不能一概而論。」
「原來其中還有這麼多講究。我那親戚的情形是如此,人,沒有仇家;錢是乾淨的;途程不遠,好走,也安靜。像這樣,保費怎麼算法?」
「那是沒有麻煩的買賣,又是沈師爺的令親,我照規矩減半好了。」
「照規矩是多少?」
「值百抽二。」
「減半就是值百抽一,承情之至!」沈宜士到這時候才說真話,而且改了稱呼,「胡兄,我代敝居停做主,奉送保費六百兩,另外有三百兩銀子,犒勞各位弟兄,到了南京吃杯酒。你千萬不要客氣!不然就見外了。」
見他意思極其誠懇,胡掌柜亦就泰然接受,「多謝、多謝!」他說,「沈師爺,你請到櫃房來,我替你出保單,請你給我一張收條,好回復范大爺。」
「是,是!這樣辦最好。」
到了櫃房,首先要找王寶才,將范芝岩所寫,餘下的兩封信要了來,致河院的一封轉交胡掌柜,便等於交了三萬現銀。另外到杭州提銀的一封,原來預留等李鼎來了面交,如今分身有術,根本無須李鼎為助,不如趁早送到蘇州。
定了主意先匆匆寫了一封信,連同范芝岩的原函,一起封好,派隨行的聽差,往蘇州一起迎了上去,找到李鼎面交。接著,將王寶才找到一邊,有事囑咐。
「我想托你去一趟南京。」沈宜士問道,「曹家四老爺,你見過沒有?」
「沒有,我只見過震二爺、震二奶奶。」王寶才說,「不過,不要緊,門上我都熟,讓他們帶我去見曹四老爺好了。」
「對了!我有封信,你一定得當面交給曹四老爺。信上怕寫不清楚,曹四老爺或許會問你,所以我得把詳細情形跟你說一說。」
原來沈宜士是在蘇州跟李煦商量定了的,收到這六萬銀子,直接運交南京,托曹代收備用。如今因為胡掌柜頗為可靠,決定托他直接解交江寧藩庫,讓查弼納有個印象,李煦是在盡力張羅,彌補虧空。但這樣做法,是否妥當,要取決於曹。在江寧藩司衙門事先接頭,更得重託曹。倘或不宜直接解交藩庫,如何處置,要預先通知鏢車,那就得托王寶才居中聯絡,所以要先讓他了解此事的首尾。
「是了!請沈師爺寫好信,我明天就走。」王寶才說,「今天下午,我得打發李德順跟她姊姊回京。」
「喔,我倒差點忘記了。」沈宜士說,「人家姊弟,千里迢迢來一趟,吃多少辛苦,我應該去看看他們,道個謝,還要送筆盤纏。他們住在哪裡?」
「住在鈔關大來客棧。」
「好!等這裡的事辦完了,我們一起走。」
05
相見之下,沈宜士頗為驚異。想像中的彩雲,無非北地胭脂的本色,剛健有餘,了無含蓄,哪知星眼流轉,長眉入鬢,兼以言詞便給,落落大方,在世家大族,有此雋雅伉爽的韻致,亦是閨閣中第一等的人才,不道竟是出身於小戶人家。不由得暗暗佩服李果與李紳,居然能物色這樣的俊物,來充任千里投書的密使。
連連致謝,並慰問了風塵勞苦以後,沈宜士又說:「趙二嫂不妨在揚州玩幾天,我另外派人送你跟令弟回京。」
「不!謝謝沈師爺。」彩雲答說,「我還要到無錫去一趟,我弟弟要到南京找人去要一筆賬。」
「德順到南京,」王寶才插嘴說道,「可以跟我一起走。」
「對了!他們倆做伴到南京。」沈宜士說,「趙二嫂去無錫是探親,還是另外有事?」
彩雲想到無錫去的目的是對朱二嫂的身世性情,深感興趣,很想見一見。但這些話都不便跟沈宜士說,便另外找了個理由,道是張五托她順道省視祖母,既然李德順要去南京討賬,起碼得十天八天的工夫,自己何不去一趟無錫?
於是商定了行止,由沈宜士派人送她到無錫,李德順與王寶才結伴上南京,事畢到無錫,接了彩雲回京。
「只麻煩沈師爺派一位管家送我到無錫,往後就不必管了。」
「怎麼能不管?」沈宜士說,「何況令弟人地生疏,到了無錫,又到哪裡去找你?自然我要派人聯絡照料。」
「不!無錫我有熟人,只要有地址,我弟弟一定能找得到我。」
既然如此,沈宜士自不必堅持,當天送了一百兩銀子的川資,第二天派人陪彩雲姊弟與王寶才一起到了鎮江,一東一西,兩下分途。彩雲到了無錫,照李果所開的地址,直接來投朱二嫂。
敲開門來,彩雲不由得一愣,門裡站著的那人,長身玉立,頭光面滑,體格風韻宛然自己在鏡中所見,甚至臉的輪廓都有些相像。
朱二嫂自是更為驚異,看容貌,看衣飾,竟識不透她是何路數,更不知她的來意。便問道:「找誰?」
「想來你就是朱二嫂了!」彩雲答說,「我是從京里來的,李師爺有口信託我捎給你。」
一聽「李師爺」,再無別人,朱二嫂隨即滿臉堆下笑來,「請裡面坐,請裡面坐!」她又招呼沈宜士派來的聽差,「你這位爺也請進來。」
「不必了!地方不錯就好。我還得趕回揚州去交差。」說完,那人哈哈腰掉頭就走。
彩雲跟著朱二嫂進了客廳,不待主人動問,自己報名:「我娘家姓李、夫家姓趙,行二。」
「喔,是趙二嫂!」
「叫我彩雲好了。」
「你今年多大?」
「我二十五。」
「那你比我小。」朱二嫂跟她一見投緣,便即笑道,「我不客氣叫你聲彩雲妹妹。」她說,「彩雲妹妹你是怎麼來的?」同時看著她隨身所攜的一個包裹,又問,「想來還沒有落店?要不要住在我這裡?」
「朱二嫂,我原來是這麼打算的,如果方便,我在府上擾兩天。」
「方便,方便!」朱二嫂心想,要談李果,在家不方便,好得這兩天沒有人訂席,便即說道,「回頭我帶你到一個地方去住,我在那裡陪你。」
於是她為彩雲引見了她的婆婆與阿蘭,又備飯款待。飯罷她向阿蘭交代了一些話,兩乘小轎,來到阿桂姐家。
介紹了居停,回到臥室,朱二嫂很爽直地問道:「彩雲妹妹,你總知道我跟李師爺的交情吧?」
「是的,我知道。」
「這個地方,就是李師爺出面賃的,房東跟我,無話不談。我們在這裡,講什麼都不必顧忌。」
「是!」彩雲是早就想好了一套話的,她說她因為丈夫身系囹圄,為了官司,經人介紹張五,代為謀幹。由張五而認識了李果與李紳,當然還不便明說她與李紳的那一段情。
「李師爺跟縉二爺,住在客棧里,張五爺每天都去的。我跟我妹妹去找張五爺,跟他們兩位也很熟了,我們住在冀東會館,跟他們住的客棧很近。爺兒們單身住在外面,吃的、用的,沒有人管,許多不便。那位縉二爺尤其隨便,袍子上的紐襻都不全。出門在外,也顧不到那麼多嫌疑,總是我替他縫縫補補,收拾收拾屋子,所以跟李師爺也常見面。」
這段話很含蓄,但朱二嫂完全能夠意會,她跟「縉二爺」就像自己跟李果一樣。至於她的妹妹,既說「去找張五爺」,當然亦與李果無干。
意會到此,自然充滿了慰悅之情,同時由於欣賞彩雲能婉轉表明心跡與關係,便越發增了幾分好感,很親熱地握著她的手說:「照這麼一說,彼此更不是外人了。你儘管當這裡是自己的家,不必客氣。」
「是!客氣,我也不會冒昧上府上來了。」
「對!」朱二嫂問,「你說李師爺有口信託你帶給我?」
「是這樣的,本來托我辦件事,有幾封信要送給蘇州織造李大人。李師爺關照我先到無錫找你,請你把那位鼎大爺找了來,當面把信給他。如今不必了。」
「怎麼說?」
「李家另外派人迎了上來,拿走了。」
「李師爺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說是沒有說,不過我想也快了。」彩雲低聲說道,「好像鼎大爺的老太爺丟了官,鬧了很大的虧空,如果虧空補不起來,麻煩很大。李師爺在京里到處替他託了情,想法子。這是很急的事,有沒有結果很快就會知道。有了結果,當然要回南了,我想總是個把月的事。」
「縉二爺呢?」朱二嫂又問。
「他不會!他要在京里接家眷。」
朱二嫂不知道李紳的情形,但對彩雲的一切,卻已頗有了解。使君有婦,羅敷有夫,卻又有這麼一段情,將來是何結局呢?
她是很伉爽的人,心裡有疑問不能打破,耿耿然地不舒服。想了一會兒,決定要追根究底。不過,要問人這些事,自己先得表示無所隱的誠意,才能期望對方說真話。
於是,她將她一拉,雙雙倒向床上,頭枕著疊成長條、鋪在里床的棉被,面對面只隔著數寸,在幽暗得幾乎看不清對方臉上表情的光線中說:「彩雲妹妹,我老實告訴你,我守寡是假的。不過,我也不想嫁人,有知心合意的,大家私底下來往,好來好散也不錯。你說是不是?」
「是的,只有一個字要改一改。」
「哪一個字?」
「不是好來好『散』!好來好往就好,何必要散呢?」
「對!」朱二嫂問道,「你跟縉二爺呢?好到怎麼樣一個程度。」
彩雲想了一下說:「我常住在他那裡,就這樣!」
「光是住在一起?」
「是的,我不騙你。」
「我不是說你騙我。」朱二嫂說,「我只覺得奇怪,你們常在一起過夜,孤男寡女,你跟你那位又好久沒有同床了,就算你熬得住,莫非他倒不動一動?」
彩雲不答,但經不住朱二嫂旁敲側擊,一再催逼,才硬著頭皮答說:「其實倒不是我熬得住,是他熬得住。」
「噢!」朱二嫂更感興趣,「你們在一起,你要,他不要?」
彩雲點點頭,用蚊子叫一樣的聲音答了,一個字:「是。」
「那是為的什麼?」
「說起來,他倒是為我著想。」彩雲忽然覺得話容易說了,「我跟你的情形不同,朱二哥老早死了,你替他養家活口,守了好幾年寡,人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遇著知心合意的,私底下來往,也不算什麼!我呢,他說:一時要忍一忍,等你家二虎出來了,夫婦團聚,那時久別勝新婚。如果這時候忍不住,將來會懊悔。」
「這話倒也是!你就這樣忍住了?」
彩雲不答。要回答很容易,答一聲「是的」,但她覺得跟朱二嫂一見如故,倒像自幼在一起的手帕交,作了違心之論,是件自己對自己都交代不過去的事,因而躊躇。
其實她這樣沉吟不語,等於已作了簡單而確實的回答,朱二嫂反倒不忍逼她,自己把話題扯了開去。
她在想她沒有理由不相信彩雲的話,不過有些緣故是她想不明白的,第一是李果與李紳莫非連個送信的人都找不到;其次是幾千里跋涉、艱苦萬狀,彩雲居然一諾無辭,似乎亦非常理所應有。
心裡這樣想,口中便問了出來,彩雲答道:「倒不是找不到人,是因為李師爺跟縉二爺不知道為什麼緣故,竟成了『黑人』,一舉一動,都有眼線報到官府,如果派了別人送信,路上就會讓截住。只有像我這種婦道人家,才可以躲得開。我想,既然非我不可,湯里來,火里去,也得走一趟,做人不就是這一點味道嗎?」
這平平淡淡的幾句話,在朱二嫂心裡激起極大的漣漪。彩雲不過跟李紳有這麼偶發而不可能持續的一段情,便甘於赴湯蹈火,而且連自己覺得為人幫了極大的忙,不妨誇耀誇耀的神情都沒有,跟這樣的人結交,確是很夠味的一件事。
再回想自己,與李果是何等樣的交情?這番交情,也很可能一直維持到白髮婆娑,但李果現在是一舉一動都為人偵伺的「黑人」,不知什麼時候會出危險、自己卻不能跟他在一起共患難,豈不有愧於彩雲?
轉念至此,渴望著能為李果做些什麼事,才能使得心裡好過些。可是,她不知道從何處可為李果去盡心。在眼前來說,只有善待彩雲,將來對李果才有一個交代。
於是她說:「彩雲妹妹,我很喜歡你,你安心在這裡住幾日,我陪你到哪裡去逛逛。我家有船,我請你見識見識太湖。」
「謝謝你!」彩雲又說,「我怕我弟弟來找我,會撲個空。」
「還早。他也不過今天剛到南京,耽擱一兩天,趕到這裡來接你,還得兩天。就算撲個空,我婆婆也會接待他的,怕什麼?」朱二嫂又說,「你也難得到南邊來一趟。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杭州還遠,蘇州很近,樂得去逛一逛。不枉回到京里,人家問起來,會笑你白到南邊去一趟。」
彩云為她說動了,點點頭答應去游太湖、逛蘇州。
「到了蘇州,可以去看看鼎大爺。」朱二嫂說,「他家好氣派,『皇帝老爺』來了,都住在他家。」
彩雲笑了,「皇上就是皇上,」她說,「怎麼叫『皇帝老爺』?」
「我們這一帶都是這麼叫的。」朱二嫂忽然問道,「聽說現在這位皇帝,很刻薄是不是?」
「我也是聽人這麼說。不過,老百姓倒不覺得,都說當今皇上很體恤百姓。一登了基,馬上辦平糶,燒鍋也開禁了,喝酒的人都說皇上好!」
「一批醉鬼說皇帝好,也就好不到哪裡去了。」朱二嫂起身說道,「我們到前面看看,讓阿桂姊陪陪你,我做兩樣好菜請你。」
06
船到了葑門,朱二嫂先陪著彩雲到一家字號叫誠記的香臘店,女掌柜顧四娘是朱二嫂的表姊,借這裡歇腳,然後請那裡的小徒弟去通知李鼎來相會。這是早商量好了的辦法。
「小弟,」朱二嫂問道,「織造李大人公館在哪裡,你知道不知道?」
「怎麼不知道?在紅板橋,是從前的周皇親府。」小徒弟懂得很多,他不但知道織造公館,而且還知道前明嘉定伯周奎的府第。
「那好!辛苦你。」朱二嫂又說,「你到門上去找鼎大爺的小跟班柱子,如果他不在,再問鼎大爺。兩個人都不在,你把話交代了就回來了。回頭我拿錢請你吃點心。」
小徒弟答應著飛步而去,須臾奔了回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嚷道:「織造公館抄家,兩面都是差人,還有兵,不讓過去。」
朱二嫂和彩雲都像當頭挨了一個焦雷,被震得眼冒金星,「這,這麼快!」彩雲茫然地說。
「你們來得不巧了!」顧四娘自然不能了解她們的心情,泛泛地安慰著,「且安心玩一兩天再說。」
朱二嫂無法作答,想李鼎想到李果,脫口說道:「得先去打聽打聽,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啊,」彩雲立即接口,「我也是這麼想。」
請誰去打聽呢?朱二嫂看一看周圍,無人可托,毅然決然地說:「彩雲妹妹,我們一起去看看。」
彩雲毫不遲疑地同意了。顧四娘膽小,勸她們不要去。只是朱二嫂與彩雲的意志都很堅決,也就不便攔阻了。
由小徒弟帶領著,到得紅板橋附近,遠遠就望見長街阻斷,偶爾人叢中讓出一條路來,有兩騎快馬,疾馳而出。馬匹一過,人潮複合,都踮起了腳在看。其實除了彈壓的差役、兵丁,空蕩蕩的一段青石板路,什麼都看不到。
兩人擠上前去,找到一個慈眉善目的老者,朱二嫂問道:「請問老伯伯,可是織造李大人抄家?」
「看樣子,是抄家。」
「怎麼事先沒有聽見說起?」
那老者看了她一眼問道:「阿嫂,你是無錫來的?」
「是的。」
「那就怪不得了!蘇州是早有風聲,說李大人的紗帽保不住,天天有人上門討賬。你來得晚了!賬要泡湯了。」
那老者當她是來要賬提存的,朱二嫂便也將計就計地,故意裝得很著急地說:「那怎麼辦呢?」
「老爺子,」彩雲問道,「李府上的人都在大門裡面?」
「只看到李大人坐轎子到巡撫衙門去了。除了他,只見有進去,沒有出來的。」
「怎麼,准進不准出?」
「對了!」
一語未畢,忽聽朱二嫂驚喜地喊了一聲:「那不是?」
這一喊聲音很大,群相注目,朱二嫂才發覺自己失態,而且也很不安,此時此地,福禍難測,一舉一動都得格外檢點。於是她佯若無事地將目光轉到他處,暗地裡拉了彩雲一把。
彩雲自能默喻,跟著她擠出人叢,到得空處,朱二嫂站定腳說:「你在這裡等我!我看到了鼎大爺的小廝,等我去找他來。」
彩雲又驚又喜,連連點頭:「快去、快去!小廝在這裡,想來主人家也在外面。」
朱二嫂也是這麼想,反身又入人叢,只見有個小伙子籠著棉袍袖子,頭上一頂鼻煙色的氈帽,壓得極低,靜悄悄的,半低著頭站在那裡。似乎不是要找什麼人,而是想聽聽旁人說些什麼。
見此光景,朱二嫂也有警覺,走近了仔細端詳,果然不錯,便在他肩頭輕拍了一下。
柱子哆嗦了一下,回過頭來,因為余驚猶在,只覺得她面善,卻急切間叫不出名字來,以至於瞠目不知所措。
「小弟,你叫我好找。」朱二嫂一把拖住他,「走吧,我有好東西留著你吃。」
那種宛然長姊對幼弟的口吻,不但聽到的,不以為意,連柱子也馴順地跟著她走了。走不多遠,驀地里想起,便站住了腳。
「你不是無錫的朱二嫂?」
「是啊!特為來看你家大爺的,一到就聽說李府上出了事,到底怎麼回事呢?」
「我也鬧不清楚,說是兩江總督衙門派了人來查封,只准進不准出,虧得大爺不在家!」
「大爺呢?」朱二嫂急急問說,「在哪裡?」
「在『烏林達』家。」
朱二嫂不知道什麼叫烏林達,只以為是人名,當即便說:「那烏家遠不遠?你快帶了我去。」
「不遠。」
於是朱二嫂引見了彩雲,隨著柱子到了孔副使巷北面,織機所集的織造總局后街,烏林達的住宅,雙扉緊閉,等叩了門,看清楚是柱子,方始開了半扇門,放他們入內。
房子還不小,穿過轎廳是大廳,寂然無人,轉過暖閣,是兩暗一明帶廂房的二廳,東面一間已點了燈,窗紙上人影幢幢,顯然正有事在商量。柱子將她倆帶入西面廂房,隨即便去告知李鼎。
揭開門帘,屋子裡的人都轉眼來看,李鼎急急問道:「怎麼樣?有溜出來的人沒有?」
「沒有!」柱子答說,「不但沒有,反倒陷進去一個。」
「誰啊!」
「錦葵。」
「錦葵!」李鼎有些困惑,「她不是被攆了出去的,不算咱們家的人嗎?」
原來錦葵是四姨娘故意攆出去的,目的是有些私房要寄頓在她家。這一攆出去,名冊上沒有名字,就不算李家的下人了。
「是啊!可是,就是不講理,拿他們怎麼辦?」
「唉!」李鼎重重頓一足,使勁以拳擊掌,「怎麼辦呢?」
「世兄,你先別著急。」說這話的是甜似蜜,平時看他花樣百出,似乎是趨炎附勢的小人,不道急難時卻肯來共甘苦。他慢條斯理地說,「事情並沒有糟到不可救藥的地步。第一,賢喬梓都在外面,尚可著力;第二,是查封不是查抄,要緊東西貼上了封條,陷在宅子裡的人,自然無事。如今倒是有個人,必得設法攔住,莫陷在裡頭。」
「你是指宜士先生?」
「是。」
原來這天變起倉促,由兩江總督查弼納,遣中軍王副將,攜著大令跟公文,星夜趕到蘇州。首先拜會巡撫吳存禮,出示咨文,轉錄的上諭是:據報李煦虧空甚巨,恐有藏匿私產情事,著查弼納迅派妥員,會同江蘇巡撫將李煦私產、房屋、眷口,一律查封,聽候核算交代後再行發落。另外又有查拿劣幕惡奴一條,惡奴中有錢仲璿,劣幕則系沈宜士一人,李果與甜似蜜都不在內。
「田世叔說得是!」李鼎想了一下,皺著眉說,「應該趕緊沿揚州這一條路,迎了上去,中途拿他攔住。可是沒有人可派啊!」
李家的眷口僕從,由於大清律規定,可以變賣備抵虧欠的國帑,當作財產看待,所以目前一律在看管之下。即令有漏網的,亦早避匿不出,以致上千童僕,此時除了柱子,竟無一人可遣,而柱子又是他唯一可供奔走的人,實在也無法派得出去。
「這,我來辦!」甜似蜜說,「局子裡的工匠,總有幾個認得沈宜士的,多給幾個錢,關照他格外盡心而已。」
「也只好這樣。」李鼎問道,「柱子,你那兒有錢沒有?」
「只有十兩一錠銀子。」
「給田師爺!」
甜似蜜知道,李鼎是不折不扣的「大少爺」,身上向不帶錢,柱子身上只有這一錠銀子,給了送信的盤纏,主僕二人便身無分文了。脫手千金揮霍慣了的豪門闊少,落到這般光景,心中實在不忍,因而便搖一搖手,止住了柱子去掏荷包。
「不必!」他說,「讓局子裡墊付就是。」
雖只是十兩銀子,到底也是「墊付」,李鼎仿佛覺得還有緩急可恃之處,不由得感到安慰。
趁這空隙,柱子說道:「大爺,無錫的朱二嫂來了,帶著個堂客,是京里來的。」
一聽便知是彩雲,李鼎自然要見,急急問道:「在哪裡?」說著,腳步已經移動了。
到得西廂房,在幽暗的光線中見了禮,下人來奉茶,順便掌了燈來,兩個人模樣差不多,年紀相差不大,一般是眉眼清亮,舉止沉穩的神態,在李鼎不由得便有可資信賴的感覺。
「她夫家姓趙,行二。她叫我朱二嫂,我叫她趙二嫂,纏夾不清,所以,我索性管她叫彩雲妹妹。」朱二嫂從容不迫,竟似熟人閒談的口吻。
李鼎的心情又鬆弛了些,他說:「我該叫彩雲姊姊!」
「不敢當!」彩雲欠一欠身子說,「鼎大爺就像李師爺、縉二爺那樣,管我叫彩雲好了。」
「沒有那個規矩。」李鼎先道謝,「多謝彩雲姊姊辛苦,替舍間送信來,真是感激不盡。」
「鼎大爺,」朱二嫂緊接著說,「我們在揚州跟沈師爺也見面了,聽說鼎大爺原要到杭州去的?」
「是的!正好杭州孫織造那裡有人來,我就不必去了。」
朱二嫂點點頭,跟彩雲對望了一眼,取得默契後說:「彩雲妹妹到無錫來看我,約好了來看鼎大爺,誰知碰得不巧。鼎大爺,你也別著急,急壞了身子,讓家裡的人更著急。如果有用得著我跟彩雲妹妹的地方,儘管請說。」
「多謝,多謝!」李鼎直覺地答說,「沒有什麼要麻煩兩位的地方。」
話一出口,立刻便發覺自己說錯了,急難之時,肯幫忙的人越多越好。尤其是像朱二嫂與彩雲,平時一無淵源,決沒有什麼利害關係可言,而作此表示,純出情義,更為可貴,不該不加考慮地拒絕。
「鼎大爺,」朱二嫂說,「我一向心直口快,是大家知道的,如今我倒有句話想請教。」
「是的,你說,不要緊!」
「聽說府上幾位姨太太、管家、聽差、丫頭、小廝都被扣住了。是不是?」
「是的。」李鼎痛苦地蹙起眉。
「那麼,鼎大爺你呢,你也不能露面?」
「那倒沒有。」李鼎很吃力地解釋,「說起來我也是個官兒。如今是我父親在織造這個差使上出了事,我父親名下的人,自然受牽連。我一個人反倒沒事。如今的皇上,公私是最分明的,除非我被革了職,不然,我還是個朝廷的官。」
「這樣說,別人許進不許出;鼎大爺,你要回去了,就不能擱住你不准出來,是不是這話?」
「照道理說,應該是如此。」
「既然如此!鼎大爺,你怎麼不回去呢?聽說老爺子上撫台衙門去了,府上沒有個正主子的爺兒們出面,只怕凡事擋不住!」
李鼎心想是啊!論公不論私,自己並未虧欠公款,何以不能回自己的家?不過想是這樣想,卻仍不免有些怯意。偶爾抬頭一望,只見朱二嫂與彩雲的炯炯清眸,都含著鼓勵慰撫的神色,仿佛慈母長姊,迫切期待著嬌兒愛弟做一件絕不會讓她們失望的事那樣。
李鼎心頭一震,雄心膽氣,頓時瀰漫全身,霍地起身說道:「我立刻就去。」
「對了!」朱二嫂欣然微笑,眼睛都發亮了。
彩雲生長在京畿,加以開年以來與李紳、李果、張五在一起,習聞官場之事,而數千里南來,住過多少「仕宦行台」,見聞更廣,當時便問了一句:「鼎大爺可有官職?」
「有啊!我是五品知州。」李鼎被提醒了,「大喪已過百日,不必縞素,只要素服就行了。兩位坐一坐,我先去借公服來換了再說。」
於是李鼎回到東屋,將他的決定告訴了大家,事畢回座的甜似蜜首先豎著拇指,用蘇州話贊一聲:「大好老!」
「得借一身公服。」
「那容易,素服不帶補子,只借顆水晶頂子就行了。」
須臾由烏林達派人送了一套半舊的官服來,李鼎扎扮已畢,向甜似蜜說道:「咱們倆各管一處,請你在這裡留守。我把柱子帶了去,他算是我名下的人,不至於列在冊子裡。」
「應該如此。萬一許入不許出,別讓他進去,這裡也多個人使喚。」甜似蜜又說,「最好能替柱子要一面對牌就方便多了。」
「我會跟他們交涉。」李鼎沉吟了一下說,「還有兩位堂客,可都是不讓鬚眉的巾幗,我先去安排一下。」
重新回到西廂時,李鼎昂首闊步的神情,朱二嫂與彩雲都很滿意,相視微笑,靜等他發話。
「朱二嫂,實在抱歉,尤其是彩雲姊姊,幫舍間這麼大一個忙,我竟連敬一杯酒的機會都沒有。我想,請朱二嫂先帶彩雲姊姊回無錫。我看情形再說,事情如果能夠稍定下來,我到無錫來看兩位。」李鼎又問,「彩雲姊姊,不知道還能耽擱多少日子?」
彩雲不答,眨著眼看看朱二嫂要她出面答話的意思顯然,於是朱二嫂想一想說:「鼎大爺,剛才我們倆都商量過了。既然遇到了府上這件事,我們不能不等一等,看個明白,倘有用得著我們的地方,就近招呼,豈不方便?尤其是彩雲妹妹,老遠來一趟,正好趕上這場麻煩,不多住幾天等有了結果,也不能安心上路。這一趟回去,路上多半會遇見李師爺,或者縉二爺,問起來是怎麼個情形,竟說不上來,鼎大爺倒想,那是多揪心的事!」
想不到她們倆竟有這番急人之急的高義,李鼎既感動,又感激,以至於聲音都有些哽咽了。
「朱二嫂跟彩雲姊姊既是這麼想,我還能說什麼?不過,這幾天我怕沒法兒照應你們。」
「你別管我們。我們就住在我表姊夫開的香臘店裡,離這裡不遠,回頭我會說給柱子。」
李鼎便將柱子喚了來,由朱二嫂將誠記香臘店的地址跟他細說了,相偕離去。到得門口,烏林達已備得一乘轎子在那裡,另有兩名臨時找來的工匠,權充前導,各提一盞碩大無朋的白紙藍字燈籠,一面是「織造衙門」,一面是個「李」字。這是甜似蜜的設計,特意擺一擺官派,可得許多方便。
到得自家門口,下轎一看,門前有捕快、有綠營兵,門洞裡側擺一張條桌,上有名冊。桌後坐著兩個人,一個穿著行裝,一個便衣,另有一人,單坐一張椅子。武官的服飾,頭戴暗藍頂子,李鼎知道是兩江總督衙門派來的差官,四品官服,自然是一名都司。
都司雖是四品,但一向重文輕武,所以見了知縣都稱「大老爺」,但此刻卻大剌剌地問:「尊駕是誰啊?」
「是這裡李大人的長公子。」那穿便衣的是吳縣的刑房書辦,李鼎不認識他,他卻認識李鼎,為了拉交情,很熱心地代為答話。
「喔,冊子上有名字沒有?」
「這,回都司老爺,不會有的。」
「那麼,」都司又問,「那個小廝呢?」
「他叫柱子,姓朱。」李鼎只和顏悅色地跟刑房書辦說話,「他是我名下的人,應該不在冊子上吧!」
「是,是!鼎大爺,等我查查!」翻了一遍簿子,刑書向他身旁的一名千總說,「總爺,沒有朱柱子的名字。」
「沒有。」千總又請示都司,「你老看,是不是放行?」
都司惱恨李鼎竟不致禮,斜著眼對千總說:「你問問他,來幹什麼?」說完,站起身子,走了開去。
千總倒還忠厚,心想人家是正主兒,家裡遭了官事,自然要回來看看,這還用問嗎?而且他也不知道怎麼開口,甚至還不知道用什麼稱呼,因而一時之間,頗現困窘。
那刑書跟錢仲璿是好朋友,自覺義當解圍,趕緊起身,從桌子後面湊了過來,低聲說道:「鼎大爺,那位是兩江督標的王都司,行六,招呼一聲吧!」
遞了點子過來,李鼎自然會意,心想:在人檐下過,怎敢不低頭?只好忍著氣,踏上兩步,先咳嗽一聲,然後喊道:「王六哥!遠來辛苦。」
面子有了,王都司自是見好便收,不過臉上還磨不開,轉臉說道:「恕我眼拙!」
這是要李鼎自己再作一次介紹:「敝姓李,行一,單名一個鼎字。我是聽說查制軍派了差官來查封,特意趕來照應的。」
不說回家探視,倒說照應公事。王都司知道這個旗下公子哥兒,不純然是個「繡花枕頭」,便哈哈一笑說:「原來是李老棣台,你不早說。請,請,敝上官跟蔡大老爺都在裡面。」
「是,是!」李鼎高拱雙手,「多承關照,感激得很,我總要補情的。」
就因為最後一句話,柱子得免列入名冊,跟在主人身後,但一路所見,從大門到二門,平日見慣了喊二伯、大叔的那些人,此時一個個愁眉苦臉,見了李鼎大多只站了起來,極少數的喊一聲:「大爺!」聲音也是低不可聞。完全不是平日那樣,無不含笑相迎,一句接一句的:「大爺回來了!」遞相傳呼,直到上房的那種大家氣派。這使得柱子的心揪緊了,天塌下來有長人頂,又何至於愁得這個樣子?
柱子尚且如此,李鼎的感觸自然更深,不過柱子的困惑,在他自易索解,只看悄悄坐在一旁,斜著眼看人的差役或兵丁,那種無形中籠罩著的禁制,便能想像各人的心情了。
踏進二門,便能看到五開間的大廳上,正中靠壁的長供桌,已經移到中間,變成一座公案,後面並坐著一文一武。李鼎的眼力很好,老遠便認出文的是首縣蔡永清;武的四十上下,一張瘦長馬臉,從未見過,面前擺著一頂官帽,燦然奪目的鮮紅頂子,料知這就是兩江督標的王副將了。
雖是自幼所生長的家,李鼎到此,卻不免怯意,定定神從容踏上前去。那蔡永清倒還講交情,一見就離座而起,迎上來喊道:「世兄、世兄,我給你引見。」
等他說了姓氏官銜,李鼎向上一揖,口中說道:「候補州判李鼎,參見王將軍!」
「不敢當!不敢當!」王副將抱拳答禮,「請坐,請坐。」
一文一武身後都有人,不約而同地移了張椅子在案側,李鼎倒有些無所適從了。論規矩應該坐在王副將身邊,才是禮貌,但他實在很想靠近蔡永清,談話才方便。
蔡永清不愧是善於揣摩人情的首縣,指點他說:「世兄先跟王將軍親近親近,回頭再請過來,我們談談。」
於是李鼎坐在王副將側面,先道了辛苦,又請關照,打了這些招呼,才開始請教籍貫、排行,再談到江寧的熟人,第一個自然是「曹織造」。王副將對曹家的情形很熟悉,曾親見過曹寅接駕,那時王副將還只是小小一個把總,但亦在扈從之列,談起當時繁華富麗的場面,眉飛色舞,十分起勁,李鼎自只有傾聽的份兒。
就在這時,有書辦、捕頭,接連不斷來向蔡永清回事,李鼎耳中不時刮來一句兩句:「庫房得派人看守」「婦道人家撒潑,不讓人進去,看該怎麼辦」之類的話,攪得他心亂如麻,坐都坐不安穩了。
好不容易等王副將談得告一段落,李鼎趕緊欠身賠笑,說一句:「回頭再奉陪!」說完,隨即移坐到蔡永清身旁。
「世兄怎麼到這時候才來?」蔡永清略帶埋怨地問。
這一問,李鼎慚愧無地。他是一清早去給一個朋友送行,進城時在閶門遇見織造局的一個老工頭,得知被「抄家」的消息。那工頭勸他別回家,先去找烏林達問個究竟,就此躲在那裡沒有露面,只派柱子來回探聽動靜。若非朱二嫂一句話,只怕他至今還在烏林達的私宅中。
「不瞞蔡大哥說,」李鼎低著頭,輕聲說道,「我不敢胡闖了進來,萬一,萬一……」他始終想不出下面該怎麼說才得體。
「你是怕萬一失陷在這裡?這也難怪你,朝廷像這樣的處置,似乎尚無先例。我接到李方伯的通知,也嚇了一大跳,到看了公事才知道是查封,不是查抄。」蔡永清向王副將這面看了一眼,低聲說道,「他是拿著『大令』來的,王命在身,說什麼就是什麼,我想拖個一天半天都辦不到,立逼著點了人就來,可有什麼法子?」
說來說去是「愛莫能助」四字,但語聲懇切,充滿了歉意,所以李鼎只覺得感激,「多虧蔡大哥!」他說,「以後也仍舊要仰仗蔡大哥!」
「只要能盡心,無有不盡心的。但望尊大人從院上回來,事情有個著落,這裡一鬆動就好了。」
原來李煦是查弼納另有密札致吳存禮,委託他代為詢問李煦,虧欠官款,究竟有多少,能償還幾何?蔡永清的意思是,如果李煦欠得不多,有親友可資助代完,獲得結果,查封的禁制即可解除,豈不甚好?但李鼎卻因不明內情,所以無從體會他話中的涵義,只說:「到底兩江的公事上說些什麼,我還不知道。蔡大哥能不能跟我說一說?」
「我拿公事你看。」
蔡永清從一大堆簿冊中找到一張紙,是個兩江總督移咨,江蘇巡撫的抄件,上面轉錄著上諭,大意是說蘇州織造已另派胡鳳翬接替,李煦交卸後回內務府聽候差遣。唯據報李煦虧空甚多,且有將貲財囤他處情事,責成查弼納會同吳存禮,「迅派妥員,將李煦名下各項產業暨眷口下人等查封扣押,以便變價備抵」。
「世兄,」蔡永清低聲說道,「尊大人『名下』的字樣,說法從寬,你也是朝廷的官員,當作析產別居之子看待,你自己名下的東西,應該不在查封之列。不過,要拿出去,恐怕,」他向一旁努一努嘴,「先要過得了太原這一關。」
「太原」是王氏的郡望,自是指王副將,李鼎玩味他的語氣,恍然有悟,湊過去用極低的聲音說道:「蔡大哥,事到如今,完全請你做主,請你吩咐,應該怎麼過關?」
這公然為人索賄的話,蔡永清何肯出口?想了一下暗示他說:「總要你有個底子給我,我才好相機斡旋。」
李鼎不知道該送多少,也不知道能送多少。轉念又想,這要看能拿出去多少,如果只是些個人的衣服及日常器用之物,置辦不便宜,變價卻未必值錢。如果還要行賄才得過關,那就不上算了。
這樣想著,有了個主意:「蔡大哥,」他說,「容我先進去看一看幾位庶母,再來奉商,如何?」
蔡永清也知道,李家是四姨娘代主中饋,如今怕也只有四姨娘手裡有錢,因而點點頭說:「行!行!你就請進去吧!」
於是,李鼎向王副將賠笑說一聲:「暫且失陪!」正待往裡走時,卻又為蔡永清喚住了。
「世兄,有件事,你怕還不知道。中門以內,尚未查封。這裡尊大人力爭,姑且徇從。只等尊大人一回府,倘非解除禁制,府上的眷屬,一定要受一場虛驚了。」
顯然的,他是在提醒主人,中門以內自由處置的時間,已經不多,李鼎卻又別有領悟,替柱子要了一面出入的腰牌,關照他趕緊到巡撫衙門,找到成三兒,通信給老父,不妨稍遲回家。
中門以內,雖未查封,但中門以外,防守嚴密,若非蔡永清派人陪同,李鼎還無法進門。
一進了門,景象悽慘,所看到的是驚惶失色的面孔,所聽到的是各處嚶嚶啜泣之聲。不過,一見了李鼎,恰如救星從天而降,只一聲喊:「大爺來了!」各處的丫頭老媽,幾乎一下子都集中了。
「怎麼樣?」二姨娘奔出來問,「小鼎啊!到底要緊不要緊?」
「不要緊,不要緊!沒有什麼大事,大伙兒別亂!」李鼎只有揮著雙手,盡力安撫,「安安靜靜的,別惹人笑話。」
「老爺子呢?你見著了沒有?」
「沒有!」李鼎看幾位姨娘都趕到了,便說一句,「都請進去吧!進屋去談。」
李鼎有些為難,人多嘴雜,什麼要緊話都不能說,尤其是二姨娘,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是不能共機密的。但處在這種人人都想有條安心的路子去走的情況下,他也不能不有句切實的話,當然,這句話也只能悄悄地說,不必公然宣布。
想了一下,只好硬著頭皮說道:「各位姨娘不必著急,不過,家是遲早要搬的了,這會兒不妨檢點檢點要緊東西。我得跟四姨娘去找點送王副將的東西。」說著,回頭又問,「四姨娘呢?」
「那不是?」五姨娘手一指。
四姨娘正帶著錦葵趕了來,李鼎很機警,拔步便奔,一面做個手勢,大聲說道:「四姨娘你請回去,找點精緻小玩意,我馬上要送人。」
錦葵最機伶,不等他話完,倒已攙著四姨娘的手預備往回走了。二姨娘心裡很不是味道,但不便追了上去,只冷笑一聲說:「哼!不知道在鬧什麼鬼!」
五姨娘人最忠厚,「二姊,你別這麼說!小鼎必是有隻能跟四姊一個人商量的事。」她說,「你就聽小鼎的話,拾掇東西去吧!不知道什麼時候,說走就走,臨時收拾,丟三落四的,反倒不好!」
「已經不好了!還怕什麼?我也沒法兒收拾,哪樣東西都丟不下,抄家也不能光抄我的。」
聽她仍是不明理路的糊塗想法,誰都不願意理她。逡巡各散,有的便悄悄往四姨娘那個院子裡跫了去,希望打聽點什麼出來。
四姨娘的院子裡關防嚴密,垂花門前順子和錦葵倆雙雙把守,足以使人望而卻步。
「錦葵!」是四姨娘在喊。
「來了!」錦葵答應著,向順子努一努嘴,讓她注意遠處的人影。
「你去吧!交給我。」
於是錦葵進了堂屋,四姨娘便說:「你悄悄跟吳嬤嬤去說,把天香樓西面的那道小門打開來。別讓人知道。」
「那道小門,」錦葵答說,「從鼎大奶奶去世就沒有開過,如今只怕鎖簧都銹住了。」
「把鎖敲掉!」四姨娘平靜地說。
「是!」錦葵答應著。
「你辦完了事,還回來。」
等錦葵一走,李鼎便問:「四姨,你得告訴我一個數目,我好跟蔡老大去說。」
「你別急,等我想想。」
「孫春陽不是有兩萬銀子嗎?」
「那,那是說了不能動的,而且也得我親自去提。」四姨娘又說,「反正現在東西都封在那裡,他們愛拿什麼拿什麼,將來咱們認賬,就說沒有這些東西好了。」
這話在李鼎頗為反感,覺得那跟慷他人之慨沒有什麼兩樣,不是處事的辦法。因而這樣答說:「人家不乾的!監守自盜,吃不了還兜著走呢!」
四姨娘本也是拖延辰光,一時搪塞的話,此時大致已經盤算好,徐徐說道:「我有一副珠花,值三四百兩銀子,另外有五十兩金葉子。如果他再肯行個方便,我送他一支翡翠翎管,帶到京里,遇見識家,換個上千兩銀子,也說不定的。」
「行個什麼方便?」
「等錦葵來了再說。」四姨娘指著高可及天花板的紫檀柜子說,「勞駕,柜子頂上一格,有個西洋小鐵箱,你給我取下來。」
於是取鑰匙,開櫃門,李鼎站在一張骨牌凳上,將那隻沉甸甸的彩漆小鐵箱取了下來,怕四姨娘不願讓他看到她的私房,很知趣地走到廊上,負手閒眺。
「順子!」掛在花架下的一頭黃喙黑羽卻會說話的鳥,怪聲怪氣地在叫,「給鼎大爺拿茶!」
「小東西!」李鼎逗弄了一會兒,一時感觸地說,「你倒還認識我!而且一點兒也不勢利。」
「誰勢利了?」有人突如其來地接口,李鼎微吃一驚,轉眼看時,是錦葵回來了。
「我沒有說你,你何必多心?」李鼎問道,「錦葵,你是怎麼得到消息的呢?」
「聽街坊在說,織造李家,前前後後圍了好些兵,我不放心四姨娘,趕了來看看。門上不放我進來,我說我本來是宅門裡的。准我進來了,哪知准進不准出。」
「你不是自投羅網?」
「我認了!」
「你倒不懊悔?」
「悔什麼?反正好歹在一起。」
「你倒是有良心的。你主子沒有白疼你。」李鼎又說,「從你去了以後,四姨娘跟我提過你兩次,一次說沒有你,真不方便。」
錦葵對這話很關切,烏黑的一雙大眼睛逼視著說:「鼎大爺,還有一次呢?」
「還有一次,她說她挺想念你。」
「我也挺想念四姨娘,想念大爺、老爺跟大家。」錦葵聲音有些悽惻了,「外頭我住不慣。」
李鼎陡然一驚!就像當頭棒喝一樣,提醒他以後必不能再在這裡過日子了!高大、寬敞的這座住宅,住了二十年了,沒有一處地方不是安閒舒適的。不管他是在怎麼樣的一種情形之下,他總可以找到使得他心情舒暢,至少能安靜下來的地方;甚至悶極了想砸一兩樣東西出出氣,亦非難事。箭圃很大,常有護院跟些小廝在那裡練廟會上的玩意,耍中幡、滾罈子、摔跤什麼的,拋一個酒罈到半空,再拋上去一個,乒桌球乓碰得碎片四飛,聽著看著都痛快。
李鼎正嚮往著那些不知何處跳出來的回憶時,只聽四姨娘在喊:「錦葵,你跟鼎大爺在說什麼?」
「來了!」錦葵推著李鼎說,「快進去吧!」
「你也來吧!」李鼎想起來了,「四姨娘有話要等你來了再說。」
兩人到得屋子裡,靠窗紅木桌上,燭火下寶光閃耀,白的是珠花,綠的是翡翠翎管,黃的是似乎剛淬過火的金葉子,映出極明亮的燭光。
「四姨,」李鼎問說,「要蔡老大他們行個什麼方便?」
「錦葵本就不是咱們家的了!」四姨娘說,「誤打誤撞進來的,怎麼拿她也添到冊子上?人家都快做新娘子了,你請那個王副將行行好,把她放了出去。」
「喔,」李鼎轉臉問道,「錦葵,你快做新娘子?」
這句話問得很不合適,錦葵本來有要緊話說,卻為這句話害了羞,不由得低下頭去。
「這有什麼好害臊的?」李鼎覺得此非難事,便用極有把握的話安慰她,「我包你照樣上轎就是!」
「我不出去!」錦葵將頭一扭,本想表示決心,卻成了負氣的模樣。
「幹嗎呀!」四姨娘不悅,「鼎大爺問都問不得你一聲?」
錦葵知道她誤會了,抬頭說道:「家裡這個樣子,大家都在擔心,我倒一個人安安穩穩去了,我不能叫人罵我沒有良心!」
「誰會罵你沒有良心?」李鼎怕是自己那句「你倒是有良心的」,使得她多心了,趕緊解釋,「你本來已不是這裡的人了,聽得宅子裡出事,特意還回來看,已經很有良心了!誰還能說,你進來了就不能再出去,那不是太霸道了?」
「不但霸道,」四姨娘接口又說,「還是糊塗!」
「糊塗」二字不但說得重,還狠狠瞪了一眼,錦葵這才明白,心想,自己果然糊塗!當初四姨娘一定要攆她,就是為此日留下退步,誰知真箇到了這一日,發覺仍無退步,那是犯了多大的一個錯。
這樣轉著念頭,不由得失悔,當時真不該輕易進門的。萬一真的能進不能出,四姨娘交付的那些東西,就此不明不白地丟掉了,豈非一輩子良心不安。
「好了,」四姨娘對李鼎說,「她想明白了。」
四姨娘一面說,一面拿起搭在椅背的一方綺面綾里襯皮紙的小包袱,錦葵也是料理慣了這些東西的,抬眼一望,立刻走近梳妝檯,將盛珠花和翎管的一大一小兩個錫盒子取了來,幫著收拾。
「東西先擱在這兒。我馬上去找蔡老大接頭,回來再說。」說著,李鼎的腳步已經移動了。
「別忙、別忙!」四姨娘急忙攔阻,「還有好些事呢!」
「什麼事?」李鼎站住腳,「請四姨說吧!」
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四姨娘想了一會兒,突然問道:「外面怎麼樣?」
李鼎明白,這所謂「外面」是指大門以內,中門以外。「都封了!」他黯然答說,「行動似乎都不自由。」
「你見了楊立升沒有?」
「沒有。」
「他大概在大廚房裡。如今只有廚子的行動不受拘束,聽說他在大廚房裡管廚子,給大伙兒預備吃的。」四姨娘又說,「你跟蔡大老爺說,一樣是得讓楊立升行動自由,里里外外才多少有個照應;再一樣是,二門裡面的人,都得撤出去,一到二更天,我得在二門上鎖。」
「這,」李鼎答道,「我說是去說,不知道管用不管用?」
「只要你去說,一定管用。」四姨娘臉色凝重地說,「你得把肩膀硬起來。」
李鼎憬然有悟,以後肩上會很沉重,不管什麼事都得挑起來。當下閉緊了嘴,點一點頭,往外走去。
走到通大廚房的甬道,恰好遇見楊立升帶著人挑著食盒出來,他驚喜地說:「大爺回來了!老爺呢?」
「還在撫台衙門。」李鼎急急問道,「你聽見什麼了沒有?」
「古古怪怪的話很多,一時也說不盡。」楊立升躊躇了一下說,「這會要給蔡大老爺他們開飯,大爺先陪他們吃了飯再說。」
「飯開在哪裡?」
「分幾處開。蔡大老爺、王副將那一桌,就開在大廳上。」
「好!你去看,哪幾位師爺能來,都請他們來陪客。」
「一個都沒有,都給攆走了!」
李鼎想了一下問道:「有能出得去的人沒有?」
「只有一個採買零碎的老吳。剛才因為肉不夠,到肉案子上去了,不知道回來了沒有?」
「回來了。」一個挑食盒的打雜,在一旁接口。
「那好!讓他趕快到烏林達公館裡,把田師爺請來陪客。」
「大爺,這是冠冕差使,」楊立升說,「不如跟蔡大老爺說一聲,另外派人,不又多了一個人可以出去了?」
「啊,啊!說得不錯。走!」
於是到了大廳上,楊立升在東面安排餐桌,李鼎便先向王副將招呼過了,然後跟蔡永清去打交道。
「蔡大哥,」他指著東面說道,「草草不恭,諸多委屈。這會我先求蔡大哥一件事,我想去請一位朋友來陪陪王將軍跟蔡大哥,請蔡大哥跟守在門上的交代一聲,或是給一副對牌。」
「給一副對牌好了。」
於是叫人取了一副對牌來,一塊交到門上,一塊由李鼎交了給楊立升,立刻派人去請甜似蜜來為他知賓。
「蔡大哥,」李鼎指著西面說,「那幅字是前明一位藩王寫的,有人說好,有人說不過如此,你是大方家,倒要請你鑑定一下。」
這自是一種示意避開王副將去密談的藉口,蔡永清答道:「方家之稱不敢當,明朝的書家倒還知道幾位。我來看看。」
到得西面,假意看一看懸在壁上的一方大橫幅,接著便雙雙背著王副將,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李鼎開門見山地將四姨娘預備送的東西,跟所作的要求,都提了出來。
「好!」蔡永清點點頭,「我來跟他說。」
李鼎大出意外,也大失所望。本以為何者可行,何者不可行,他會有個確實答覆,不想是這麼一句不負責任的話。
「蔡大哥,」李鼎便說,「有兩樣事,打你這兒不就可以做主?」
「不!」蔡永清搖搖頭,「跟他同辦一件公事,得問問他。」
看他那種淡淡的不大起勁的神情,李鼎恍然大悟:王副將的是有了,他還落空在那裡。這時想起四姨娘那個「慷他人之慨」的辦法,倒大可使得。
「蔡大哥,你看那幅字,到底怎樣?」
「還不壞!是蜀王的一個曾孫寫的。」蔡永清答說,「明太祖諸子,蜀王最賢,明太祖管這個兒子叫『蜀秀才』,蜀府後裔,大都通文墨。此人的字,我見過兩幅。」
「那麼,值多少錢呢?」
「這就難說了。貨賣識家,不如說貨賣愛家,愛上這幅字,或者拿去配對成套,有個名堂搞出去,自然就值錢了。」
「照你估呢?」
「那也要看交情。」
原來首縣要多才多藝才幹得下,其中有樣本事就是要識古董,因為各縣交代,如果前任虧,以古董字畫細軟抵充,向來憑首縣核算,估價自然可高可低,所以說「要看交情」。
「蔡大哥,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家父的交代,將來免不了要請你幫忙,東西暫且封在那裡了,我們想動手腳也不行。不過,權在蔡大哥手裡,你不妨斟酌,反正冊子上有多少,我們總認賬就是。可是,估算的總數,要請蔡大哥口角春風。」
這話說得很曖昧,但也很清楚。如果蔡永清喜歡什麼,暗中取走幾件,李家可以承認,封存的冊子上原無此物。但冊刊各物的估價,須儘量提高,庶幾抵補虧空的總數,不致減少。
蔡永清覺得李鼎很在行,笑著拍拍他的肩說:「老弟,你不是拿兩三萬銀子給戲班子,置一副衣箱、砌末,只為唱一齣戲的紈絝了。」
這話說得李鼎臉一紅,當然也感到安慰,知道計已生效。再想一想,不能不佩服四姨娘,莫道她的想法不切實際,其實還真管用。
「過去坐吧!」蔡永清站起來,「冷落了那面也不好。」
東面桌上,下酒的冷葷碟子早已擺好,等賓主三人一坐下來,楊立升親自燙了酒來伺候。飲過一巡,蔡永清開口談正事了。
「王將軍,」他說,「事情快定了,有幾件小事,我要跟你商量。」
「哪裡,哪裡!請說。」
「公事公辦,行不得一點私,不過,也不必過分。這話是不是呢?」
「是啊!只要能方便,公事上能交代得過去,也沒有什麼不可以的。」
「好!」蔡永清視線由首席轉到主人,再轉回王副將,「咱們就此刻把公私責任劃一划清楚。第一,我們這位老弟名下的東西,趁早讓他拿走,以清眉目。」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等王副將答話。
王副將心裡在想,蔡永清跟李鼎剛才說了半天的私話,自然是談妥當了,但對自己一無表示,豈可貿然相許?想了一下答說:「這是應該的。不過哪些屬於哪個的名下,似乎不容易分得清。」
「我自有分得清的法子,回頭跟王將軍一說就明白了。」
「那好!」王副將會意,「只要有法子分得清,自無不可。」
「其次,誤列入冊的人,應該剔除。」
「有誤列的人嗎?」王副將打斷他的話問,顯得很訝異的。
「有!」李鼎很機警,想多剔除幾個人,所以搶在蔡永清前面說,「還不止一個。」
正談到此處,只見有個差役,手持一個極大的信封,直到筵前,向蔡永清說道:「撫台衙門專人送來給大老爺的信,人還在外面等著。」
蔡永清看信封有「密啟」的字樣,便先不拆信,起身說道:「讓來人等一等。」
一面說,一面已走到中間臨時所設的公案後面,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來,移過燭台,拆信細看。看完,招招手將李鼎找了來有話說。
「尊大人今晚上不能回府了。」
李鼎頓時變色,「蔡大哥,」他的聲音已經發抖了,「是被扣了,還是怎麼著?」
「也不能說是被扣。新任織造已經到了,明天由尊大人跟新任辦了交代,才能回府。」蔡永清又說,「老弟,你把心定下來,事情是有點麻煩,有什麼事,你盡今天這一夜都要辦好。」
意在言外,到得明天就絲毫動彈不得了。李鼎心亂如麻,只有這麼說道:「一切都要請蔡大哥你幫忙。」
「我能幫你忙的,也就是今天這一夜。你說吧,我能怎麼幫你忙?」
「我不知道!方寸已亂,一切請蔡大哥指點。」
蔡永清想了一下說:「我能幫你的最大的一個忙,只有明天一早,先把你的東西封起來。」
「這,這……」李鼎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你自己去想一想好了。」蔡永清極平靜地,「別急!聽我的話,把心定下來。」
李鼎細想一想恍然大悟,蔡永清把他的東西加上封條,便可原樣移去,不必檢查,換句話說,若有挾帶,便可安然過關。
於是他拱拱手說:「多謝蔡大哥,果然是幫了我的大忙。」
「你明白就好。」蔡永清努一努嘴,輕輕說道,「那面亦以早早安撫為妙。」
「是!回頭就辦。」李鼎又說,「剛才請通融的那兩件事,也請蔡大哥給句確實的話,我好向四庶母有個交代。」
「是冊子上要剔除兩個人?」
「是的。」
「這可以商量。不過不能馬上就放人。」蔡永清看了看信說,「跟老弟實說吧,有人告了密,說府上最近遣走的下人,為內眷寄頓財物,要搜查了再說。倘無其事,剔除一兩個自無大礙。不然,老弟得為我肩上的干係想一想。」
這一下,李鼎也明白了,原來四姨娘與錦葵之間還有這麼一重秘密在內。看來再求亦不會有結果,倒不如放大方些。
「既然如此,就照蔡大哥的意思好了。」
「我也是事非得已。」蔡永清又說,「我實在也不願牽累無辜,不過,今天我還可以做三分主,有句忠言奉告,凡可以不必牽惹在這件案子裡的,不妨就趁今夜都打發去吧!」
「是!」李鼎老實說道,「蔡大哥,我經此打擊,腦筋已經冥頑不靈。所謂『可以不必牽涉在這件案子裡的』,究竟是哪些人?索性請蔡大哥明白見示。」
「凡冊子裡沒有名字的,自都不必牽涉在裡面。」蔡永清在一堆案卷宗里,找出一本名冊說道,「你倒不妨仔細看一看!」
這本名冊只有薄薄兩頁,所刊的都是李煦直系的眷屬。李鼎一面看,一面想,將中門以內的親屬都想到,只得一個人不在名冊之內。
「有個小女孩,是我堂兄的遺孤,不在案內。」
「好!馬上送走。」
「那女孩只得八九歲……」
「哪怕在襁褓之內,」蔡永清打斷他的話說,「也是早離是非之地為妙。」
「是!」李鼎想了一下又問,「蔡大哥明天什麼時候動手?」
「一大早吧!」
「好!等陪客的那位田朋友來了,我先失陪,跟我幾位庶母去說。」
「不必,不必!你先請好了,我也還有幾句話要跟王副將談。」
就在這時候,甜似蜜已奉召而至,當著蔡永清與王副將,李鼎亦不便多說什麼,只鄭重囑託,善為待客,隨即匆匆入內。
甫入中門,改了主意,將吳嬤嬤找到一邊問道:「通晚晴軒的那道邊門,打開了沒有?」
「打開了。」
「好!我先回晚晴軒,你悄悄兒通知四姨娘,到我那裡來一趟,別讓人知道。」
吳嬤嬤點點頭,不發一言,悄然而去。李鼎便繞著迴廊,進了另一道角門,回到「天香庭院」的晚晴軒。
「大爺回來了!」珊珠迎了上來,替他卸馬褂,瑤珠倒了茶來,兩人臉上,都是憂愁之中帶著渴盼能從他口中聽到什麼消息的神情。
李鼎倦怠地坐了下來,口中問道:「你們是在哪裡支月例銀子?」
兩人愕然不知所答,愣了一會兒,珊珠方始說道:「不是吳嬤嬤按月發放的嗎?」
李鼎本意是想知道她們屬於何人名下,轉念一想,問得多餘,父子並未分炊別居,珊珠、瑤珠不過撥在晚晴軒執役,名字還在下人總冊之中,不可能倖免的。
不過,她們個人之物,卻可保全,想一想說:「瑤珠是有家的,珊珠有沒有親戚?」
「有一個表叔。」珊珠惴惴然地說,「如今也不知道在哪裡。」
「這樣說是沒有親戚,那麼,你的東西有什麼人可以託付呢?」
「我,」珊珠囁嚅著,「我不明白大爺的意思。」
「是這樣,你們兩人一時還不能出去,東西可以先移出去,交給什麼靠得住的人,替你們暫時收一收。」
一聽這話,兩人驚疑不定,但也不敢多問,悄悄兒商量了一下,珊珠答說:「我寄在瑤珠家好了。」
「好!回頭你們自己收拾收拾,每人只能帶一口箱子出去。」李鼎緊接著又說,「你們還是運氣的,別人怕一針一線都還帶不出去。這話,你們只放在心裡,誰面前都別說。」
「是!」兩人齊聲答應。
「那道邊門打開了?」
「是的。」
「四姨娘也許會從那裡來,珊珠去接一接。」
結果,四姨娘是從正門來的,連個燈籠都沒帶,與錦葵悄沒聲息地摸黑而至。
「錦葵,你到她們屋子裡去玩。」
李鼎的這句話,不但錦葵,珊珠、瑤珠也知道是要她們迴避,帶上房門,相偕而去。腳步聲漸漸而隱,避得很遠了。
「四姨,你可把心穩住了,全靠你撐持!」李鼎抑鬱地說,「情形比想的還要糟!」
四姨娘臉色慘白,牙咬著唇,手撫著胸,深深吸了兩口氣,自覺能勉強撐得住了,方始說道:「怎麼糟法?你說。」
「爹今兒不能回來了,逼著明天去辦交代,要看到底虧了多少。」李鼎又說,「明天一大早,非封不可了!蔡老大還算幫忙,四姨,你先把東西給了我,馬上就動手吧!」
「錦葵呢?」
「可以出去。不過……」
「不過什麼?」四姨娘焦急地催促,「別吞吞吐吐的。」
「不是這裡的人,都得走,而且最好連夜就走。錦葵可以出去,不過得過幾天。」李鼎非常吃力地說,「要等他們去搜過了,才能放出去。」
四姨娘臉色大變,歇了好一陣,才能緩過氣來,聲音倒平靜了:「果然比所想的還要糟!」
她說:「東西我包好了,現成!我叫錦葵去拿。」
於是,四姨娘親自到下房找到錦葵,說了好一陣子的話,才又回到原處。
「先說該出去的人,我想了想,除了錦葵,只有兩個:一個是五姨的內侄女,來看她姑姑,天一亮就打發她走好了;還有一個比較麻煩。」
這個人就是九歲的阿筠。她出去了自然也不致流落,照四姨娘的意思,不妨送到曹家,但眼前要託付一個人來照應她,卻是難題。
「那總有辦法。」李鼎又說,「我跟蔡老大說過,名冊上總還可以剔出兩個人去,四姨看,倒是剔出誰去好。」
「總得是管用的人。」
「管用莫如連環。」
「不行!」四姨娘斷然否定,「第一,我在這裡少不得她這麼一個人;第二,怕別人不服,我處境就更難了。依我說,你應該帶一個人出去,你喜歡珊珠,還是瑤珠?」
「別管我!」李鼎答說,「我一個都不喜歡。」
「那就難了。」
「我看,把老太太跟前的丫頭,放一個出去,阿筠也有人照應。」
「如今跟阿筠做伴的是玉桂。」四姨娘又問,「還有一個呢?」
「得挑一個忠心而又能幹的,在外面多少有點用處。」
四姨娘考慮了一會兒,想起一個人,「你爹也不能沒有人照應。」她說,「不如把福珍放出去。」
福珍是上房裡一個很能幹的丫頭,伺候李煦洗腳擦背都是她,一些腌臢的粗活,別的丫頭不肯干,也都歸她。為人不但忠心耿耿,而且脾氣最好,任勞任怨,從無半句牢騷。只是相貌長得平常,四姨娘派她去照應李煦,很可以放心得下。
談到這裡,錦葵去而復回,手裡多了一個包裹,「大爺,」她問,「你要不要點一點?」
「不用。」
錦葵便將包裹放下,向四姨娘說:「說好了。」
「喔,」四姨娘轉臉向李鼎說,「有件事我跟你商量。」
原來她已經料到,像五姨娘的那個來探親的內侄女,是一定可以放出去,因而想起一條瞞天過海之計,讓錦葵冒充五姨娘的內侄女張美英,得以出門,便可以趕緊將四姨娘交付給她的細軟,另挪一個妥當的地方。剛才她背著李鼎跟錦葵說了半天,就是讓她跟張美英去疏通,居然成功了。
「我本當總要明天才能放行,既然連夜要攆出去,那就更好了。晚上看不清楚,一定冒充得過去。」
「那麼,張美英呢?」
「不說過兩天就可以放錦葵,她自然是頂錦葵的名字。」
「那好!」李鼎起身說道,「我先去辦了這件事!」
「這件事」便是去行賄。大廳上甜似蜜還陪王副將在喝酒,李鼎將蔡永清邀到一邊,指一指包裹,不必多說一句,要談的是,這夜應該放出去的人。
「張美英跟我的一個小侄女兒,是應該出去的,此外請蔡大哥高抬貴手,再放兩個人。」
蔡永清沉吟了一會兒,慨然允許,「好吧!」他移過一本名冊問道,「是哪兩個名字?」
李鼎便找到了福珍與玉桂的名字,蔡永清提筆在名下添注了「誤入」二字,關照趕緊就走。
回到晚晴軒才知道事情有了變化,原來玉桂跟她姊姊玉蓮,手足之情極深,生死要守在一起,放她一個人出去,說什麼也不肯,只好作罷另外挑人。
挑來挑去,沒有適當的人,四姨娘怕這件事處理不善,大家會有怨言,因而斷然決然地說:「算了!就福珍一個人好了。」
「不,不!我倒有個盤算。」李鼎說道,「張美英還是張美英,錦葵冒充玉桂,這不更省事嗎?」
「對了!過幾天要放錦葵也許已經找到了人,就頂錦葵的名字出去好了。」四姨娘停了一下說,「咱們先商量好,阿筠不能住在錦葵那裡。」
「為什麼?」李鼎打斷她的話問。
「你來!」四姨娘站起身來,將李鼎招呼到堂屋裡,悄悄說道,「阿筠的事,可有點麻煩。錦葵如今還是『黑人』,回家就得躲起來,帶著小筠,豈不是掛了個幌子?至於福珍,還不知道你爹是住在什麼地方,或許能回來也說不定,福珍一個人還好辦,帶著阿筠豈不是累贅?再說,她也不會哄孩子。」
「那就只有把她送到南京去。」
「暫時總要有一個地方安頓。而且,阿筠好像也不願意投奔曹家。」
「那又是為了什麼?」
「唉!」四姨娘嘆口氣,「別看她才九歲,很懂事了,心眼兒也就多了。這會兒沒工夫談這個,你倒說,該怎麼辦?說完了,馬上打發她們走,這裡還有好些事沒有辦呢!」
李鼎也知道,這大半夜的辰光,十分寶貴,凡事需要速斷速決,沒有從容磋商的可能,便很用心地想了一會兒,終於想到一個人。
「有了,有一個人可托。姓朱,是個寡婦,家住無錫,正好到蘇州來了。」
「這朱寡婦是什麼路數?你怎麼會認識這麼一個人?靠得住靠不住?」
最後一句話最要緊,「靠得住!」李鼎答說,「這個人是李客山新置的外室,人不好,李客山不會要她。」接著將朱二嫂的情形要言不煩地介紹了幾句。
「有來歷就好。」四姨娘問說,「外頭有什麼人照應?半夜三更,得有人送才好。」
「有!能自由出入的幾個人,都在那兒聽我的信,把五姨娘的內侄女找來,馬上就可以走。不過,」李鼎想了一下說,「阿筠得我親自送了去。」
「我也是這麼想,雖是女孩子,到底也是咱們李家的一條根。」說到這裡,四姨娘的聲音都有些哽咽了。
「唉!四姨,怎麼你自己倒先傷心了?」
四姨娘也已想到,阿筠這一出了大門,大半就要靠她自己了,雖說她很懂事,到底只是九歲的孩子,少不得要細細叮嚀,如果自己先就傷心,如何能哄得阿筠放心大膽去投靠素不相識的人家?所以趕緊眨了兩下眼,將眼淚忍了回去,抬起頭來,裝得沒事人似的,回到原處,招一招手,將阿筠喚到一邊有話說。
話實在很難說,四姨娘想了又想,覺得只有拿她當大人,或許還比較省事。
「阿筠,你可不許哭!你也很懂事了,以後更要像個大人的樣子。如今家裡遭了難,一時照料你不了,要把你托給一個人,你得爭氣,守規矩別惹人討厭。等事情過了,還接你回來,你聽明白了沒有?」
阿筠眼珠滴溜溜亂滾的一雙大眼睛中,含著一泡淚水,卻不讓它滾下來,點點頭說:「我明白,什麼時候接我回來?」
「那還說不定,也許三五天,也許三五個月。反正一定會來接你。」
「我可不去南京。」
「我知道。」四姨娘覺得最難措詞的幾句話已經過去,下面就好說了,「把你托出去的那個人,是跟李師爺好的,她是個寡婦,性子很爽直,你一定會喜歡她。人家管她叫朱二嫂,你可不能這麼叫!你得管她叫……」
四姨娘還在斟酌稱呼,阿筠倒已經開口了,「管她叫朱二嬸?」她問。
「對了!」四姨娘異常欣慰,「你連這些規矩都懂,我就放心了。阿筠,你只記住,如今是遭難投奔人家,求人家幫忙照應,不比在家裡,有丫頭老媽伺候,凡是自己能做的自己做,別麻煩人家。」
「我知道。也許我還幫著她做事呢!」
「一點不錯!你就當朱二嬸是你嬸兒就對了。」
「那,」阿筠問說,「四姨給我的東西要不要交給朱二嬸?」
「這……」四姨娘想了一下說,「你鼎叔叔會跟人家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