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斷 · 第八回

高陽 《紅樓夢斷》
01 到京那天是十二月廿八,這年十二月小,過一夜就是除夕了。 李果是住在西河沿的三元店,行裝甫卸,征塵未浣,先忙著將帶來的土儀,照名單配好。派人持著李煦的名帖,分頭致送。國喪期間本可不送年禮,但些許土儀,自當別論。當然,這是普通人情,有些要緊地方,非李果親自登門不可。 首先要拜訪的是,內務府營造司郎中佛寶,此人是李煦的兒女親家,休戚相共,所以李煦在李果臨行以前,特地關照,到京以後立刻去看他,打聽消息,若有疑難,亦不妨跟他商量。 佛寶家住西城石老娘胡同,李果不曾去過,但內務府的人,很容易打聽,車子一進胡同東口,車夫在「大酒缸」上一問,立刻明白。 到門投帖,很快地便有佛寶親信的聽差出來招呼:「請李老爺小書房坐。」 佛寶是李果相熟的,二十年來見過十來次,相見問訊,旗人多禮,與李果相關的人,都要一一問到。這番應酬完了,佛寶第一句話問:「客山!行李卸在哪兒?」 「我住三元店。」 「怎麼住店呢?自然是住在我這兒!」說著,佛寶便要叫人去取李果的行李。 「不敢、不敢!多謝佛公。我還是住店,比較方便。」 李果堅辭好意,費了好些唇舌,才得如願。他怕佛寶還有些繁文縟節的禮貌使出來,所以開門見山地說:「旭公特地讓我進京,來看佛公,諸事要請佛公主持。」說著,將李煦的一封親筆信從貼身衣袋中取了出來,當面遞上。 說這話的神色是很鄭重的,佛寶不由得心頭一凜,拆開信來,細細看去,只得兩張信紙,道是「處境艱危,常有朝不保夕之憂,叨在至交而又至親,亟懇鼎力賜援。筆下不盡,統請客山兄面陳」。情辭哀急,「至交而又至親」的佛寶,心情不由得沉重了。 「何以有『朝不保夕』的話?」他用低沉的聲音問,「一朝天子一朝臣,調動或者不免,要說有別的麻煩,是斷乎不會有的。」 「倘或調動,就是『朝不保夕』了!」 「這話怎麼說?」 「佛公跟旭公至親,想來他的情形,必有所聞。」 「是的!」佛寶答說,「他手頭散漫,好客,我知道有虧空。」 「佛公知道虧空有多少?」 「多少?」 李果想據實回答,話到口邊,怕嚇著了佛寶,復又改口:「不下三十萬金!」 「三十萬!」佛寶將雙眼睜得好大,怔怔地望著李果,好久,才著急地說,「怎麼鬧這麼大一個窟窿?」 「手頭散漫,好客,自是原因,不過,最主要的,還是幾次南巡,把窟窿扯得不可收拾了。」 「那,皇上在的時候,不是替他補過幾次?」 「沒有補完。」李果答說,「他總覺得窟窿太大了,說不出口……」 「唉!」佛寶不等他說完,便頓足長嘆。 「旭東一輩子就害在這個虛面子上。如今好!皇上都駕崩了,誰知道他這筆賬?」 「是啊!此所以旭公有朝不保夕之憂。」李果用很重的語氣,而且輔以手勢,「只有一條路,必得保住蘇州織造這個差使!不然,辦交代就顯原形了。」 「難!」佛寶大為搖頭,「胡鳳翬在謀這個差使。他是什麼人?客山你知道不?」 「知道!年妃的姊夫。」李果又說,「我就不明白,內務府的闊差使也很多,他為什麼偏偏想這個蘇州織造呢?」 「這都怪旭東自己不好。」佛寶答說,「論實惠,內務府的好差使很多,可是比不上織造來得闊。織造也只有江寧、蘇州兩處,曹楝亭、李旭東把場面擺得這麼闊,這麼熱鬧,誰不眼紅?」 李果默然,自覺心在往下沉,但也有警惕,自己為自己鼓勁,極力將一顆心提了起來,擺出毫不泄氣的神態說道:「佛公,事在人為,有條路子,或者可以擋得住年家的勢力。」 「喔!」佛寶很注意,也很疑惑。李煦有些什麼路子,他都知道,略想一想問道,「是十四爺這條路?」 「這自然也是一條路,不過還有。」 「這我可不知道了!」 「佛公,」李果低聲問道,「當今皇上居藩的時候,不足從我們蘇州請來一個和尚嗎?」 「你是說文覺?」 「是!就是他。」李果問說,「佛公看這條路子如何?」 佛寶先不作答,只說:「不知道你怎麼走這條路子?」 「我跟文覺是舊交。這不算!跟我一起來的一位朋友,跟他可不是普通交情。」 「那是誰啊?」 「吏部考功司掌印郎中張振麒的第五個少君。」李果答說,「無錫人。他跟鼎世兄是至交,就為了來走這條路子,特為在年內趕進京。」 佛寶深深點頭,「這樣的朋友,如今很少了。」他沉吟了一會兒說,「倒是一條路子,不過要快。」 「是的。我跟張五約好了,一破了五就去看他。」李果緊接著談第二條路子,「恂郡王不知道到京了沒有?」 「到是早就到了!」佛寶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異常陰鬱,而且長長地嘆口氣,「唉!」 是那種千言萬語,想了又想,不知從何說起的神情,李果的心又往下在沉了! 「你知道吧?」佛寶忽然抬頭問道,「李縉之跟著十四爺來的。」 「喔!」李果急急問道,「住在哪兒?」 「前天到通州去了。」 李果心裡明白,曹家在通州張家灣有房子,那裡是運河的終點,江寧織造衙門為轉輸聯絡方便起見,當曹寅在世時,設了這座公館。蘇州織造衙門有人往來,也常在那裡借住,李果決定也到通州去度歲,跟李紳好好商量一下,一過了年,放手辦事。 02 李紳在屋子裡走過來,走過去,地板不斷「嘎吱,嘎吱」作響。他仿佛突然發覺了這吵人的聲音似的,站住腳回過身來說:「這屋子也快破敗了!我真沒有想到,回京來是住在這裡!」 「你以為應該住在哪裡呢?」李果問說。 「不管怎麼樣,也不會住到通州來。」李紳拖張椅子,坐在李果對面,「最先是御前侍衛來傳旨,說皇上身子不爽,召恂郡王進京。那時大家的心情,正所謂『一則以喜,一則以懼』。恂郡王跟我說:『將來你就像曹寅一樣,替我在江南做個耳目。不過你不算內務府的人,我只能派你到江蘇去當地方官。』這所謂『將來』,他知道,我也知道,很可能就是眼前。誰知道,根本就沒有什麼將來!」 「縉之兄,」李果強自振作著勸說,「得失窮通,付之天命。你是達者,莫非還看不破?」 「你別笑我!我是為恂郡王傷心。」 「是的,」李果低聲說道,「到底是九萬里版圖的得失,哪怕是堯舜,亦未見得能夠釋然。」 「唉!」李紳嘆口氣,「九萬里版圖,幾百兆黎庶,就這麼不明不白地丟掉了!是一場永遠不醒的噩夢!」他倏地抬眼,高聲說道,「真的!不知多少次了,我會忽而從夢中驚醒,一身冷汗地自己問自己:這是真的嗎?怎麼會有這種事?」 「皇位如此遞嬗,實在是不可思議的一大奇事!」李果問道,「恂郡王奉到哀詔,作何表示?」 「既憂且疑。」 「疑什麼?疑心遺詔傳位皇四子,不是大行皇帝的本意?」 「是啊!」 「然則憂的是皇位不可復得?」 「不是!」李紳答說,「憂慮京中已經大亂,八、九兩位一定不服,說不定已經束甲相攻,骨肉相殘。」 李果肅然動容,「恂郡王真了不起!還是為弟兄和睦著想。不過,」他覺得恂郡王的憂慮似乎多餘,「八、九兩位,並無兵權,何能束甲相攻?」 「當時並不以為八、九兩位並無兵權。隆科多一向是擁護八貝子的,總以為八貝子為恂郡王爭皇位,一定指揮隆科多有所動作。直到第二道遺詔一到,方始恍然大悟。」李紳接著說道,「第二道遺詔是命領侍衛內大臣馬爾賽、提督九門巡捕三營統領隆科多、武英殿大學士馬齊輔政。才知道隆科多跟馬齊,早就在暗中被收買了。」 「那麼,恂郡王怎麼樣?俯首聽新君之命?」 「哼!」李紳冷笑,「世上哪裡有這麼便宜的事?換了足下,試問,咽得下這口氣不?」 看李紳尚且痛心疾首,扼腕欲絕,身當其境的恂郡王如何血脈賁張,憤怒難平,亦就可想而知。李果想起京中傳言,說恂郡王依照當今皇帝所定的限期,於二十四天之內,從西寧趕回京城以後,以大將軍的名義,行文禮部,詢問見嗣君的儀注,看來此話不虛。 「此話不虛?」李紳睜大了眼反問,「果真如此,不就是自供有不臣之心?既有不臣之心,何不在西寧就興師問罪?」 「是啊!」李果想想不錯,但又有疑問,「何以會有這樣子離奇的流言呢?」 「流言之起,是恂郡王到京以後,確曾行文禮部諮詢,應該先叩謁梓宮,還是先賀新君登極。禮部奏請上裁,奉旨先謁梓宮,才換了喪服進城。」 「這話似乎矛盾了。」李果坦率地說,「不說恂郡王咽不下那口氣嗎?可是,進京以後,如此措置,又似乎恪守臣道。這是怎麼回事呢?」 「咽不下這口氣是心裡不服,恪守臣道是為了顧全大局。哪知縱然如此,仍遭猜忌。你知道,說行文禮部詢問見嗣君儀注的流言是怎麼來的?」 「我剛到京,怎麼會知道?」 「我告訴你吧,是這個,」李紳屈起拇指,伸手相示,是「四」的手勢,「授意隆科多散播的謠言。」 李果大吃一驚,想了又想,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照這樣說,是欲加之罪?」 李紳點點頭,反問一句:「此罪該當何罪?」 「有不臣之心,自然是十惡不赦的大罪,莫非,莫非,」他也伸四指示意,「還能殺同父同母的胞弟?」 「有老太后在,還不至於。不過……」李紳搖搖頭說,「實在難說得很。」 李果半晌作聲不得,只覺得李紳的話在胸中排盪起落,怎麼樣也寧帖不下來,最後頹然垂首,低聲說道:「看來令叔凶多吉少了。」 一提到李煦,又為李紳添了一重心事。「唉!」他長嘆一聲,「我想都不敢想。」 「越怕事,越多事,及今早為之計,或許還來得及。」 李紳雖不作聲,看他的眼神,是承認李果的話不錯。於是他從頭細敘,自李煦的虧空,一直談到張五將與文覺相會。促膝低語,整整一個更次,方始談完。 欹首傾聽的李紳,不時抬眼看一看李果,而每一次眼中的神色都不同,憂慮、抑鬱、疑惑,看著都是令人不怡的。直到聽完,他站起身來,又「嘎吱、嘎吱」地踩得地板響了。 「怎麼?」李果忍不住催問了,「你只語不發,是不是別有善策?」 「何來善策?」李紳回身又坐了下來,湊到李果面前,低聲問道,「你知道不知道文覺在今上面前,居何地位?」 「他最佩服姚廣孝,不過是否能如姚少師之與明成祖,就很難說了。」 「是的,很難說。不過,我聽得的話,不妨姑妄言之。」李紳緊接著說,「明成祖得位雖不正,到底也曾親冒矢口,猶如力戰經營,拿血汗性命換來的天下。今上得位,全以詭道,你知道設謀的是什麼人?」 「莫非是文覺?」 李紳點點頭,「有人這麼說,說這話的人,是決不會冤誣今上的。」他又加了一句,「而且,此人很可以不必說這話,終於還是忍不住說了。」 「這,」李果大為困惑,「那會是誰呢?」 「皇太后。」 李果心頭一震,顯然的,這是太后跟恂郡王所說,而李紳又是從恂郡王口中得知。可是,太后又是聽誰所說,而且何以不預作防範? 等他將他的疑問說了出來,李紳嘆口氣說:「咳!如果太后早知此事,又何至於會有今天?還不是事後方知。」 「那麼,太后又是誰告訴她的呢?」 「聽說是宜妃那裡得來的消息。」李紳又說,「宜妃與太后本來名分相等,感情最好,如今破臉了!」他忽又問道,「你可知道,如今最苦的人是誰?」 「是誰?」 「是以四海養的皇太后!」李紳說道,「她在宮中連頭都抬不起來了。」 「我想,」李果問說,「她總還心疼小兒子吧?」 「不止心疼,是擔心。聽說文覺勸了今上一句話:有國無家。」 「那不就是勸他不顧手足的感情嗎?」 「正是此話!如今倫常骨肉之間,暗潮洶湧,或許還會掀起大波瀾。」李紳緊接著轉入正題,「文覺是這麼樣一個人,肯為朋友出力嗎?何況又是間接的關係。我,」他搖搖頭說,「我不大相信。」 李果默然,沮喪之情,現於形色,默然半晌,問出一句話來:「那麼,你有什麼好法子呢?」 「沒有!」李紳答來,「我也想過,始終沒有善策。」 「然則你以為去看文覺,有沒有害處呢?」 「害處或者還不至於。」 「那就是了!既然無害,這條路子還是要去走,充其量枉拋心力而已。」 對於這個結論,李紳無以相難,「事到如今,也只好有路就走了。」他說,「轉眼就是雍正元年,登極建元,與民更始,或許會有寬典。」 「是啊!」李紳突發奇想,「明年癸卯,是頭『黑兔』,兔子跑得快,又是黑的,不容易為人注目,或者可以逃得過這一關,亦未可知。」 張五一開了年就派人到廣安門外的天寧寺,賃下三間屋子,年初五那天裝了一車書,帶一個老僕、一個書童,瀟瀟灑灑地到了天寧寺。 這座寺也是京師有名的古剎,南北朝時元魏孝文帝所建,名為光林寺;入隋改名宏業寺,以後自唐至元,又改過兩次寺名;到了元朝末年,為兵災所毀;明成祖封燕王時,重建新寺;宣德年間又修過一次,改名天寧;以後又改為萬壽戒壇,但大家一直都叫它天寧寺。 天寧寺有名的古蹟是一座建於隋朝的塔,塔共十三級,四周綴滿銅鈴,有的說有上萬之多,有的說只得三千六百。不論風定風作,總是琅琅作響,日夜不斷。張五頭一天為鈴聲吵得夜不安枕,但第二天就習慣了。 張五搬到這裡來,託名用功讀書,其實是瞞著他父親,要跟文覺見面,所以這一天上午寫了信給文覺,下午有客來訪,卻不是文覺,而是李果。 「地方倒真不錯!」他推開西窗望去,遠處山影,近處叢竹,一抹淡金色的陽光,照得室中開朗明爽,胸襟一寬。 「五兄,你怎麼挑這座寺來住?」 「怎麼?」張五問道,「有何不好?是不是隋皇塔的鈴聲,晝夜不斷?初聽吵人,很快就慣了。」 「不是鈴聲吵人。」李果答說,「莫非你不知道,姚少師在這裡駐錫過。」 原來姚廣孝曾住此寺,張五確實不知。但他的想法跟李果不同,覺得這是個有趣的巧合。「莫非你覺得有何不妥?」他說,「也許正因為我住天寧寺,他更願意來看我。」 「不見得!」李果憂心忡忡地,「在你看是巧合,在他看也許覺得你別有用心,要好好考慮一下。」 聽這一說,張五愣住了,「那——」他吸著氣說,「我已寫信告訴他了。」 「那也就不必去說它了!」李果很機警的,怕他因而沮喪,所以自己又改了語氣,「也許是我過慮。」 正談到此,只見窗外人影一閃,李果定睛細看,來的這個和尚,有五十歲上下,身材高大,法相莊嚴,及至等他走近了才看出,一臉的精明,還帶些酒肉氣,看來是個知客僧。 不是知客是方丈。張五一面起身,一面為他引見,方丈法名智一,張五管他叫「智大師」,李果也就跟著他這樣稱呼。 「請教李施主是哪一科?」 「慚愧!」李果答說,「只青一衿而已。」 「秀才是宰相的根苗。」智一又問,「想來跟張施主一樣,是在北闈下場?」 「倒無此打算。」李果搖搖頭,想告辭了。 「今年開恩科,規矩跟以前不同,秋闈變春闈,春闈變秋闈。紮根基、取富貴,不過半年工夫,真正難得的機會。」 李果懂他的意思。原來新君登極,例開恩科。但這年癸卯、明年甲辰,本是鄉試、會試的正科,向例移正作恩,正科後推一年,要到雍正三年春天,才能結束兩科的試事。如今部議,恩科以元年四月鄉試、九月會試、十月殿試;正科三試,改在明年的二月、八月、九月,這就是智一所說的秋闈變春闈,春闈變秋闈。 懂是懂,卻不感興趣,李果覺得這個和尚開口便談功名,俗不可耐,便即起身說道:「我瞻仰瞻仰隋皇塔去。」 於是智一帶來的小沙彌,引著李果往塔院而去。等他走遠了,智一問道:「這位令友,跟施主是什麼交情?」 「我們一路做伴來的。」 「喔,施主剛到,他跟著就來了,看起來交情不淺。不過,」智一低聲說道,「能不能勸他這兩天不必枉駕?」 張五頗感意外,直率問說:「其故安在?」 「有位身份極重要、極尊貴的人,說不定這兩天要來看施主,有外人在,諸多不便。」 張五心裡明白,也很驚異,文覺的勢力真是不小,居然能讓這裡的方丈為他「當差」,特地來作安排。而且聽智一的語氣,文覺已經將他在當今皇帝面前的身份公開了? 話雖如此,他卻不能沒有警惕,故意問說:「智大師,你說的是誰啊?」 「國師文覺上人?」 「他封國師了?」張五越發驚異。 「皇上已經許了他了,恩命不久可下。」智一又說,「施主寫給他的信,已經收到了。」 「喔,他說他要來看我?」 「是!有這個意思。」 「什麼時候?」 「那可說不定了。」智一又說,「總要施主這裡沒有閒雜人等,他才會來。」 聽他將李果說成「閒雜人等」,張五心裡不免反感,但求人之際,諸事皆宜委屈,所以想了一下問道:「我可以跟他說。可是,理由呢?為什麼這兩天不能來,總得有個講得過去的說法。」 「那還不容易!只說有約要出門幾天,不就像下了逐客令了。」 見此和尚說鬼話不必打腹稿,張五頗有戒心。至於問他搪塞李果的理由,原是難一難他,既然難不倒,自然一笑置之。 到晚來,張五講了智一所帶來的消息,李果不待張五表示,便即說道:「我迴避幾天,只希望你事後立刻通知我。」 「那是一定的。」張五說道,「我心裡在想,往時跟他見面,完全是方外之交,無求於人,說話隨便,就不甚得體也不要緊了。這一次不同了,得好好敷衍他一番,就得好好預備一下。說實話,佛法我實在不大懂,得向你討教。」 「我所知也不多,且說來再商量。」 「第一是稱呼,應該客氣一點兒了吧?」 「那容易。」李果答說,「原是有規矩的,用法名下一個字稱公。」 「我應該持何態度,如何談起?」 李果想了一下說:「他不當你居士,你也不當他方外,可說是忘形之交,不妨只敘舊好了。」 「言之有理!」 「五兄,」李果又說,「恕我直言。我所說的敘舊,要有分寸——」 「我懂,我懂!一個人既貴之後,就不宜再談他當年可笑之事,禮貌上也不能再像當年那樣隨便。否則,就得勞動叔孫通來定朝儀了。」 「漢高還算是寬宏大量的,就怕他像明太祖那樣,既不准提皇覺寺的往事,又不准說『淮西婦人好大腳』,仿佛在笑馬皇后。可是口頭不說,心裡惱恨,那才糟糕。」 張五閉著眼想了一會兒,張眼點頭:「你請放心,我會很謹慎。」 03 一鉤上弦寒月,照出廊上孤零零的影子。張五的牙床不時咬得咯咯作響,他不知道是外面太冷,還是心中太熱、太興奮,忍不住顫抖。 終於看到了燈影,一盞白紗燈冉冉而來,張五不由得凝眸細望,看清楚小沙彌手中的燈,所照的只是智一,他不由得心冷了。 「施主在這裡等?」 「是啊!等了有半個時辰了。」張五有些怨恨,說好起更時分來的,快二更了,仍然爽約。 「國師也來了一會兒。」智一說道,「有些菩薩面上的事要交代,稍微耽誤了一點工夫。」 張五沒有理會他後面的話,急急問說:「人在哪裡?」 「在方丈處,請施主跟我來。」 方丈單有一座院落,屋子只得三間,卻很開闊,正中一間設著佛堂,右面一間漆黑,只有左面一間,雪白的窗紙上照出一片黃暈,還有人影晃動,當然是文覺。 揭開棉門帘,就聞到一陣濃郁的奇南香味,文覺穿一身玄色僧衣,含笑合十,香味是從他左腕上的手串發出來的。 「覺公!」張五喊得一聲,長揖到地。 文覺不答,等張五抬起身子來,方始說一聲:「居士請少禮。」 張五心頭一震,聽慣他叫「五少」的,突然改了稱呼,他覺得「居士」二字像一條極長的手臂,將他推遠了。 「智一師,」文覺說道,「這裡不勞你招呼。」 「是,是!我叫他們迴避,我親自守著垂花門,不會有閒雜人等闖進來。」 「多謝!」文覺向張五擺一擺手,「請坐。」 說完,他自己在禪榻上盤腿坐了下來,將僧衣下擺蓋沒了雙腿,張五便在榻前一張椅子上落座,沉吟著該怎麼開口說第一句。 「五少!」 這一聲讓張五又是一震,心疑自己聽錯了,張著嘴只是發愣。 「五少,」文覺微笑說道,「你我的交情,不足為外人道。」 張五這才恍然而悟,原來「居士」只是叫給智一聽的,一則他不願顯示彼此深密的交情;再則,他要擺他「國師」的身份。 想到這一點,他有話了,「恭喜、恭喜!覺公,」他抱著拳說,「天子所敬,舉國所師。」 「言重、言重!」文覺問道,「你是聽誰說的?智一?」 「是的。」 「有是有那麼一回事,還沒有上諭,不足為外人道。」 「當然!法不傳六耳,在這裡所談的一切,都不足為外人道。」 這句話說得很好,文覺的笑容中連矜持的意味都消除了,仍舊是以前的樣子,看來親切得很。 「你是趕考來的?」 「也不儘是。」張五答說,「恩科鄉試變春闈,還是到了京里才知道的。」 「那麼是來省親?」 「也不完全是。」張五答說,「趁年裡趕了來,是為一位世交長輩。」 「誰?」 「是蘇州織造——」 「喔,是他。」文覺脫口說道,「他幕府里有位朋友,我很熟。」 這是指李果。張五倒有些躊躇了,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趁這個機會,道破李果也趕進京來了。 就這一沉吟間,發覺文覺的表情變過了,雙眉微皺,仿佛上了心事似的。是何緣故?張五好生不解,不由得望著他發愣。 「我聽說他虧空不少。他的事,我怕幫不上忙。」文覺緊接著說,「你姑且說了再談。」 張五的心一沉,身子發軟,但終於還是簡明扼要地說了句:「無論如何請你幫忙,能保住他的位子。」 「果然是為此!」文覺大為搖頭,「只怕愛莫能助。皇上恨極了包衣,而且有人挖他的牆腳。」 「我知道……」 「你知道就更不用我再多說了。」文覺搶著說道,「此人不但有內線,而且有極硬的靠山。」 張五真箇要支持不住了,他用茫然失神的眼睛看著文覺說:「我真不明白,此人何以非要謀這個差使不可?」 「這就不知道了。我也沒有工夫去管這些事。如果你要知道,我可以替你打聽。」 「打聽無用,要打消!」張五鼓起勁來說,「覺公,只要你肯助以一臂之力,事無不成之理。」 「這,我哪裡有那麼大的神通?」 「覺公,」張五又拉出一個人來,「你不跟他幕府里的人也熟嗎?」 「只有一個,也姓李。」文覺緊接著說,「五少,不是我不講交情,交情,光你一個人就夠了,實在是我幫不上忙。」 「我不相信!」張五不能不拿姚廣孝來作比了,「我搬到這裡來以後,才知道天寧寺原是姚少師卓錫之地。我想,覺公,你如今的位分,不也就跟姚少師一樣嗎?」 聽得這話,文覺臉色大變,但驚懼之容很快地消失了,「五少,」他用極低的聲音說,「不管你想得對不對,這話千萬不能跟第二個人去說。你把我比作姚少師,皇上成了什麼人了?我不是嚇你,這話是在這裡說,隔牆有耳,倘或在別的地方說,會替你惹來殺身之禍。」 用不著文覺嚇他,只「你把我比作姚少師,皇上成了什麼人了」這一問,便足以使張五自己嚇著了自己。將當今皇上比作明成祖,不就是說他奪了他人的天下了嗎! 「好了!你也別怕,只記著我的話就行了。」 「是!我一定記住。」 文覺點點頭:「至於你提到姚少師,我先請問你,你讀過《罪惟錄》的《溥洽傳》,跟明史的《姚廣孝傳》沒有?」 「《罪惟錄》這部書,知其名,沒有讀過,明史《姚廣孝傳》是讀過的。」 「那麼,我考考你,姚少師八十四歲那年入覲,明成祖常去看他,有一次問,有什麼話要說?意思是有什麼遺言。請問,姚少師是如何回奏?」 張五將《姚廣孝傳》默憶了一會兒答說:「他的回奏好像是為溥洽求情,說他在監獄裡太久了。」 「是的。」文覺又說,「我再請問,姚少師要救溥洽,早就該開口了,為什麼要等溥洽系獄十餘年之後,而且在成祖問他最後的心事,方始明說?」 這將張五考問住了!他復又回憶《姚廣孝傳》,記得說溥洽是建文的「主錄僧」,燕師入南京金川門,大索建文而不得,當時雖將宮中自焚而死的皇后,當作建文,認定他已殉國,以絕天下之望。事實上特派親信,巡行天下,訪求建文的蹤跡。由於有人說,建文出亡,溥洽知道經過情形,甚至說建文出宮時,最初就躲在溥洽那裡。而溥洽堅決不承認,因而成祖另外找了個罪名,將溥洽拘禁在獄。張五所能回答文覺的,僅此而已。 「其實,」文覺說道,「溥洽不但知道建文如何出亡,而且建文祝髮,根本就是溥洽主持的。姚少師知道成祖對這件事寢食不安,與此事有關的人,不會輕赦,所以他一直不敢說,怕貿貿然碰了釘子,以後話就不好說了。直到自顧在日無多,最後的一個請求,成祖一定會成全他,方始表明心事。這個道理你懂了吧?」 懂是懂了,卻不大相信,「李某人能與溥洽相比嗎?」他問。 「雖不能相比,招恨則一。總之,壞在是包衣的身份,不管下五旗,還是上三旗,上頭一提起來就會生氣。」文覺又說,「包衣惹出來許許多多的麻煩,結果是害了他們的主子。」 聽到這一說,為張五添了額外的心事,不但為李家擔憂,替曹家也捏了一把汗。他從小受祖寵,父兄鍾愛,過的是無憂無慮的日子。這次北上,自覺受人重託,肩上挑著一副關乎一大家人禍福的擔子,雖感到不勝負荷,但自信必可挑得起來。不想真要挑起來時,那副擔子竟像在地上生了根一般,紋絲不動!想到李家父子滿心以為他一言九鼎,馬到成功,該走的路子不去走,該留的退步不去留,豈不誤盡誤絕? 怎麼辦呢?自不量力,悔之已晚,憂急悔恨,加在一起,以致臉色灰敗如死,看在文覺心中,倒覺得好生不忍。 「五少,」他說,「你的心也太熱了!」 「不熱也不行!我是答應了人家的。」 文覺大驚,「你答應了人家的?」他急急問說,「你跟人家怎麼說。」 看到他的表情,張五發覺自己失言了,不過多想一想,覺得也沒有什麼不能出口的話:「他們知道你是從龍之臣,又知道我跟你有交情,問我能不能托個人情,我當然義不容辭。」 「就是這些話?」 「就是這些。」 文覺放心了。他跟當今皇帝之間的秘密很多,又只記得張五知道他的秘密,卻不知道他知道多少。生怕張五為了證明跟他交非泛泛,泄露他的秘密,所以大為不安。如果是這麼兩句話,也平淡得緊。 不過,他還是有疑問,「李客山跟我也熟。」他問,「怎麼不託李客山,要托你呢?」 這句話才真難回答。此時絕不能再說破是跟李果做伴同來的,更不能說李煦父子認為他跟文覺的交情,比李果來得深,所以只托他而不託李果。同時他覺得也不能絕了李果去看他的路。一句話中三面都要顧到,大是難事,想了一下,這樣回答:「李客山大概也要到京里來。會不會來看你,就不知道了。不過,既然有交情在那裡,我想他會來看你。」 文覺不作聲,籠著衣袖在屋子裡走,走時聲息全無,不知他怎能練成這一套下腳如飄落葉的功夫。 「唉!」他忽然站住腳說,「偏偏是你們兩位,論情理,我不能不管,可是要管又實在無從管起。五少,我跟你說一句不足為外人道的話,這件小事我不能管,要看他的造化。」 聽到最後兩句,張五的精神一振,「覺公,」他問,「既是小事,管亦不難,何以不能管?何以要看他的造化?」 「這話,我可沒法兒說了。」 他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話,張五卻像胸口挨了一拳,氣血上涌,堵得難受。好久,愁眉苦臉地說了句:「早知如此,應該敬謝不敏的。」 文覺黯然低頭,臉上有愧歉之色,不願讓張五發現,沉吟了一會兒,突然說道:「李織造有個侄子單名一個紳字,號縉之,你知道此人不?」 「聽說過,是恂郡王的幕府。」張五很注意地問說,「覺公,你問此人為什麼?」 「他跟恂郡王一起回京來了。如果你能約他來跟我談一談——」文覺忽又問道,「你認識他?」 「不認識。」張五知道這是一個機會,不肯放過,緊接著又說,「有什麼事我可以去找他。」 「不認識,話就不好說了。」文覺搖搖頭。 「也許,」張五很謹慎地說,「李客山已經進京,亦未可知,如果他來了,自然什麼話都可以跟李縉之說。」 04 細聽張五所說前一天晚上跟文覺會面的經過,李果脊樑上一陣一陣發冷,心裡極亂,有些話也不曾聽清楚。直到提起李縉之居然亦為文覺所知,而且似乎有求於李縉之,他才如連日陰霾、忽見陽光般,心胸為之一爽。 「這怕是唯一的,也是最後的一個機會。」李果很有把握地說,「李縉之這個人是熱血男兒,何況又是他老叔的事,無有不盡心之理!我明天就到通州去把他搬了來。」 「何必你親自去?派人送封信去就行了。你別忘了,你要先去看文覺。」 「說的是!」李果盤算了一會兒,突然問說,「五兄,你看文覺那裡送點什麼東西好?專程來看他,又是有所求的,這份禮得好好打點。」 張五一時無法作答。文覺如今要什麼有什麼,哪怕上千銀子的重禮,也未見得會看在眼裡。而況,他名義上總是出家人,世俗富貴人家視為珍貴的東西,在他未必有用。 「我想,送禮總要投其所好。」李果又說,「我只知道他好權勢,那只有當今皇上,才能給他。此外,我就不知道他好什麼了。」 於是張五從「投其所好」四個字上去思索,定定心細想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他好一樣東西,可惜,」張五搖搖頭,「你不便送他。」 「何以見得?請你先說了再研究。」 「春冊。」張五問道,「你不會知道他有這一好吧?」 「我從哪裡去知道?」李果皺著眉說,「送他這玩意,倒像是當面罵他似的。」 「就是這話囉。」 「另外想!」 想了好一會兒才商量定當,買一掛名貴的佛珠,刻一方「國師文覺」的玉印,覓一部宋版的佛經,最好能找到一幅李龍眠畫的羅漢或者達摩。這四樣禮物清雅名貴,適合文覺的身份。 「李先生,」張五提醒他說,「這四樣東西,只怕沒有一吊銀子下不來。」 「不要緊!敝居停留了一筆款子在京里,隨時可以動用。五兄,你請坐一會兒,我寫兩封信,回頭請你陪我一起到琉璃廠去物色。」 兩封信,一封是寫給李紳,請他即日進京;一封是通知馬維森——李煦有三千銀子存在他那裡,現在要動用了,不過並非提現款,只要訂好的東西,由店家送了去,請他憑貨發款就是。 「行了!」李果寫完兩封信,交與下人,分道專送,與張五帶著小廝福山,步行閒逛,片刻之間,琉璃廠在望了。 這裡在元朝名為海王村,明朝是專制琉璃瓦的官窯,所以稱為琉璃廠,或名廠甸。自正月初一至十六,凡是九城擺地攤的,都想在這裡占一席之地,名為「開廠甸」。因而歲朝之游,亦無不「逛廠」。但廠甸不管原來的店家,或者臨時擺設的地攤,都以古玩、字畫、碑帖、文房四寶為正宗,所以遊客中多的是達官朝士,騷人墨客。張五一路上遇見好些熟人,寒暄周旋,應接不暇。到最後,李果只好向張五招呼一聲,帶著福山管自己去辦正事了。 走不多步,只見高懸一方金字招牌,大書「文粹堂古今圖書」七字。這下提醒了李果,文粹堂的東主姓金,是蘇州人,每年都要回一趟蘇州,收買舊書,少則一船,多則四五船,書商提起「文粹堂金」,都知道是京師琉璃廠中的巨擘。這金掌柜,李果也見過兩面,又是舊識,在他這裡要物色的什麼,自然不會吃虧。 等他步履安詳地一踏進去,立刻便有個中年漢子從賬台後面站起來,向一個拿著卷書在看的年輕夥計說:「小謝,招呼客人。」 原來此輩眼光最厲害,一看李果那種瀟灑的神態,後面又跟著個文文靜靜的小廝,便知是有意來訪書的。國喪猶在百日之內,布服布鞋,服飾上雖看不出貧富,但氣度上卻看得出李果並非寒士,像這樣的主顧,只要買一部宋、元舊書,盈餘就夠店裡半個月的開銷了,所以絲毫不敢怠慢。 於是,那叫小謝的夥計迎出來說:「請裡面坐!」 裡面是特設的客座,中間一張八仙桌,兩旁八把椅子,八仙桌上方有一面很大的天窗,所以室內頗為明亮,收拾得纖塵不染,倒是個看書的好地方。 李果在八仙桌旁坐了下來,小謝便即請教:「貴客尊姓?」 這小謝撇的是京腔,語尾卻有吳音,李果便用蘇州話答說:「我姓李。」 「原來李老爺也是蘇州人。在哪個衙門恭喜?怎麼以前沒有見過?」 「我剛到京不久。」李果問道,「金老闆呢?」 他打的是鄉談,所以並不忌諱北方所諱稱的「老闆」二字,小謝亦是如此:「金老闆年前趕回南邊去了。」 「喔,年前趕回去的?想來他家有事。」 「不是。」小謝沒有再說下去。 這就透著有點神秘了,李果一時好奇,便往下追問:「那麼,是為什麼要趕回去呢?」 「是——」小謝放低了聲音說,「一朝天子一朝臣,這個當口,總有幾家大戶人家會敗落下來。金老闆是收書去的。」 聽得這話,李果像當胸著了一拳,好半晌說不出話,那小謝是近視眼,看不出他臉上的表情。恰好小徒弟送了茶跟果盤子來,便忙得招待,亂過一陣,方始動問來意。 「李老爺想看點什麼書?」 「喔,」李果定定神說,「有宋版的佛經沒有?」 宋版書中,道藏、醫書已是冷門貨,說要佛經,更是罕聞,但做這種買賣,最要緊的是將主顧穩住,所以小謝一迭連聲地答說:「有、有!不知道你老要哪一種佛經?」 「那倒無所謂,你多拿幾部來看看。」 小謝答應著去找賬房,是金老闆很得力的助手,對於版本源流,亦是爛熟胸中,想了一會兒說:「二酉堂大概有。你去一趟,有多少都借來。」 「二酉堂」在琉璃廠東頭路南,本是前明老鋪,冷僻舊書甚多。但宋版的佛經,亦只得兩部,一部叫作《占察善惡葉報經》,一部就是有名的《楞嚴經》。 「先送兩部來,李老爺看了再說。」小謝已知李果如真想買宋版的佛經,生意就一定跑不掉,所以說了幾句真話,「佛經多在寺院裡,不比人家收藏宋元精槧,遲早會散出來,所以不瞞你老說,佛經實在不多。」 李果點點頭,翻了翻兩部佛經,將《占察善惡葉報經》放在一邊,只看那十卷《楞嚴經》,字大如錢,寫得好,刻得好,印得更好,清朗如寫,毫芒畢現;紙張堅而又白,一開卷不但賞心悅目,且如有一股書香,撲鼻而至。李果一看就中意了。 「這部《占察善惡葉報經》沒道理!在隋朝就知道是偽書了,這個譯者『菩提燈』,來華的蹤跡無可考。」李果又說,「《楞嚴經》中雖有神仙之說,是道家的主張,所以有人說這部經名為唐譯,其實是宋朝不知哪位和尚所偽作。不過,論佛理亦頗有發前人所未發的精警之處。學佛的人,這部經是必讀的。我買了!大家同鄉,最好不二價。」 「是、是!李老爺法眼。宋版像這樣好的,真正少而又少,如果不是《楞嚴經》,是《道德經》,只怕上千銀子都沒有買處。你老請坐一坐,我馬上就來。」 小謝跟賬房商量,二酉堂的底價是二百兩銀子,決定討價五百,如果能以三百成交,連三成回扣,可賺一百六十兩銀子,所獲比書主二酉堂還多,是筆好生意。 果然,漫天要價,就地還錢,討價五百,還價百五,磨到張五找了來,才以二百六十兩銀子成交。就這樣,也有一百二十兩銀子的好處。文粹堂自然竭誠款待,要留兩位客人小酌。李果和張五自然堅辭不受,不過還要借他的地方坐一坐。 「足下何以遲至此刻才來?」李果笑道,「再不來我真當你去逛胡同了呢!」 「剛才我在清閣看到一件手卷,也許合用,討價亦不貴,要不要去看看?」 「好啊!」李果又問,「我是坐得夠了,你一路奔波,要不要息一息再走?」 「不必!走吧!」 到得清閣,取那八寸多高的小手捲來看,蜀錦籤條上題的是:「元八僧詩翰卷」,展卷細讀,共是八首七絕,李果便笑了。 「題錯了!應該是『七僧詩翰』。五兄,你仔細看!」 張五看第一首寫的是「落日黃塵五圍城,中原回首幾含情。已無過雁傳家信,獨有松枝喜鵲鳴」。署款「天台僧宗泐」。下面押著兩方圖章,都是白文:一是「僧印宗泐」,一是「季潭」。 再讀第二首:「艮岳風來暑殿涼,拜章新換紫霞裳。靈禽只報宮中喜,不報金人到大梁。」下署「全室復題」,押「全室」二字的白文圖章。 「啊!我剛才沒有看出來,說『復題』,則全室就是宗泐,而且筆跡也是一個人。」 「對了!全室是宗泐上人的別號,元末的得道高僧。死在明太祖洪武年間,還是永樂年間,我記不清楚了。」 「這樣說,一定跟姚少師也熟。」張五又說,「這七位高僧,我一個也不知道。」 「我也只知道兩位,除全室以外,這位弘道上人號存翁,與全室是同時的,此外五位就得查書了。」 於是,張五再看弘道的那首,寫的是:「維鵲飛來立樹梢,應憐鳩拙久無巢。宣和天子忘機者,吮墨含毫為解嘲。」不由得就說,「這是題宋徽宗的畫。應該是——」 應該是這樣一幅畫面:地在汴京御苑的「艮岳」,水殿風涼;殿外長松,松枝上喜鵲正在向殿中人啾啾而鳴。不過,這幅畫是宋徽宗蒙塵在五國城所作,看詩意是很清楚。 「可惜只有題畫之詩,而無詩題之畫。」張五感嘆著說,「不想宣和天子,在五國城中,猶有一番閒情逸緻。」 「豈但閒情逸緻,一樣飲食男女。宋徽宗在五國城還生了好些兒女。金章宗的生母,就是他在五國城生的女兒。」李果又說,「言歸正傳,問問價看。」 清閣的掌柜聽他們閒談,把這個手卷的毛病都找出來了,料知遇見了不受唬的行家,老老實實要了八十兩銀子,結果讓去十兩成交。 買雖買了,卻是李果自己收藏,並不打算送文覺。因為這個手卷的毛病很多,有詩無畫,猶在其次。最不妥的是,語多譏訕,如「已無過雁傳家信,獨有松枝喜鵲鳴」「靈禽只報宮中喜,不報金人到大梁」;還有「胡塵」「北虜」等字樣,雖是指金,但清與金皆為女真,古稱肅慎;太祖稱帝時,國號為金,亦即後金;後來一改為滿洲,再改為清,仍與金的聲音相近,所以稱金為「胡」、為「虜」,亦是「大不敬」。這樣一個手卷,送給常近天顏的人,可能愛之適足以害之。 「客山的思慮真細密。」張五說道,「我還見到一樣東西,也許合適。」 這是個冊頁,宋朝張即之寫的《華嚴經》,可惜只是殘卷。張即之是南宋的大書法家,相傳他是水星下凡,寫的字可以避火,因而越發為人所寶重。他寫的《華嚴經》一直藏在內府,不知哪一朝忽然失去六卷。可惜殘卷亦非內府所失去的卷數,但已極其難得,尤其是用來送文覺,頗為相宜。 買了這本冊頁,又買了一方上品的田黃,刻字是來不及了,而且只知將封國號,還不知名號,一時亦無法鐫刻,亦不妨先送一方佳石,以待嘉名。 辦完正事,天色將暮。張五興致很好,還不想回去,便念了幾句詩:「帝京春色盛元宵,閶闔門東架彩橋。五鳳樓台天切近,三陽時節凍全消。」然後說道,「東安門外的燈市,正月初八就有了。如今雖不如前明之盛,亦頗有可觀。燈市元宵醉莫辭,不如到那裡喝酒看燈。」 「五兄,你真是過得日子都忘記了!」李果笑道,「今年怎麼會有花燈?」 「啊!」張五悵然若失,「我忘了還在國喪之中。」 「找個地方小酌驅寒,我倒贊成。」 於是迤邐往東而去,一路尋覓,卻沒有哪家館子開門。因為這一帶本是歌童下處,娼女香巢匯集之地,如今八音遏密,遊客絕跡,館子開了門也沒有多少買賣,樂得多歇幾天,等過了元宵開市。 「只好上『大酒缸』了。」張五提議。 「也好!」 大酒缸是販夫走卒買醉的地方,一看來了兩個文質彬彬,還帶著小廝的同好,不由得爭相注目。李果有些發窘,張五卻不在乎,站定望了一下,指著屋角,說道:「那裡有座位。」 所謂「座位」,只是幾張小板凳——屋子裡有四口碩大無朋的酒缸,一半埋在土裡,一半露出地面,上加朱漆木蓋,恰好成了個圓桌面,沿缸四周擺著七八張小板凳。張五看到的地方,已先為人占了一半,恰好還有三個座位。 「這裡可只有燒刀子。」張五說。 「也行!」 於是張五高聲喊道:「掌柜的,來兩個。」 大酒缸賣燒酒,論「個」計算;一個二兩,用錫制的容器盛裝。酒菜只是鹽煮花生、虎皮凍、滷豆干、五香蠶豆之類,不過附近必有熱食擔子與二葷鋪。福山不能喝酒,張五讓山東籍的跑堂,替他叫來二十個包子、一大碗小米粥做晚飯。另外為他自己與李果要了些爆肚、羊頭肉、炒肝兒這些只有京里才有的小吃下酒。 兩人都有話說,卻不能暢所欲言。隱語鄉談,顯得形跡詭秘,已頗有人在注目了。李果跟張五從眼色中取得默契,相戒不言,只談些琉璃廠的見聞,每人喝了三「個」酒,要了些餃子,吃得酒醉飯飽,閒逛著回到了客棧。 李果進門第一件事,是到櫃房去取「宮門鈔」——特為花錢托掌柜去辦來的。攜歸自己屋裡,剔燈細看,第一條就使得他大感興趣。 「五兄!」他喊,「你來看。」 張五正在洗臉,丟下手巾到他身邊去看,只見宮門鈔的第一條是:「封大將軍恂郡王子弘春為世子,班列成親王世子弘晟下。」 「你看到了沒有?恂郡王要晉位親王了。」 「何以見得?」張五不解地問。 「親王嫡子封世子,郡王嫡子封長子。郡王之子封世子,不正是郡王晉爵親王的先聲?」 「嗯,嗯!有理。」 「你再看第二條。」 第二條是:「封廉親王、履郡王、怡親王、大將軍恂郡王女為和碩格格。婿給額駙秩。」 「這就是封公主了!」張五問道,「履郡王是誰啊?」 「皇十二子胤祹。」 「喔,」張五也頗感興趣了,「你看,」他指著「廉親王」三字說,「跟胤禩都像是和解了。」 「應該這麼看。反正是在極力籠絡。」 「恂郡王一子一女都得了恩典。可是,」張五提出疑問,「何以不加恩於恂郡王本人?」 「這——」李果沉吟了好一會兒說,「恐怕不容易那麼就範。」 張五點點頭說:「反正咱們只往好的地方去看就是了。」 雖往好處看,也要作壞的打算。李果心裡在想:如果恂郡王不就範,會出現怎樣的局面? 總不能造反吧?他默默地自問自答,自答自問:如果真的造了反,會是怎麼一個局面? 那就很難說了,恂郡王內有太后,外有八、九兩兄,總還有一班傾心的大臣,真要造反,還不是一天半天就能鎮壓得下去的,不過,照他現在所看到的局面,這個反一定造不成,是可以斷言的。 「你在想什麼?」 「造反不成,可就慘了!」話一出口,李果方始發覺,一時忘其所以,竟把心裡的話都說了出來,不由得既驚且愧,趕緊到窗前張望了一下,幸而沒有人經過,走回來搖搖頭,不好意思地笑道,「幸虧是你!」 張五初時發愣,多想一想也容易明白,點點頭悄聲說道:「就不造反,恐怕也不會有好日子過。」 「唉!不談吧!」李果起身將福山喊了來吩咐,「再去弄些酒來喝。」 「借酒澆愁愁更愁!」張五提醒他說。 「找點樂子,忘了那一段兒。」 「只怕沒有樂子可找。本來賣唱的倒是很多……」 「不,五兄!」李果打斷他的話說,「你誤會了。喝喝酒,談點兒有趣的事,不也是樂子?」 「這還差不多。」張五突然想起,「不知道那個七僧詩翰手卷送來了沒有?」 原來李果買的宋版《楞嚴經》,張即之所寫《華嚴經》殘卷,一方田黃圖章,還有一串五色寶石串成的佛珠,都寫了字條讓店家送到佛寶那裡交貨取款。唯有他自己所買的這個手卷,關照清閣送交這裡的掌柜,他有幾百兩銀子存在櫃房裡,可以為他代付。 「我去看看去。」 過了好一會兒,李果才捧著手卷回來,恰好福山也買回來一瓶蓮花白,一大包熏肚醬肉,另外還有「半空兒」,紫蘿蔔之類的零食。又替他自己買了一串糖葫蘆,一路啃了進來。 「把火盆撥一撥,你睡你的去吧!」李果又問,「到通州去送信的人,回來了沒有?」 「還沒有。」 「必是明天一塊兒到京。」張五接口,「今晚上總沒事了。」 於是撥旺了爐火,飲酒談文。張五因為「奉闈」在即,雖說有文覺的關節,心中無憂,但闈中文字要刻出來分送至親好友,不能見不得人,所以此時殷殷請教。李果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這一談,不知不覺過了三更,兩人卻都還沒有睡意。 直到酒罄火微,興致將闌,預備歸寢時,只聽院子裡有人聲,並有掌柜的聲音:「李師爺在北屋。」 「啊!」張五機警,「通州的人來了!」 李果開門一看,果然是李紳,不由得詫異:「怎麼?半夜裡趕了來?」 「早到京了,這會兒是『倒趕城』來的。」 原來京師九門,向晚關閉,但前門——正陽門一交子時便開了,只是不許出,只許進。為的家居「宣南」的朝官得以入宮待漏。有些在城外游宴訪友,不能及時回城的,索性到了午夜才進前門,這就是所謂「倒趕城」。 「這位想來就是縉之先生了?」張五在一旁插進來說。 「正是,正是!我來引見。」 經李果介紹以後,張五與李紳相互長揖,握著手不放。 「久仰,久仰!」 「彼此,彼此。」 兩個人都非常客套。張五久仰李紳是獨往獨來的風格,大異流俗。李紳亦聽李果信上提過,一直仰慕張五是個古道熱腸的俠義之士,所以彼此都有相見恨晚之感。 「兩位慢慢再談吧!」李果說道,「掌柜的還等在這兒呢!」 「不要緊!不要緊!」掌柜說道,「很巧,間壁的屋子正好空著,李老爺就歇這一間。」 於是先看了屋子,安頓下來,李紳洗臉喝茶,吃了掌柜親自在櫃房裡做的一碗熱湯麵,頓覺征途全浣,精神大振,向李果詢問急召來京的緣故。 夜深人靜,間壁屋子說話,都能聽得清清楚楚。李果深恐隔牆有耳,便先說一句寬他心的話:「事有轉機。」接著又說,「明天再細談吧!」 「喔。」李紳會意,轉臉說道,「聽說五兄在天寧寺用功?」 「哪裡談得到用功?」張五謙恭地說,「得向縉之先生好好討教。」 「豈敢!豈敢!」 「都別客氣了。」李果有些不耐煩,「我看都睡吧!養足了精神,明天好辦事。」 話雖如此,李紳與張五還是談了下去,邊疆的見聞,在張五頗感新奇,聽者不倦,言者亦很起勁。最後連李果也被吸引住了。 但一談到大將軍與年羹堯,李果立即警覺,「睡吧、睡吧!」他起身說道,「什麼話都等到明天再說。」 這一夜張五與李果都睡得很好,李紳卻有事在心,輾轉不能入夢。到第二天上午,張、李二人起身,漱洗既畢,去探望李紳,見他睡得正酣,都不忍喚醒他。於是李果決定先到佛寶家,將送文覺的四樣禮物取了回來再作道理。 「那,我亦回家去看一看。」張五也說,「飯後找個清靜地方去細談,如何?」 「哪裡清靜,我可不知道了。」 正月里凡是可供游宴之處,到處都是人,實在沒有什麼清靜的地方,想來想去還只有在客棧中,關起門來,促膝傾談是最好的辦法。 05 聽完張五的話,李紳心裡有著無限的抑鬱,如果早識張五,或者早知李果跟文覺很熟,能夠了解有這麼一個和尚為「雍親王」的謀主,及時密陳恂郡王,事先防備,何至於會失去天下? 「縉之!」李果問道,「你的意思如何?」 李紳茫然,他定定神反問:「你指哪件事?」 「文覺很想跟你見個面,你的意思如何?」李果緊接著說,「我要聽你一句話,才好去看他。」 「那何用說?只要於家叔有利,我自然照辦。」 「好!我今天就去看他。」李果轉臉問張五,「照你看,他要跟縉之見面,目的何在?」 「我想,是要問問西邊的情形。」 「然則問西邊的情形,目的又是何在?」 這樣問法,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張五有些感到窘迫,只好閃避了:「我不知道。」 「也許,」李果自己回答自己的話,「西邊還在用兵,要問問地理形勢,風土人情。」 「怎麼?」李紳詫異地問,「文覺還參贊軍務?」 「那也很可能的。」李果突然問道,「縉之,你看恂郡王會不會回任?」 「你是說他會不會再回西邊?」 「是啊。」 「不會。」 「那麼,誰接他呢?」 「當然是年羹堯。」 「也許,」李果修正了他自己的答案,「是要問問年羹堯的情形。如果真是問到此人,縉之,你應該怎麼回答,可要好好想一想。」 「你說應該怎麼回答?」 「總以不得罪人為是。」 「那是說好話?」 「對了!成人之美,有利無害。」 張五深以為然。但默默在靜聽的李紳,卻有不甚贊成的表情。 「縉之先生,」張五怕他不明白李果的意思,格外又作解釋,「如今在挖令叔牆腳的,就是年羹堯的至親。能說年羹堯的好話,或許還會顧念情分,事情也比較易於挽回。否則,一結了怨,更為棘手。」 「說的是!」李紳滿心委屈地說,「不過,此人實在也說不上好。」 話已經說得很透徹,李紳也一定明白其中的道理。是他家自己的事,要怎麼應付才於他叔叔有益,無煩他人叮囑,所以張五與李果,相顧默然。 「那麼,請客山就去一趟吧!我在這裡待命。」 李果微微頷首,收拾送文覺的禮物,用一塊灰布包袱包好,囑咐福山,小心提著,上了車直奔所謂「潛邸」——雍親王府。 06 名刺與禮物遞進去以後,只一盞茶的工夫,出來一名藍翎侍衛,手裡持著一張名刺,揚著臉問:「哪位是蘇州來的李老爺?」 門房裡坐著好些人,都等了好半天,此時左右相視,及至發現李果起身上前搭話,不由得都露出羨慕的神色。 「敝姓李,蘇州來的。」 那侍衛將他從頭看到足,然後說一句:「跟我來!」 李果跟著他,亦步亦趨,越過一重又一重的院落,凡是轉角衝要之處,都有侍衛悄悄站著,大多不加招呼,即有也是極簡短的一兩句話。李果心裡不免嘀咕,無端生出一種如入龍潭虎穴,吉凶莫卜的感覺。 最後進了一道垂花門,五楹精舍,門楣上懸著一方藍底金字的匾額,上書「蓮界」二字。等走近了,有個小沙彌掀簾而出,迎上前來,那侍衛交代了引導的差使,轉身自去。小沙彌不發一言,只在門邊打起帘子,李果抬頭一望,恰好看到文覺,不由得就縮住了腳。 「覺公!」李果這樣改了尊稱,字只有兩個,卻澀口得很。 「一別數年,客山先生真是瀟灑如昔。」 「瀟灑」二字提醒了李果,不妨保持舊日姿態,於是隨隨便便地走了進去,拱手一揖,作為正式行禮。 「哪天到京的?」文覺合十說道,「請裡間坐。」 裡間的陳設十分講究,一張極大的紫檀書桌,臨空擺在中間,兩面都有座位,桌上展開一軸圖,上覆藍布,料想是一幅地圖。文覺引著他到東面的一張禪榻,指一指上首,自己先在下首盤腿坐了下來。 這使得李果記起以前相處的歲月,在寒山寺也是經常這樣在禪榻上相向而坐。不過從前的那張禪榻小,一坐下來,每每膝蓋相接,真箇是促膝傾談。眼前的禪榻,既高且大,中間還隔著一具矮几,倒像閌床,隔幾相對,距離比從前遠了。 「多謝厚貺!」文覺說道,「本想璧謝,又怕你多心,受之未免有愧。」 「東西不值錢,不過是花了點心思在上頭的,相知多年,亦只是一點心而已。」 「我知道。」文覺問道,「你是哪天到京的?」 「年前就到了,住在通州。」 文覺又問:「無錫張家的老五,你熟吧?」 「見過幾次面。」李果從從容容地說,「聽說他也來了。」 「莫非他來,你不知道?」 「我動身的時候,他正在蘇州做客,我是到了京才隱約聽人說起,他也來了。」 「你知道他來幹什麼?」 「不知道。」 「他跟你一樣,是專門來找我的。」文覺說道,「李家的事,我實在愛莫能助。」 這個說法在李果意料之中,他從從容容地答道:「如果覺公亦無能為助,就再沒有可以援手了。」 「何出此言?李家的闊親戚不也很多嗎?」 這話是李果所不曾想到的,覺得很難回答,但其勢不容他多猶豫,只老實說道:「闊親戚雖多,未見得能幫得上忙。」 「何以見得?」文覺又說,「平郡王不是他的外甥女婿嗎?」 李果不知道平郡王納爾蘇目前的「行情」如何,也識不透文覺提及此人的用意,不敢自作聰明,造作理由,只這樣答說:「雖是親戚,交情不厚,而況又遠在數萬里之外。」 「要論到交情,我跟李旭東不過一兩面之緣而已。」 「交情厚薄,不在乎形跡親密與否。而況人要看可交不可交,敝居停是個可交的人。」 「這倒是實話。就怕我想交無法交。」文覺終於透露了他的最後一著,「你能不能找李縉之來跟我見個面?」 為了表示他事先一無所知,李果故意擺出訝異的神色:「覺公跟他也熟?」 「就因為不熟,所以要找你先容。」 「理當效勞。」李果接下來說,「我跟他很熟。覺公如果有事要他辦,我來交代他就是。」 「沒有事,沒有事!只是聽說大將軍門下,有這麼一位司章奏的慕友,無非仰慕他的文采而已。」 「噢!」李果問道,「要他什麼時候來?」 「這裡太拘束,無法暢談。等我想一想,先得找個合適的地方。」 現成就有一個地方:天寧寺。不過,李果不便建議,也不能作何暗示,只能靜靜地等著。 文覺當然也會想到天寧寺,只是他有顧慮,會張五在那裡,會李紳又在那裡,明顯著天寧寺跟他有密切關係。他不願意讓李紳看出這一點,所以他處皆可,唯獨天寧寺不在考慮之列。 「這樣吧,我們先定日子。」文覺問道,「明天下午如何?」 「好!我通知他,在哪裡見面?」 「他住在哪裡?」 「住在他一個遠親那裡。」李果故意不說李紳跟他住在一起。 「能不能請他到你客棧里來?明天下午,我派車來接。」 「請問覺公,我呢?要不要陪他一起來看你?」 「正要請你引見。」 「既然如此,不妨在我那裡會齊。」 07 也不過剛過正午,便有掌柜親自來向李果通報,說來了一輛車,要接李果與李紳,來人未說是何處派的車,只說李果自己知道。 「是的,我知道。」 「李師爺知道?」掌柜面現詭秘之色,踏上兩步,低聲說道,「恐怕不知道吧?」 掌柜的話太可怪了,也太可笑了,「哪裡來的車,我心裡當然明白。」他問,「掌柜從何見得我不知道。」 「知道就好!我是怕兩位不明就裡,糊裡糊塗闖出禍來。」 這話就只可怪,不可笑了,李果正色問道:「掌柜,我不懂你的話。」 掌柜想了會兒,問出一句話來:「李師爺聽說過『坐黑車』沒有?」 一聽這話,李果恍然大悟,怪不得掌柜的這樣關切。「坐黑車」是京師的艷異之一,傳說中常有人遭此奇遇,道是願意不願意到一個很有趣的地方去逛一逛。倘或願意,約定時日地點,便有一輛沒檔車來接,車帷極密,一入車廂,漆黑一團,只聽車走雷聲,既不辨南北東西,亦不知路有多遠,反正曲曲折折,東彎西繞,腦筋再清楚的人,亦無法從感覺中去分辨自己大概是到了什麼地方。 乃至車停,下來一看,定會驚異。大宅深院,是富貴人家的閨閣。青衣侍兒,導入密室,所遇見的也許是花信年華的艷婦;也許是風韻猶存的徐娘;如果運氣不佳,對手甚至是個虎狼之年的醜女人。但既來之則安之,雲雨巫山,昏天黑地。有個禁忌是不許開口多問,問亦不會知道什麼。往往雖有肌膚之親,卻始終未交一語。事後仍舊照去時那樣回來,記憶猶新,卻常有如夢似幻之感。這就是「坐黑車」。 據說,八旗王侯的內眷,倘或難耐寂寞,每每由此取得慰藉,間或行蹤不密,出了紕漏,那就什麼禍事都可上身。因此,掌柜提出警告,李果當然感激他的好意。不過,他也很困惑:論年紀早非精壯的小伙子,哪裡有「坐黑車」的資格? 此時恰好李紳走了來,問知經過,便即笑道:「掌柜的真是杞憂了!哪有個大白天『坐黑車』的?」 「啊!啊!」一句話提醒了掌柜,掉頭就走。 「話雖如此,不過關防嚴密,確也有不願意讓我們知道去向的意思在內。」李紳略有些不安,「我實在琢磨不出,他要跟我見面是何用意。」 「縉之!你把自己先穩住。」李果提出忠告,「實事求是,不自欺亦不欺人。」 李紳把他的兩句話,細細體味了一會兒,自覺在應付上比較有了把握,便即欣然答說:「謹受教!」 「什麼話!」李果拍拍他的肩,順勢一拉,「走吧!」 「請等一等!」李紳一面將他手裡用油紙裹著的一捲紙,伸展開來,一面說道,「我寫了一張字送文覺,聊作贄見之禮。請你看看,是不是合適?」 李果定睛細看那尺許寬卻有五尺長的狹長條幅,上面是一筆腴厚而瀟灑的蘇字,寫的也是蘇東坡的詩:「碧玉碗盛紅瑪瑙,井花水養石菖蒲。也知清供無窮盡,試問禪師得飽無?」 李果看完這首詩,凝神靜想了一會兒,再看下面的題款是:「錄東坡居士贈常州報恩長老兩絕之二,即請文覺上人正腕。」於是說道:「蘇詩我不熟,還有一首呢?」 「還有一首很玄,不如這一首有味。」 「有味是有味,可是——」 見此光景,李紳立即改變初衷:「我原意是空空雙手上門,未免缺禮,寫一個手卷,聊且將意,既然你覺得不妥,不送也罷。」 「不是你錄的詩不妥。」李果從從容容地說,「玩味詩的本意,是要講究實在,不尚浮文。就怕他看不懂,且有心病,容易生出誤會。」 這還是所錄的詩不妥,不過換了一種婉轉的說法。李紳將詩卷卷了起來:「我也覺得不大妥當。算了!空手上門就空手上門,以後有機會,另圖補報;沒有機會,只好算了。走吧!」 此時不容李果更有解釋,等他將詩卷卷好留下,便領頭出了房門,到得前面大院子裡,只見一輛裝飾華麗的後檔車前面站著一位一臉精明的中年漢子,便為自己與李紳表名:「敝姓李,這位也姓李,就是貴上想見的人。」 「是!請上車。」 二李共一車,帷簾甚嚴,都很知趣地不作聲。等那中年漢子揭開車帷,上車坐定,聽車聲轆轆,感覺到車子向北轉彎料知是進內城了。 「這首詩其實很切合『此人』的心境與企圖,但正因為太切合,所以不能送。」李果在李紳耳邊說道,「此人多疑,語言務必謹慎。寧可賴,不可騙。」 「我明白。」李紳答說,「我原來亦有試探此人之意。既然易於起誤會,那就一動不如一靜了。」 李紳能夠諒解,李果自然高興,只是在黑頭裡,覿面不辨為誰。無法讓李紳看到他自己欣慰的神色,只好緊緊握住他的手,表示彼此毫無隔閡。 08 在經過一段幽靜、平坦、修直,而且很長的途徑以後,車子漸漸地慢了,停車啟帷,一片波光照眼,李紳、李果都茫然不辨身在何處。 但兩人都很謹慎,下得車來,靜靜地站著,目不斜視。正面看到的是,背山面水的一座精舍,一帶不高但很堅固的石砌圍牆,有一扇只容一人出入的黑油小門。那一臉精明的中年漢子,在門上輕叩數下,隨即發現小門上又開了一扇尺許長、七八寸寬的小門,門內出現了一張臉。 「來了?」 「來了。」 黑油小門開啟,一個短小精悍的年輕人問道:「哪位是蘇州來的李爺?」 「我是。」李果站出來說。 「那麼,這位就是西邊來的李爺了?」他指著李紳說。 「是的。」李果代答。 「請進來。」 進得圍牆,但見飛檐四聳,仰之彌高。二李不期而然地都在心裡一驚,這裡不是離宮,就是別苑,因為京城裡哪怕是宰相的府邸,亦不准建築這樣的高樓。只不知是皇家的哪座園林。 這樣想著,李紳不自覺地抬頭一望,西面群山起伏,迤邐東趨。恍然醒悟,看規模不是先皇「避喧聽政」、駕崩於此的暢春園;應該是「雍親王」的賜園——圓明園。 二李是並肩同行的,恰好李果轉過臉來,李紳便用拇、食兩食,圈成一個圓圈,借擺手的勢子,將他的手碰了一下,李果往下一看,也就明白了。 走完一條兩旁種著書帶草的鵝卵石甬頭,踏上漢白玉石鋪的台階,領路的人帶他們繞迴廊到了北面,推開兩扇槅子門,說一句:「請兩位稍微坐一坐。」他自己並未進屋,由廊上又走了。 屋子裡光線很暗,高大的紫檀几椅與多寶槅遮得路都看不甚清楚,兩人都不敢造次,就近在一具畫箱似的矮長柜上坐了下來,卻不知哪裡鑽出來一個人,一聲:「請用茶!」二李都嚇一跳。 兩人無不憋著一肚子的話,但心裡存著極高的警惕,在這些地方,走錯不得一步,說錯不得一句,所以都只好忍著。 過了一頓飯的工夫,廊上有了腳步聲。凝神細聽,應該是三或四個人。兩人便都向外張望,頭一個是領路的,李果看到第二個,拿肘彎向旁邊撞了一下,李紳自能會意,文覺來了。 這時李果已不待通報,便迎了上去。「覺公,」他半側著身子說,「這位便是李縉之。」 「覺公,」李紳恭恭敬敬地作了一個揖,「李紳拜見。」 「幸會,幸會!」文覺合十還了禮,回頭向侍從吩咐,「開窗!」 「風大!點蠟吧?」 「也好。」 於是點來兩支粗如兒臂的綠色素蠟,但也只照亮了一角。文覺肅客上坐,自己在對面相陪,蠟燭在李紳身後,將文覺照得很清楚。李紳喜愛雜學,精研過麻衣相法,看他白蒼蒼的一張臉,兩耳貼肉,顴骨高聳,薄嘴尖鼻,配著雖小而極亮的眼睛,便知此人屬於陰險一流,大起戒心。 「縉之先生從西邊來?」 「是的。」李紳欠身答道,「原在大將軍王帳下。」 「那麼是隨恂郡王一起到京的?」 「是!」 「縉之先生在恂郡王那裡多久了?」 「前後三個年頭,其實兩年還不到。」 「喔,」文覺又問,「跟平郡王熟吧?」 「我原先就是在平郡王那裡。」 「怎麼轉到恂郡王那裡的呢?」 「這說來就話長了!」 在李紳回憶往事,暫時出現沉默的當兒,李果很機警地插進去說:「覺公,有個不情之請,大概是受了寒的緣故,腦袋昏昏的,想偃臥片刻。不知道可能容我暫且告退。」 「喔!除了頭上,還有哪裡不舒服?我有現成的丸藥,你說給我聽了,我叫人替你拿藥。」 「不用,不用!」李果搖著手說,「只要喝兩杯熱茶,睡一會兒就好了。」 文覺便點點頭回身關照侍從:「找個地方讓李老爺息一息,好好伺候。」 侍從帶著李果一走,也就不來了,文覺便讓李紳坐在一起,隔著茶几,側面相談,彼此都看得見對方的臉了。 「縉之先生,」文覺肘靠茶几案,將身子斜了過去,低聲問道,「皇上接登大寶的消息到西邊,你在哪裡?在恂郡王身邊?」 「是的。」 「當時恂郡王如何?」 「自然是搶天呼地,痛不欲生。」 文覺一驚,既而醒悟:他是將老皇駕崩與新皇踐祚,混為一談了。便提醒他說:「我是指今上接位的消息。」 李紳的回答也很巧妙,「那是同時到的。」他說。 這話也不錯,兩個消息一起到,便不能不混為一談,先帝上賓,身為人子的恂郡王「搶天呼地,痛不欲生」,也是無足為怪的。 「以後呢?」 「自然是想起來就哭。」 「什麼事想起來就哭?」 「想起先帝。」 「不是,」文覺終於不能不明說了,「不是為了今上接位?」 「今上接位,何有痛哭之理?」 文覺認為他是假裝糊塗,心裡在想,此人很難對付,不必逼得太緊。於是換了個話題問:「縉之先生今後有何打算?」 「我是跟著大將軍王來的。如今雖說由輔國公延信署理印務,究竟還不知道恂郡王是不是回任,如果回任,我當然還是跟著恂郡王回西邊。」 文覺點點頭說:「看來你們賓主相處得不錯。」 「是的。」李紳坦然答說。 「如果恂郡王不回西邊呢?」 李紳想了一下說:「那要看平郡王的意思。」 「這是說,如果平郡王仍舊延攬,你還是要到西邊?」 「是的。」李紳答說,「立身處世,當有始終。覺公以為如何?」 文覺自然稱一聲:「不錯。」 說了這兩個字,他沉默了。語言始終不能入港,他不免有些著急,悄悄轉念,看起來還得另闢蹊徑。 這回是從李煦著手,「跟令叔常通音問吧?」他說。 「是的,每個月總有家信。」 「我是蘇州人,令叔澤惠三吳,我是深知的。可惜賦性豪邁,手面太闊,只怕將來吃虧的還是自己。」 聽得這話,李紳的情緒就不能穩定了,「覺公真是知人!」他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如果都能蒙覺公這麼體諒,家叔一定會力矯前失,感恩圖報。」 「我體諒無補於事。」文覺微笑答說,「要上頭能體諒才好。」 「上頭恃近臣為耳目。尤其是像覺公這樣,翛然物外,憑空鑒衡;有所月旦,上頭一定格外看重。」 「不然!聖明天縱,無不燭之隱;不過,聖德寬洪,只要能力贖前愆,實心任事,那就不但前程可保,還許不次拔擢呢!」 「是!這多仰仗覺公吹拂。」 「言重,言重!我哪裡有這力量?事在人為。」文覺突然問道,「縉之先生,如果平郡王也回京了,你怎麼辦?」 李紳愣了一下,只好老實回答:「尚未打算到此。」 「不妨早作打算。」 「是!」李紳心裡又涼了一截,本以為平郡王多少是個靠山,此刻聽文覺的語氣,這座靠山縱非冰山,也不見得有多大的用處。 「縉之先生,」文覺用很懇切的語氣說,「你我一見如故,真是佛菩薩所說的一個緣字。你的事好辦,將來我會替你打算。」 這話驟聽極好,細辨才知話中有話,他的事好辦,他叔叔的事不好辦。轉念到此,憂思又起,怔怔地竟忘了應該說一兩句道謝話。 文覺的眼光又變得很銳利了,一直看到他心裡,而且對症發藥地說道:「令叔的事,也不是毫無辦法,只是比較棘手。我在想,總要能立下一件什麼功勞,我們才好替他說話。」 「是!」李紳精神一振,「這得請覺公指點。」 「不敢當。」文覺想了一下說,「聽說令叔跟廉親王很熟?」 李紳心想,前幾年胤禩禮賢下士,廣事結納。凡是提得起名字的達官,誰不是跟他相熟?但此時卻不便為他叔叔承認,便答一句:「這倒不大知道。」 「那麼,」文覺緊接著說,「我提一件縉之先生一定知道的事。」 「是!請說。」 「宣召恂郡王的詔旨到西邊,恂郡王向左右表示:此番進京,不過在大行皇帝靈前哭拜一場,就算了掉我的大事,新皇莫打算我會給他磕頭。」 「沒有。」李紳斬釘截鐵地說。 文覺立刻又問:「是你不知道,還是確知沒有這話?」 這樣咄咄逼人地發問,李紳不由得有些氣餒,略一遲疑,方能回答:「確知並無這話。」 馬腳微露,文覺卻已看得很清楚,「縉之先生,」他微笑著指責,「你欠誠懇!」 「覺公,何出此言?」李紳自然要分辯,「我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這又說得過分了,文覺立即又抓住他這話說:「既然如此,我倒有個計較,請縉之先生把在西邊所知道的一切,細細寫個節略來,如何?」 話已說出去,無法推辭。李紳只好勉強答說:「遵命!」 「縉之先生,你失言了!怎麼說得上『遵命』二字?我跟你實說了吧,這個節略,我是要拿給上頭看的,上頭如果覺得說的是老實話,我就好相繼為令叔進言了。」 「是!」李紳答應著。 「不知哪一天可以給我?」 步步進逼,不容李紳閃躲,他想一想答說:「在西邊兩年,遇見人與事很多,要說寫得詳細,恐怕一個月都不能交卷。」 「算是萬言書好了。日寫千言,十天可以殺青。」文覺又說,「瑣碎之事,亦不宜上瀆宸聽,擇要而書之,可也!」 索性掉起文來了!可以想見他內心的得意。而李紳卻沒有他那種輕鬆的心情,覺得這件事很難辦,還得要多問一問。 「擇要而書,當然是指軍務方面。」 「軍務重要,人亦重要。恂郡王、平郡王、年制軍,還有岳鍾琪他們,平時言行如何?請你秉筆直書,不須絲毫瞻顧。」文覺又說,「如果你覺得連我都不宜知道,不妨密封了交給我,可以直達天聽。」 「那不成了封奏了嗎?這怕與體制不符。」 「那有什麼關係,儒生伏闕上書,尚無不可,何況你也是朝廷的職官。」 聽他這麼說,李紳只好唯唯稱是。想想已無話可說,便起身告辭。這時李果的毛病,自是霍然而愈,陪著李紳,仍舊坐黑車回到客棧,下車一看,才知道早就萬家燈火了。 「怎麼樣?」在車中一直不便開口的李果,急於想知道結果。 李紳不作聲,臉色非常難看,又青又黃,陰晴不定,仿佛受了極大的刺激似的。 「怎麼回事?莫非我倒沒有受寒致病,你是真的病了?」 「不是。」 「來!喝碗熱茶,慢慢來說。」 一碗熱茶下肚,李紳覺得舒服了些,坐下來嘆口氣說:「我真為難!為難極了!」 「他對你提出了什麼難以辦到的要求?」 「要我出賣居停。」 李果大驚,愣了好一會兒才說:「何出此言?」 於是李紳從頭談起,說到文覺表示「秉筆直書,無所瞻顧」,甚至可用「封奏」的方式,那就不必李紳多說,李果也能知道,文覺是在暗示他上「彈章」。 「客山先生,」李紳攤開雙手問道,「我該怎麼辦?」 不用說,如能符合文覺的暗示,不獨李煦的前程可保,他自己亦是富貴在望。但這是賣主求榮,李果毫不考慮地答說:「文覺說得不錯,秉筆直書!」 李紳一時沒有會過意來,只茫然地望著他,無從再表示任何意見。 「我想,」李果又說,「為今之計,也只有還以正直。至於令叔之事,唯有另作謀劃了。」 聽得這話,李紳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得眉頭一松。但想到李煦,雙眉立刻又擰成一個結。 「家叔那面,實在不好交代。」 李果報以一句蘇州話:「船到橋頭自會直。」 09 雖說「秉筆直書」「還以正直」,下筆時卻有荊天棘地,寸步難行之感。 三天工夫只寫了五六百字。李紳幾次想擱筆,將已寫成的兩張稿紙燒掉,托李果跟文覺去說一聲「敬謝不敏」,但終以想到李煦的前程,存著萬一之想,不能不勉為其難。 所苦的是勉亦難為!第四天隻字未下,自困在愁城中簡直要發瘋,只得將筆一丟,出去透透氣再說。 剛出大門,只見三匹馬馳到門前,定睛一看,不由得愁悶一解。原來是李果、張五,帶著小廝福山,特意從京里來訪。 但他很快發覺,客人的臉色凝重,顯然,此來是有事要談——當然也不會是什麼好事。 「寫得如何?」李果一坐定下來,便「查問」功課。 「慚愧!」李紳低下頭去,「簡直沒法兒談了。」 「怎麼?至今不曾動筆?」 「筆是動了,千鈞之重。」李紳答說,「處處窒礙,字字棘手。」 「這麼難?」 「難!難!說實話對不起恂郡王;不說實話,人家不會滿意。」李紳又說,「還以正直,話是不錯,無奈直道難行。」 李果不答他的話,轉臉向張五問了一句:「怎麼樣?」 「從長計議。」張五看著李紳說,「昨天晚上,文覺又到天寧寺來找我,話說得很露骨。意思是,如果你能告恂郡王一狀,什麼事都好辦。否則……」 否則如何呢?李紳問都不敢問,只用一雙失神的眼睛,看著張五。 「這件事弄擰了!」李果接口,「你當然不能出賣恂郡王,要想文覺滿意,已是絕不能了!那篇東西既然難以著筆,你乾脆把它丟開,心思用在另籌別法上面,還有用些。」 聽得這話,李紳像從心頭移去一塊巨石,長長地透口氣,將那兩張稿紙扯得粉碎,丟在字紙簍里。 「咱們作最壞的打算,縉之,」李果問道,「你能湊多少銀子?」 「這,意思是湊錢替家叔補虧空?」 「雙管齊下,一方面湊錢,一方面托人緩頰。」 「托誰?」 「托誰,回頭再說,你先說錢。」 李紳想了一下說:「我自己有五六千銀子,跟恂郡王要兩三萬銀子,他會給我。」 「最好不要跟恂郡王要。因為還有更要緊的事求他。」李果放低了聲音說,「如今怡親王紅透半爿天,為人也忠厚,肯幫人的忙。怡親王跟恂郡王的感情極好,我想,如果恂郡王肯為令叔說句話,真正一言九鼎。」 「對!」張五緊接著說,「這是正辦,托文覺是小路。」 「正辦倒是正辦,就怕恂郡王不肯。」 「你還沒去說過,怎麼知道他不肯?」李果很快地說。 「客山,你誤會了。絕非我不肯去說,家叔的大事,哪怕明知道要碰釘子,我亦非去開口不可。不過,多勝算少,總要計出萬全才好。」 「如今哪裡有萬全之計,能留出一個退步就是上上大吉了。我的想法是,托人歸托人,彌補歸彌補。請你明天就進京,探探恂郡王的口氣。另外再想想,哪兒可以弄點錢,補一萬少一萬,補十萬少十萬,能補虧空,總是好的。」 「是,是!」李紳連點頭,「哪怕今天進京都可以。」 「今天進京,又得『倒趕城』了。」張五笑道,「這種天氣,能免就免吧!」 「那就準定明兒一大早動身。」李紳想了一下說,「一進城我就去見恂郡王,反正兩件事總得辦成一件。」 「哪兩件事?」張五問。 「一件托人情,一件借錢。如果恂郡王不肯跟怡親王開口,我就跟他借錢。」 「不!」李果立即表示異議,「就碰了釘子,也別跟他借錢。留著這個人情,看局勢再說。」 「這話也不錯!」李紳點點頭,「恂郡王很厚道。也許先不肯,過一陣子,回心轉意又肯了,亦未可知。」 談話到此,告一段落。李紳的心境,頗有「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豁然開朗之概。因而酒興大發,親自到廚下去了一趟,回來竟是笑容滿面。 「今天可不愁沒有東西款客了!有關外來的紫蟹,灤河來的鯽魚,江南來的冬筍,我讓他們去找一罐三十年的花雕。」他得意地說,「不壞吧?」 「壞是不壞!」張五笑道,「可惜有酒無花。」 「那也容易。只要你有興致,通州這個碼頭上,還愁找不到?」 張五微笑不語,李果亦不作聲,於是李紳掉轉身來又出去了。 「實在可以不必!」李果失悔未能及時阻止,「還不到可以作樂的時候。」 「黃連樹下作樂,亦未始不是調劑之道。」張五答說,「我是看縉之先生前後判若兩人,可以想見他的心境鬱塞,不妨讓他放浪形骸一番,反而有益。」 「說的也是!」李果點點頭,接受了他的看法。 這時聽差已經來擺餐桌了,四個冷碟,一個熱氣騰騰的紫銅大花鍋,鑲銀的象牙筷,國喪期中,瓷器不用五彩,一律青花。張五無意間將一隻調羹翻過來看,赫然有「大明成化年造」的字樣,不由得大為驚奇。 「家常日用,都是成化窯,真講究!」 「唉!也是故家喬木了!」李果嘆口氣說,「回想十幾年前,曹、李兩家全盛之日,說什麼鐘鳴鼎食,真是饌金炊玉。自從棟亭先生下世,每況愈下,以至今日!隔個三五年,更不知道怎麼樣了?」 由此便談曹寅在日、聖眷之隆、賓客之盛、服御之美。張五年輕,頗有聞所未聞之感。談到一半,李紳入座,舉杯邀客,接著再談。 「說起來也實在令人困擾,」張五惘惘然地說,「曹、李兩家,為先帝如此寵信,又有這麼多闊親戚,我就不明白,李旭公今天的困境為什麼會打不開。」 「五兄,」李紳答說,「你到底是地地道道的漢人,不知道旗人的規矩,更不會明白包衣是怎麼回事。」 不久,有個聽差進來,悄悄在李紳耳邊說了句話,只聽李紳大聲說道:「進來、進來!」 門帘一掀,先進來的是個花信年華的婦人,皮膚不白,但一雙眼睛極大極亮,生得一條極好的長隆鼻,黑裡帶俏,人也大方,進來往旁邊一站,臉上含著略帶羞澀的笑。 第二個就不甚看得清楚了,因為一直低著頭,不過皮膚白,辮子長是看得出來的,梳著辮子,年紀自然不會太大。 第三個才十五六歲,圓圓的一張臉憨氣未脫,雖也低著頭,卻不時抬起來瞟上一眼,是很好奇的樣子。 「她們是姑嫂三個,也是好人家出身。」聽差喊道,「彩雲,你領你兩個小姑子來見見。」接著便引見,「李師爺、張五爺、李大爺!」 彩雲便回頭望了一眼,走過來當筵行禮,按著引見的次序,一一稱呼,然後說道:「都長得寒磣,也不會招呼,三位爺多包涵。」 「別客氣、別客氣!」李紳問道,「她們倆叫什麼名字?」 「她叫大鳳,她叫小鳳。」彩雲吩咐,「叫人啊!」 於是大鳳也分別招呼,這時候大家都看清楚了,修眉朗目,額頭寬廣,不似小家碧玉。 「坐,坐!」 聽差要替她們搬凳子,大鳳趕緊搶過去攔著說:「大叔,不敢當!我們自己來。」 看起來還頗知禮,張五大有好感,視線只繞著她轉。二李對看了一眼,取得默契,所以等大鳳端凳子過來時,李紳便說:「你坐在張五爺那裡!」 「小鳳到我這裡來!」李果毫無企圖,所以挑了她。 這樣,彩雲就自然而然地跟李紳配了對,卻是配得倒也很好,李紳做東,她正好做女主人,提起酒壺從李果面前開始,將大家的酒都斟滿。 「大爺,我能使你的杯子嗎?」她問。 「行,行!」 於是彩雲舉杯向李果、張五說:「兩位爺,我借花獻佛。天冷,酒能擋寒,就不看薄面,也請幹了吧!」 「好辭令!」李果說道,「本來不想干,這一下倒不能不勉為其難了。」說著一仰脖子幹了酒,還照一照杯。 張五自然也一飲而盡,但彩雲自己卻只喝了一口。 「這,怎麼說?」張五嚷了起來。 「張五爺,我的量窄,回頭讓我妹妹陪你喝。這會兒容我留點兒量,敬我們大爺。」 張五一聽這話,回頭問道:「你的酒量,大概很不錯。」 「別聽我嫂子的。」 「我可真是量窄。」彩雲接口說道,喝了一半,遞向李紳,「大爺嫌不嫌我髒?」 李紳微笑不答,一伸手將杯子接了過來,啜盡殘酒,彩雲隨即執著壺又為他斟滿。 「你哪裡人?」李果在問小鳳。 「京東。」 「京東哪一縣?」 「喏,」小鳳指著火鍋中的銀魚說,「我們那裡出這個。」 「原來是寶坻。」李果又問,「你會喝酒不會?」 「我可不敢喝!」小鳳皺著眉頭,「我真不明白酒有什麼好喝。」 「你問你姊姊。」李果笑著回答,抬眼去看大鳳。 大鳳正側著身子跟張五說話,不曾注意,此時轉臉問道:「要問我什麼呀?」 「你妹妹說,不明白酒有什麼好喝。我說要問你。聽你嫂子的話,你的酒量一定錯不了。」 「哪裡?我不能喝。」 不能喝並非不會喝,還是客氣話。李果開口時,小鳳插了一句嘴:「她愛喝。」 「多嘴!」大鳳立刻瞪了她一眼。 「五兄,你聽見沒有?」李果說道,「還不陪她喝一杯?」 「好!」張五欣然舉杯,向大鳳低聲說道,「我陪你一杯,你賞不賞臉?」 「不敢當!我敬你。」說完,大鳳很痛快地幹了杯。 「大鳳,」李果把話題拾回來,「你愛喝酒,自然知道酒的好處?」 「一醉解千愁嘛!」 「你愁什麼?」 大鳳搖搖頭,旋又笑道:「提這些幹什麼?喝酒不是該高興嗎?李師爺,我敬你。」 這是有一段傷心史在內,她沒有說下去,李果自也不便追問。 「大爺是從哪裡來?」彩雲問李紳,「以前沒有見過。」 「通州這麼大,沒有見過,不足為奇。」 「我是說……」彩雲突然頓住了。 「怎麼?」李紳追問著,「怎麼不說下去?」 「我是說,在這裡沒有見過大爺,自然是這些日子才來的。」 「喔,你也常到這裡來?」 看看瞞不住了,彩雲便說實話:「有人借這裡請客,這裡的大叔們,總來招呼我,陪大家坐坐。」她緊接著又說,「不過,別處我是不去的。」 李紳明白了,她是表示她不是流鶯,所以「別處」是指酒肆客棧。 「原來如此!」李紳握著她的手問,「你家裡還有些什麼人?」 「公公、婆娑,都風癱在床上。」 「你丈夫呢?」 「在監獄裡。」 彩雲面現淒涼,卻又警覺到是陪客取樂,因而強作歡顏,以致看來更覺可憐。 李紳生具俠氣,雖有自顧不暇之感,仍舊忍不住想管一管閒事,便即問道:「是怎麼回事?你說給我聽聽。」 一說就會滿座不歡,彩雲面有難色。這一次是李果注意到了,「怎麼?」他問,「有什麼不足為外人道的話?」 「她丈夫在囹圄之中,我想問問,看能不能幫個什麼忙。」 彩雲一聽這話,自是求之不得,但礙著一個人,不免躊躇。這樣想著,不由得抬頭看了大鳳一眼。 大鳳正以尚尚清眸,看著她嫂子,視線碰個正著,彼此一驚。不過大鳳馬上又看著彩雲說:「嫂子,你儘管說好了!」 於是彩雲談她丈夫,也少不得要談大鳳。原來她夫家姓趙,丈夫叫趙二虎,原籍寶坻,本以開燒鍋為業,是個不小的買賣,只為得罪了當地勢豪。趙二虎的父親膽小,情願收歇買賣,舉家遷居通州。 本意避禍,不想又惹了禍。原本大鳳守的是「望門寡」,到了通州,有個浪蕩子弟上門求親。趙家父子商量,大鳳這個寡實在可以不守,但要嫁就得好好嫁個安分有出息的。來求親的浪蕩子弟,配不上大鳳,所以很婉轉地拒絕了。 這個浪蕩子弟,父親是一名「倉書」。南漕北運,都在通州起岸存儲,交接出納,都歸倉場總督衙門的書辦經手。陳谷未完,新米又來,年復一年,賬面上有數可稽,實際存糧卻無法盤查,因而倉書彼此勾結、偷盜侵冒,無日無之,稱之為「倉老鼠」。 「倉老鼠」都極肥,數代世襲之家,起居可擬王侯。這個向趙家求親的浪蕩子弟,嫖賭吃喝,無一不精,而且有個紈絝子弟的通病,凡是想要而不能到手的,都是好的。趙家越是不肯,他越愛慕大鳳,跟在他左右的一班狐群狗黨便出了個主意,假扮強盜上門,搶走了大鳳。 趙二虎當然要報官,不道知州是個抹殺良心的墨吏,早就受了賄托,問趙二虎被搶了什麼,失單何在。趙二虎只答得一聲:「財物沒有被搶。」知州不等他再說第二句,就將狀子摔了下來,說趙二虎誑報盜案,攆了出去。 於是有人便勸趙家父子,就算「搶親」好了,事已如此,不如冤家結成親家。果然大鳳命好,嫁了過去,就能勸得「敗子回頭金不換」。趙二虎想想這話也不錯,把一口氣忍了下去,托原媒去提親,不爭聘禮,只要求著紅裙、坐花轎、拜天地、見宗親,照明媒正娶的規矩辦。 哪知媒人三天沒有回話,到了第四天—— 彩雲講到這裡,只聽嗷然一聲,大鳳已掩臉痛哭,踉踉蹌蹌地撲向匟床,顯然,是說到了她的傷心之處了。 除了小鳳趕緊跟了過去以外,一座都莫知所措,「不談了吧!」張五覺得大鳳可憐,忍不住這樣提議。 「不!」李果很快地接口,「要把案子弄清楚了,才好幫他們的忙。」 這話一出口,大鳳的哭聲頓時止住,不過雙肩還在抽搐。這個樣子所表示出來的意思是很明白的,她希望彩雲講下去,好救她哥哥出獄。 於是彩雲拾起中斷的話頭說:「到了第四天,人家把大鳳送回來了,一輛車子到了門口,有人把她從車上推了下來,又扔下來一個小包裹,趕著車就走了。」 「那小包裹,」李紳問道,「倒是包著些什麼呀?」 「包著五十兩重的一錠官寶。」 李紳還想問,大鳳失身了沒有呢?話到口邊,覺得問得多餘,便改口問說:「以後呢?」 「以後就闖了大禍——」 趙二虎怒不可遏,帶著刀去找那浪蕩子弟,有人便去報信,用意是勸他快逃。誰知對方悍然不顧,埋伏了人在那裡,趙二虎一到,便圍上來動手,同時通知地保。趙二虎跟滄州武術名家練過功夫,假裝不敵,要奪門而逃,卻出其不意地找到一個空隙,竄到冤家面前,一刀刺中要害,出了人命。 仇報了,氣也出了,趙二虎將刀扔在地上,是自首之意。及至被擒,地保恰好趕到。當時上縣衙門報案。事主家上下用了錢,縣官不承認他因為胞妹被辱,憤而尋仇,也不以為他是自首,以睚眥小怨,故傷人命的罪名,判了個斬監候。 這是前年秋天的事,直到上年才定讞。這將一年的人命官司,趙家不但傾家蕩產,而且兩老相繼中風,半身不遂,貧病交迫,還要擔心秋決,彩雲與大鳳姑嫂,遭遇了人世罕見的困厄。萬般無奈,要走一條良家婦女最痛心的路了。 彩雲的主意是打定了,也暗示給婆婆了。不道大鳳卻不讓她拋頭露面,道是禍都由她身上起,應該她去「擋災」。姑嫂幾番密議,願同淪落,但「賣嘴不賣身」,不上酒肆,不到客棧,只有極靠得住的人薦引,才帶著雙鳳來侑酒清談。 「輦轂之下,有如此暗無天日的冤獄,這件事倒不能不管。」李紳問道,「去年秋天那一關倒逃過了?」 他是指「勾決」而言,彩雲想了一會兒答說:「也虧得大鳳,才逃過了一關。」 「怎麼呢?是——」 李果重重咳嗽一聲,打斷了他的話,隨即又拋過去一個眼色。李紳會意了,其中總有難言之隱,不宜多問。 「既然去年『緩決』,今年就不要緊了。新君登極,自有恩赦,大不了充軍就是。」 「不行!」彩雲黯然說道,「我也托人去打聽過,說二虎不是誤傷人命,不赦。」 「那,罪名必是故殺。」李果說道,「故殺不在恩赦條例中。」 一聽這話,彩雲的眼圈就紅了,李紳急忙安慰她說:「你別急!總有法子好想。」他轉臉又問李果,「你看這件案子能不能翻?」 「那要看了全案才知道。」 「我在刑部有熟人。」一直不曾開口的張五,突然說道,「火到豬頭爛,錢到公事辦,沒有什麼不能翻的案子。」 「你們姑嫂敬張五爺一杯!」李果很率直地說,「張五爺有熟人,有工夫,要托人情送禮,也能替你們先墊上。遇見張五爺,你家二虎的這條命,就算有救了。」 這是李果老練之處,有了管閒事的人,就不必占去李紳的精神和工夫,可以全力為他叔叔去奔走。這層用意,李紳當然也知道,便附和著說:「真的,你們該敬張五爺一杯。」 其時大鳳已經拭淚而起,帶著小鳳走了過來,提酒壺替張五斟滿,接著便跪了下去。 這一來,彩雲與小鳳亦都照樣跪下,張五大驚,一躍避開,慌慌張張地說:「這算怎麼回事?快起來,快起來!」 「起來,起來!」 二李亦都起身來扶,頭雖未磕,酒卻是敬了,連小鳳都拿李果的酒杯喝了一大口。 「好了!好了!這下可以安安靜靜地喝幾杯了!」 「是!」大鳳心境一寬,像換了個人似的,輕盈地笑著舉杯,「請李大爺干一杯。」 「多謝。」李紳向彩雲舉一舉杯,「你也來。」 大鳳敬了李紳敬李果,最後脈脈雙眼,看著張五,輕聲問道:「怎麼說?」 「半杯吧!」 大鳳不作聲,喝了半杯,去解腋下的手絹,要擦去染在杯口的脂痕,李紳便即笑道:「別擦,別擦!擦了可惜。」 張五與大鳳相視而笑,都覺得有些窘,但也都覺得心頭別有一股滋味。 「五兄,」李果說道,「你且喝了那半杯酒,我還有話說。」 「好!」張五師出有名,大大方方地幹了酒,不過到底臉皮還薄,依舊留著杯口那一道鮮艷的暗痕。 「你要想法子營救趙二虎,就非得先把案情徹頭徹尾弄清楚了不可。這不是三五句話的事,何妨跟大鳳找個清靜地方,好好談一談。」 他說到一半,李紳已經瞭然於胸,是替張五找親近大鳳的機會,所以桴鼓相應地說:「對了!乾脆到給你預備的客房裡去談吧!」說著,便招呼聽差帶路。 張五跟大鳳都不願辭謝。因為二李的話都很冠冕,不領受他們的好意,倒像心地欠光明似的。 等他們一走,李果感慨地說:「怪不得她喝了酒會哭,傷心人別有懷抱。」 「我看她的相,倒不像薄命紅顏。」 「是啊!」彩雲接著李紳的話說,「年下有人給她算命,說一過了立春,就會轉運,後半輩子福氣大得很,壽老八十、五子送終。不過要嫁肖牛的才好。不知道……」她遲疑了一下沒有說下去。 二李對看了一眼,取得默契——了解彩雲的意思,要問張五是不是肖牛,不過以裝糊塗為宜。 10 三更散去,李紳送了彩雲十兩銀子。大鳳跟張五頗有依依不捨之感,但誰也不曾在旁邊幫襯一句,勸大鳳住下,兩人只好分手。 「好了,責有攸歸。」李果說道,「五兄,你只管營救趙二虎,縉之全力去進行令叔的事。」 「文覺呢?」李紳問道,「該怎麼跟他說?」 「那你就不用管了,交給我。」 說停當了,第二天聯袂進京。李紳在李果的客棧中,略略休息了一下,隨即轉往恂郡王府。 王府的房子,東面毗連花園的那一部分很講究,也很新。那是三年前九貝子為恂郡王修花園,附帶翻造過的,王府中人稱之為「新齋」。恂郡王每次從軍前回京,都住在新齋,這一次也不例外。因此,當侍衛領著他往西走時,不免奇怪。 「王爺不在新齋?」 「搬了。」侍衛答說,「搬回西上房了。」 「喔,」李紳問道,「新齋怎麼不住了呢?是發現那兒不合適?」 「新齋沒有什麼不合適。王爺說:是九貝子修的房子,九貝子如今無緣無故發遣到西大同,一路風餐露宿,有許多苦楚,我又何忍住他替我修的新房子?所以搬回西上房。」 李紳心頭一凜,不由得就浮起一個念頭:這不是好兆,骨肉之禍,只怕要由此發端了。 「還有件事,不知道李師爺聽說了沒有?王爺降成貝子了。」 李紳大驚,站住腳拉著侍衛問道:「為什麼?王爺犯了什麼錯?」 「要找王爺的錯還不容易?王爺剛到京,行文禮部,是先叩梓宮,還是先見新皇上?是怎麼個儀注?這話並沒有問錯。老皇駕崩,新皇登基,誰也是頭一回遇見這樣的大事,自然要把禮節弄清楚。這也算得上是一款大罪?」 「是啊!」李紳急急問說,「欲加之罪又是怎麼說呢?」 「說大將軍行文禮部,見皇上的儀注,太荒唐了,足見有反逆之心。有人參了一本,交給四總理大臣議處,奏請削爵,批下來降了貝子。」 這更是比九貝子胤禟被遣至西大同,更為兇險的徵兆。李紳憂心忡忡地跟在侍衛身後,進院子時忘了跨門檻,腳下一絆,一個筋斗直跌進去,摔出很大的聲響。 剛降為貝子的恂郡王,正在廊上望空沉思,不由得嚇一跳,等他轉臉看時,已有好幾名侍衛,圍上去攙扶了。 「摔傷了沒有?李老爺!」 原來是李紳!恂郡王大踏步而下,一面走,一面問:「怎麼摔的?摔傷了哪兒沒有?」 李紳頭上摔起一個包,膝蓋也很疼,勉強站直了叫一聲:「王爺!」還待蹲身請安,已讓恂郡王一把攙扶住。 「還講這些虛套幹什麼?」他向左右吩咐,「快把李老爺攙進去,看蒙古大夫在不在?」 內務府上駟院額定「蒙古醫師長三員、副長兩員」,通稱「蒙古大夫」。大將軍出征時,挑了兩個好的跟著走,這一次跟回來一個。雖說蒙古大夫只管醫馬,但連人帶馬摔倒了,不能只管馬,不管人,所以蒙古大夫都擅傷科,尤長於接骨。所以一傳即來,首先給李紳四肢骨節捏了一遍,確定並未骨折,額上的那個包算不了什麼事,敷上秘制消腫止痛的藥,李紳的痛楚,立刻就減輕了。 「怎麼樣?縉之!」恂郡王問說。 「好得多了。」說著,李紳便要站起來。 「不必拘禮,你就靠在那兒好了。」 親藩的儀制尊貴,哪怕一品大臣,都是站著回話,命坐也不過一張矮凳,李紳這時是靠在一張軟榻上,說起來是逾分。不過此刻情形特殊,李紳也就不再固辭,但仍舊站起身來道了謝,方又坐下。 「何以好幾天不來?如今豈止一日三秋?幾乎一日一滄桑。你剛才叫我王爺,受之有愧了。」 「在李紳心目中,王爺還是王爺。」李紳很鄭重地答說,「皎皎此心,始終如一。」 他是因為有受文覺脅迫這回事,不自覺地起了自誓效忠之心。恂郡王卻不解其故,親密幕僚,相處有素,忽而有此一番表白,似乎突兀。當然,他還是感動的。 「我知道,縉之!」恂郡王遲疑了好一會兒說,「我是絕不會再回西邊了!你似乎應該早自為計。我覺得愧對你的是,不但不能幫你的忙,而且不便幫你的忙。」 最後一句話,大有深意,李紳個人並不期望恂郡王還能提掖,但卻不能不探索「不便」的緣故。 他還在沉吟時,恂郡王已作了解釋:「現在邏卒很多,在訪查誰跟八爺、九爺、我,說不定還有十爺常有往來。我如果替你說話,不就坐實了你是我的人?『愛之適足以害之』,正此之謂。」 一聽這話,李紳冷了半截。他是如此,李煦又何嘗不是如此? 不過,他還不肯死心,「王爺不是跟十三爺很好嗎?」他試探著問。 「『很好』之前,要加『先前』二字。」恂郡王抬眼問道,「你是要讓我跟他說什麼?」 「是!」李紳硬著頭皮說,「家叔、蘇州織造李煦,求王爺栽培。」 「他怎麼了?」 「聽說有挪動的消息。」 「不會吧!」恂郡王將信將疑地,「這會兒哪裡有工夫去管織造調差?」 「消息不假,是因為有人在謀這個差使。」 「誰啊?」 「胡鳳翬。」李紳又說,「也是年亮工的妹夫。」 原來是年羹堯的至戚跟李煦過不去!恂郡王正在考慮時,只見門帘啟處,溜進來恂郡王的一個貼身小廝,疾趨至主人面前,輕聲說道:「八爺來了!」 李紳一聽,便即站了起來,預備迴避,但行動不便,差點又摔倒,恂郡王因為李紳剛表白過,越發信任,便說:「不要緊!你在套間待一會兒好了。」 李紳迴避是為了禮節,不是為了不便與聞機密——恂郡王對他,早就沒有秘密可言,因此李紳答應一聲,立即轉入套間,一牆之隔,外面的聲音,自然清清楚楚。 「我是特意來告訴你一聲兒,」他聽得胤禩在說,「我打算跟他說,把我的王爵還了他。」 「八哥!」恂郡王是有些著急的聲音,「這又何必?又讓他罵你一頓,說你不識抬舉,算了,算了!別自己找麻煩吧!」 「麻煩是他在找,怨不著別人,」胤禩冷笑道,「你還當我能當一輩子親王嗎?與其等他來削我的爵,倒不如我自己識趣的好。」 談到這裡,忽然聲息全無。李紳納悶不過,悄悄掩到門邊,從縫隙中向外張望,只見滿面于思的兩兄弟愁顏相向,都是有著滿懷的話,卻不知說哪句好的神情。 「唉!」胤禩嘆口氣,「老九說得不錯,時機稍縱即逝,都怪我在緊要關頭上,優柔寡斷!」說完,自己抽了自己一個嘴巴,連聲自責,「該死,該死!」 李紳倒嚇一跳,再看恂郡王,只是平靜地說:「八哥,事情過去了,徒悔無益。再說,你本心也不希望如此。你總記得阿瑪的話吧?」 先帝在位六十一年,訓諭極多,胤禩便問:「你是指哪一次?」 「第一回廢東宮的那一次。」 胤禩當然記得,那一次是先帝一生唯一的一次失去常度的激動,十五年前,在巡幸途中,一生下來就被立為太子的二阿哥胤礽,深夜窺探黃幄,竟有篡弒的痕跡,先帝驚痛莫名。第二天召集大臣,細數胤礽的悖亂荒逆,讓他一次又一次地失望,想到自己一手整頓的天下,將毀在不肖之子手中,且哭且訴,一時摧肝裂膽般震動,竟致撲倒在地。 廢了太子,大位自然有皇子覬覦。先帝目擊諸子各懷私意,邀結黨援,痛心之極,曾經引用《戰國策》上的故事,說他死後,大家會把他屍首丟在乾清宮不管,束甲相攻,爭奪皇位。恂郡王所指的就是這件事。 胤禩回憶過去,想到眼前,忽而萬念俱灰,忽而血脈賁張,那股排盪沖涌之氣,要費好大的克制工夫,才能勉強壓服。 「我也知道阿瑪的話,絕不能不聽。可是,那口氣咽不下,太便宜他了。」 若說當今皇帝太便宜,那麼最吃虧的自是恂郡王。他最不願談這一點,最希望的是,根本想不到這一點。為了急於要找件事去轉移他的思緒,將記憶極新的一個人提出來談。 「聽說胡鳳翬想當蘇州織造。八哥,你聽說了沒有?」 聽得這話,套間中的李紳屏住呼吸,側著耳朵聽,只聽胤禩平靜地說:「聽說了,不過不是胡鳳翬自己想當織造。」 「莫非有人要他去當?」恂郡王問的,恰是李紳心裡要說的話。 「是的。」 「誰呢?」 「你想還有誰?」 難道是皇帝?李紳這樣在想,耳中飄來恂郡王的一句話:「那是什麼用意呢?」 「那還不容易明白?」胤禩冷笑了一聲。 「是去做他的耳目?」 「豈止做耳目!是去做鷹犬。第一個要對付的是我。」 「這是怎麼說?」恂郡王不解地問,「要對付你,跟派人到江南去,有何關係?」 「查我扈駕南巡幹了些什麼。不過,胡鳳翬未見得會聽他的話。」 「何以見得?」 「胡鳳翬的為人,我太清楚了。」胤禩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他很怕他。」 李紳心想,上面一個「他」指胡鳳翬,下面一個「他」指當今皇上,語氣是很明白的。但含義卻費解,甚至不通。如說胡鳳翬很怕皇帝,應該唯命是從才是,何以反說「未見得會聽他的話」? 就因為這個疑團分了心,以致漏聽了外面的話,等他警醒過來,重新側耳凝神時,只聽恂郡王在問:「你看他還有什麼法子對付我?」 「誰知道?」胤禩答說,「有那個賊禿在,什麼傷天害理的事,都幹得出來!」 這是談到文覺了,李紳越發全神貫注,但好久沒有人說話,只聽得蹀躞之聲,便又從門縫中去張望,只見是恂郡王負著手在踱方步。胤禩是一杯在手,卻又不喝,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八哥!」恂郡王走到他面前站住,等胤禩抬起頭來,他說,「把那個賊禿宰了怎麼樣?」 「怎麼宰法?」 「聽說那賊禿常常到處去逛,派人截住了他,切他的腦袋。」 「恐怕不容易。」胤禩搖搖頭,「等你一派人,恐怕馬上就有人盯住你的人了。」 一聽這話,李紳悚然心驚,原來恂郡王府,已被監視,何人出入,自然都在窺伺者的眼中。說不定文覺在此刻便已知道了他的行蹤。 「再談吧!」他聽見胤禩在說,「諸事忍耐!」 「八哥!你別勸我,你得勸你自己。」 「哼!」胤禩自嘲地冷笑,「我勸你、你勸我,都是一個忍字。但願能忍得下去。」 說完,有腳步漸漸遠去,寂而復起,李紳聽慣了的,是恂郡王的步履。 「縉之!」 「在這裡!」李紳從套間中走了出來,只見恂郡王茫然地望著他。 「胡鳳翬的情形你聽見了吧?」 「沒有聽清楚。」李紳很誠實地回答,「聽到八貝子說,胡鳳翬很怕『上頭』,可又未見得會聽『上頭』的話。覺得很費解,心裡一嘀咕,就沒有聽見。」 「你要聽下去就明白了。胡鳳翬很怕他的『連襟』,就不能不多方結納,更不敢把人都得罪完了,為的是留個退步。這些話……」恂郡王停了一下問說,「你明白了吧?」 李紳明白了,必是胡鳳翬早就在暗中巴結了胤禩,而且關係不淺,胤禩才能相信胡鳳翬不會出賣他。 「照此看來,家叔的差使,是保不住的了。」 「只有一個法子可以保住。」 「是!」李紳大為興奮,「請王爺明示。」 「讓李煦上個密折,說八貝子如何如何,不就保住了嗎?」 李紳大為失望,「那怎麼行?」他說,「家叔怎麼樣也不能做這種事。」 恂郡王嘉許地點點頭,但臉上卻有愁容,「愛莫能助,為之奈何?」他問。 李紳原是有準備的,便即答說:「王爺如肯賜援,我替家叔求王爺一件事。」他停了一下才又開口,「不過,實在也難以啟齒。」 「說,說!患難相扶,沒有什麼不好說的。」 「家叔在這個差使上,三十年了,他手頭又松,日積月累,虧空不少。一旦奉旨交卸,不知道這個窟窿怎麼樣才補得起來。」說到這裡,李紳停了下來,看恂郡王是何表示,再作道理。 「他有多少虧空,只怕有二三十萬吧?」 難得恂郡王自己說了出來,李紳如釋重負,輕快地答一聲:「是!」 「那麼他要我幫他多少忙呢?」 「這,」李紳說,「自然是看王爺賞下來,還差多少再想法子湊,何敢事先預定。」 意思也很明顯了,這筆虧空的彌補,主要的是要靠恂郡王。恂郡王很沉吟了一會兒說:「我幫他個十萬八萬,也還拿得出來。可是,縉之,你總知道,如今不但糧台上我已經指揮不動,就指揮得動,也不能拿公款賣交情,只有用我自己的款子。十萬八萬現銀惹眼得很,何況,我的私財出入,自有人在替我登賬。撥這麼一筆款子給你叔叔,是瞞不住人的。倘或疑心是我托你叔叔在江南招兵買馬,這可不是說著玩的事!」 一聽這話,李紳既喜且憂,一時也想不出善策,只好先道了謝再說。 於是他垂手請了個安說:「王爺厚賜,感何可言。這筆款子該怎麼撥,容我籌劃妥當了,再來回稟王爺。」 「好!」恂郡王說,「這件事你不必跟第二個人說。」 「是!」 11 「告訴了我,不就違背了恂郡王的意思了嗎?」 「不!他是說在王府裡面,別跟第二個人說。」 「麻煩就在這裡!」李果很快地接口,「恂郡王有多少私財,置在何處?由哪裡可以劃撥?只有王府的賬房才能提得出辦法。如今有這麼一個交代,你不便跟人去商量,光是咱們打如意算盤,那怎麼行?」 一聽這話,李紳愣住了,怔怔地望著李果好半天,才說了一句:「看著錢不能到手,不是笑話嗎?」 「世上就偏偏有這種事。不過,這也不是太急的事,咱們慢慢想。」 「夜長夢多,又是這麼一筆巨數,不早早掌握住,實在放心不下。」 李果默然,心裡在說:我又何嘗不是這麼想,不過,你已經在著急了,我不能不說兩句寬寬你心的話。 正當愁顏相向,一籌莫展時,只見張五喜滋滋地走了進來。當然,一看到他們倆的臉色,他的笑容也消失了。 這使得二李都意會到,焦憂已現於形色,李果首先裝作沒事人似的,微笑問說:「五兄有什麼得意的事?」 「你不是去看在刑部當差的親戚去了嗎?」李紳亦問,「想來是趙二虎有救了?」 「一點不錯!」張五答說,「趙二虎大概可以不死。不但不會死,而且今年秋天就可以放出來。」 「有這麼好的事?」李紳不免詫異,「莫非他不是故殺,也在恩赦之列?就算適用恩赦條款,也只是減等,何能釋放?」 「與恩赦無關,是新例,本來勾決只分三項,年前新皇帝面諭刑部尚書,應該加留養、承祀兩項——」 原來斬罪重犯,分為立決與監候兩種。斬監候的犯人,每年由各省造冊,報送刑部,由秋審處主持,召集九卿翰詹科道,在天安門外朝房,會同審核,分為「情實」「緩決」「可矜」之類,分別造冊,呈候御筆親裁,名為「勾決」。情實當然必死,緩決、可矜就起碼可多活一年,明年再判死生。 如今嗣皇帝為推先帝矜獄之仁,特命增加留養、承祀兩項,只要合乎條例,亦可不死。 「條例呢?」李紳問道,「已經擬定了?」 「是的,年前就擬定了,一開印就出奏,作為新君即位改元的恩典之一。」張五又說,「照條例,趙二虎是合乎留養的規定的。」 接著,他便談新訂的留養條例,凡死罪人犯,父祖年在七十以上,或有痼疾殘廢,而又別無兄弟可以侍奉者,准予列明案情理由,另外造冊;如果奉准,枷號兩月、打四十大板釋放回家。如果是命案,另罰銀二十兩給死者家屬。 「但是,有幾種情形是不準的。如果本來有兄弟、出繼給人,可以歸宗來侍親,就不准留養;或者,忘親不孝,曾經為父親趕出去過的,忤逆有案的,留了亦不見得能奉養,所以也不准。再有一種,死者亦是獨子,當然不准留養,否則就不公平了——」 「慢、慢!」正當張五說得起勁時,李紳打斷他的話說,「我聽彩雲告訴我,死者就是獨子。」 此言一出,張五頓時變色,倒像他本人就是趙二虎似的。見此光景,二李也替他難過,可是都有愛莫能助之感。 「倒沒有想到這一點。」張五是一種絕望的聲音,「看起來仍舊不免一死!」 「你別著急。」李紳趕緊說道,「也許我沒有聽清楚,先把事情弄明白了再說。」 「再有,也還有別的法子。」李果也說,「如果我是秋審處的司官,一定把趙二虎列入可矜這一類,至多充軍,過兩年花錢贖罪就是。」 由於他們這樣爭相安慰,張五已涼的心又熱了起來,點點頭說:「對!先把事情弄明白再說。明天我再跑一趟通州。」 「五兄,」李果半正經、半玩笑地說,「你這樣熱心,大鳳非捨身相報不可。」 「是啊!」李紳笑著接口,「前明的風氣,兩榜及第之後,『起個號、討個小』。我看今年秋天,五兄必是雙喜臨門,金榜金屋,兩俱得意。」 「哪裡的話?」張五微微發窘,「大的還沒有,何能先弄個小?」 「這也無所謂。大鳳如果捨身相報,也不會一定要爭個張府上姨奶奶的名分。」 「不談、不談!」張五亂以他語,卻也是正經話,「縉之先生看過恂郡王了?」 「不但見了恂郡王,還看到了八貝子。」李紳將所見所聞,又簡要地講了一遍。 「五兄,你有什麼善策?」李果問說。 「十萬銀子不是一個小數目,若說私下相贈,就沒有邏卒環伺,也不容易瞞人耳目。以我說!索性,」張五頓了一下,方始說出口來,「索性跟文覺打個招呼。」 這個建議似乎有些匪夷所思,是不是行得通,一時無從判斷。二李對望了一眼,都在考慮如果向文覺明說,會發生怎麼樣的後果。 李果是往好的方面想,李紳是往壞的方面想,因此他主張慎重,「此事又關係到恂郡王,似乎不能造次。」他說,「請五兄再想想,還有更好的辦法沒有?」 「再有一個辦法,」張五又說,「不知道恂郡王可有值錢的書畫古董?以此折價,比較不顯眼。」 「書畫古董還不好。」李果接口,「如果是首飾就好了。」 他這話更是空言,恂郡王再慷慨,也不能以王妃的首飾相贈。所以李紳與張五都不曾接口。這件事一時談不出結果,只有攔置著再說。 張五換了個話題:「李先生預備什麼時候去看文覺?」 「明天。」 「其實要為縉之先生推辭,倒有個好藉口,就說手摔壞了,動不得筆。」 「對!」李紳表示滿意,「這個主意好!回頭我還得去找傷口,索性弄根帶子,把右手吊起來,裝得像一點。」 李果亦以為然,「好!」他點點頭,「我就這麼說。」 12 等他說完,文覺笑了,是顯得得意的笑。 「我早就知道,他不肯寫的,他很為難。為尊者諱,也是人情之常。」 「我倒看不出他這樣的意思。」李果淡淡地說。 「你看不出,我想得到。」文覺問道,「你知道他是在哪裡摔的跤?」 一聽這話,李果心裡便是一跳,只好鎮靜地答說:「不知道。」 「那麼,我可以說吧,是在恂郡王府。」 等他說破了,李果倒也不在乎了,「是的。」他故意這樣說,「前兩天我到通州,就聽說他要去看恂郡王。」 賓主之間,格格不入。李果的性情,也是剛直一路,對文覺雖有濃重的失望,但並不存著希冀之想,所以無可留戀,徐徐起身,預備告辭。 「何妨稍坐。」文覺說道,「十年故交,萬里家山。讓你白來一趟,我心裡實在很難過。客山先生你說,你一定要說,我怎麼才能幫你的忙?」 李果心中一動,想起張五的建議,但同時也想到李紳告訴他的,胤禩罵文覺的話:有這個賊禿在,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倘或因此而貽禍恂郡王,似乎所得者小,所失者大。所以這個念頭旋起即滅,另作盤算。 「看起來敝居停的前程是保不住的了。不得已而求其次,還請覺公格外援手。」李果緊接著說,「三十年來,賓客數千,敝居停在應酬上的開銷,不在少數,將來交卸之事,恐怕很難善了。到時候要請覺公鼎力斡旋。」 文覺聽完,點點頭說:「我必盡力。客山先生你自己呢?亦該有個打算才是。」 「我是懶散慣了的。不必再作什麼打算了。好在兒婚女嫁,向平願了,有百畝負郭之田足以安我餘生了。」說罷,李果站起來告辭。 辭回客棧,只見李紳的從人送上一封信,說是他陪張五到白雲觀「會神仙」去了,白雲觀離天寧寺不遠,今夜宿在張五那裡。信末又說,遇見「神仙」是不會有的事,卻很希望遇見李果。 李果一個人在客棧里也很無聊,毫不考慮地決定實現李紳的希望,雇了一輛車,帶著小廝福山,出了西便門,只見迎著黃塵落日,車馬如雲,都是去「會神仙」的。 原來這天是正月十八日,燕九的前夕——正月十九,京中稱為「燕九」,相傳是元朝長春真人丘處機的生日。邱處機成道之處,就在西便門外的長春觀,但大家都叫它白雲觀。從正月初一起,白雲觀中便是遊人不絕,至正月十八而極盛。因為相傳神仙在這天夜裡,會下凡到白雲觀。或者化作羽士,或者化作乞兒,有緣的便得相會,無緣的交臂而失。當然,有緣遇著神仙,即或學不到點鐵成金的秘法,亦總有很大的好處,所以真有些人想來碰碰運氣。還有些人則別有用心,譬如故作神秘、露那麼一點點遊戲人間的「仙」姿,好騙人來上當,村婦鄉姑失身而猶以為結了仙緣的,亦不算一件稀罕的事。 李果在京里度過年,燕九來逛白雲觀,卻還是第一回。一進門便詫異,只見有個道士,手抱一把拂塵,斜面向上,目不轉瞬,一張嘴歪著、口涎如線,不斷地往下掉,旁邊圍著好些人看,卻不知看的什麼。 是一群瘋子!李果心裡在說,卻忍不住悄聲問旁人:「是怎麼回事?」 「裝神弄鬼哄人的。」那人低聲回答。 李果恍然大悟,便不再多看了,信步往前,進了外院,迎面一座白石橋,橋下乾涸無水,卻有無數銅錢。再細看時,東西各有石室一間,居中盤腿坐著一個著藍布道袍、白髯飄拂的道士,面前懸著一個笆斗大的鐘,鍾前面是一道亮紗的幃簾,簾外掛著碗大的一個木錢,方孔如拳,影綽綽看得出木錢上刻的是「康熙通寶」。 這是李果曾聽人說過的,是白雲觀道士的斂財之方,道是投錢能穿過方孔,可博一年順利。李果心中一動,便問福山:「掏幾個錢給我。」 等從福山手裡接過一把制錢,李果便心中默禱:如果居停得以安然無事,三錢皆穿孔而過。 由於李煦好養馬,好射鵠子,所以李果也練過「準頭」,取一枚制錢在手,身子半側著凝神息氣,相准了地位,扣准了手勢,將那枚制錢飛了出去,只聽得「當」的一聲,接著便是遊客暴喝一聲彩。 原來他那枚制錢,不但穿過木孔,而且還因為勁道很足,所以隔著紗幃,還能擊鐘而響。 李果心中一喜,第二枚就更用心,居然又博得一聲采。這下,他就不僅是喜,竟是大起戒慎恐懼之心了。 李果心裡隱隱浮起一個想法,李煦的命運,此刻就握在他手裡,如果再投出去的那枚制錢,能夠穿過方孔,李煦的難關便過得去了。 這樣想著,不由得手心發潮,他使勁將手掌在衣服上擦了兩下,拈起制錢,比了又比,最後也不知是怎麼才脫了手,又聽得「當」的一聲,面對著觀眾欽佩羨慕的眼光,他的感覺不是得意,而是輕鬆無比,就像越山渡水、經年跋涉,終於到了地頭那樣。 滿心歡喜,多得渴望有人來分享,抬眼望了一下,隨即手指著茶棚說道:「你去找一找縉二爺跟張五爺,我在那裡等。」 福山答應著,將旱菸袋及衣包,交了給主人,鑽到人叢中去找李紳與張五,李果便在茶棚子裡挑了張顯豁的座頭,要了一壺香片,一面抽水煙,一面回想投錢的經過,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 「你老貴姓?」 正想得出神的李果,驟聞此聲,倒嚇一跳,定睛看時,是個瘦弱的中年人,透著一臉的神秘與好奇,不免詫異。 「敝姓李。」 「啊?」那人側著耳問,「呂?」 李與呂,一是抵顎音,一是撮口音,何致誤聽?李果再看到此人的臉色,恍然大悟,便開玩笑地答說:「我對別人是姓李,對你就姓呂了。」 「真箇的!」那人又驚又喜,睜大雙眼,手扶桌子,瞪著李果。忽然,他仿佛醒悟了似的,退後一步,整整衣襟,是預備要行大禮的樣子。 這一下,李果卻真的吃驚了!倘或他真箇以為遇見了呂洞賓,磕下頭去,那一下笑話可就鬧大了。 不過,他也知道,這時候分辯無用,越分辯可能使他越相信。而且分辯的聲音,先就會招來一群看熱鬧的人。窘迫之下,自然而然地一伸手先做個阻攔的姿勢,接著,急出兩句話來。 「真人不露相!」他說,「只有你一個人跟我有緣。」 這兩句話很管用,居然將那人鎮住了,「是,是!」他低聲而馴順地,「大仙——」 兩字出口,一聲失笑,李果轉臉看時,身邊竟是張五,不由得也笑了。 「你怎麼來的?我竟不曾留意。」 「你只跟他一個人有緣,對我自然不會留意。」 見此光景,那人才知道自己被戲弄了,趕緊溜走,李果與張五相視大笑。笑停了,李果問道:「縉之呢?」 「人太多,擠散了。我想來歇歇腿,喝喝茶,沒有想到你居然成仙了。」張五又說,「你看見信了?」 「自然是見了縉之留下的信,才來的。我讓福山去找你們了!」李果一想到投錢那件事便興奮,「五兄,我今天遇到一件怪事——」 等他說完,張五也大受鼓舞:「天下事未可逆料!譬如——」他是想拿當今皇帝出人意料地接位來設譬,話到口邊才想起是絕大忌諱,所以頓了一下才說下去,「不然,怎麼會有放翁的那兩句詩呢?」 李果也是這麼想,默默念著「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句子,心境更覺開朗了。 就在這時,只見張五起身離座,匆匆奔了出去,李果定睛一看,大為驚異,不由得自語:今天的巧事太多了! 巧的是,彩雲、大鳳會跟李紳在一起。他們是讓福山找了來的,一進茶棚子,彩雲大大方方地招呼過了,坐定下來,張五卻又忙著張羅,買了好些點心,殷殷勸客。亂過一陣,方能細談遇合。 原來是大鳳的主意,不知是她真的不放心二虎,想急著要來打聽消息,還是找個藉口來看張五,或者「燒香看和尚,一事兩勾當」。總之,要到京里來的意思很堅決,彩雲自然也贊成,好在李果的住處是早就知道了,京里也並不陌生,姑嫂二人雇了一輛車就來了。 「我到李師爺那裡去過了,管家說是都在逛白雲觀,今天不一定回來。大鳳就說:咱們也逛逛白雲觀去,也許真的遇見了神仙呢?我想,會神仙可沒有準兒,遇見三位爺,倒有五分把握。果不其然,一到後院,就在古董攤子上遇見了李老爺。」說著,彩雲向李紳看了一眼,那神情倒像是多年的熟人似的。 「你別叫他李老爺!」李果接口,「我們在家多管他叫縉二爺,你也這麼叫好了。」 彩雲與大鳳,雙雙點頭。李紳便問:「你們倆住在哪兒?」 「是我們寶坻的一個街坊,張二奶奶家,挺熟的。」彩雲又說,「張二爺在冀州會館看門,住他那兒很方便。」 「五爺,」大鳳抓住談話的間隙,搶先開口,「不知道你替我們託了人沒有?」 「不用打聽,先就有個好消息。可就不知道是真好,還是假好?」張五問道,「那家人家,就那麼一個兒子?」 這一問將姑嫂倆都問住了,相視思索。是彩雲先想起來,「不是說他有個兄弟姓馮?」她問大鳳,「是拜把兄弟吧?不然怎麼姓別姓?」 「等我想想,」大鳳皺眉苦思,終於記起,「不!是親兄弟的,過繼給姑姑家的。」 「行了!」張五一拍桌沿說,「你哥哥這條命保住了!」 一聽這話,姑嫂兩人都綻笑開了,那不是人前裝出來的笑容,是出自心底寬慰的笑,舒泰愉悅,眼中發亮,笑得極美。 「五爺!」大鳳不自覺地拉著他的手臂,「你快說給我們聽聽,是怎麼回事?」 「那是當今皇上的恩典,不過,有句話我不能不關照。打現在一直到秋天,你家父母可死不得!死一個還好,死兩個就完了!」 接下來便是李果談他「連中三元」的故事,不過有大鳳、彩雲姑嫂在座,他不便明言是為李煦卜吉凶,只看著李紳說:「我當時心裡在想,如果今年這一年能夠平平安安過去,就讓我三投皆能中鵠。說實話,我自己都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結果。看起來,或者真能平安度此一年。」 李紳自能會意,連連點頭,樂聞其事。這時大鳳悄悄在問張五:「李師爺怎麼了!什麼事不平安?」 「沒有什麼!無非問問流年。」 「那,李師爺的流年不是很順利嗎?」 「是啊!大家都很順利。」張五大聲說道,「今天喜事重重,應該好好找個樂子!」 一半是湊張五的興,一半是多日鬱悶的心境,亦待一破,所以李果默許,李紳便問樂子是怎麼找。 這句話卻把張五問住了,愣了好一會兒才說:「無非飲酒清談而已。」 「既然如此,何不回客棧去?」李紳很快地答說。 李果仍持緘默,張五亦無話可答,轉臉問道:「你們晚點回去,不要緊吧?」 「問我嫂子。」她頭都不抬一抬,就這樣回答。 語聲雖低,彩雲還是聽見了,「不要緊!」她說,「回頭請人去通知一聲就是了。」 「那就走吧!」 張五起身付了茶錢,帶著福山到白雲觀找了兩部車子,這時李果卻開口了:「怎麼坐法?」 張五料知問得有意,便即反問:「你看呢?」 「要看上去像是眷屬,反不惹眼。縉之跟彩雲一輛,你跟大鳳一輛。我、福山,替你們跨轅。」 「這未免太委屈了。」 「談不到此!」李果揮揮手,「上車吧!」 說著,他上了第一輛車,跟「車把式」並坐,張五便招呼李紳與彩雲上了第二輛車,自己與大鳳坐第一輛。 「縉二爺,」彩雲等車輪轉動,開口問道,「張五爺為什麼招呼咱們坐第二輛,不坐第一輛呢?」 她這一問,倒提醒了李紳,心裡在想:是啊!照通常的禮貌,應該讓他們坐第一輛才是。張五如此安排,或有深意在內。 是何深意,尚未想到,彩雲卻又說道:「張五爺必是以為咱們有什麼話,不便讓李師爺聽見,所以讓咱們坐第二輛。」 李紳想了一下,覺得張五確有此意。不過,張五是過分殷勤了,他並不以為自己跟彩雲要說什麼,是不能讓李果入耳的。 當然,這話要說出來就煞風景了。所以他附和著答說:「對了!張五爺很照顧咱們。」 彩雲沒有再說話,卻悄悄地伸過一隻手來,李紳不由得就握住了,溫軟柔腴,不能無動於衷,及至發覺她的腦袋已靠在他肩上,聞到那股濃郁的桂花油味夾雜著成年婦人特有的體香,頓覺血脈賁張,自己都能感到臉上燙得很厲害。 同樣的,他也發現彩雲的臉,是跟他一樣燙,而且氣息粗濁,可以聽得見她的心跳。 李紳興奮而瞀亂,但當他在暗黑的車帷中,轉身想摟抱彩雲時,突然想到趙二虎!那就像雨夜荒郊中的一道閃電,也像盛暑之中的一陣大雨,遍體清涼,心定得很。 「熬一熬!」他在她耳邊,用僅僅她聽得見的聲音說,「守活寡最難受!像你這樣就很不容易了。不過,有苦就有甜,等二虎一放出來,久別勝新婚,你就會覺得吃多大的苦都值得!」 話一完,肩頭一輕,她的手也縮回去了。沉寂半晌,忽聽得嚶嚶啜泣之聲,李紳一驚,伸手過去,恰好摸到她濕了的衣襟。 由她從緊握著他的手而傳達的情意,他識得她這副眼淚,是四分羞慚,六分感激。便又向她耳語:「哭吧!哭出來就痛快了。」 彩雲卻覺得沒有可哭的了,伸手到腋下去摘手帕,卻不知掉落在何處。想一想只好找李紳。 「把你的手絹兒給我!」 李紳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極大的、用舊了的絹帕,遞到她手裡。擦在臉上又溫又軟,非常舒服,蒙在臉上竟捨不得放下來。只是鼻子裡聞到絹帕上男人的氣息,心裡又是一盪,怕自己把握不住,急忙又塞回李紳。 「你留著使好了。」 「不用。」彩雲笑道,「咱們又沒有什麼私情,何必掛個幌子?」 「你不會怪我吧?」李紳輕聲問說。 「縉二爺,你怎麼說這話?你成全了我……」 「別說了!」李紳按一按她的手,「再說就失言了。」 13 終於還是恂郡王府的人,替李紳找到了一條可以劃撥十萬現銀的路子。內務府有個承攬宮中所用皮貨的商人,名叫范芝岩,為人極其熱心。他家早在明朝,便從山西遷居張家口,經營皮貨、藥材、牲畜,以及其他口外的土產,買賣做得極大,蒙古人都很相信他。恂郡王岳家是蒙古科爾沁的親王,以此淵源,他亦常在恂郡王門下行走。偶爾得聞此事,一時起了俠義心腸,願意拿他在江南的貨款,撥給李家。至於這十萬銀子如何向恂郡王去收,不在他考慮之內。 李紳在西寧也見過這范芝岩,自然直接商談,「李二爺,」范芝岩說,「我在清江浦、蘇州各交三萬,揚州跟杭州各交兩萬。我把情形告訴你。」 十萬銀子從四處來,來源個個不同。清江浦為南河總督駐紮之地;總督衙門歲修經費四百萬,用在維護堤防、疏浚河道的費用,不過三分之一,其餘的都用來應酬打點,每年總要買十幾萬銀子的「大毛」皮貨,大半由范芝岩經手。他在南河總督衙門還有八萬銀子的價款可收,即使價款已清,要預支三萬銀子,亦不算回事。 在揚州,要找一家安遠鏢局。在兩淮鹽務上發了財的旗人,拿現銀運回北方,都找揚州安遠鏢局。通常春秋兩季,鏢局的買賣最忙碌,因為春暖花開,秋高氣爽,都是宜於走鏢的天氣。如今讓安遠鏢局在揚州付三萬銀子,由范芝岩在京撥付,既無風險,又省了川資,等於讓安遠鏢局,白賺一筆保費,是求之不得的事。 「蘇州的孫春陽,李二爺當然知道。他家每年要辦四五萬銀子的北貨,我跟他家也有往來。」范芝岩說,「不過,這得好好寫封信,不能憑我一張條子,就能取銀。」 「是!」李紳無可贊一詞,只有他說什麼應什麼。 「杭州就不同了。有家種德堂,每年光是人參就要買兩三萬銀子,加上另外的藥材,總要辦到六七萬銀子的貨。跟他收兩萬,一定也是靠得住的。」 「太好了!」李紳滿心歡喜,由衷感激,「范老,您真是幫了家叔的大忙了。」 「令叔我也見過好幾回,人很豪爽、夠朋友。如今在難中,能效綿薄,無有不盡心之理。不過,」范芝岩放低了聲音,神情顯得極其鄭重,「這件事干係甚重,不但我的身家,也關聯著王爺的禍福,所以千萬要秘密。我寫的取銀子的信,必得交到信面上指明收信的人!」 「是,是!決無差錯。」 於是范芝岩交出四封信來,李紳一再道了謝,方始告辭。回到客棧,跟李果商議,應該怎麼樣分頭去提款。由下午談到晚上,尚無結果,佛寶卻派人送了一封信來給李果。 信上只極簡單的幾句話:「頃得確息,李去胡繼,特先馳告。五鼓乞顧我一談。聞縉之兄與兄同住一處,並請轉告。」 看完信,二李心亂如麻,愣在那裡好半晌作聲不得。 「現在什麼時候?」李紳問。 「快三更天了。」李果答說,「回頭咱們一塊兒去。」 「不!信上並沒有約我,還是你一個人去。」 「也好!」李果點點頭,「時機緊迫,而且看樣子跟佛公見面的機會也不多,有什麼話要跟他說,咱們多想一想,跟他一次說清楚。」 「到底怎麼回事,還沒有弄清楚,『去』是去定了,可是,另有後命沒有呢?」 這是問李煦之「去」是如何去職?調差,還是回內務府聽候差遣,或者最可憂的革職? 「這要見了佛公才知道。不過,不論如何,反正交代總是要辦的。照我看,恐怕還要看交代辦得怎麼樣,能把虧空都彌補上,不但無事,還能另派差使。不然,不然,」李果很吃力地說,「就危乎殆哉了!」 「一點不錯!是很明白的事。」李紳低頭想了一下,抬眼說道,「請你跟佛公說,家叔倒下去,第一個受累的是他,所以有多少力量,這會兒都要拿出來。等真的倒下來,有力量也使不上了。」 「這話我當然會說。」李果此時神思略定,盤算了一會兒說道,「如今第一件事,是要儘快通知令叔,第二是把那十萬銀子拿到手……」 「不!」李紳打斷他的話說,「第一、第二的次序應該倒過來。要趁消息還沒有到南邊以前,就把錢拿到手。這不是怕范老會翻悔,而是怕取錢的地方,知道底蘊,不免遲疑,設或託詞拖延,就算再有范老第二次去信,一來一往,亦非個把月莫辦,豈不糟糕。」 「啊!有理。」李果吸著氣說,「照此說來,天一亮就得兼程南下。」 「我也這麼想。」 「好吧!咱們先商量這件事。蘇州是本地,揚州鏢局是講信義的,只要有范老的信,令叔自己可以辦,杭州可以托孫文成,也不要緊。就是河工上的那筆款子,非趕緊去收不可。」 「收到了還得想法子運回去,清江浦到蘇州,路也不近。」 「是啊!這非得我自己去料理不可。」李果矍然而起,「去看了佛公,我馬上就動身。」 「不行!」李紳大為搖頭,「佛公不願意我到他那裡去,再則我的行蹤亦恐有人注意,諸多不便。你一走了,我又寸步難行,不就都失去了聯絡?」 「那可以托張五,反正他是用不著再回南了。」 李紳沉吟了好一會兒,無可奈何地說:「也只好如此。」 「那就這麼說了。我去打個盹,大概可以睡一個更次,四更天就得出門,寧早勿晚。」 李紳只覺得還有好些話要跟他談,急切間卻也想不起,怔怔地望著李果的背影消失時,突然想到一件事。 「慢!慢!」他趕到門口低聲向李果說,「曹家怎麼樣?跟佛公問問清楚,但願曹家無恙,還可以倚靠。」 「我知道。你不說我也要打聽的。」 14 「曹家倒好了,上頭交給怡親王管。佛公說:凡是交給怡親王管的人,都是信得過的。可是,」李果的臉色像窗紙那樣陰暗,「令叔怕有殺身之禍!」 李紳大驚,睜大了眼問:「莫非牽涉到……」 莫非牽涉到奪位的糾紛?他不說,李果也明白,看一看一旁的彩雲,用低沉的聲音叮囑:「我們談的事,你可千萬泄露不得一句!」 「是!」彩雲答應著,很識趣地往後慢慢退去。 「你不必走!你不妨聽聽,也許還有用得著你,請你幫忙的地方。」 這就不但彩雲,連李紳也詫異了,「何至於要用得著她?」他不信地問。 原來李煦果然被牽涉在奪位的糾紛中!當今皇帝對他深有所疑,疑心他當年曾參與皇八子胤禩爭位的密謀,而且一直與胤禩有往來。加以有妒忌李煦的人,進了讒言,說大行皇帝駕崩,嗣君接位的音信到達蘇州,李煦肆意詆毀,且為恂郡王及胤禩打抱不平。因此,明發的諭旨是命李煦交卸回旗!照表面看,如果虧空彌補不上交卸不清,隨後才有革職查抄的嚴命。其實暗中已派了御前侍衛,齎帶朱諭,專程趕往蘇州,只要抄出有什麼不妥的書信,立刻便有滅門之禍。 聽到這裡,李紳已覺心驚肉跳,不過到底還穩得住,「不妥的書信,我想是不會有的。」他說,「不過所謂『不妥』,各人的看法不盡相同,我輩認為平常,有心病的或者會認為別有用心。」 「正是這話。是故有備才能無患。倘或能先作檢點,把無用的書信,燒得乾乾淨淨就不怕了。」 這意思就很明顯了,如今最急要的一件事,便是儘快通知李煦,要快得能趕在欽派的御前侍衛之先,到達蘇州,才有用處。 「這——」李紳矍然而起,「得馬上派人回去。」 「咱們這裡不能派。」李果低聲說道,「佛寶告訴我,如今你的嫌疑最重,其次是我。隆科多已經下了密令,咱們倆帶來幾個下人,都已經打聽清楚,只要一走遠了,立刻就被攔住,更不用說你我兩個。」 這一下,李紳越發焦急,想到李果剛才的話,不由得指著彩雲問:「你的意思是請她到蘇州去送個信?」 「不!彩雲怎麼能夠趕在人家前面到蘇州?」李果的聲音越低,「佛寶已經派心腹趕下去送口信了。」 聽這一說,李紳舒了口氣,起身開了窗戶,面迎勁利而清新的寒氣,不由得一陣哆嗦,但頭腦卻清楚得多了。關上窗戶,沉思一會兒,走回來有一番話商量。 「咱們倆處境至艱,要見機得早,無論如何要保全張五,能讓他置身事外,咱們才有緩急可恃之人。我想,應該安排一個聯絡的人,通知張五,千萬不可再來這裡!有事,暗地裡請人傳話。這個人——」 「不能是彩雲。」李果搶著說,「佛寶的話,決不可掉以輕心。范老的這四封信,如果讓隆科多的人抄到,那就糟不可言了。我在路上盤算,可靠而又瞞得過人的,只有一個彩雲。」 聽得這話,一直雙目灼灼在傾聽的彩雲,便即問道:「李師爺,你要我送什麼信?送到哪裡?」 「送到無錫,跟蘇州很近了,起早趕路,也得走二十天。你肯替我們走一趟嗎?」 「那還用說?只要兩位老的,有爺們照應,再遠我也得去。」 「很辛苦噢!」 「我知道。」彩雲答說,「又不是遊山玩水,還能講舒服嗎?」 「那好!你很能幹,跟縉二爺的交情也夠——」 「不!」彩雲打斷他的話說,「跟縉二爺的交情是另一回事!承李師爺看得起我,居然覺得三綹梳頭、兩截穿衣的婦道人家,也還有點兒用處,沖這個我就怎麼樣也得吃這趟苦。何況,各位爺們,為我家二虎的事,那樣子費心費力,我正愁著報答不盡,不想能有這麼一趟差使,讓我也能稍微儘儘心,是求之不得的事。」說著,自然而然地望了李紳一眼。 她這一瞥中的含義,只有李紳能夠體會,當即點點頭說:「你也別說怎麼報答不報答,反正安心上路,兩老及你家二虎,有張五爺照應,不必惦著。一路上也別把送信這件事看得太認真,瀟瀟灑灑地上路,只當去探望親戚。」說到這裡,他想到一件事,轉臉又問李果,「得有個得力的人,陪她去吧?」 「當然。」李果看著彩雲說,「你有沒有靠得住的至親,能送你一送?」 「有。」 「誰?」 「我兄弟。」 「那太好了。」李果又問,「你兄弟幹些什麼?出過遠門沒有?」 「出過,跟他們東家到南京辦過貨——」 原來彩雲的胞弟,是寶坻一家綢緞鋪的夥計,今年二十三歲,為人能言善道,頗為機警,字雖識得不多,出門上路也夠用了。最好的是,他這個胞弟極聽彩雲的話,旅途中能約束得住他,就不愁會出意外。 「如果是很急的事,就不必多耽擱。我今天就帶大鳳回通州,跟我公公、婆婆說明白了,捎個信讓我兄弟到通州來,雇了車就走。」 「這不用你費心,我來安排。如今有幾件事交代,彩雲,請你聽好了。」 李果交代的是兩件事:第一,此去無錫,先訪朱二嫂,請她帶路到蘇州,找到李鼎當面交信。這四封信的來龍去脈,有何用處,由李紳跟她細說;第二,千里迢迢到無錫去幹什麼,要找一套說法,連她的胞弟都能騙得過,當然身上有這四封信,也不能讓她胞弟知道。 正談到這裡,只聽有人叩門,李紳便問:「是哪位?」 「張五爺來了。」是李果的書童福山的聲音。 開開門來,張五向里一望,殘焰猶在,衾枕未動,兩李一臉疲憊,彩雲的臉上則泛起一陣油光,看樣子是徹夜在談論什麼。 「真相到昨晚上揭開來一大半,事情之糟,遠比想像為甚。」李果說道,「五兄,以後咱們見面的機會怕都不多了。」 「何出此言?」張五隻覺頭上一陣發熱,臉都漲紅了。 「請沉著!」李果按一按張五的肩,讓他坐了下來,扼要地將夜來的突變以及應變的步驟,都告訴了他。 聽到一半,張五便有了主意,等他話完,隨即說道:「這一來,我更得找文覺了。我替他辦事,條件只有一個:旭公的交卸,請他幫忙。虧空的公款,別追得太緊,慢慢兒想法子來補。」 「我看不必。」李紳接口,「第一,紙已經包不住火,何況別有緣故,恐怕他亦無能為力;第二,這種案子,五兄,你萬不能牽涉在裡面,如今要遠遠置身局外,反倒能夠幫局中人的忙;第三,說不定這件案子,根本就是他本人鼓搗出來的。」 「你是說文覺?」張五很認真地追問。 李紳沉吟不答,因為看張五不以為然,怕各執一見會引起爭論,而李果卻接了一句:「我跟縉之的看法相同。」 張五激動了,「這個賊禿,太不夠意思了!」他氣鼓鼓地說,「我倒要去問問他——」 「五兄,五兄,」李紳急忙勸阻,「少安毋躁!這個時候,千萬錯不得一步,更不能節外生枝。」 提到這層利害關係,張五立刻便能自制,但想想不免傷心,更不免內疚,「年前興興頭頭趕了來,總以為多少可以借他一點光,誰知道費盡心機一場空!倒不如不找他,也許事情還不至於這麼糟。如果不是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另想別法,總要好得多!此刻,此刻,」他用帶哭的聲音說,「叫我怎麼向李家父子交代?」 「不、不!五兄!」李果很感動,也很不安,「你千萬不要自艾自責,找他原是既定的主意。要怪,也得怪我,不必你執其咎。」 原來彩雲偷空與福山去備辦了早點。除了李紳以外,李果與張五因為生長在江南,對於京城裡的早點,只有燒餅、麻花兒,還可以將就,炒肝、豆汁都喝不慣。彩雲與他們這一陣子的盤桓,已知道了各人的愛好,李果喜歡吃包子、蒸餃之類的麵食,最要緊的是一盤好茶;張五吃慣了的是白米粥,要配上四碟小菜,來兩個剛出爐的燒餅;至於李紳所嗜,又自不同,最好來一大碗帶鹵加澆頭的拌麵,外帶一盅白干,吃喝足了辦事,一直可以支持到黃昏時分。此時彩雲所備的早點,只有白米粥改成現成的京米粥,其餘都按各人喜愛,擺滿了一桌子。 「我可是吃了來的,不過不能辜負彩雲的盛意,再來一頓。」張五首先坐了下來,扶起筷子喝粥。 李果、李紳都是能沉得住氣的人,雖然心事重重,起居並未失常,正如張五所說的「不能辜負彩雲的盛意」,所以也都坐了下來,且飽啖了再說。 「事有緩急,咱們重新定規一下,哪件先辦,哪件後辦。」李紳又說,「哪件事歸哪個,也得說好了它。」 「最要緊的,自然是打點彩雲動身。」李果看著彩雲問,「你把你兄弟的名字、住址告訴我。」 「我兄弟叫李德順,他就住在鋪子裡。那家綢緞鋪,字號錦義興,在寶坻南關一問都知道。我想先把大鳳去接了來,商量商量。」彩雲又說,「張五爺,能不能請你的管家走一趟?」 「行!」 張五隻帶了個小廝來,便叫他到冀東會館去接大鳳,等接了來,彩雲將她拉到一邊,把必須作江南之行的緣故,以及須接父母到京的決定,約略說了一遍。 事出突兀,大鳳一時不知所答,但她這幾天也看出端倪,知道必是極機密、極重要的一件大事,而要找彩雲去辦,自然有不得不然的理由。既然如此,就不必替她顧慮道路艱難,長途跋涉是不是力所勝任,只替她去想一個連李德順都會覺得她不能不到江南去一趟的理由。 大鳳的心思也很細密,凝神靜想了一會兒,記起一件事,喜滋滋地說道:「嫂子,有個說法,可以把德順哥都瞞過去,其實也是真有這回事,不算騙他。我記得爹用過一個很得力的夥計,我們管他叫胖大叔——」 「你是說孫胖子?」 「是啊!」大鳳驚奇地問,「你怎麼知道?」 「我聽你哥哥說過。說這個孫胖子很下流,勾引他的嬸子,真贓實犯,讓他叔叔逮住。如果不是逃走,性命都保不住。」 「這,哥哥可就不知道了!放胖大叔逃走的,就是爹。」大鳳又說,「胖大叔是冤枉的。他叔叔很霸道,詭計多端,叔侄倆原沒有分家,為了想獨吞家當,故意擺下一個圈套,胖大叔喝多了酒,糊裡糊塗闖了進去。他家是大族,家規很嚴,要開祠堂活埋他,是爹半夜裡偷偷兒去把他放掉,叫他快走,才逃出一條命去。」 「胖大叔的娘,還有胖大嬸,一直是爹養他們。每年送錢,都是我去,有一回胖大嬸把這些事都告訴了我,我才知道爹還做過這麼一回好事。」 「這,」彩雲困惑了,「這跟我到南邊去,有什麼相干?」 「我話還沒有完,胖大叔一去三年沒有音信,他老娘日夜想兒子,想出毛病,死掉了,也是爹替他發送。胖大嬸無兒無女,孫家又不養她,自然只好改嫁。巧得很,就在她改嫁的第三天,我家裡來了一個人,是胖大叔派來的,帶了盤纏,來接他娘跟胖大嬸,叫他們到了寶坻來找爹。可惜晚了。」 「這麼說,孫胖子混得還不錯!他人在哪裡啊?」 「在南京。也是替人管事,境況還不壞。」大鳳又接著她自己的話說,「爹將實在情形告訴了那個人,讓他轉話給胖大叔,就在南京落戶,不必回老家,免得惹是非。這是你嫁過來前一年的話。」 「怪不得我不知道。」 「哥哥也不知道。因為爹做這件事,說起來對不住孫家,怕哥哥嘴快,傳出去會有麻煩,」大鳳略停一下說道,「你可以跟德順哥這麼說,有這麼一個人,當初欠了咱們家一百兩銀子,如今在南京發達了。為了哥哥的官司,不能不找他,也幫幫咱們的忙。要去找他,除了你沒有第二個人。」 「是啊!論理是該我去。這個說法很好,足足瞞得過德順。」 15 蘇州織造的更動,終於見了明發的上諭,李煦任內的虧空,交新任織造胡鳳翬清查奏聞。 這道上諭,在內務府中引起極大的震動。在此以前,只有王府及公主府內的太監獲罪。總以為上三旗的包衣極為先帝所信任,尤其是像李煦這樣的,真可說是先帝的忠心耿耿的「老僕」,必蒙另眼相看。哪知嗣君居然毫不念舊,斷然處置,因而不免人人自危。再想到胡鳳翬與當今皇上的關係,更不能不興起「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感慨與警惕。 「事情很明白了。」李紳說道,「只要能把虧空補完,就可以沒事。我看,仍舊要勞你駕去看一看佛公,看他能有什麼辦法。」 「我看他亦不見得有什麼好辦法。不過,在情在理,都不能不去看他一看,否則,旭公問起來,不好交代。」 果然,如李果所預料的,佛寶只是愁顏相向,束手無策。 「窟窿太大了!」他說,「誰也沒有力量幫旭東的忙。我跟他兒女親家,當然要盡綿薄,可是,杯水車薪,實在也沒有什麼用處。」 李果料到他有這樣的話,在路上已盤算過了的,所以很快地答說:「佛公,集腋成裘,聚沙成塔。旭公三十年來,也交了不少朋友。至親好友,量力相助,先補起一部分來,餘下的虧空,請佛公看看,能托托哪位王爺或者皇上信任的大臣,代為求一求情,慢慢兒想法子,分年賠補,或者可以把這個難關渡了過去。」 「難,難!」佛寶一個勁地搖頭,「第一,要大家幫忙,三百五百地湊,能湊多少;再說,客山,我也不瞞你,我們旗人勢利的多,像旭東這種情形,眼看這一跤摔下去,是起不來的了,有誰肯雪中送炭?至於說托人向皇上求情,更是沒有人肯乾的傻事!如今不比當年,弄不好惹火燒身,何苦!」 所謂「如今不比當年」,意思是說嗣君不比先帝來得仁厚。李果聽他所說,雖不免有濃重的反感,但細細想去,卻也是實情。 然則如何呢?他情不自禁地著急了,「佛公,」他口不擇言地說,「莫非你就眼看兒女至親,抄家充軍?」 這話說得重了些,佛寶的臉色難看,僵了好半天才說了句:「但願我能替得了他!」 話不投機,局面有些僵了。李果頗為失悔,此時到底是仰面求人的時候,不能不低聲下氣,因而趕緊賠笑解釋:「佛公,是我失言了,也是心裡著急的緣故。」 佛寶也覺得自己的態度,欠缺涵養,聽他這一說,愈覺歉然,便即答說:「彼此、彼此!我跟旭東,幾重淵源,哪有不替他著急、不替他籌劃之理?客山,我給你看樣東西,請裡面坐。」 由客廳轉入書齋,他從抽斗中取出一封信遞給李果,打開一看,寥寥數語:「所惠璧謝。囑事自當在心;但恐身不由己,力不從心,奈何奈何。」下面署名是「弟名心拜」,又綴了「即夕」二字。 雖無受信人的名字,亦可以想像得到是給佛寶的覆信,「名心」即是「知名」,是誰也只有佛寶知道了。 不必他問,佛寶便低聲說道:「是胡鳳翬給我的信。我原來的打算是,想托他為旭東遮蓋遮蓋,所以送了他一份重禮,約值萬金之數。哪知原物帶回,來了這麼一封信!客山,為之奈何?」 「『力不從心』猶可設法,壞在『身不由己』!」李果吸著氣說,「佛公,此君的語氣很不妙,說不定還會落井下石。」 「是的!」佛寶深深點頭,「我也這麼想。」 「那麼,結局呢?」 「恐怕不免『查抄』二字。」佛寶遲疑了好一會兒,很吃力地說,「客山,我那親家的情形到底怎麼樣?真有那麼多虧空嗎?」 聽到最後一句,李果心頭感到一陣寒意。事到如今,竟連至親都還不相信李煦,以為他在報虛賬,那就無怪乎不肯急人之急了。 轉念又想,自己不也瞞了十萬銀子嗎?雖說范芝岩的關係重大,不能泄露片言隻語,但李煦的虧空總是減輕了。將心比心,為了不欺佛寶,他這樣答說:「旭公手頭松慣的,借給人的也很多,如今多少可以收回一點兒,我想,二十幾萬虧空是一定有的。」 「四姨娘呢?聽說頗有幾文私房。」 「那就不知道了。不過,憑良心說,四姨娘總算賢惠,肯顧大局,就有幾文私房,看境況如此窘,應該早就貼在裡頭了。」 佛寶不作聲,站在書桌邊,低頭沉思了好一會兒才抬頭說道:「我可以替他湊三萬到五萬銀子,不過這筆錢只能在京里用。」 「是!」李果覺得這也很難得了。 「客山,」佛寶突然問道,「不知道旭東是不是有過什麼最後的打算?」 李果一愣,一時想不明白什麼叫最後打算。佛寶也發覺了,自己的話太突兀,無怪乎李果發愣,所以緊接著又作了一番解釋:「他應該想到,年歲這麼大了,人吃五穀雜糧,沒有不生病的,一旦下來,留下一身虧空,小鼎年紀又輕,怎麼能挑得起這個擔子?他自己總有個打算吧?」 原來是身後之事!李果一面搜索,一面回答:「佛公知道的,旭公一向豁達。小鼎年紀輕,他的前程,旭公自然關心。以前是老太太疼孫子,能不讓他離家就不讓他離家,等老太太故世,旭公督責較嚴,正打算今年遣他進京,不想出了這件大事!」 「那還是他自己看得見的事。」 「佛公是問旭公自己看不見的事?」李果搖搖頭說,「我沒有聽他談過。不過有件事,倒不妨告訴佛公,有一次談到曹棟公揚州病歿,接著是連生在京出了事;兩世寡婦,虧空未完,走到了家破人亡,無以為繼的絕境,誰知竟能安然無事。這是天恩高厚,但也未始不是故舊義氣,善為設謀。旭公談到曹家之事,頗為得意,意在言外,是虧得有他盡心盡力。旭公又說,不獨曹、李、孫、馬諸家姻婭相連,榮枯相共,上三旗亦都是有照應的,不愁沒有照應。」 李果在追憶這段經過時,也是初次醒悟,李煦不作身後的打算,是他認為如果他身後有未了之事,亦有人會替他出死力料理,猶如他當初為曹寅、曹顒——連生料理身後一樣。當然,佛寶的了解更為深切。 「咳!」他嘆口氣,「他如今該知道他是錯了!」 「錯了?」李果倒要問一問,錯在何處? 「不是什麼『故舊義氣,善為設謀』,純然是『天恩高厚』。如果沒有上頭的恩典,天大的本事、天大的義氣也沒用!」 他這話的意思是很明白的,他不能如李煦之於曹寅,因為嗣君不是先帝。話不能說不對,但既屬至親,至少也該有一份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義氣。不過,這怕不能期之於佛寶,他們兩親家人品高下的區分,正在於此。 「旭東的大錯,實在沒有想到——」佛寶突然住口,而且面現驚惶,略停一停,厲聲問道,「誰!」 「是我!」窗外有少女應聲,「奶奶著我來請示,是不是留李師爺吃便飯。」 原來是個丫頭!佛寶的臉色和緩了,「怎麼樣?」他問客人,「在這裡便飯吧?」 「不!佛公很忙,我也有事,不必費心了。」 「既如此,我也不作虛套。」佛寶向窗外吩咐,「你跟奶奶去說,李師爺有事,飯不必預備,看有人家送的什麼稀罕好吃的東西,挑一份出來,回頭讓李師爺帶走。」 在這當兒,李果已經體味到佛寶那句未說出來的話是:李煦錯在沒有想到是雍親王繼承大統。看他那種深恐隔牆有耳的驚懼神色,就不必讓他明白出口,所以等那丫頭一走,他立即說道:「佛公的意思我懂。不過,這也不是旭公一個人的錯,誰也沒有想到有此大變化。」 「嗐!其實我也不是說他錯,我是替他發愁。」佛寶停了一下又說,「如你所說,旭東從未想到居安思危這句話,自然不會有什麼最後的打算。劫餘之身,何以自存?」 李果將他的話,通前徹後細想了一遍,很鄭重地問道:「佛公的意思怎麼樣呢?」 「那要旭東自己拿主意——」 「是!」李果怕他到緊要地方閃避,趕緊搶著說道,「旁觀者清,佛公必有卓見。」 佛寶想了一下說:「果然是杯水車薪,這一杯水,不如留著解渴,還聰明些。」 「是!尊論確是一針見血的卓見。不過,旁人能容他不潑這一杯水去澆車薪,留著自己解渴嗎?」 「那就要看自己的做法了。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至少可以潑半杯留半杯。」 「是!」李果深深點頭,「謹受教。」 「客山!」佛寶的神色,戒慎恐懼,極其緊張,「你跟旭東,多年賓主,情如一家,所以我亦不拿你當外人,傾肺腑相告。今天所談的一切,不足為外人道,甚至亦不必告訴旭東。」 李果知道佛寶膽小,立即答說:「佛公請放心,我豈能不知輕重?」 「是、是!我亦只是提醒而已。」 李果覺得話已說得差不多,可以告辭了,只有一句話還得問:「佛公,你助旭公的數目,到底是三、是五,定個確數行不行?」 「我跟旭東的交情,自然該盡力而為,但能籌措多少,實在沒有把握。也許多於五數,不過至少有三數。」 「既如此,折中定為偶數如何?」李果又說,「實在是因為要精打細算,不能不定個確數。這一層苦衷,佛公想來必能諒解。」 「當然、當然!就這樣,定為四數好了。」 「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想請佛公明示,這四數是在潑一半之中呢,還是在留一半之中?」 「你看呢?」 不說看李煦願意如何支配,而反問李果的意見,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於是李果說道:「我想在潑一半之中好了。這樣子,佛公的處境不致困難。」 「說的是!不過,我不能不從多方面打算。也是潑一半,留一半吧!」 16 杯水車薪之喻,李紳當然也能充分意會。如果虧空太大補不完,倒不如私底下留下錢來,養命活口,但公款不能不賠。佛寶助李煦的四萬銀子,也是這麼處置,拿兩萬助他賠繳公款,留兩萬供李煦抄家以後家屬維生之用,這就是「潑一半,留一半」。 「我們打了半天的啞謎,也鬥了好一會兒的心機。」李果說道,「本來既是至親,怎麼都好說,及至我一問,他反問我一句,我就知道他的意思了,先留下來再說。將來可能口惠而實不至,只是一句空話,又奈他何?所以希望他先拿出來,用在明處。縉之,你覺得該不該做這個小人?」 「這是忠人之事,又不是為你自己打算,哪談得到小人不小人?」 聽他這麼說,李果自然感到安慰,亦就更覺得應該盡心盡力,算無遺策地來為李煦籌劃。他細細想了一下問說:「縉之,你看彩雲能不能托以重任?」 李紳愕然,「現在不是已托以重任了嗎?」他問。 「我的話沒有說清楚。現在托她的雖是重任,但事情很簡單,只要謹慎小心,平安送到即可,這不夠!」 「喔,還要她怎麼樣?」 「還要她有智慧,有決斷,有機變,有擔當。」 「這可難了!如你們說,鬚眉男子之中,亦沒有幾個人夠格,何況巾幗。」 「在我看,她倒是巾幗不讓鬚眉!」 李紳笑了,「既然你這麼看得起彩雲,」他說,「倒不妨先說出來聽聽,你是要她擔當怎麼樣的重任。」 「我要把她當作你。」 「此話怎麼說?」 「此行,你所能做的事,她也能做。」李果屈著手指說,「第一……」 第一,李果打算詳詳細細寫一封信給李煦,將到京以後活動的經過,一切的見聞,以及他跟李紳的意見都寫在上面,交給彩雲帶去;第二,彩雲要對這封信中所說的一切,完全了解,能夠原原本本說清楚;因為,第三,如果遭遇意外,她應該將這封信毀掉,而到了無錫,由朱二嫂引導去見李煦父子,仍舊可以將口信帶到。 「這怕很難!事情很複雜,恐怕她弄不清楚。」 「還有複雜的,到遭遇意外時,她應該連范老的那四封信也毀掉;同時見了旭公,仍舊能把范老分撥十萬銀子的四處地方說清楚,讓旭公心裡有數,好作打算。」 「這更難了!」 「不!我的看法不同,以彩雲的頭腦清楚,加以你循循善誘,這些話都可以教得她清清楚楚。我認為最難的是,她要能應變,遇到該毀信的時候,當機立斷,毫不猶豫。」 李紳凝神細想了一會兒說:「這倒不算難。既然信中內容都記在肚子裡了,有沒有紙面,關係不大,一看情形不對,一火而焚之,這個決斷容易下。至於范老的四封信,雖說關係甚重,細想一想,毀掉也不要緊。因為第一,范老義薄雲天,既肯幫忙,信可重寫;不肯幫忙,早就通知對方飾詞拖延,有信亦無用處。第二,這十萬銀子如果一時不能到手,不妨列入『留一半』之中,遲早得以取用,反正款子總是在那裡的。」 「對!這話透徹極了。」 「但是,有一層,不知道你想過沒有?」李紳神色凜然地說,「我不知道你所說的『遭遇意外』是什麼?如果是指為邏卒所知,逼迫搜索,倘無所得,猶可望倖免;萬一發覺她曾有毀滅文件之舉,自必拘捕到官,那時卻又如何?這一層,不可不慮。」 「是的,我想過。」 「這是國士的景行,戰國、東漢才有,安能期之於匹夫匹婦?而況國士待我,國士報之,咱們對她也不是有什麼大恩大德,就算她做得到,咱們也不能作此干求。」 「我的看法跟你不一樣!」 如何不一樣,李果不曾說出來。他是覺得彩雲對李紳一往情深,而情與義原是一事,國士之報,雖出於義,卻必有一份刻骨銘心的情分在。所以對彩雲的要求,如果是他提出來,自是過分;但出於李紳的意願,彩雲就會心甘情願地去做。不過這話未必肯為李紳所承認,就承認亦不肯叫彩雲這麼去做。因而住口不語。 「話又說回來,」李紳覺得他的辦法,有一部分是可取的,「彩雲的能幹,倒是信得過的。不過到底是女流,不能讓她蹈險,我看,你信還是寫了讓她帶去,以她的機警沉著,只要稍微留點神,不會出事。」 李果考慮了一會兒說:「也好!我把信寫得隱晦一點好了。」 於是李果花了大半夜的工夫,寫好十一張信箋的一封長函,字斟句酌,平淡無奇的敘述中,蘊藏著好些只有李煦能夠體會的深意。這封信寫了改,改了抄,相當累人,所以事畢歸寢,睡得極沉。 矇矓中醒來,只見是李紳站在他床前,「我來看了你三遍了。」他說。 「喔!」李果一翻身坐了起來問道,「什麼時候了?」 「午末未初。」李紳接著又說,「彩雲帶著兄弟,在我那裡。」 「她來了!好快。」 「這是她急人之急的一點義氣。」 「說義氣不如說情分。」 李果下了床,先開箱子將寫好的信交給了李紳,然後才穿衣著靴,等他穿戴齊全,李紳將信也看完了。 「寫得很好,著實費了一番心血。這封信如果中途不能不銷毀,未免太可惜。」接著沉思了一會兒說,「我有個辦法,不妨試一試。」 李果正在洗臉漱口,無暇問他,是何辦法。李紳便趁這工夫,走到廊上,關照福山將彩雲與她弟弟李德順找了來。 李德順二十來歲,長得跟彩雲很像,一望而知是姊弟。由於常涉江湖,態度頗為老練,跟著彩雲叫一聲:「李師爺!」很有規矩地垂手肅立。 「別客氣,請坐,坐了才好談。」 「你就坐吧!」彩雲接口說道,「你姊夫的事,多虧李師爺、縉二爺照應,張五爺也是看他們兩位的面子,格外出力。」 「合該姐夫命中有貴人。」李德順搶上兩步,撈起衣襟,半轉著圈請了個很漂亮的安,「謝謝李師爺、縉二爺。等我姊夫出來了,再給兩位爺磕頭。」 「好說,好說!」李果問彩雲,「你倒來得快。」 「搬家的事,有張五爺派的人在這裡,另外又託了很妥當的人,再有大鳳招呼,我可以不管,不如早早動身,能多弄幾兩銀子回來,托張五爺的朋友上上下下招呼招呼,二虎的事就更靠得住了。」 「那好!」李果又問,「是起旱還是水路?」 「水路,在通州就下船了。」 「說的是!」李果啞然失笑,「唯其起旱,才先到京,車雇了沒有?」 「還沒有。」 這番對答是為了掩飾彩雲此行真正的任務,故意在她胞弟面前做作,接下來,李德順開口了。 「運氣還不錯,正好有兩個鏢行朋友,要趕回去,跟他們一路走,路上就方便了。」 「啊!」李紳一直為彩雲上路擔心,此時大為欣慰,「那太好了,有鏢行朋友一路走,既不怕受人欺侮,住店打尖,又到處都熟。等於花了大錢雇保鏢。只不知道能送到什麼地方?」 「一直送到南京。」李德順答說,「我這兩個朋友是南京振遠鏢局的。」 那「振遠鏢局」四字,在李紳有「似曾相識」之感。他記不得是怎麼一回事,但感覺中確確實實曾聽說過,只想不起是在哪裡聽說。苦苦搜索記憶,驀地里想到,前塵影事,倏地兜上心來,急急問道:「李老弟,你那在振遠鏢局當趟子手的朋友姓什麼?」 「姓王。」 果然姓王!「是哪裡人?」他又問。 「是南京本地人。」 「叫什麼名字?」 「叫王寶才。」 「喔,」李紳覺得自己沒有問對,「他行幾?」 「行——」李德順皺眉苦思,自責地敲敲腦袋,「他跟我提過,怎麼會記不起呢?」 「你仔細想想!」李紳睜大了眼說。 見他是如此緊張認真,李果與彩雲都大惑不解,因而也無不替他著急,希望李德順不要真的忘得無影無蹤。 「是不是行二?」 一聽李紳這話,李德順眉眼寬舒,「是,是!」他連連點頭,「行二,行二。對了!」 「是真的?」李紳生怕他是有意附和。 「真的!一點不錯。」 「他還告訴你些什麼?談過他家裡的事沒有?」 「沒有!」李德順答說,「有時問他家裡還有什麼人?他總是搖搖頭不肯說。」 「那就對了!」李紳點點頭,眼皮亂眨,仿佛極力在思索一個難題似的。 李果可忍不住要開口問了:「怎麼回事?」他說,「你認識這個王寶才?」 「我認識他媳婦。」 彩雲抿著嘴笑了,李果也覺得怕有段艷聞在內,因而也是微笑凝視,等待他自己敘述與王寶才的妻子相識的經過。 「她!」李紳只看著李果說,「大概不錯,這王寶才是繡春的二哥。」 「啊!」李果立即便有驚奇的表情。 彩雲姊弟自然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愕然相看,一時都沉默了。 「王寶才此刻在哪兒?」李紳問說。 「在騾馬店威遠鏢局。」李德順答說,「威遠跟振遠是聯號。」 「請你去一趟,找到他問一問,他是不是跟他大嫂不和,才出來走鏢的?如果不錯,你帶他來見我。」 「如果不是呢?或者問,是哪位要看看他?縉二爺,我可怎麼說?」 「不,不!事情不是這麼辦的。」李果插進來說,「縉之,你先把心靜下來,想一想,跟他見面是為了什麼?是不是非見不可?還有,頂要緊的,他會不會對你有意見?」 「我想他不會有意見。我跟繡春那一段,王二嫂完全知道,不會怨我。」李紳又說,「我跟他見個面,無非重重託他,一路多照應彩雲姊弟。此外,我還要托他帶信。」 「帶給誰?」李果微感不安地,「我看你不必多事,『事如春夢了無痕!』」 「你誤會了。」李紳答說,「我是托他帶信給曹家。」 「那好!」李果便交代李德順,「你回去不必多說,只說有人順便托他帶信,把他約了來就是。」 等李德順一走,李紳悄悄將李果邀到一邊,這才說了他心裡的話。原來由於王寶才的出現,李紳有了新的念頭,打算委託王寶才為專差,去送李果及范芝岩的四封信,根本就不必讓彩雲數千里跋涉了。 這個主意來得太突兀,李果直覺地感到不安,「縉之,你連此人的面都沒有見過,何能委以重任?」他說,「你不覺得太危險了一點嗎?」 「雖未識面,知之有素。我聽繡春說過,他二哥很有血性。在鏢局裡幹活,最講究穩當可靠;再者,也沒有人會想到,咱們是雇他當專差,一定瞞得過邏卒的耳目。」李紳又說,「他們是趕慣了路的,有車坐車,有馬騎馬;車馬皆無,還長了兩條飛毛腿,起碼比彩雲可早到個五六天。」 聽聽也有道理,尤其是能夠早到,最足以打動李果的心。不過,此事關係重大,孤注一擲般都託付給素昧平生的王寶才,萬一出事,何以自解?所以李果始終沒有勇氣點一個頭。 見此光景,李紳內心也有些動搖了。沉吟了一會兒,決定自我折中,「客山,你看這樣行不行?」他說,「彩雲還是去,不過,你那封信,跟范老寫給孫春陽的那封信,讓王寶才送,你看如何?」 「好!」李果毫不遲疑地答說,「我也是這麼想。這樣做,即使出岔子,不至於全盤皆輸。不過,縉之,你得好好跟他談一談,倘有絲毫勉強,這個做法還是作罷為宜。」 17 「王二哥,你請坐!」 聽得李紳這樣稱呼,王寶才大為不安,搓著手說:「李大爺,你老叫我名字好了,我叫——」 「我知道,我知道。」李果搶著說,「你府上我也去過,見過王二嫂,真賢惠。」 這一說越使得王寶才愕然不知所答,李果便指著李紳說:「他就是縉二爺。」 「啊!」王寶才驚喜莫名,「原來是縉二爺!」 李紳與繡春的那段情,他聽他妻子原原本本地說過。如今雖是初見,但想到差一點成了至親,所以心裡除了感激、尊敬以外,特感親切。這些心情擺在臉上,使得李果完全放心了。 「德順,」李紳改了稱呼,「你大概還不知道我跟寶才是熟人吧?」 「根本就沒有想到。真巧,太好了。」 「我也沒有想到。他鄉遇故知,一定有好些話說。」李果站了起來,「兩位好好敘一敘契闊,我不打擾。」 這一來,李果將李德順也帶了出來,去找彩雲商量行程。李紳與王寶才倒真的很談了些近況,談到繡春,依然長齋供佛,不免相對黯然。 「寶才,」李紳歉疚萬分地,「這件事你不怪我吧?」 「哪怪得到縉二爺?」王寶才結束了這個令人不怡的話題,「過去的事,不必談了。」 李紳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等王寶才心境平靜下來,方談到正事:「寶才,我叔叔,蘇州的李織造,你總知道吧?」 「不就是李大人嗎?知道,知道。」 「他的紗帽丟掉了,只怕你還不知道。不但丟紗帽,還怕有麻煩,寶才,你能不能幫一幫忙?」 「我?」王寶才困惑莫名,「憑我能幫得上什麼忙?」 「幫得上,而且只有你才能幫很大的一個忙。」李紳略略放低了聲音,「我有一封信,想請你專程送到蘇州,越快越好。」 「喔,」王寶才問,「要怎麼樣的快?」 「最快幾天可到?」 「如果天氣好,最快也要十一二天。」 「以半個月為度好了。不過,寶才,這封信不能落到外人手裡,沿路也許會有人綴著你。」 聽這一說,王寶才起初一驚,接著出現了堅毅沉著的臉色,想了好一會兒,方始開口。 「如果有人綴住我,那會是什麼人?」 「當然是公人。」李紳又說,「這封信寧願毀掉,也不能落在他們手裡。」 「有沒有人知道我到蘇州去送信?」 「沒有!連彩雲兄妹都不知道。你也不必跟他們說。」 「當然,我用不著跟他們說。」王寶才想了一下說,「照現在的樣子,他們只能跟我另外一個夥計走了。」 「對了!請你單獨走好了。」說著,李紳起身,提過來早預備好了的一個沉甸甸的包裹,「寶才,請你不必客氣,這是一百兩銀子的盤纏。」 「盤纏用不了一百兩——」 「不!」李紳搶著說,「多下的,給你的孩子做兩件新衣穿。」 王寶才不善客套,不再作聲,只問:「信呢?」 信也預備好了,兩封信用一個大信封套了,外包油紙,顯得很狼狁,王寶才倒有些發愣了。 「不用油紙行不行?」他問。 「行。」 於是拆封重新安排,不但不用油紙,也不用那個大信封,兩封信折小了,藏入王寶才腰間所系的那條大板帶。練武的人,非用這條帶子束腰不可,信是藏在這條片刻不離身的板帶夾層之中,解下來也不會看出其中有物,穩妥之至。 「我明天就走。」 「好!見了王二嫂,還有,」李紳遲疑了一下,終於說了出來,「還有你妹子,替我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