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斷 · 第五回
01
聽得李鼎的回話,四姨娘急得要哭了。
「怎麼辦呢?虧空總有二三十萬銀子,也許還不止。你爹又是這個樣子,我在他面前,一句有關係的話都不敢說,事到如今,總得有個人拿主意才好。」
「主意只有四姨拿。」李鼎問道,「不說讓沈宜士到安慶去一趟嗎?」
「還不是為了要送人的那份禮,輕了拿不出手;就拿得出手,別人沒有看在眼裡,也不會出死力幫忙。要送得重呢,又哪裡去張羅?」
李鼎倒是知道有些動產、不動產可以變錢救急的,只是不便提,怕四姨娘誤會他在查問她經管的賬目,所以只緊皺著眉頭,不出一聲。
經過了一陣極難堪的沉默,只見四姨娘倏地起立,毅然決然地說道:「說不得了!只好拿命去賭!大爺,請你去告訴沈師爺,最好明天就走,我預備一千兩金葉子,讓你們帶去——」
「四姨,」李鼎急忙問說,「我也去?」
「你到南京去一趟,一面打聽消息,一面把咱們的情形跟姑太太說一說。」四姨娘想一想說,「話要說得婉轉,有力量。這會兒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編,反正我把意思告訴你,你自己慢慢兒去琢磨吧!」
「好!我在路上可以跟沈宜士商量。」
四姨娘點點頭說:「意思是,咱們家虧得姑老爺照應,不過姑老爺一倒下來,咱們也出過力。皇上雖說看姑老爺的情分,到底也要有人出面,肯當自己的事辦。幾家老親是一個根兒上的,要好都好;有一家過不去,就會連累大家,只好有錢出錢,有力出力,請姑太太務必救我們一救。這不是賴上了曹家,是實逼處此,莫可奈何!」
李鼎將她的話,緊緊記住,雖覺措辭不易,但可向沈宜士請教,不過有句話卻不能不問清楚。
「倘或姑太太倒問:該怎麼救?你拿什麼話答她?」
「不就是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嗎?本說送年家的禮,讓曹家多出些,我看這話就不必說了。如果差使不動,內務府有些款子,像交下來的人參款自然儘快要交,得請姑太太幫忙。倘如差使動了要移交,更得請姑太太幫大忙。」
「幫大忙,也得有個限度吧?」
「什麼限度?」四姨娘突然發怒,「你們爹兒倆花錢像流水一樣,窟窿扯得這麼大!當時自己有個限度,又何至於會有今天?」
李鼎從未受過哪一位庶母如此呵責,膏粱子弟的通性,最不能忍受的是當著人失面子,里里外外丫頭老媽子一大群,受此排揎,未免羞惱。雖能體諒四姨娘的心境,強自忍受,而臉上已青一陣、紅一陣,非常難看了。
四姨娘頗為失悔,但當著下人,也不便公然認錯,只好故意從丫頭身上找個台階,大聲喝道:「大爺的茶都涼了,你們也不換一換!越來越不懂規矩了。」
「茶也不必換了!我跟沈宜士去商量明天動身,請四姨娘把東西預備好,叫人送到我那裡好了。」說完,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去了。
這自然是有些負氣的模樣。四姨娘看在眼裡,苦在心裡。固然心境大家都不好,但眼前的千斤重擔,到底是她在挑,他應該體會得到她的苦處,竟爾不肯相諒,這個家當得真是叫人心灰意冷了。
一個人怔怔地坐著,只覺渾身倦怠,連站都站不起來。兩個心腹丫頭順子和錦葵,知道她情緒不佳時,最好不要去攪擾她,所以約束小丫頭不准高聲說話,連走路都踮著腳,不讓它發出聲音來。
四姨娘歇了好一會兒,自己替自己一遍遍地鼓勁,卻是越想越煩,而煩到極處,反逼出一股橫勁,自己對自己說:莫非真的就困住了?索性找了去,開誠布公談它一個辦法出來。
於是她喊:「順子,你去看大爺在不在自己屋子裡。如果在,你說請大爺別出去,我去看他。」
李鼎不在晚晴軒,不過順子留下了話,一回去就來通知。四姨娘且不管他,將內賬房劉伯炎請到花廳里,跟他商量,怎麼湊那一千兩金子。
「一千兩?」劉伯炎愣住了。
「數目太大了?」四姨娘問。
「要是前個五六年,這也不算大數目。」劉伯炎吞吞吐吐地,「如今只怕一半都難。」
「我也知道,不過是極要緊的用途,而且非得今天湊起來不可,沈師爺跟大爺,明兒一早就要動身了。」
「我也聽說了。」劉伯炎好奇地問道,「沈師爺跟大爺到底上哪兒?這筆款子真是要得那麼急嗎?」
四姨娘把話聽得很仔細,照他的語氣,似乎款子是湊得出來,只是要工夫去辦。於是答說:「晚個一天半天還不礙,太晚了怕趕不上。」
「什麼趕不上?」
話已說到筋節上,四姨娘不能不略為吐露:心想,索性說得露骨些,或者可以讓他覺得切身有關,不得不盡力去辦。
「我跟你實說了吧,這可是跟老爺前程有關的大事,辦妥了大家有好處。」
辦不妥呢?劉伯炎想問而自覺礙口,不過既與「前程」有關,自是「大事」,說不得只好把留著等年下去走的一條路子,提前先走。
「老爺好,大家都好,我豈有不盡心的道理?不過,眼前亦沒有哪筆款子可以挪動,年近歲逼,出了重利亦不一定借得到。只好我盡力去張羅,能湊到多少是多少。四姨娘看呢?」
整段話中,最要緊的是「重利」二字,四姨娘便挑明了說:「出重利自有人肯借,利息多少,請你做主,只是要快。」
劉伯炎點點頭,重新又通前徹後地盤算了一番,問出一句話來:「真要那麼多嗎?」
四姨娘反問:「能不能弄到那麼多?」
「如果一定要這麼多,我也可以勉強辦得到,不過,年下可就一點法子都沒有了。」
四姨娘很重視這個警告。年關過不去,第一個受窘的就是自己。所以,稍微想了一下,決定聽他的勸。
「那,那就湊一半吧!」
「是!」劉伯炎如釋重負,「少借少吃利息,我這就去辦。」
等回到自己屋子裡,恰好看到鼎大奶奶的「四珠」之一的瑤珠,眉松眼活,腰細臀豐,不由得定睛看著。
「怎麼啦!」瑤珠將頭低了下去,看自己身上,同時窘笑著說,「姨娘倒像從未見過我似的。」
「對了!一個多月沒見你,你變了樣兒了,別是你在大爺屋子裡作怪吧?」
一句話說中了瑤珠的心病,臉羞得像紅布一樣。這一來證實了姨娘的懷疑不錯,本待實時以當家人的身份,好歹先追究明白再說。繼而轉念,正在期望李鼎出力之時,不要因此惹他不快,因而改用訓誡的口吻說:「你可得守本分!別以為爬上高枝兒了,到處張狂。只要你守規矩,我自然成全你。」
「是!」瑤珠的答應,低得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大爺呢?回來了?」
李鼎是回到晚晴軒了,但四姨娘卻臨時改了主意了。就因為發覺了瑤珠的秘密,怕她會「聽壁腳」,甚至在枕邊向李鼎細問,或者亂髮議論,所以原來打算自己到晚晴軒去的,改了將李鼎請來細談。
02
「大爺,」四姨娘說,「今年的第一個冷汛過了,第二個冷汛看樣子就要到了。你把你爹的這件皮袍子穿了去。」
攤開置在楊妃榻上的那件藏青湖縐面子皮袍,一色純白,找不出一根雜毛;毛長三寸有餘,輕輕一抖,便如風翻麥浪,起伏不定。這是極名貴的白狐,出於御賜。李煦視如拱璧,只每年正月里有應酬才穿一兩回,平時世襲珍藏,所以歷時十年,依舊如新。
李鼎體會得到四姨娘的深意,藉此示歉,也是籠絡,可惜不能穿,因為沈宜士已經想到此去該帶什麼衣服了。
「多謝四姨!不過這……」
「你是說皇上賞的?」四姨娘搶著說道,「那怕什麼?老子的衣服,當然傳給兒子,你穿了正見得不忘皇上的恩典。」
「我不是這個意思。」李鼎壓低了聲音說,「沈宜士的顧慮很有道理。他說,算日子哀詔快到了。軍民舉哀成服,他還無所謂,平常素服就可以,我得穿縞素,得趕件白棉袍出來,隨身帶著,說換就換。」
「啊,啊!這我倒沒有想到。」四姨娘想了一下說,「光是棉花不夠暖,太厚了又嫌臃腫,襯絲棉又太輕壓不住風。這樣吧,我找件『蘿蔔絲』的羊皮統子,用白布面、竹布里,把它縫在裡面,你看好不好?」
「這個主意高!」李鼎欣然領受,「四姨也不必另找了,我那裡就有件現成的『蘿蔔絲』,換上面子,加上里子就是。」他又說道,「皮袍加里子,可是沒聽說過,頭一回的新鮮事兒。」
「還有新鮮的吶!」四姨娘問道,「孝袍得偷著做,你聽說過沒有?」
為什麼要偷著做呢?這隻要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對了,」李鼎認為是個難題,「如果交出去做,又不能跟人說,是給皇上穿的孝,那麼是給誰穿的呢?這個誤會傳出去可不得了。」
「就是這話囉!只有自己動手,悄悄兒偷著做。」四姨喊道,「順子,看吳嬤嬤在哪裡?順便到大爺那裡,跟瑤珠把大爺的那件『蘿蔔絲』皮袍要了來。」
不上一盞茶的工夫,找了吳嬤嬤來。四姨娘對她不能不說幾句真話,道是謠傳皇帝駕崩,李鼎上南京不能不預備成服,要縫一件孝袍帶著。讓吳嬤嬤找兩個會針線而口緊的人來,連夜趕工。
「原來這麼回事!我懂了。這可得一點兒都不能讓人知道。」吳嬤嬤沉吟了一會兒說,「事情也容易,前年老太太故世,原來是縫的白布棉袍,後來大家說是喜喪,不穿縞素,老爺跟大爺的這兩件棉袍就用不著了。我想我這把年紀了,還嫌什麼忌諱,簇新的兩件衣服,丟了也可惜,倒不如我包了回去,說不定這麼一惜福,還多活幾天。這會兒我馬上回去一趟,順便把我兒媳婦叫來,錦葵的針線不錯,有她們兩個,我再幫著一點兒,現成的棉袍,拆掉棉花,換上皮統子,想來不費什麼事。」
「好!就這麼說。」
「是!」吳嬤嬤答應著卻不走,低聲問道,「姨娘,怎麼說是駕崩了?哪兒來的謠言?」
「告訴你實話吧,不是謠言,是真的。」
「真的!」吳嬤嬤的眼眶潤濕了。
「吳嬤嬤你別哭!」四姨娘急忙警告,「外頭都還不知道這件大事呢!」
吳嬤嬤自己也醒悟了,「真是,你看我!」她擤一擤鼻子說,「這一淌眼淚,又是找這麼一件袍子,不把我兒媳婦嚇一跳?」
一面說,一面就走了,李鼎便先開口告訴四姨娘,跟沈宜士商量定了,決定起早,比較爽利,把護院的張得海、楊五帶著,保護那一千兩金子。
「沒有那麼多了!」四姨娘將跟劉伯炎商議的結果,告訴了李鼎,又用抑鬱之中含著期待的眼神說,「大爺,這個家可真得靠你了!」
「我早說過,只要四姨把路指出來,我一定去走。」
「我也還是那句話,眼前只能找曹家,曹家看起來是姑太太做主,其實是震二奶奶當家。就算姑太太答應了,沒有震二奶奶點頭,也還是不成。」四姨娘問道,「上次你去,她對你怎麼個態度?一直都想問你,老記不起,這會兒你倒細細跟我說一說。」
那只是十天以前的事,李鼎記憶猶新,一想起來,首先便在腦中浮現震二奶奶那雙似怨非怨,仿佛能說話、想說話而又不敢說的眼睛,頓時迴腸盪氣。既興奮、又悵惘、復躊躇,竟好半天都無法作答。
這副神情在四姨娘並不覺得意外,她早就看準了,震二奶奶對李鼎別有一副心腸,如今看他的樣子,可以想像得到,他們見面的情形,必是很微妙的。
因此,她並不催他,一催他會起戒心,不肯說實話。而在李鼎,即令她如此,亦不願多說。將在南京的情形回想了一遍,揀能說的話說:「我照四姨的意思,悄悄跟錦兒說,四姨有幾句話,要我當面告訴震二奶奶。這是我到了曹家第二天上午的話,當天下午,錦兒便來找我,跟震二奶奶見了面,我把四姨的話照實說了,她說,年下她手頭也緊,只能湊兩千銀子。」
「喔,」四姨娘問道,「還有什麼話?」
「就是這兩句。」
李鼎沒有說實話,震二奶奶當時是這樣說的:「到底是你借,還是四姨娘借?四姨娘自己也有私房,何在乎三五千銀子?大概是怕你跟她要錢花,故意裝窮,讓你來這麼一趟,好堵你的嘴。照說,她這種損人利己的打算,我可以不用理她。不過,你空手回去,也不好交賬,我借兩千銀子給她。倘是你要借,事情好辦,只要你說老實話。」
李鼎臉皮薄,也想到震二奶奶言外有「不測」之意,不敢領這個情。這些話要變個說法也很難,所以索性推得乾乾淨淨。
四姨娘也很乖覺,知道絕不會是這麼兩句話,想一想只好用別的話套他,「當時只有你跟震二奶奶兩個人?」她問。
「是啊!如果有第三者,我的話怎麼說得出口?」
想想也不錯,四姨娘又問:「你們是在哪裡見的面呢?」
「在庫房樓上。」
「怎會挑在那個地方見面?」四姨娘很快地問。
她的急促的聲音,無異於一面鏡子,讓李鼎照見自己露了馬腳了。但如飾詞解釋,反更不妙,所以只照當時錦兒所說的話回答。
「錦兒說:老太太吩咐震二奶奶,王府里新合的藥,送得不少,看有府上用得著的,讓鼎大爺帶一點兒回去。震二奶奶也不知道哪些用得著,哪些用不著,索性打開庫房,請鼎大爺自己去挑。」
「原來你帶回來的那些補藥,是這麼來的!」
「對了!」李鼎急轉直下地說,「四姨這一回要我怎樣跟震二奶奶開口,你就直截了當地說吧!」
「就因為不能直截了當地開口,所以才跟你琢磨。」四姨娘想了一下說,「震二奶奶只要肯幫忙,就一定幫得上忙。大爺,我想應該用你自己的口氣來說。」
這給李鼎出了個難題,少不得還是要四姨娘教他,道是老父為了虧空太巨,無法彌補,深恐一旦出事,連累至親,以致憂急成病。李鼎是承家的獨子,在理在勢,不能不為父分憂,卻又計無所出,只能向震二奶奶求助。
一說清楚,李鼎亦就連弦外之音都聽出來了,這是動之以情,震二奶奶能幫多少忙,就要看她跟他情分的厚薄了。
見他沉吟不語,四姨娘生怕他說出拒絕的話來,便用央求的語氣說道:「大爺你總不能看著你爹受逼,不救他一救吧?」
這話說得李鼎大起反感,「錢在人家手裡,我不能磕頭求她吧?」他緊接著又說,「其實她真要肯拿出來,我就給她磕頭也算不了什麼,就怕磕了頭還是不成!」
「只要你肯磕頭,什麼事不能做?哄得她稱心如意,自然會幫你的忙,也就是幫你爹的忙。」
話說得很露骨,李鼎越聽越不是味道,已經打算好了,答她一句「我可不懂怎麼才能哄得她稱心如意」,只因聽到最後一句,他自己的那句話就說不出口了。緊閉著嘴唇僵持了好一會兒,才迸出一句話來:「好吧!我試一試。不過四姨可也別指望她會幫多大的忙。」
「會幫很大的忙!」四姨娘如釋重負,語聲中充滿了信心,「你自己別說少了。」
「要說多少呢?」
四姨娘將手一伸——自然不是五千銀子,但也不會是五十萬。李鼎心想,這可真是獅子大開口了!
03
江寧織造衙門在城內利濟巷大街,與總督衙門相去不遠。等李鼎與沈宜士到達時,由於護院張德海已先策馬到曹家投帖通知,所以早就有曹家的總管曹本仁在大門迎候了。
說是大門,其實是西面的偏門。因為皇帝南巡,總是駐蹕織造衙門,所以正門等於行宮的宮門,終年緊閉。不過西門的偏門也很宏敞,足容高軒出入。李鼎與沈宜士坐的是長行的馬車,一進入利濟巷大街西口,便看到北面一帶水磨磚的圍牆。鋪路的青石板有些活動了,車輪碾過,只聽見「咯咚、咯咚」地響,配著清脆的馬蹄聲,響了好一會兒,車子才慢慢停了下來。
「鼎大爺!」鬚眉皆白的曹本仁,掀開車帷在喊。
「喔,老曹!」
李鼎陡覺心頭溫暖。曹本仁在曹家不知有多少年了。李鼎十歲以前,正是兩家最興旺的時候,往來極密。他到了曹家,總是由曹本仁照料。因為他是李煦的獨子,而且是晚年得子,也就像曹家此刻的芹官一樣,為人看得極其珍貴。如果叫小廝帶著他玩,怕磕著碰著,傷了哪裡,所以曹老太太特為交付給謹慎穩當的曹本仁帶領。
「老曹!」李鼎在腳踏小凳子上墊一墊足,從車上一躍而下,抓著曹本仁的手臂笑道,「你倒還是這麼健旺,半個月前我來,怎麼沒有見你?」
「四老爺派我下鄉催租去了。」曹本仁發現還有沈宜士,趕緊擺脫了李鼎,摔一摔袖子,肅立招呼,「沈師爺。」說著,打了個千。
「不敢當,不敢當。」
「大爺陪著沈師爺請吧!四老爺在鵲玉軒等。」
「好!」李鼎說,「你先陪著沈師爺到鵲玉軒去看四老爺,我到祖宗堂去磕頭。」
於是客人分成兩路,李鼎由曹榮陪著,經雨廊往東,穿過一道角門,便是一座五開間的楠木廳,此時只有中間的槅扇開著,所以廳內極暗。曹榮便站住腳說:「不知道鼎大爺要來,祖宗堂還鎖著。請等一等,我找人來開。」
李鼎點點頭,便站在天井裡等。天井極大,圍牆極高,仰臉看灰暗的天空下,左右兩株光禿禿只剩了椏杈的高槐。他無端浮起一陣淒涼,仿佛覺得自己形單影隻,與世隔絕了。
但是,他的記憶中卻有絢麗燦爛的場面。記不得是八歲還是九歲那年,隨著嫡母在曹家過年,就是在這座廳上,燈火璀璨,笑話喧闐,至今回想,歷歷在目,但卻無法攆走此刻盤踞在心頭的那份落寞的感覺。
「鼎大爺!」
曹家的另一名下人,專管這座廳的白榮,持著一串鑰匙,匆匆而來。招呼了客人,隨即將所有的槅扇打開,李鼎一踏進去,首先觸入眼帘的,便是高懸在正中的一方赤金盤龍,綠底黑字的橫匾,寫著「萱瑞堂」三字,上款是「康熙三十八年四月十一日御筆」,下款是「賜工部侍郎銜江寧織造臣曹寅之母孫氏」。匾上正中「瑞」字上面,是一方鮮紅的圖章;李鼎曾經問過,那是御璽,刻的是「萬幾宸翰之寶」六字。
匾下是一塊極大的掛屏,用五色玉石嵌成的「瑤池壽宴」圖,兩旁有一副烏木嵌銀的對聯:「堂前壽愷宜霜柏,天上恩光映彩衣」,也是御筆——康熙三十八年四月,皇帝第四次南巡,曹寅提到他的母親,也就是皇帝的保姆想見駕。皇帝欣然應諾,見了面不准他的保姆行跪拜之禮,反倒執著曹老太太的手,殷殷問好,提到許多幼年的往事,盤桓了有個把時辰才以御筆相賜。
這是李鼎不知聽過多少遍的故事,有幾次到萱瑞堂,也曾想起這個故事,但不會有什麼感覺。而此刻卻不同了,伴隨著這些記憶而來的,是莫名的悵惘與悲傷,他在想:曹家再也不會有這種日子了!
「鼎大爺,蠟已經點上了!」曹榮說道,「磕個頭,就請到裡頭去吧!老太太不知怎麼也知道鼎大爺來了,打發人出來說,四老爺見了面就請進去。」
李鼎點點頭,默無一言地在萱瑞堂東面,曹家供奉先人木主之處,拈香行了禮,隨即轉到鵲玉軒去看曹。
一進門便發覺氣氛有異,曹向來沉靜,喜慍不大形於辭色,但他的一班清客,慣以笑臉迎人的,此時也不過默默站了起來,聊盡待客的禮貌而已。
「四哥!」李鼎恭恭敬敬地垂手請了個安。
曹卻叫他「表弟」,還了禮,拉著他的手說:「今兒上午,已趕著派專人給大舅去送了信,剛剛聽宜士先生說,原來蘇州也得到了消息了。天崩地坼,五內皆摧,真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
這當然是曹家也得到了京里的消息。他的話說得沉重,臉上卻沒有什麼莫大悲痛的表情。李鼎知道他這位表兄的性情,倒不是言不由衷,只是本來賦性沉靜,又講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修養,以至於有此類似麻木不仁的神色。
李鼎心想,他的消息來得晚,也就比較確實,便急急問說:「是雍親王接的位?」
「是的。」
李鼎脫口說道:「怎麼會呢?」
話一出口,看到沒有人搭腔,而沈宜士卻拋過來警戒的眼色,他才知道自己失言了。宮廷中的許多秘辛,私下不妨密談,稠人廣眾之間,應有顧忌。那「怎麼會」三字,等於說雍親王不配也不該做皇帝,是何等大逆不道的話!
轉念到此,不覺氣餒,不敢再問下去。反是曹自己告訴他,年號已經定了雍正,嗣皇帝擇期十一月二十即位,哀詔大概也快到了。
「是啊,」李鼎又忍不住開口了,「今天十一月廿六了,哀詔怎麼還不到?」
「那是因為京里閉了幾天城的緣故。再說,接詔也有一套儀注,一省一省過來,都得停留;不比馳驛,可以不分晝夜趕路。」
「如今城門自然是開了?」
「開了。」曹問道,「表弟,剛才聽宜士先生說,還要到安慶去?」
李鼎知道,當著曹的清客,沈宜士自不便透露此行的目的。如今消息既經證實,走門路越快越好,且先辦了這件正經事再作道理。於是他說:「四哥,我看看你的書房去。」
曹會意地點點頭,轉身過來向沈宜士及他的清客拱拱手說:「諸公談談,我跟家表弟暫時失陪。」
曹的書房有好幾間,鵲玉軒是與清客盤桓之處,所以這間書房很大,西北南三面都有窗戶,窗外不時有人往來,並不是宜於談機密的地方。李鼎躊躇了一下,索性走到中間一張紫檀大八仙桌前面站定,離得四面遠遠的,以防聲音外泄。
「四哥,」李鼎黯然說道,「美夢成空了!」
「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曹低聲答說,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爹聽說是雍親王得了皇位,當時急得吐血。」
「喔,又何至於如此?」
「四哥總也知道雍親王——如今的這位皇上的為人,刻薄寡恩,爹實在很擔心。」李鼎緊接著說,「為未雨綢繆之計,派我跟著沈宜士到安慶去看年方伯年希堯,趁熱打鐵。爹說:這是三家禍福相共的事,杭州是來不及通知了,咱們曹李兩家,務必同進同退。」
「是!我自然追隨,所謂『趁熱打鐵』,總得有所點綴吧!」
「豈止點綴?」李鼎說道,「既謂之『趁熱打鐵』,這一錘下去,總得火花四迸,格外著力才好。」
「說得是!」曹點點頭,「那麼大舅是怎麼個意思呢?」
「爹病在床上,是四姨張羅的,盡力而為,才得五百兩金葉子。爹說:自己至親,儘管說老實話。這個數兒怕還菲薄了一點兒,想請四哥盡力湊一湊。」
「我知道了。」曹說,「等我回明了老太太,一起商量。」
曹家事無大小,皆由曹老太太做主,而曹老太太又必得先找震二奶奶商量,這樣一周折,只怕一時難有結論。李鼎怕耽誤了大事,覺得應該提醒曹。
「四哥,出爐的鐵,要不了多大工夫,就由紅變青,打它不動了。」
曹笑一笑說:「我知道,你先見老太太去吧!」
「四哥呢?」
「宜士先生遠道而來,且又多時不見,我自然要替他接風。等飯後,我跟老太太去回。」
李鼎心想,曹每晚上與清客聚飲,總要到三更天興闌才罷,沈宜士又是多才多藝,且頗健談的人,這頓酒就不知喝到什麼時候了,不如攔一攔他的興致為妙。
「沈宜士不是外人,何況……」他本想說,「國有大喪,也不是飲酒作樂的時候」,話到喉頭,覺得措辭不妥,便改口說道,「何況,他自己也很急,巴不得早早能到安慶,所以今天不請他,他決不會見怪。我看,我跟四哥一起去見老太太吧!」
曹無奈,只得點頭答應。到了外面,向沈宜士告罪,托他的清客代為陪伴,做主人為客接風。口中不斷地表示:「失禮之至,失禮之至。」
04
就像剛入鵲玉軒時那樣,一踏進曹老太太那座院子的垂花門,李鼎就有一種陌生而異樣的感覺。
這座院子他不陌生,陌生的是聽不到他每次來時都有的笑聲,更看不到他每次來時都有的笑靨。只見一個小丫頭,在發現他們以後,加緊腳步到堂屋門前,掀開門帘向裡面悄悄說了句:「四老爺跟鼎大爺來了。」
接著,門帘一掀,出來一個長身玉立的青衣侍兒,正是跟震二奶奶同年的秋月。
迎了上來,秋月低聲招呼:「鼎大爺,什麼時候到的?」接著,不等李鼎回話,便又向曹說道,「抹了好一陣子眼淚,有點兒倦了,剛蓋上皮褥子,把眼閉上。四老爺看呢?」
這是不必考慮的,曹還不曾開口,李鼎已經作了答覆:「別驚動老太太!回頭再來吧。」
他的話剛完,門帘中又閃出來一個人,是比秋月要小十歲的春雨,揚起手只是在招。秋月便說:「請四老爺跟鼎大爺等一等,大概老太太又醒了。」說著,便趕了去問春雨。
果然,曹老太太醒了。其實是根本不曾睡著,心中憂煩,連閉目養神的耐性都沒有,倒是要找些人說說話,還好過些。
於是秋月帶路,到堂屋門口,剛打起門帘,就聽得震二奶奶的聲音,曹不由得站住腳。只見春雨迎上來說:「太太跟震二奶奶一起來看老太太了。」
聽這一說,曹越發不便進東屋去見曹老太太。「太太」就是馬夫人,曹跟她雖是叔嫂,但彼此年紀皆未過三十,加上一個侄媳婦正在盛年,曹自覺應該迴避。儘管曹老太太說過,一家人何必如此?但以曹賦性比較拘謹,從小又熟讀了「朱子大全」,不免有些道學氣。一見了這一嫂一侄媳婦,端然正坐,目不旁視,不用說他自己,連旁人都覺得不自在。
至於馬夫人素性寡言,默然相對,倒也不覺得什麼,唯獨風流放誕的震二奶奶,最怕道學氣,見有曹在座,嘴就笨了。震二奶奶是曹老太太的「開心果」,尤其曹寅父子,前後四年之中,相繼下世。曹老太太哀傷過甚,幾於無復生趣,虧得有芹官這條「命根子」作寄託,更靠震二奶奶不時逗她破顏一笑,日子才能打發。只為有曹在座,震二奶奶話都不敢多說,死氣沉沉,何能忍受?所以反是曹老太太,只要有震二奶奶在,總是用體恤的口氣對曹說:「你跟你的清客找樂子去,不用在這兒陪我。」久而久之,自然而然地不迴避也迴避了。
「太太跟震二奶奶是從後面來的。」春雨又問秋月,「要不要進去回?」
這一進去回明了,就是件煞風景的事。曹老太太此刻正要人勸慰解悶,曹仰體親心,便搖搖手說:「先別驚動,待會兒再說。」話完,向李鼎以目示意,在外屋坐了下來喝茶暫等。
「這一下陳設都要換。」是震二奶奶的聲音,「桌圍椅披是用藍的,還是湖色?只等老太太吩咐下來,好連夜動手。」
「消息還不知道真假呢,別的事鬧錯了,不過惹人笑話,這件事可錯不得,但願消息不真!」曹老太太嘆口氣,聲音又有些哽咽了。
「消息是假不了,可也是沒法兒的事。等哀詔一到,有好些大事得老太太拿主意,你老人家可千萬體恤小輩,別太傷心了!哭壞身子,上下不安。」
「真是的,老太太也看開些。」馬夫人也說,「皇上雖然壽不過七十,當了六十一年的皇上,也想不起從前哪位皇帝有這麼大的福分。」
「這話倒也是。」曹太夫人最矜憐她的這個寡媳,只要是馬夫人所說,不管有沒有道理,無不同意,此時只聽她在說,「六十年天下,總有三十年是太平天子,真正從古少有。」
聲音是平和了。接下來便談大行皇帝六次南巡的故事,里里外外,一片肅靜,包括曹和李鼎在內,無不凝神傾聽。
看看講得有些累了,只聽秋月插進去說:「老太太息一息吧!四老爺跟鼎大爺在堂屋裡坐了半天了。」
「啊,」曹老太太嗔怪,「你怎麼不早說?」
曹與李鼎聽得曹太夫人的話,已都站了起來,等丫頭打起門帘,踏進門檻只見馬夫人與震二奶奶,亦都站著等待,隔著一個極大的雲白銅火盆,曹太夫人靠在一張軟榻上,正由秋月相扶,坐起身來。李鼎等曹閃開身子,還未開口,便跪下來磕頭。
「起來,起來!」曹太夫人說,「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事先也不給一個信兒。」
「是陪沈師爺到安慶去路過,先來給大姑請安,還有點事,爹讓我聽大姑的意思辦。」李鼎一面回答,一面站了起來。
曹太夫人胸中頗有丘壑,知道這個內侄所要談的,不是小事,便點點頭作聲,好讓李鼎跟馬夫人與震二奶奶見禮。
「表嫂!」李鼎請個安,馬夫人回了禮,問起李家上下,有好一會兒的寒暄,才能容他跟震二奶奶相見。
這回是震二奶奶按規矩,先向李鼎行禮,口稱「表叔」,李鼎卻仍舊照多年來的習慣,叫她「表姊」。
「這麼說沈師爺也來了?」曹太夫人問說。
「是!」曹恭恭敬敬地答說,「兒子已經請了人陪客。」
「表叔跟客人住哪間屋,也不知道他們有預備沒有?」震二奶奶趁機告退,「我得看看去。」
「對了!天兒很冷,別讓客人凍著了,我看把沈師爺跟你表叔安頓在一起吧。」
「老太太別費心了,我都知道。」震二奶奶轉臉又問,「今兒晚上是四叔做主人請沈師爺?」
「這會兒還不知道。」
震二奶奶卻知道了,是要跟老太太商議一件很急、很麻煩的事,不定談到什麼時候,所以接口說道:「我讓小廚房好好做幾個菜,乾脆,四叔跟表叔陪著老太太一起吃吧。」
「對了!」曹老太太說,「你先陪著你嬸娘回去吧!叫人把客人住的地方預備好了,你還回來。」
「是了!」
於是馬夫人起身告辭,由震二奶奶陪著走了,曹太夫人看曹與李鼎都還站著,便叫丫頭端椅子過來,親自指點,擺在軟榻旁邊。秋月又將火盆挪近,倒了茶,擺上果盤,看曹、李二人落了座,方悄悄退了出去,還順手將房門掩上。
「小鼎,你說吧!你爹有什麼事要告訴我?」
「爹的境況,不敢瞞大姑,聽說是雍親王接了位,爹急得吐了血……」
「啊!」曹太夫人大驚,探身問道,「要緊不要緊?」
「虧得爹還硬朗,大家又都揀能讓人寬心的話說,總還不要緊了。不過還得養,不能操心,如今是四姨在頂著。」李鼎略停一下又說,「爹最怕的一件事是,別因為我們家連累了大家。所以,要趕緊打點,如今倒是想到了一條路。」接著,他將預備到安慶去托年希堯的計劃,以及希望曹家合作,而且最好能備重禮,以補不足的意願,傾瀉無餘。
一面說,一面看曹太夫人的臉色,由於她始終並無半點不贊成的表示,不但鼓勵了李鼎,能夠暢所欲言,而且覺得事情很可樂觀。哪知曹太夫人並不以為然。
「這件事要好好想一想。你爹也是病急亂投醫,照道理說,他也應該想得到,年老大雖說有年妃的關係,沒有內廷的差使,哪裡就容易見得著皇上了?就見著了,也未見得能容他替人說話。」
李鼎大失所望,但只能勉強應聲:「是!」
「再說,像年老大這種身份的人也很多,這一開了例,有一個應酬不到,反而得罪了人。我看,這筆錢好省。」
「那麼,」李鼎很吃力地說,「大姑的意思是,一動不如一靜,根本不理這回事?」
「也不是根本不理,等看準再下手。」曹太夫人說,「照我看,路子要就不走;要走就得走管用的路子。年家這條路,沒有什麼用處。」
「可是,這會兒不知道哪條路子才管用?」
「不有議政大臣嗎?八阿哥封了親王,又是議政大臣的頭兒,他跟咱們兩家是有交情的,只要有他在,一時總還不要緊。」
曹太夫人一向能予人以可信賴的感覺,她那除了擔心芹官摔跤以外,遇到任何大事都不會驚惶的神態,便是一顆定心丸,而況說得也確有道理,所以不但李鼎愁懷一寬,連曹也不由得又一次在心裡浮起一句自己跟自己常說的話:吉人自有天相。
「照如今的局面,掌權的是八阿哥。馬中堂以前就為了舉薦八阿哥當太子,碰了很大的釘子,他們的交情很深,隆尚書跟八阿哥,也是常有往還的。我就是……」說到這裡,曹太夫人突然頓住,沉思了好一會兒,仍舊是搖搖頭,「真不明白,圈禁了十來年,從未封過的十三阿哥,怎麼會一步登天?」
這個疑團,李鼎因為聽李紳談過好些宮廷秘辛,倒略能索解,不過還沒有來得及讓他發言,曹太夫人卻又開口有話了。
「還有個要緊的人在路上,十四阿哥。等他到了京,看是怎麼說。到底一個娘肚子裡的人,做哥哥的知道做弟弟的委屈;做弟弟的也不能不尊敬做哥哥的。這麼兩下一湊付,國泰民安,日子也不見得不好過。只是康熙爺……」說著,曹太夫人語聲哽咽,熱淚盈眶,無法再說得下去。
「但願如大姑的話就好了。」李鼎一半是禮貌的賠笑,一半是真心的寬慰,語聲中充滿了笑意,「回頭我跟沈宜士說,他一定也很佩服姑太太。」
隔室在細聽動靜的震二奶奶,知道是時候了,「呀」的一聲推開了門,一面走,一面說:「都安頓好了!花廳里也快開席了,老太太說了半天的話,想必也餓了,不如早點吃吧!吃著聊著也熱鬧些。」
老年人所喜的就是「熱鬧」二字,很想多找些人來陪著她吃飯,但一看到有曹在,要熱鬧也熱鬧不起來,所以只問:「你弄了些什麼好東西給你表叔吃?」
「有魚,吉林將軍送的白魚,今年還是頭一回嘗新。」
「那也不算什麼好東西,還有呢?」
「還是魚。松江的鱸魚,說是只生在什麼橋底下,真正的四鰓鱸。」震二奶奶說,「不假,我看了,真是四鰓。」
「那更不是什麼稀罕的東西。什麼四鰓、三鰓?跟魚沒有什麼兩樣。」
震二奶奶連著碰了兩個釘子,臉上神色不變。若非曹在座,她會故意逗著曹老太太,直到逗樂了為止,此刻卻只是笑嘻嘻地說:「好在表叔不是外人。再說,又哪樣好東西沒有嘗過?今兒個暫且將就,明兒等我想幾樣總得老太太說好的好東西,補請表叔。」
「這還像句話。」曹老太太看著震二奶奶說,「四鰓鱸實在不稀奇,倒是松花江的白魚,到底幾千里地以外來的,不知道請沈師爺有這樣東西沒有?」
震二奶奶根本就沒有想到,應該以此珍物款客,但口中卻一迭連聲地:「有、有,自然有!」說著向旁邊瞟了一眼。
別人不曾注意到她的眼色,錦兒卻已深喻,不動聲色地溜了出去,指使一個小丫頭到廚房去關照,請客應有白魚。
「是誰在陪客啊?」曹老太太說,「沒有主人,禮數上總欠著一點兒。」
曹心知又是在攆他去了,隨即欠著身子說:「娘如果沒有別的吩咐,兒子還是去做主人吧!」
「話不都說得差不多了?」
「是!」
曹剛站起來,只聽得院子裡在喊:「表叔、表叔!」是孩子的聲音。
雖是孩子的聲音,一屋子的人,除了李鼎,表情都變了。首先是曹的臉,立刻就沉了下來;其次是曹老太太,有些著急;再次是震二奶奶,大有戒備之色;而丫頭們是一個個惴惴不安,有的只是偷覷曹與曹老太太的臉色,有的咬緊了嘴唇,不斷在搓手,這就使得李鼎也有些緊張了。
「別跑,別跑!」窗外有個中年婦人的聲音,「看摔著!」
震二奶奶趕緊努一努嘴,在她身邊的春雨,立即迎了出去,剛剛揭開門帘,便見她「唷、唷」連聲,彎著腰只是倒退。隨即便聽曹喝道:「看你!莽莽撞撞的,哪像個書香子弟!」
到這時大家才看清楚,是芹官連奔帶竄地闖了進來,恰好一頭撞在春雨肚子上。闖了禍他不怕,突然發現「四叔」在他祖母屋裡,就不免既驚且懼,臉上一陣青、一陣紅,手足無措地僵在那裡,只拿求援的眼色,看著在他正對面的震二奶奶。
「你看你,」震二奶奶走過來拿手絹替他擦汗,「就表叔來了高興,也不必走得那麼急。」然後轉臉問春雨,「碰疼了哪裡沒有?」
春雨小腹上疼得很厲害,但如照實而言,便是增添芹官的咎戾,所以強忍著疼痛說:「沒有、沒有!原是我揭門帘揭得太猛的不好。」
「好了,好了!」到這時候曹老太太才發話,「沒有什麼就讓開,別堵著路,讓你四叔走。」
於是震二奶奶拿身子遮著芹官,走向一邊,曹換了副臉色,轉身說道:「表弟來了,娘的興致好像好得多,只別吃得太飽了!」
大家的規矩嚴,這時震二奶奶便輕輕將芹官一推,努一努嘴,芹官亦自能會意,站在門旁垂手肅立,眼觀鼻、鼻觀心,一副「小大人」的樣子,等著送叔父。
「跟表叔規規矩矩說說話!」曹停下來告誡,「別淘氣!」
「是。」
曹還待再說,曹老太太開口了:「點燈吧!」
天色還很明亮,而特意有此囑咐,是暗示曹時候不早,要陪客就快去吧!
類似的言外之意,經常會有。曹不敢拂老母的意,悄然走了。芹官側耳聽著,一等靴聲消失,立刻又生龍活虎一般了。
「表叔,你會扯壺蓋不會?」
李鼎被問得一愣,「你說什麼?」他反問。
「扯壺蓋。」
李鼎還是不明白,便有丫頭為他解釋,原來芹官新近學會了扯空竹,先是扯「雙鈴」,等有了程度便扯一頭是圓盤,一頭只在軸上刻出一頭槽的「單鈴」。芹官絕頂聰明,一學便會,一會兒便厭。有一天異想天開,把茶壺蓋取下來當「單鈴」扯,這就是他口中的「扯壺蓋」。
「能扯得起來嗎?」
「當然能。」
「能是能,」曹太夫人笑道,「壺蓋子也不知摔了多少,茶壺也就沒有用了!」
「誰說沒有用?」在指揮丫頭安排几案的震二奶奶立即接口,「用處可多著呢!細瓷的配上銀蓋子,粗瓷的配上木頭蓋子,還不是一樣使?不配蓋子,小丫頭用來澆花、澆盆景,都說比什麼都趁手。而且,現在手段高了,真難得摔一回。」
「表叔!」芹官洋洋自得地,「你聽二嫂子說了沒有?我到院子裡扯給你看!」
說著便去拉李鼎。曹太夫人急忙攔阻,「今兒個晚了,院子裡也冷,別玩吧!乖寶貝,」她說,「明兒表叔到前廳里看你顯本事。」
祖母的話,芹官不忍違拗,但頓時就不自在了,翹起了嘴,笑容盡斂。於是震二奶奶便出來轉圜。
「這樣吧,就在南屋裡玩一會兒。表叔可不能陪你多玩,老遠的來,累了。」
聽這一說,芹官才高興了,站起身來,隨手抄了個壺蓋,藏在懷裡。等丫頭將堂屋裡清出一大片空地,又將他扯空竹的短竹棒取了來,芹官開始「顯本事」,一上手便是「啪噠」一聲,摔碎了一個壺蓋。
裡屋自然也聽見了,曹太夫人笑道:「又多了一把澆盆景的壺。」
震二奶奶抬眼一看,自己的那把成化窯青花小茶壺,壺蓋不翼而飛,便向身旁的秋月使個眼色;卻還有更乖覺的錦兒,一伸手,將塊擦筷子的新手巾,覆在那把缺蓋的茶壺上,省得有人見了,大驚小怪,會讓曹老太太發覺,或許會數落芹官幾句。
05
「曹太夫人的話,倒是真知灼見。」沈宜士沉吟著說,「不過既然來了,安慶似乎還是可以走一趟,只是犯不著塞狗洞了,好好打點一份年禮,意思到了就行。」
「這變成師出無名了!本來是有事托他,不妨登門拜訪,如今無事上門,不顯得太突兀了嗎?」
「那也無所謂,只說路過安慶,尊公叮囑,應該去看看他。豈不聞禮多人不怪?八旗世交,並不一定要有事才能登門。」
他的說法並不能為李鼎所接受,不過還是同意作安慶之行。因為若說不去安慶了,就該立刻踏上歸途,此非做客的時候。而且哀詔一到,朝夕哭臨,曹家又哪裡還能盡待客的禮數?這一來,就無法找機會跟震二奶奶見面,倒不如拿到安慶做個藉口,才能在曹家逗留。
轉念一想,實在也不必為了這個原因,徒勞跋涉,要想留下來,法子並不是沒有。他很婉轉地建議,不妨寫封信問問他父親。沈宜士心想,這也是正辦,便點點頭表示贊成。
於是,當夜由李鼎挑燈寫信,將曹老太太的看法與沈宜士的意見,一併稟告父親,請示行止。第二天一早,將張得海找了來,叮囑他趕回蘇州,儘快討了回信再返回來。
「起碼有三天的空兒。」沈宜士躊躇著說,「此時此地,日子倒很難打發。」
「是啊!」李鼎也是意興闌珊地,「急景凋年,又遇到這種混沌不明的大局,心境壞透了!」
一語未畢,房門外有人接口:「誰的心境壞?」語落身現,徑自掀簾而入的是曹震。
他比李鼎大十來歲,但打扮得比李鼎更年輕,棗兒紅寧緞的皮袍,上套一件玄色巴圖魯嵌肩,用的珊瑚套扣;頭上是一頂油光水滑的貂皮帽子;腦後拖著一根油松大辮,辮梢上的絲穗子拖到腰下;腳上是雙梁緞鞋,白綾襪子;袍子裡面一條紮腳綢夾褲,襯得那雙極長的腿,更顯挺拔。只是黃黃的臉上一陣油光,青氈氈的一片胡樁子,一望而知是酒色過度了。
「沈先生、表叔,」他作了一個大揖,「昨兒個兩位駕到,失迎、失迎。」
「上次我來,就聽說你到海寧去了,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兒一早到家的。」曹震又說,「皇上交代,要辦兩堂花燈,限年內到京。花燈就數海寧一個鎮,叫峽石的最好,我在那兒住了一個多月,日夜督工趕好了,哪知竟用不上了。」
這是說先帝賓天,明年元宵,未過百日,當然不能張燈賀節。李鼎便問:「你不知道聽見什麼消息沒有?」
「是雍親王接的位,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曹震轉臉去應酬沈宜士,「沈先生,咱們有三四年沒有見面了吧?」
「兩年。前年秋天,足下到蘇州來,不是還聚過兩回?」
「啊,啊,對了!」曹震伸手將前額一拍,「這兩年的腦筋不管用了!才兩年的事,都會記不清楚。閒話少說,我奉陪沈先生跟表叔,到哪兒去逛逛,如何?」
「心境不好,懶得動。」李鼎苦笑答說,「剛才沈先生還在說,此時此地,是很難打發,我有同感。」
「別想不開!唯其心境不好,更得出去散散悶。這樣,咱們也別上秦淮河,我弄個清靜的地方,找幾個文文靜靜、開出口來不討厭的妞兒,陪著喝酒閒談。既不招搖,又把日子打發了。兩位以為如何?」
「唱曲子是反正不行的了!國有大喪,八音遏密。」沈宜士倒有些心動了,「光是清談,亦未嘗不可。」
「好!那就一言為定。」曹震站起身來說,「我去料理一點小事,順便派人先去關照。至多半個時辰,來邀兩位一起坐。」
果然,不過三刻鐘左右,曹震便興沖沖地來邀客,而李鼎卻變卦了——他是在想,曹震既已回家,要約震二奶奶私下見面,就頗不容易了。難得有此機會,決不可錯過。因而以身子不爽作為辭謝的藉口。
「既然如此,」沈宜士說,「就作罷了吧!」
「不,不!」李鼎趕緊說道,「沈先生,你別為我掃興!」一面說,一面裝作勸駕,身子背著曹震,向沈宜士使了個眼色。
沈宜士也猜到了,李鼎大概還有些私話,要跟曹老太太或者震二奶奶說,便不再推辭,任由曹震拖著走了。
等他們剛一走,曹派個小廝來邀:「請沈師爺、鼎大爺到鵲玉軒去坐,有新得的幾張畫請教。」
應約的只有李鼎一個人。問起沈宜士,他只說讓曹震約走了,又補了一句:「那種地方,我不便跟通聲在一起。」通聲是曹震的別號,表叔與表侄在一起挾妓飲酒,自有不便。大家聽他的話,自能會意,曹震將沈宜士帶到什麼地方去了。
「那麼,表弟,」曹問道,「你安慶還去不去呢?」
「今天一早,我已經派舍間的護院,回蘇州送信去了。等回信來了才知道。」
「是的,應該請示堂上。」曹說道,「你就在這裡吃飯吧!吃完了到老太太屋裡坐坐。」
「是!」
於是看畫、飲酒、閒談,到得席散,已是正午時分了。
到得曹太夫人院子裡,靜悄悄的聲息不聞,踏上台階,恰好遇見錦兒掀簾而出,一照了面,兩個人都站住了腳。
「老太太呢?不在屋子裡。」
「不!在斗紙牌。」
「怪不得這麼靜。」李鼎問道,「是哪些搭子?」
「老太太,太太,還有后街上請來的兩位本家太太,老搭子。」
李鼎心中一動,「那我就不進去,省得攪了局。」他又問,「你們奶奶呢?」
「在屋子裡躺著呢!」
這個時候震二奶奶何能閒得如此?李鼎不覺關切,「怎麼?」他問,「是身子不爽?」
「還不是——」錦兒遲疑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說了出來,「讓震二爺氣的!」
「怎麼?」
錦兒欲言又止,倒不是不願細談,而是覺得這樣站在走廊上喝西北風聊天,旁人見了會詫異,因而躊躇。
李鼎不知她為何有此態度,只覺得作為慰問,也是可以跟震二奶奶見面的一個藉口,便即說道:「我看看她去!你們二爺有什麼不對,我來勸他。」
這倒解消了錦兒的一個難題。料想震二奶奶對他素有好感,就貿然帶領了去,也不至於見責,便即點點頭說:「那就請吧!」
曹震夫婦單獨住一個院子,五楹精舍,後面西首添建了兩個廂房,跟正屋打通,聯成一氣,形如曲尺,東北兩面是圍牆,如果穿堂的屏門一閉,那兩間廂房便極隱秘,再也不怕有人窺探。這原是震二奶奶避囂的一法,久而久之成了例規,穿堂的屏門,雖設常關,那兩間廂房亦就自然而然地成了禁地,曹家下人,不知這兩間廂房是什麼樣子的很多。
這時震二奶奶已經起身,親自撥旺了一盆火,聽錦兒來報,李鼎來了,急忙迎了出來,一到前房,陡覺寒氣侵襲,便毫不思索地說:「裡面坐吧!裡面暖和。」
一進入裡屋,李鼎的感覺,就像突然之間到了一個從未經歷過的陌生地方,溫暖如春,不在話下,一屋子似蘭似麝,不可名狀的香味,不知來自何處,以至於不自覺地用鼻子使勁嗅了兩下。
「怎麼?味兒很大是不是?」震二奶奶問,似乎略感詫異地。
「莫非你自己就沒有聞見?」
「不是沒有聞見,大概是聞慣了不覺得。」
「那可真是『如入芝蘭之室』了!」李鼎笑著說了這一句,一時興到,不假思索地問,「我替你寫個橫匾,就用這四個字,表姊,你看好不好?」
「不好!」震二奶奶搖搖頭,「什麼芝啊,蘭啊的,俗氣!」
「這話也是,這四個字太顯露,失之於淺,得另外想。」
看他興致盎然,震二奶奶不忍拂他的意,便順口附和:「好啊,想兩個什麼字?」一面說,一面親自替他斟了一盞茶來,然後喊道,「錦兒,你倒是來跟我回話呀!」
進來的是另一個丫頭,補繡春的缺的如意,「老太太留兩位本家太太吃飯,點了兩樣點心:蝦仁爛麵餅、核桃盒子。」她說,「錦兒到小廚房督工去了,我去叫她回來。」
震二奶奶要錦兒來回的話,即是請示曹老太太,要不要留客吃飯?如今聽如意所說,便是有了回話,而且看她要陪李鼎,已經替她安排好了,便點點頭說:「我知道了,不必叫她。」
「錦兒還留下話,叫我到時候問奶奶,鼎大爺如果沒事,是不是該留鼎大爺在這兒吃飯?」
震二奶奶不即答話,轉臉問李鼎:「你聽見了?」
「聽見了。」
這表示他晚上並無約會,如果主人相留,便當接受。震二奶奶弄清楚了他的意思,自己卻須考慮。
要考慮到曹老太太吃飯,總由她親自照料,尤其是有客在,更當盡她侄孫媳婦的禮節。這一來便無法回來做主人,事在兩難,頗費躊躇。
曹李兩家的規矩差不多,李鼎自然能夠想像得到她的難處,當即說道:「我只坐一會兒好了。回頭老太太請客,你得去招呼,不必客氣了。」
「倒不是客氣,我也很想跟表叔談談。」震二奶奶心想,只要他諒解就好辦了,「這樣吧,我把時候錯開,老太太那裡早點開飯,我去打個照面,敷衍一陣子就回來。表叔稍微晚一點吃好不好?」
「怎麼不好?」
「那就是了。」震二奶奶轉臉對如意說,「你去告訴錦兒,留鼎大爺吃飯,爛麵餅跟核桃泥盒子多預備一點兒,另外看看有什麼好吃的東西。不必多,也不必忙。」
「是!」如意答應著,轉身而去。
「慢著!」震二奶奶問道,「外面屋子裡的火生了沒有?」
「正在生。這一回的炭不好,有煙子,火盆在院子裡吹著,等煙子淨了淨再端進來。」
「好!你再告訴錦兒,叫人從地窖里取一小壇花雕出來。記住,五斤罈子的那一種,挑一挑!」
等如意一走,李鼎情不自禁地感嘆:「當家可真不容易!事無大小,都要想到。」
「這算不了什麼!」震二奶奶說,「只要日子過得順遂,就累一點兒真的會累壞人?我不信。」
聽語氣,她的日子似乎過得很平順,而神氣卻不像,顯得落寞,甚至還有幽怨。由於不能確定她的心境,亦就不便貿然表示可否。而在俄頃的沉默中,李鼎的鼻子倒變得很靈了。
「我聞出來了,」他脫口說道,「是西洋香水的味兒。」
「對了!有一天芹官闖了來玩,正好京裡帶了東西來,有瓶香水,他非把塞子打開來不可。使勁一撥,用的勁兒太猛,香水灑了一地。至今兩個月了,味兒還沒有散盡,把梅花的香氣都奪走了。」
「梅花是淡淡的幽香,自然敵不過人家。」
「對了!淡淡的就敵不過人家了,要濃濃的才好。」
言外有意,卻不知意何所指,李鼎便又只有報之以微笑了。
「我倒沒有想到你在家,通聲跟我說,要邀你跟沈師爺出去逛逛,你怎麼不去?」
李鼎不便說實話,隨口答了句:「沒意思!」
震二奶奶想了一下說:「我知道了。我雖沒有見識過那些地方,不過道理是想得出來的。如果我是爺兒們,總也要心境好,才有興致,心境不好就沒意思了!」
她已經猜到了,而且把他那「沒意思」三字也解釋得很透徹了,李鼎自不必再多說什麼,深深點頭,道聲:「正是。」
「我們那位,跟表叔你不同的,就在這些地方。他,只要是找女人,心境就從來沒有不好的時候。」
這使得李鼎記起了錦兒的話,震二奶奶必是在這件事上受了丈夫的氣。「清官難斷家務事」,有時連勸慰都是多餘的。但他心裡不能不為震二奶奶抱屈,看她一雙鳳眼,兩道斜飛入鬢的長眉,一條不顯稜角的通關鼻,配上厚薄適中的兩片淡紅嘴唇,而且皮膚腴潤光滑,找不出一絲皺紋。要說美中不足,只是頰上幾點極淡的雀斑,但正因有此缺點,反更動人,否則也許會像畫中的美人,顯得沒有生氣了。
這樣想著,不免多看了幾眼,震二奶奶矜持地轉過臉去,然後起身不知去幹什麼,腰肢一轉,更顯出她一股風流體態,李鼎心裡晃蕩著,有些話要說。
「也許我跟通聲真的有點不一樣。我在外面玩,都告訴了你表妹的!」李鼎說道,「說起來,表姊你也許不相信,我所遇見過的女人,沒有一個及得上你表妹的。」
震二奶奶對他這話大感興趣。本來是想在一個景泰藍的罐子裡,掏幾粒紅棗丟在火盆里解炭氣,蓋子緊一時尚未打開,為了有話要問李鼎,索性連罐子都抱了過來了。
「表叔,我不是不信你的話,不過我不明白:既然外頭的女人都趕不上家裡的,那,表叔你為什麼還在外面玩呢?」
「這有兩個緣故。」李鼎從她手裡接過罐子來,打開了蓋子,「在場面上,大家一起鬨,不能不逢場作戲。」
「嗯,嗯!」震二奶奶低著頭,往火盆里丟紅棗,又撥炭火。好久不聽見他再開口,便抬頭問道,「你才說了一個緣故,還有一個呢?」
「還有一個,就是她有流紅的毛病,時常不准我進房。」
「原來還有這麼一個緣故。」震二奶奶平視著,忽然嘆了口氣,把頭低了下去。
這是為誰興嘆,難說得很。不過李鼎可以看得出來的是,自己的這幾句話,帶給她的感觸極深。
「繡春的事,你是知道的。」震二奶奶忽又抬頭說道,「我做錯了一件事。」
這下是李鼎深感興趣了,「喔,」他俯著身子問,「怎麼錯了?」
「當初我應該寧願得罪紳表叔,成全了他。倘是這麼做,繡春到底是在家裡,幫著我管著他,反倒不會讓他把心都弄野了。唉!」震二奶奶又嘆口氣,「我做事向來不悔,只有這件事,一直在悔。」
李鼎有些明白了。既然話已到此,不妨問上一問:「通聲常常不回家?」
原來曹震為了繡春,與妻子鬥氣,明的鬥不過斗暗的,這一年多以來,一直置有外室。震二奶奶先被蒙在鼓裡,只覺得丈夫忽然上進了,本來可以派總管去辦的事,諸如採辦材料,趕辦按時應解運的御用衣料,赴機坊督工等等,都自告奮勇,搶著去辦;至於內務府、工部、戶部的司官,到江寧來公幹,倘與織造有關,本都歸他應酬,此時更加起勁,所以經常極晚才回府。而且一個月總有五六天外宿,道是太晚了趕不回來。
日子久了,震二奶奶不免疑心,暗地裡派人查訪。哪知曹震十分乖覺,一遇到這種情形,他總是先得到風聲,有一陣子安靜。同時,不是將外室的香巢另移他處,便是花幾個錢遣走,事後另結新歡,所以震二奶奶始終抓不住他的把柄,只是常常氣得發肝氣。
聽這一說,李鼎恍然大悟,曹震所說到海寧去督工辦花燈,只怕一大半的日子是消磨在金屋之中。至少可以斷定,昨夜必是住在藏嬌之處,因為照路程計算,一早進城,很快到家,必是住得不遠。既無急事,不必趕路,算起來昨天日落之前,便已到了江寧城外,要回家也還來得及。即令城門已閉,叫開來也方便得很,為何不進城呢?由此可見,他說一早趕回來的話是撒謊。
正在這樣談著,只聽如意在門帘外面喊:「二奶奶!二爺打發得貴回來,有話跟二奶奶回。」
「喔,」震二奶奶答說,「你問他是什麼話?」
過了一會兒,如意來回報:「二爺陪蘇州來的沈師爺,到聚寶山老太爺的祠堂里去行禮,還要轉到天寧寺去看老和尚,今兒是回不來了。」
城南聚寶門外,有座石山,背城臨江,風景不惡,江寧士紳懷念曹寅的遺愛,奉旨准建一座祠堂,名為「曹公祠」。沈宜士尚未到過,特意去瞻仰行禮,是情理之常,但說還要轉到天寧寺去看老和尚,就不見得靠得住了。
「你看,是不是?」震二奶奶冷笑著說,「我早就算定了,他今天還是不會回來。」
「你也別這麼說。」李鼎勸道,「話是真是假,明天就知道了。」
震二奶奶不答,沉思了一會兒,眼神由沉靜而突然閃爍,然後說道:「也好!隨他!」
李鼎不懂她的意思,不過自己覺得是很好的一個機會,沒有曹震,很可以跟震二奶奶細談。
這一來,李鼎就更從容了。但震二奶奶卻有些神思不屬的模樣,而且一連到前房去了兩次,猜不透她是去幹些什麼。
第二次由前房回來,剛剛坐下,錦兒掀著門帘進來了,「我才從老太太那兒來。」她說,「還有六七把牌。」
「飯後還斗不鬥?」
「不鬥了。」
「那就走吧,給老太太開飯去。」震二奶奶轉臉說道,「表叔,我請你吃消夜吧!剛才四叔派人到老太太屋裡催請,知道是在我這裡,把話轉了過來,請你去喝酒。」
「這樣也好。」
震二奶奶把臉又轉過去了:「你先去,我馬上就來。」等錦兒一走,她才向李鼎低聲說道:「你先到老太太那裡打個轉,倘或老太太問起,你就說你替四姨娘帶話來給我,我抓你的差,寫年禮的單子。」
「我知道。」
「別忘了,我請你吃消夜,你可留著量。」
「嗯,嗯,你不說我也想到了。」李鼎問道,「回頭我怎麼來?」
「你帶的小廝叫什麼?」震二奶奶答非所問地。
「叫柱子。」
「睡在你外房?」
「不,他跟沈宜士帶來的聽差都讓你們這裡的門上邀了去,也是做客去了。」
「好!」震二奶奶說,「回頭我會派人來招呼你。」
回到自己屋裡,已經起更了。伺候屋子的曹寧是曹家的一個「家生子」,但也鬚眉蒼蒼了,掌燈迎了進來,一面替李鼎倒茶,一面寒暄著。李鼎尊主敬仆,格外假以辭色,看他將該做的事都做完了,便說:「你也坐嘛!」
「沒那個規矩!站著好。」
「有什麼關係?你是看著我長大的。」
曹寧笑了:「鼎大爺這麼說,我可恭敬不如從命了。」他端來一張小板凳,坐在門邊。
「你今年多大?」李鼎問道,「五十剛過吧?」
「早過了!今年整六十。」
「那是康熙二年生人?」
「是!那年太老太爺奉太皇太后的旨,到這裡來當織造,我娘隨太老太太來了沒兩個月就生我,所以小名叫寧兒。」
「原來你的名字是這麼來的!只看你多少歲,曹家在江寧就是住了多少年。」
「是!也可以這麼說。中間雖空了幾年也是馬老太爺接著,跟一家人一樣。」
這是指曹璽在康熙二十三年病歿任上,由震二奶奶的祖父接任江寧織造,以後才由曹寅接手而言。不過曹寧卻始終在江寧織造衙門,所以感慨比李鼎深得多。
「誰想得到,一生下來到今天,牙都掉了沒有動過窩兒,一晃眼,六十年,日子可真快呀!」
由他這句六十年,不由得使李鼎想起一句俗語,「三十年風水輪流轉」。兩個三十年了,風水還不該轉?
一想到此,心往下一沉,不自覺地嘆口氣:「唉!」
不但嘆氣,而且面有憂色。大家巨族的下人,都善於窺伺人意,也懂得怎麼樣應付,像這樣的情形,不宜多問,也不宜打攪,最好是冷眼旁觀,默然待命。因此,他試探著說:「鼎大爺怕是乏了?」
「還好。」
「鼎大爺還要什麼不要?」
「不要了,你管你去睡吧!」
「是!我跟鼎大爺告假。」曹寧用手一指,「我就睡在後面下房。有事開窗喊一嗓子,我就聽見了。」
「好!我知道。」
於是曹寧撥了火盆,添了炭,又檢點了茶水、預備了干點心,一切妥帖,方始輕輕帶上房門,回自己屋裡。
李鼎獨坐無聊,找了副牙牌在燈下「通五關」,一面玩牌,一面在想震二奶奶的神態語言,由她所教的那番假話看來,顯然的,她也很怕引起流言,所以要想法子避嫌疑,既然如此,豈可深夜在她臥室中飲酒消夜?
這一點,震二奶奶自己當然已經想到了,而竟無顧忌,這跟白天飾詞避嫌疑的態度,成了矛盾,又是什麼道理?
不解之事甚多,一個一個一遍遍地想,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突然聽得窗外有人在喊:「鼎大爺,鼎大爺,睡了沒有?」
李鼎定定神才想起是錦兒的聲音,隨即答說:「沒有睡!」
「老太太請!」錦兒的聲音不低,「就走吧!」
等他開了門出去,只見曹寧披著老羊皮襖,亦正自後面走了來,李鼎尚未開口,他已經在問了。
「是老太太請鼎大爺?」
「是啊!」錦兒神色自若地說,「只怕有緊要的事商量。」
李鼎亦不知道她的話是真是假,順口問道:「是什麼事?」
「鼎大爺去了就知道了。」錦兒又說,「今兒晚上風大,可多穿一件。」
「好!你等一等。」李鼎又說,「要不,你進屋子來坐一坐!」
「不囉!老太太等著,鼎大爺快一點兒吧!」
李鼎答應著,將一件獺皮領子的「一裹圓」,披在身上,只見曹寧已經穿好了皮襖問道:「我跟鼎大爺等門。」
「不用了!」李鼎答說,「既然是有要緊事商量,回來得不會早,你把角門掩上就是。」
「寧大叔!」錦兒接口,「請你把火盆滅了吧!火燭得小心。」
「那,鼎大爺回來了怎麼辦?這個天沒有火盆還行?」
「不要緊!」錦兒從容自如地,「送鼎大爺回來的時候,帶兩個燒紅的炭結,續上炭,不又是一盆火了。」
「說的也是!鼎大爺請吧!」
錦兒是帶了一個小丫頭來的,兩盞白紗燈,一前一後,高高舉起,夾護著李鼎,穿長廊,繞曲檻,大家都未說話。
直到進了一道垂花門,錦兒方始喊道:「小蓮,你到小廚房去等我。」
小蓮是走在前面,提著燈往小廚房而去,錦兒便移到前面,卻又不走,直到小蓮的人影光暈俱皆消失,方又開口。
「二奶奶在等著呢。」她的聲音很低。
「喔!」李鼎無端一陣興奮,兩頰的皮肉不受控制,震得牙床咯咯作響。
「怎麼?冷?」錦兒問說。
「不!走吧。」
一走走到岔路口,錦兒突然將李鼎一擠擠到牆邊,接著「噗」地一口,將紗燈吹滅,李鼎大為困惑,不知她何以有此動作,正想動問,已讓錦兒搶在前面發了聲音。
「夏雨,」她一面喊,一面奔了上去,「我的燈滅了,你上哪裡去?送我一段路。」
「我從震二奶奶那裡來,正要回去。」
「好吧!我們一起走,順便把給老太太送點心的兩個盤子取回來。」錦兒接著又問,「我們奶奶屋裡還有誰在?」
「沒有人。震二奶奶直打呵欠,等你一回去,大概就得關門上床,這個天氣一個人睡……」下面的話,李鼎就聽不到了。
李鼎暗叫一聲:「好險!」由衷地佩服錦兒的機智,能將這樣一個一指頭便可戳穿真相的窘迫局面,輕易地應付了過去!
如今呢?他手扶著冰冷的牆壁在想,懸崖勒馬,尚未為晚,如果轉身而回,震二奶奶亦不至會見怪,因為錦兒會說明經過,有這樣一個意外波折,以致不敢赴約,是情理中事。
但這個念頭旋起旋滅,始終升不上去,他真希望再有像夏雨這樣一個丫頭,持著燈過來,逼得他非轉身回去。無奈無有,只聽得隱隱風送過來的聲音:「寒冬——臘月,火燭——小心!」接著,梆子作響,伴以鑼聲,二更天了。
怎麼辦?李鼎在心中自問,不免焦急。而就在此時,發現有亮光來自身後,這就毫無考慮的餘地了,沿壁疾步,向右一轉,進了震二奶奶的院子才鬆了口氣。
「鼎大爺!」是如意的聲音,她從黑頭裡迎上來問道,「錦兒呢?」
「她到老太太那裡去了。」李鼎不願多說,只問,「二奶奶呢?」
「在屋子裡,請進去吧!」
進了前房,卸了身上的那件「一裹圓」,震二奶奶已自迎了出來,穿一件玄色寧綢暗花的薄絲棉襖,同樣顏色質料的散腳褲。褲腳與大襟、下擺都鑲著猩紅色的「欄杆」,頭上還簪著一朵極大的名種茶花。打扮得不但俏皮,而且紅黑兩色襯得她的皮膚也更白了。
李鼎入目一亮,不住眨眼。震二奶奶微窘地笑道:「我這身衣服,顯得、顯得——」
她那樣伶牙俐齒的人,竟找不出適當的字眼來形容她自己的衣服,李鼎便接口說道:「顯得更年輕了。」
震二奶奶嫣然一笑,得意地望著自己身上,「老早想這麼穿,可又不敢穿出去。」她說,「一個人躲在屋子裡,穿起來照鏡子,可又沒有意思。今天總算……」她笑笑沒有再說下去。
這未完的一句話,仍舊是李鼎為她接了下去:「今天總算找到一個『亮相』的機會了。」
「對了!」震二奶奶坦然承認,「你覺得怎麼樣,是不是太刺眼?」
「不!我只覺得眼睛一亮,很開朗、很舒服,就像陰雨連綿的天氣,忽然看見太陽從雲端里鑽出來那樣。」
「你倒真會形容,上裡屋來吧!」震二奶奶一面帶頭走、一面又說,「可沒有什麼好東西請你。」
到得裡屋一看,紫檀方桌上已設下兩副杯筷,中間是四個碟子,紫醬色的是醉蟹,鮮艷如胭脂的是雲南宣威腿,淡黃色的是椒鹽杏仁。另一樣色白如雪、平滑軟膩的薄片,卻叫不出名字來,總不會是粉皮吧?他心裡在想。
「如意,燙酒吧!」震二奶奶吩咐了這一句,突然問道,「咦!錦兒呢?」
「到老太太那裡去了!」李鼎將路遇夏雨的情形說了一遍,大讚錦兒,「真是強將手下無弱兵!」
「就遇見了也沒有什麼!」震二奶奶說,「我這個人向來敢做就不怕。」
這句話在李鼎聽來,有些挑戰的意味,心想,你既不怕,我又怕什麼?於是微笑著坐了下來,望著震二奶奶笑道:「我好久都沒有這樣舒服過了,就像回到自己屋子裡一樣。」
這意思是將她比作妻子,震二奶奶便問:「表叔,你怎麼不續弦呢?這兩年不是也很有些人來提親嗎?」
「說來話長。」李鼎嘆口氣,「不談吧!談起來掃了興致。」
震二奶奶也知道,李家連遭兩場喪事,境況又不見佳,要風風光光辦一場喜事,不但力所未逮,而且也沒有那種心情。
就這時候,如意已把燙好了的酒端來了。主客二人,面對面相將落座,李鼎扶起筷子,首先就伸向雪白的那樣菜,滑溜異常,怎麼樣也夾不起來。
「這是什麼玩意?大概是海味?」
「這叫『葷粉皮』。」震二奶奶說,「用調羹吧!」
「葷粉皮」何能供盛饌?而且碟子裡,只有麻醬油與姜米,不知葷在何處?李鼎好奇心大起,舀了一大匙送到嘴裡,一經咀嚼,立即分明。
「什麼粉皮?是甲魚的『裙邊』嘛!」
「味道怎麼樣?」
「好!清腴無比。」李鼎又舀了一匙,「這樣子吃裙邊,我還是第一回。」
「我也只做了兩三回。今年夏天才有人傳了這個法子,做法沒有什麼訣竅,就是材料要好。」
江南稱鱉為甲魚,宰殺洗淨,入鍋微煮;剔取「裙邊」,用眉鑷將上面的一層黑翳鑷去;上籠蒸熟,加作料涼拌,即可上桌。製法實在了無足奇,只是這麼一碟,要用到好幾頭鱉,一器之費,平常人家十日之糧,就顯得珍貴了。
「真是,」李鼎不由得感慨,「俗語說的,不是三世做官,不知道穿衣吃飯,實在講究不盡,不過,這種日子,只怕——」他黯然地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好端端的,說這些話幹什麼?」震二奶奶微覺掃興,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李鼎頗為失悔,歉然說道:「原是我不知趣!來,來,表姊,罰我乾杯,你請隨意。」
說完,他幹了一杯酒,震二奶奶也喝了一口,放下酒杯說道:「其實談談家常,哪怕是不怎麼能讓人高興的事,也不要緊。我就是不喜歡無緣無故說喪氣的話,如果凡事都朝壞的地方去想,只怕一夜到天亮都會睡不著覺。」
「是啊!」李鼎不能再掃興了,附和著說,「本來就沒有什麼了不得的。」
「咱們兩家,這幾年大風大浪都經過了。表叔,」震二奶奶忽然勸說,「你也看開些!」
李鼎不知道她何以忽有此話,困惑地問道:「你說什麼事情看開些?」
「我不知道。我只覺得你這兩年變過了,總像心境不開朗的樣子,自然是有心事的緣故。」
「真的嗎?」李鼎摸著自己的臉說,「我自己倒不覺得。」
「這就是旁觀者清。」震二奶奶說,「像我,也有人說我凡事不像從前那樣有興致了,仔細想想,確是如此。」
李鼎點點頭,細細打量著,要看她的眉宇之間,是否真箇別有幽怨。
「你別這麼緊盯著看。」震二奶奶窘笑著低下頭去,又低低地加了一句,「你那雙眼睛!」
「我的這雙眼睛怎麼了?」李鼎突然心動,故意這樣問說。
「我不知道!」
震二奶奶說了這一句,站起身來,往前房走去。李鼎側耳細聽,卻無聲息,始終猜不透她是做什麼去了。
等她再回來時,有錦兒、如意,還有個小丫頭跟在後面,都提著食盒,一個火鍋,四樣炒菜,兩樣點心,另外還有一鍋香粳米粥,是把消夜的食物都催了來了。
「你們留一個人在外面伺候好了。」震二奶奶問道,「今天是誰坐夜?」
「是劉媽。」錦兒答說。
「你叫她也睡好了。」
「是!」錦兒使個眼色,讓如意帶著小丫頭退了出去,方又低聲說道,「備弄門上的鑰匙,在我這裡。」
震二奶奶沉吟未答,李鼎心裡明白,必是中門已經關上,他半夜裡回住處,須從備弄中繞出去,所以錦兒預先弄了把鑰匙來。
「好吧,」震二奶奶終於開口了,「你把鑰匙給我。」
錦兒一言不發,從腋下紐扣上解下一把鑰匙,放在桌上,便待退了出去。
「慢一點!」震二奶奶忽又將她叫住,「你到中門上跟梁嬤嬤去說,鼎大爺在我這裡商量正事,叫她派人等門。」
錦兒愕然不知所答,一時想不明白她是何用意。
06
「火鍋熬得夠味了!放量吃吧!」震二奶奶說,「藥補不如食補,我看你身子也不怎麼好,真應該多吃點滋補的東西。」
李鼎點點頭,舀了一碗湯喝,卻有些食而不知其味。心裡有好些話,卻一直在考慮是不是該在這時候就說。
「表叔!」震二奶奶看出來了,「你像是有心事?」
「是的。」李鼎承認,但心事仍舊在心裡,要先看看她的態度。
「你的心事,我也知道,無非少幾個錢花。」
「不!」李鼎覺得不能不辯,「如果只是我少幾個錢花,不能算是心事。我的心事——」他嘆口氣。「唉!實在說不出口。」
「為什麼?」
「說出來徒亂人意,何必害你也替我著急?」
李鼎倒並不是故意以退為進,只是震二奶奶既然一句一句釘住了問,他也就樂得一步一步試探。說到這裡,心中已定下主意,震二奶奶不搭腔便罷,如果再問下去,他就要實說了。
哪知震二奶奶既非裝糊塗,也並不表示關切,只說:「事緩則圓,過兩天慢慢商量。」
這是什麼意思?李鼎不免自問,看樣子她似乎已看破了自己的心事,但又何以說是事緩則圓?偌大虧空,如何可緩,如何得圓?
這樣想著,愈覺鬱悶,李鼎到底年紀太輕,還欠沉著。震二奶奶看在眼裡,不免憐惜,橫一橫心,決定談他的心事。
「表叔,你的心事,不說我也猜得到,一定又是四姨娘出的主意,要你來跟我商量什麼,是不是?」
「是!」李鼎硬著頭皮回答。
「那麼你說吧,她想借多少?」
這讓李鼎遇到難題了!獅子大開口,自己都覺得太過分,囁嚅了好一會兒,方始很吃力地說了句:「要請你幫很大一個忙。」
「大到什麼地步呢?總有個數目吧?」
「這就不敢說了,反正,我爹的虧空不小,表姊是知道的。」
「替舅太爺彌補虧空,我可沒有那麼大的力量,而且,我這筆錢,也只能借給你。」
「是,是,借給我,借給我!」李鼎一迭連聲地說,「我領表姊的情。」
「你這麼說,我就大大放個交情給你。」震二奶奶說,「不過也要看你的運氣。」
「這話怎麼說?」
「我有兩筆放出去的款子,都到期了,看能收回來多少,都借給你。」
「噢,」李鼎很謹慎地問,「多少呢?」
震二奶奶一伸手答道:「五萬。」
「少呢?」
「三萬。」
李鼎大喜,有三五萬銀子,可以救急了!尤其是三言兩語之間,便談成了這件事,更覺痛快。雙肩一輕,身子像飄了起來似的,不由得便離了座位,長揖到地。
「表姊,」他說,「我實在不知道怎麼說了,恨不得把一顆心掏給你!」
「真的?」震二奶奶斜睨著,眉梢眼角,飄出一縷忽隱的春意。
「真的!」李鼎有些把握不住了,「這個時候我再跟你說假話,我還成個人嗎?」
震二奶奶不作聲,站起身來,倒了杯冷茶喝,喝得很急,喉間嘓嘓有聲。喝完喘了口氣,手扶桌角,背著李鼎靜靜地站著,不知在想些什麼。
就這時候,更鑼又響了,李鼎在這裡已逗留了一個更次。「不早了!」震二奶奶轉過身來說。
「是的!」李鼎不情願地說,「我該走了。」
「你怎麼走法?」
李鼎一愣,不知她這句話是何用意,想了一下答說:「自然是從中門出去,梁嬤嬤不是派了人在應門嗎?」
「是的,本來你可以從備弄走的。」震二奶奶問道,「備弄的門在哪裡,你知道不知道?」
「我只知道『井弄』盡頭,有一道夾牆,聽人說就是府上的備弄,不知道門在哪裡?」
「由那面夾牆進來,左首有三道門,通三個院子,最後一道門推進來,就看到我這裡了。」
「嗯,嗯!我懂了。」話一出口,李鼎才發覺有語病,所「懂」的只是備弄進出的方位,並不懂她為何要說這些話,因而又補了一句,「表姊還有什麼話?」
震二奶奶走過去將鑰匙握在手裡,背著李鼎說道:「記著是最後一道門,也是第三道門。」
李鼎有些不甚相信自己的耳朵,怕是將話聽錯了,但開那道門的鑰匙,明明白白握在她手裡,並未看錯,亦就可以證明自己並未聽錯。如今要考慮的是,應該做何表示?
而震二奶奶卻不容他有何表示,管自己走了出去,在外屋喊道:「錦兒,打燈籠送鼎大爺回去。」
於是錦兒點燃紗燈,另外找來一個小丫頭,提著火缽,好為李鼎臥室中的火盆續炭。震二奶奶一直站在走廊上看,始終不給他有說什麼私話的機會。
李鼎實在放不下心,他至少要知道一件事,她跟錦兒是不是無話不說?因為他確實需要一個可共秘密的人商量一下,否則盲人騎瞎馬般亂闖,會闖出一場大禍。
「請吧!」錦兒把紗燈舉高了說。
「好!」李鼎靈機一動,故意這樣道別,「明兒見!」
話是向震二奶奶說,眼卻瞄著錦兒,看她眨了兩下眼,頗有困惑的神情,恰恰是他想像中的表情。
趕緊再回頭去看震二奶奶,只見她面無表情地說:「走好!我不送你了。」
她的態度有些莫測高深,不過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聲音中帶著不悅的意味。李鼎心想,震二奶奶跟錦兒一定會有話說,應該替她倆騰出一段工夫來。
「等一等,我要解個小手。」他向小丫頭說,「你帶我去。」
就在院子牆角落,有個上銳下豐,帶門的木罩子,裡面是一隻尿缸,李鼎明明看到卻仍舊要這麼說,小丫頭不敢違拗,只好帶了他去。
果然,解衣轉身之際,看到主婢二人已面對面在談話了。李鼎這時才放心,知道回到自己屋子裡,錦兒必有話說。
07
「喏,」錦兒用手向外一指,「炭簍子在那裡,去撿一籃子炭來,挑一挑,別太大,也別太小。」
小丫頭被調開了,錦兒在撥紅炭的手也停了,抬眼看著李鼎,臉上是有話不知從何說起的神情。
「錦兒,」李鼎催她一句,「你有話要說?」
「是的。」錦兒問道,「二奶奶跟鼎大爺說的話,倒是聽清楚了沒有?」
「聽清楚了。」
「那麼,還是『明兒見』?」
「『明兒見』就用不著打備弄走。不過,錦兒,」他低聲說道,「我有點兒怕!讓人瞧見了,可就不得了啦!」
「晚上從沒有人到井弄裡面去的。」錦兒答說,「這裡到井弄並不遠,稍微留神一點兒好了。」
「好吧!我來。」
「鼎大爺,你真要是怕,就不必勉強。」
一聽她的話,李鼎立即醒悟,自己的話中,帶著萬般無奈的意味,倒像人家苦苦糾纏,無法擺脫似的。這不但將震二奶奶看成了不知廉恥的蕩婦,也貶瀆了自身,恰如市井中攀住裙帶為生的軟骨蟲,想起來都會噁心。
自己的話和態度都大錯特錯,但李鼎覺得不應該解釋,應該讓錦兒知道他有決斷。於是想了一下說:「我跟你們二奶奶一樣,什麼事除非不做,做了就不怕,我一定會去。」
「鼎大爺,這不是賭氣的事。」
「錦兒,」李鼎這一次的反應很快,「你完全誤會了!我希望你回去不必多說。」
錦兒還想再說,聽得小丫頭的聲音,便住了口。於是李鼎說道:「把炭擱下吧,我自己來。天不早了,你們趕快回去睡吧!」
錦兒會意,帶著小丫頭悄然走了。李鼎定定神坐下來細想,擺落雜念,唯余綺思,頓覺有種莫名的興奮。他突然發現自己的心思很敏銳了,想到那條只去過一兩回的井弄,路徑曲折,如在目前。同時也想到,危險不在去路,而在歸途,倘或從夾牆中出來,在井弄中遇見曹家下人,那時恐怕除了跳井,別無可行之路。
事情很明白地擺在那裡,要冒的就是這個險!不必去細想,倘或狹路逢人,如何閃避解釋?因為根本就是閃避不了,解釋不清的。如今只問自己,敢不敢冒這個險?
以李鼎的性情,當然自己不肯服自己的輸,而且也不願失信於婦人女子。所以定定心將臨走以前該做的事,先都想好,第一是火燭小心;第二是不能驚動曹寧。於是檢點了火盆、吹滅了油燈,躡足出室,很小心地關上房門,步步為營地繞僻路走向井弄。
井弄中有口甜水井,傳說是個通海的泉眼,大旱的年頭,別處的井都會幹涸,唯獨這口井不過深個兩三尺而已。
因為如此,從前明永樂年間,這裡還是漢王高煦的賜第時開始,這口井就保留了下來。只為密邇內宅,因而特築一道圍牆隔開,兩牆之間的長巷,便稱之為井弄。
井弄就是白天也很少人來,因為這口井的水質特佳,清冽可比山泉,所以曹寅在日,便有禁令,不准僕婦丫頭,在井邊汲水洗滌,怕有污水,回流入井。大廚房專有一個擔水夫,挑了這口井中的水,分送各處,專供食用。擔水亦有時候,大致是在上下午廚房中將要熱鬧之前,深夜絕無人去。倘或有人,必是受了冤屈的丫頭,一時想不開去跳井,但曹家前前後後有十三口井之多,她也犯不著單挑此處,髒了這口井,在死後還落個罵名。
這就是震二奶奶敢於向李鼎挑逗的道理。果然,一路行來,毫無人知,入井弄之前,格外當心,先探頭望了一下,看清楚了沒有人,方始沿牆疾走,到頭向左一拐,進了夾牆中不容並肩的備弄,才停下來喘一喘氣再走。
其時月色迷茫,夾牆中又有一道溝,路很不好走,李鼎沿壁摸索,不久發現了第一道門,不顧而前,看到了第二道門,停下來試推一推,紋絲不動,便又往前走。
第三道門終於出現在眼前了。李鼎突然心跳加快,只是儘管內心興奮,卻仍不免躊躇。他心裡在想,只要伸手一推門,就一切都容不得自己做主了!但如轉身一走,生平的奇遇,便是交臂而失。就這一轉念間,手已伸到門上去了。
微一用力,「嘎吱」一響,李鼎急忙縮手,定睛看時,門已開了很寬的一條縫,隱約看出門內是錦兒。
於是他擦身而入,錦兒隨即又將門關上,接著,他發覺錦兒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冰冷,只怕在這風口中受凍等門,已有好久了。心裡倒覺得老大過意不去,同時想起《西廂記》中的一句曲文,很想湊在錦兒耳朵邊說:「我與你多情『主母』同羅帳,怎捨得叫你疊被鋪床?」
念頭尚未轉完,錦兒已牽著他的手在走了,轉出短短的一條夾弄,李鼎辨出方位,是在屋子東面,往前走去,向右一拐,便是前廊。
錦兒忽然站住,將他的手往下拉一拉,李鼎會意,將腦袋歪了過去,只聽錦兒向他耳語:「到了前面,你自己進去,穿堂的屏門一推就開。記住,進去了別忘了把屏門閂上。」
「我懂。」李鼎扳過她的腦袋來,也是耳語,「回頭我怎麼走?」
「莫非還要我喝西北風在這兒等?」錦兒答說,「自然有人送你出門。」
話中有怨懟之意,李鼎益覺不安,倉促間無可表達,那份微妙的感謝愧歉之情,只有像愛撫小女孩一般,摟住錦兒,在她臉上狠狠地親了一會兒。
錦兒沒有作聲,只使勁將他的臉推開,仍舊拉著他的手,領到堂屋門口方始放手,卻又抱住他的頭,在耳際叮囑:「千萬小心!別碰出聲音來。」
因為如此,李鼎格外小心。不過,他很清楚,除了錦兒,別的丫頭老媽都在夢中,大可不必心急。於是先將眼睛閉緊,過了一會兒才睜開,在黑暗裡已經能辨物了。
穿堂中是磚地,放輕腳步,行走無聲,走近屏風,裡面有光線透出來,很容易找到了正中的那兩扇,推開來一看,西窗上灑出一片昏黃的光暈。在李鼎的感覺中,後院簡直亮如白晝。
他記著錦兒的話,很小心地將屏門關上,推上活動的木閂,然後由院子裡斜穿過去。房門已經開了,但卻不見人影。等他剛踏進門,燈光已滅,眼前一片漆黑。李鼎便站住不動,很快地發覺有人躲在門後,然後房門也關上了。
眼睛不管用,耳朵跟鼻子仍舊很靈。一縷似蘭似麝的香味,來自右面,李鼎轉過身去,伸手一抱,正好摟住豐腴溫軟的一個身子,自然是震二奶奶。
「鼎鼎!」震二奶奶昵聲輕喊。
這個稱呼在李鼎聽來,既新鮮、又熟悉,更有一種遇見巧合之事的驚喜,隨即問道:「你怎麼想出來這麼一個叫法?」
「表嬸,不是這麼叫你的嗎?」
這使得李鼎更為驚異了!「鼎鼎」是鼎大奶奶對丈夫「夜半無人私語時」的暱稱。「你怎麼知道?」他不由得追問。
「是表嬸自己說的。」
妻子連這種稱呼都告訴她了,可見得她們表姊妹真箇無話不談。李鼎心想,由此推測,妻子一定還有許多關於自己的話,曾告訴過她,不由得關心地問:「她還跟你說了些什麼?」
「太多了!」震二奶奶答道,「談到天亮也談不完!」
這似乎是在提醒他,雖然冬夜漫漫,但屬於他倆的辰光,亦不過一個更次,似比春宵猶短,正該及時溫存,不該浪費在閒話之中。
於是他說:「站著好累!」說完,用嘴唇找到震二奶奶的嘴唇,緊緊地吻在一起。震二奶奶比他矮得有限,踮起了腳往前推,李鼎便一步一步往後退,退到無可退時,一起倒在床上。
「鼎鼎!」震二奶奶說,「你只拿我當表嬸好了!我答應過她的。」
「你答應過她的?」李鼎詫異地問,「答應過她什麼?」
震二奶奶不作聲,只拿溫軟的手摸著他的臉。而越是如此,越能激發李鼎的好奇心,忍不住要催問了。
「表姊,說啊!你答應過她什麼?」
「有一次,她有點醉了,我也有點醉了。我們倆睡一床,聊天聊到半夜裡,她忽然說:『我好想鼎鼎——』」
「那是什麼時候?」李鼎打斷她的話問。
「三年多了!那時你在京里當差。」
「噢!」李鼎記起來了,「那是康熙五十八年春天,我記得通聲正好也在京里。」
「就是那時候,表嬸在這裡住了有個把月。我記得——」
「表姊,」李鼎再一次打斷她的話,「你接著剛才的話說,你表妹說好想我,以後怎麼樣呢?」
「以後,」震二奶奶想了一下說,「我就跟她開玩笑,說你就拿我當表叔好了。兩個人蘑菇了半天,她忽然嘆口氣說:『我倒但願有一天,你能代替我。』我奇怪,問她:『我怎麼代替你?』她說……」
說到要緊關頭,忽然住口不語,李鼎急急問道:「她說什麼?」
「想都想不到的話,我也不好意思再說。」
「不,不!」李鼎又推又揉地催促,「你害得我心裡痒痒兒的!說,你快說吧!」
原來鼎大奶奶因為有個「流紅」的痼疾,房幃之中,琴瑟不調。每每兩情濃時,她卻愛莫能助。只要說得一聲:「今晚上不行!」李鼎立刻就像鬥敗了的公雞似的,垂頭喪氣,雄風盡失;或者他遠行歸來,細訴相思,絮絮不斷地談到深宵,卻終於不能不狠起心來,攆他出房門,隨他孤眠獨宿也好,去覓野草閒花也好,都顧不得了。
當然,以鼎大奶奶的賢惠,早就有過為丈夫納妾之議。但李鼎自己不願,年輕輕的,事業未立,卻弄個姨娘在屋裡,說出去會讓人笑他沒志氣。同時,這件事也很難為老父所同意,他甚至勸妻子,根本就不必提這話,因為追根究底,就會把她的這個毛病抖摟出來,而鼎大奶奶身有隱疾,一向是羞向人道的。
感於夫婿的體貼,使得她的歉疚益深,此外復有隱憂,因為像這樣的情形,夫婦的感情,只會淡薄,不會濃厚,到得最後,名存實亡,成了怨偶。
鼎大奶奶的這份藏在內心深處的隱痛,只有跟情分比同胞姊妹還親,而又充分了解並且同情她的苦衷的震二奶奶,才能傾訴。當時她是這麼說:「表姊,我真巴不得你能替一替我!我說這話,你別罵我荒唐,我根本就沒有拿你當作兩個人看。我在想,古來娥皇女英,同事一夫,究竟還是兩個人。在我,打心眼兒里就分不出彼此來。這是我的一個痴念頭,表姊,若說我的想法錯了,你罵我一頓,我也不會在意。」
震二奶奶將這段話轉告了李鼎以後又說:「我實在是讓她感動了。我說,你的想法沒有錯,如果我換了你,要你替一替我,你一定會答應。不過,我不知道我辦得到、辦不到?從她死了以後,我只要一見了你,就想起她這話,總像虧欠了她什麼似的。今天,也許能補報她了。我這會兒把我自己當作鼎大奶奶,你也只當這會兒跟你在一起的,不是別人,是你媳婦!」
這太匪夷所思了!但李鼎卻能相信,至少他相信他妻子會有那樣的想法。至於震二奶奶的話,寧可信其為真,無需去追究虛實。不過,他有心想把她當作妻子,事實上卻辦不到,因為感覺是不同的,觸撫所及,自然而然地會拿他的妻子來作個比較——與鼎大奶奶相比,她來得豐腴,來得柔膩。頂頂不同的是,她有股鼎大奶奶所沒有的熱勁兒,像條蛇似的纏在他身上,倒有點像王二嫂。
08
彼此的心境都平靜了。李鼎並不覺得對妻子有何愧歉,因為他相信他妻子是能容許他有此奇遇的。
「表姊,我倒想起一件事來了!」李鼎問道,「她常說要及早尋個退步,又說跟你深談過,你也贊成。當時總沒心思去聽她的,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咳!提起這件事,只怕已經晚了!」
「怎麼?來不及辦了!」
「對了!看樣子是來不及辦了。」震二奶奶答說,「有一次她跟我說,千年沒有不散的筵席。不能指望天天有山珍海味,只要清茶淡飯,能安安穩穩過一世,就算是有福氣的人。我說:是啊!我們家老太爺也常說:『樹倒猢猻散。』能有個就算樹倒猢猻也不散的法子就好了。她說:有!她正是有這麼一個法子。」
「想來她的法子也不高明,不然早就辦成了。」
「你倒別說這話!世界上沒有容易辦的好法子。」震二奶奶說,「她說:趁現在挪動款子還容易,置上一片祭祀田,官府立案,只准收租,不准出賣。定出章程來,族中各房值年輪管,除了春秋祭掃以外,鰥寡孤獨,或者清寒的族眾,都可以靠這片田餬口活命。再說句不吉利的話,就算遭了官司,折產抵賠,立了案的祭田,也是不沒官的。」
「這辦不通!旗下沒有這個規矩。」
八旗的規矩,本籍都算北京。不管是駐防,或者久宦,算出差在外;正主去世,葉落歸根,仍得回旗。不准埋葬在外,更莫說造祠堂、置祭田。所以李鼎說他妻子的法子辦不通。
「但是,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震二奶奶說,「你我兩家,到底不是關外土生土長的滿洲人,都是有老家的。你家在都昌,我家在豐潤,由老家的族眾出面置產,有何不可?」
「這倒也說的是。」李鼎不由得信服了。
「這還在其次,頂要緊的是,皇上寬厚,只要人情上說得通的事,無有不準的。以皇上待咱們兩家的恩典,若說要為子孫留個退步,皇上不但會准,而且高興,作興賞個十萬八萬銀子,或者賞個好差使,亦都是包不定的事。」
「這一說,」李鼎吸著氣說,「為什麼不辦呢?」
「問你啊!你們爺兒們不起勁,莫非倒是我們婦道人家來上摺子?」
「唉!」李鼎重重嘆口氣,「機會恐怕錯過了!不該錯的,錯得很可惜。」
震二奶奶正待答話,只聽窗外剝啄兩下,李鼎還在側耳靜聽。震二奶奶失驚地說:「你該走了!錦兒在催了。」
李鼎急忙坐起身來,摸索著穿好衣服,震二奶奶已從褥子下掏出來一個打簧金表,送到他耳朵邊,按下撳鈕,打出來的聲音是四點三刻又十分,已是寅末卯初了。
「此刻走正好。」震二奶奶低聲囑咐,「出夾牆的時候,千萬先看一看。」
「我知道。」李鼎問道,「回頭在哪兒見面?」
「再說吧!總想得出法子。」
李鼎此時倒有些割捨不下了,抱住震二奶奶左親右親,好久不肯放手,震二奶奶也就由他。只是窗子上又剝啄作響了。
於是彼此鬆了手,等震二奶奶開了門,李鼎一腳踏出去,只見錦兒的背影,正好消失在後廊轉角之處——那裡有間小屋,便是錦兒的臥室,所以只有她到得了後院。李鼎一時感動,朝著她的背影,遙遙一揖,等直起身子來,震二奶奶正好到了他身邊。
「你幹什麼?」震二奶奶沒有看到錦兒的背影,因而詫異地問。
「我給錦兒作個揖。如此忠僕,實在可敬!」
「你倒是有良心的。」震二奶奶頗為滿意,「快走吧!我送你。」
於是撥開屏門上的木閂,悄然偕出,摸黑,走向備弄,恰好起風,風來正北,對準備弄入口,高牆相束,勁銳非凡,撲到臉上,賽如刀刮,李鼎張嘴不開,立腳不穩,趕緊扶住牆壁,側著身子,異常吃力地一步一步橫行向前。出備弄時,記得震二奶奶的話,先探頭去望,暗沉沉地看不清切,心想這麼大的風,有誰會到這裡來?放心大膽走吧!
一轉了彎,避開風頭,走起來就輕鬆了,但背上一陣陣發冷,禁不住身抖牙顫,不由得就想,倘或遇見什麼人,連話都說不利落,更莫談有所分辯。因此,心裡七上八下,幾乎無法撐持。這短短的一段路,感覺中,唐僧到西天取經恐怕亦無此遙遠。好不容易回到住處,推門入室,火盆已無餘溫,顧不得衾冷如鐵,解衣上床,蒙頭而睡,身上依舊在發冷,牙床依舊在打戰,終於寒熱大作,忍不住呻吟出聲。
這時曹寧已經起來了,正在掃走廊,聽得聲音有異,隔窗喊了一聲:「鼎大爺?」
裡面沒有答應,但呻吟之聲,卻更清楚,曹寧放下掃帚,去敲房門,不道一推就開,進門一看,李鼎床上連帳門都未放下。
「鼎大爺、鼎大爺,你怎麼啦?」曹寧伸手在他額上一摸,失驚地說,「啊!簡直燙手了!」
「我渴!拿水我喝!」李鼎又說,「你看,柱子在哪兒,找他來!」
「好!我先拿水給鼎大爺。」
暖壺裡的水,不算太涼,李鼎連喝了兩大盅,喘口大氣說:「這會兒舒服了一點。我是受了寒,不要緊。曹寧你別嚷嚷,年下吵得人不安,你只把四老爺那裡的老何找來,讓他替我弄服藥,服了出身汗就沒事了。」
「是!我這就去找。」
不多片刻,把何謹找來了。望、聞、問、切四字,只能在首尾兩字上下功夫,望臉色不青不黃不白,仿佛三天三夜未下牌桌似的;切脈則脈象中有驚恐不安之狀,但聽不到什麼,也問不出什麼,不知他的病因何而起,只好照李鼎自己所說,是受了風寒,下藥以發散為主。
這時曹已得到消息,親來探病,恰逢李鼎服了藥睡下,不宜攪擾,所以只在門口張望了一下,便在外屋問病情。
「鼎大爺自己說受了寒,但願這服藥下去,馬上能出汗就不要緊了。不過,來勢不輕,非小心不可!不然……」
「不然怎麼樣?」
「不然,」何謹答說,「說不定就是一場傷寒。」
曹大驚,「那可不是鬧著玩的事。」他說,「趕緊請姚一帖來。」
姚一帖是江寧的名醫,治病只一帖藥便可決生死,故而有此雅號。不過一帖見效的雖不少,一帖送命的亦不一見。何謹認為李鼎的病雖不輕,但亦不必立刻就請姚一帖,「看這服藥下去,出不出汗,汗出得透不透。」他說,「這會兒先不用急。」
「好吧!我就把鼎大爺交給你了。」曹又說,「鼎大爺的情形,先別傳到裡面去,等出了汗再告訴老太太。」
話雖如此,消息還是傳了進去,震二奶奶大為著急,但只能苦在心裡——只有她一個人想得到,李鼎如果得了傷寒,必是一場夾陰傷寒。
其次是錦兒,她記得很清楚,李鼎走的時候,正起大風,回去又是冰冷的一間屋子,好人都要凍出病來,何況剛出過風流汗——想到昨夜她在窗外偷聽到的聲音,只覺得臉上發燒,自然不敢跟震二奶奶去談李鼎的病。
倒是有個人來跟震二奶奶談李鼎的病了,是曹震,他跟沈宜士興盡歸來,一進門就聽說李鼎病倒在床,所以先去探了病才進來,「表叔的病不要緊!」他向妻子說,帶著那種報喜討歡心的神情,「沈宜士也懂醫道,怕他是冬溫,問了情形,又看了舌苔,不像!他說老何的方子,用『麻黃湯』很穩當,等見了汗再說。」
「那麼,見汗了沒有呢?」
「沒有那麼快。」曹震又說,「表叔年紀輕,身子骨好,頂得住,一出汗就沒事了。」
「這是誰說的?」
「沈宜士。」
「那還差不多。」震二奶奶心寬了些,「但願沒事!不然,國事、家事都是亂糟糟的時候,又快過年了,弄個至親病在床上不能動,你說揪心不揪心?」
「心病還須心藥醫。」曹震接口便說,「我聽沈宜士談起,舅太爺的虧空很不少,表叔這趟來,心事重重。可是,誰又救得了他?」
震二奶奶默然不答,心裡卻是被提醒了。李鼎的「心病」,只有她的「心藥」能治。正一個人在盤算時,曹震卻又開口了。
「四爺的意思,等出了汗,人不要緊了,再跟老太太去說。我看,不必如此吧?」
「你別管!待會兒我會跟老太太提。如今頂要緊的是,要看他到底出汗了沒有。」說著便喊,「錦兒,你瞧瞧鼎大爺去,看是好一點兒沒有?再問老何要不要忌口?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告訴小廚房記住了。」
「是!」錦兒眼珠一轉問道,「要不要帶幾張治頭疼發燒的西洋膏藥去?」
「也好!」
「那請奶奶來看,都是洋字,我鬧不清楚。」
震二奶奶會意了,是錦兒料知她必有體己話要跟李鼎說,故意找這麼一個可以避開曹震的藉口,便跟著她到了前房,悄悄說道:「你看沒有人,私下告訴鼎大爺,他儘管安心養病,他要的東西我替他預備好了,等他病好了,讓他帶回去。」
「倒是什麼東西?」錦兒問道,「倘或弄不清楚,仍舊讓他不能安心。」
震二奶奶點點頭說:「這話也是!」
話雖如此,她仍舊不願意明告錦兒,直到將膏藥揀齊了,方始接著說下文。
「你只伸一隻手,他就知道了,決不會弄錯。」
錦兒答應著,帶了幾貼西洋頭痛膏,匆匆而去。剛出中門,只見曹左手撈起皮袍下擺,右臂前後使勁揮動,腳步匆遽地直衝了過來。錦兒趕緊避在一邊,心裡驚疑不定在想:四老爺從來不是這樣子的,莫非出了什麼事?
一個念頭不曾轉完,已走過頭的曹,突然停住,轉身說道:「趕緊去告訴你二爺,換素服,到前面等我。」
錦兒怕未曾聽見,追問一句:「四老爺吩咐的是換素服?」
「對了!皇上駕崩了,要去接哀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