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斷 · 第四回
01
一場病好,已經十一月初了。李煦強打精神,親筆繕寫了每月必須進呈的「晴雨錄」。四姨太打點了送京中顯要的節禮,命溫世隆帶著兩名家人進京,接下來就該料理過年了。
「這個年還不知道怎麼過法?」四姨太將李鼎找了來,悄悄問道,「你父親病剛好,我怕他著急,不敢告訴他。我能想的法子,都想到了,你倒看,有什麼法子?」
聽見這話,李鼎好半天作不得聲,總有四五年了,年年難過年年過,四姨太從未向他問過計。如今到底要他來分憂了。
「我也叫沒法子!但凡有一條路好走,我也不會來問你。不過,你年紀也不小了,又是頂門戶的人,我不能跟你父親談,只好跟你商量。」四姨娘緊接著說,「路倒還有一條,就怕你不肯去走。」
「不,不!」李鼎急忙答說,「只要四姨把路指出來,我一定去走。」
「其實,走這條路也不難,就怕你臉皮薄,說不出口。」說到這裡,四姨娘停了下來,要看他的表情。
「到底是怎麼一條路呢?」
「你先別問,你只問你自己能不能抹得下臉來,把要說的話說出去?」
逼到這個關關上,李鼎怎麼樣也說不出退縮的話,只能硬著頭皮答一聲:「我說不出口也要說。」
「看樣子,也由不得你不說。」四姨娘說,「你明天就到南京去一趟,去找震二奶奶,跟她借五千銀子。曹家這幾年境況雖也不怎麼好,震二奶奶的私房可是不少,在蘇州就放了有兩三萬銀子的賬。她對你不錯,只要你肯求她,她不好意思駁你的回。」
李鼎一聽,頓覺滿身荊棘,愣了好一會兒,方始開口:「四姨,我實在想不出,怎麼才能私底下見得著她?見了她,話又該怎麼說?」
「彼此至親,內外不避,哪裡私底下見面說幾句話的機會都會沒有?只看你怎麼去找。」四姨娘想了一下說,「這樣,你先找錦兒,就說我有幾句話,要你當面跟震二奶奶說,讓錦兒把話轉過去,震二奶奶自然會有安排。」
「好!」李鼎的重負釋了一半,「見了面呢?」
「這就看你了。」
「怎麼?」李鼎頗為困惑,「看我什麼?」
「看你會不會哄她,說上幾句讓她心軟的話,什麼事都好辦了。」四姨娘故意背過臉去說,「你又不是沒有在脂粉堆里打過滾的,連震二奶奶喜歡聽些什麼話都不明白?」
李鼎不作聲,咀嚼著四姨娘的話,慢慢辨味。味道是辨出來了,卻有種無可言喻的難受,就像吃了已餿的食物那樣,心中作嘔。他很想直截了當地頂一句:「叫我勾搭震二奶奶去跟她借錢,四姨,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
然而他終於還是作了默許的表示。那也是表面的,他決定去還是要去一趟,見到震二奶奶只跟她說,四姨娘打發他來告貸,能借到最好,借不到也只好拉倒。
於是第二天便即動身,往還半月,借到了兩千銀子。一到家照例先在正廳東面,供奉祖先木主的「祖宗堂」磕了頭,然後到上房去見父親。
「你回來了,很好!」李熙的神色異常,似興奮,似憂傷,仿佛有些恍恍惚惚的,「恐怕我年內就要進京。」
「喔,」李鼎問道,「是皇上降旨,讓爹進京?」
「不!局面怕有大變化。」李熙放輕了聲音說,「我得一個消息,外面都還不知道。初七那天,皇上在南苑行圍,身子就不大舒服,一回到暢春園就病倒了。梁九功傳旨,說是偶冒風寒,已發了汗,不要緊了,從初十到十五,齋戒靜養,一切章奏,都不必進。」
趁李煦說話暫停的間隙,李鼎提出了他的疑問:「這可是少有的事。聖躬違和,比感冒重得多的病,皇上都是照樣看奏摺,而況又說發了汗,不要緊了!」
「你說得不錯!說不要緊是安人心的話。」李煦招招手,將兒子喚到面前,用低得只有父子倆才聽得見的聲音說,「已經有朱諭飛送西寧,要十四爺兼程進京。」
「這——」李鼎也是驚喜交集,「這樣說,十四爺是要接位了?」
「皇上的病勢一定不輕!」李煦忽然眼圈一紅,流下淚來,「這兩天我晚上都睡不著!心驚肉跳,只怕宮裡已經出了大事。」
「大事出」是內廷行走官員所用的一句隱語,意指帝後駕崩。李鼎心裡也是這麼想,但他不會流眼淚,因為他所身受於皇帝所賜的恩澤,比他父親差得太多、太多了。
不過,他不能不安慰父親,「爹也不必傷心!」他說,「世上到底沒有長生藥。皇上臨御六十一年,雖說聖壽未過七十,福澤到底也是周秦以來所未有的。」
「話是這麼說,到底受恩深重。」李煦又說,「昨天我帶了你四姨到各大叢林去燒了香,祈祝聖壽綿長。無論如何,不能在年內出大事。」
「這——」李鼎想問是何道理,話到口邊,突然醒悟。西寧到京,數千里之遙,一來一往,再是兼程趕路,也非個把月所能到達。倘或恂郡王猶未到京,而龍馭已經上賓,那時「國不可一日無君」,或許大位會有變化。
「不過,我也是杞憂。」李煦又說,「十四爺兄友弟恭,沒有一個不愛戴的。」
李煦憂不成寐的原因之一,就是這皇帝一旦駕崩,而所欲傳位的皇子,遠在西陲道途之中,應該如何處置的疑難莫釋之故。李鼎亦覺得此事可慮,認為不妨跟沈宜士及李果談談,或者可以解惑。
「這話有理。」李煦立即接納,當即派人傳話,請沈、李二人,晚間圍爐小酌。
這兩個幕友,是李煦可共機密的心腹,所以他亦不須掩飾,很坦率地道出他的憂慮,希望知道,在這種情況之下,會出現怎麼樣的一種局面,前朝可有相似的成例。
猝然一問,倒將腹笥原本不儉的沈宜士與李果都問住了。兩個人都在肚子裡溫習二十四史,不過方法不同,一個是從漢朝往下想,一個是由明朝往上推。
自明上溯的是沈宜士,先想到了一個例子,「明武宗駕崩的情形,似乎可以參酌。」他說,「明武宗崩於正德十六年三月,無子,遺命:天下事重,請皇太后與閣臣審處。張太后與大學士楊廷和定策,迎興獻王世子於安陸,至四月里方始即位。在此一個月中,政務由內閣處理,並無妨礙,我想,倘或今上不諱,而嗣君尚未到京,一切大事,自然是由顧命大臣奉嗣君的名義以行。」
「嗯,嗯!」李煦問道,「不知此外還有先例沒有?」
「歷朝的情形不一樣。」李果覺得不必再找先例,認為沈宜士的看法非常正確,「看樣子皇上即或不起,既非暴疾,而且神明不衰,自然會從容布置。派定顧命大臣是一定的,至於嗣君尚未到,不妨視作巡狩在外,先派恂郡王的世子監國,一切大事由顧命大臣會同辦理,大局仍舊可以安定下來。」
兩個人都是如此說法,李煦的疑憂解消了一大半。於是推測顧命大臣的人選,第一個想到的是隆科多。
隆科多與皇帝是中表亦是郎舅,以椒房貴戚擔當宿衛的重任,是皇帝朝夕不離的心腹。他的正式官銜是理藩院尚書兼步軍統領,手握重兵,整個京城都在他控制之下,必受顧命無疑。
李煦想到的第二個人是,武英殿大學士蕭永藻。此人是鑲白旗的漢軍,操守極好,為恂郡王最欽佩的大臣之一,如受顧命一定能輔佐嗣君,匡正缺失。
「再就是馬中堂了。本來他是八爺的人,為了八爺想當太子,鬧得天翻地覆,馬中堂也很倒了一陣子霉。不過,後來大局一定,八爺心甘情願讓十四爺出頭,八爺的人,自然也就是十四爺的人了。所以五六年前,馬中堂復起,仍舊當武英殿大學士,班次還在蕭中堂之前,內閣首輔,當然是顧命之臣。」
他所說的「馬中堂」就是馬齊,也不姓馬,姓富察氏,是滿洲人,隸屬鑲黃旗。除此以外,李煦認為「八爺」胤禩也可能受顧命,因為他不但全力支持恂郡王,而且頗具治事之才,可為嗣君的一個好幫手。
「如說八貝勒會受顧命,那麼,」李果問說,「雍親王似乎更有資格。他是恂郡王的同母兄,當然愛護幼弟,必能盡心輔導。」
「不會,不會!」李煦亂搖著手說,「決不會!這位王爺一笑黃河清,人見人怕,知子莫若父,皇上就說過『四阿哥喜怒無常,不能合群』,怎麼會派他當顧命之臣?」
剛談到這裡,只見棉門帘掀開一條縫,有人在張望,李鼎便問:「誰?」
是門上的人,掀簾進來先屈一膝打個千,然後疾趨至李煦身邊,低聲說道:「劉把總剛從京里回來,說有要緊事要見老爺。」
聽這一說,李煦的神色立刻就緊張了。原來劉把總是巡撫衙門的折差。這個差使,終年奔馳南北,馬不停蹄,極其辛苦。但入息極好,因為順便替達官貴人攜帶私信,來回都有賞封,一趟跑下來,落個百十兩銀子,無足為奇。由於李煦出手大方,劉把總格外巴結,京中出了什麼新聞,必來報告,但通常都是交代了公事,在白天從從容容來談,像這樣剛回蘇州,連夜來訪,必是得了什麼跟他切身有關的消息,急於相告,所以李煦不免緊張。
「快請!」李煦又說,「就請到這裡好了!」
不一會兒進來一個中年漢子,于思滿面,一身風塵,穿的是行裝,還戴著大帽子。但覆在上面的紅纓子,已經為北道上的黃沙染成暗灰色了——由這一身打扮,可以想見劉把總連家都不回,便急著來報信,這份忠人之事的態度,著實令人感動。在座的兩主兩賓,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
「沐恩給大人、少爺請安!」劉把總搶上兩步,屈膝垂手,打了個千。
「少禮、少禮!」李煦親自扶起他說,「想來還沒有吃飯?現成的熱酒,來,來,添座!」
「多謝大人,列位請坐!」劉把總說,「大人賞飯,可惜吃不到嘴。有幾句極要緊的話,想跟大人回稟。」說著,便拿眼睃著沈、李二人。
「不要緊!什麼話都可以說,不用顧忌。」
劉把總卻仍舊在遲疑。李鼎的心思快,知道此刻他顧忌的不是座中嘉賓,便去到門外,略略提高了聲音發令:「都退出去!」
直等聽差都走淨了,劉把總才開口:「皇上怕是駕崩了——」
一語未畢,剛剛坐下的李煦,霍地跳了起來,緊攥住劉把總肩頭說:「皇上怎麼著?」
「皇上恐怕已經駕崩了——」
「怎麼叫『恐怕』?」李煦迫不及待地問。
「爹!」李鼎急忙相勸,「你先把心定一定,聽劉把總慢慢說。」
於是沈宜士隨手拖過一張椅子,將劉把總按得坐下,撫慰地說:「別急!請你從頭說起。」
「是十一月十三那天,我到暢春園大宮門領了批回,當天就住在海甸。到了起更的時候,情形不對了,街上平白無故地多了好些兵。我也不在意,因為第二天就要趕路,老早就上了炕,睡到半夜裡,忽然驚醒,那聲音可就大不妙了。」
劉把總咽了口唾沫說:「街上不斷的馬蹄聲,呼——一陣奔過來;呼——一陣奔過去。等出了屋子,西北風颳過來,只聽暢春園那個方向,哭聲震天。」
他說到最後一句,李煦已忍不住失聲而號,卻又趕緊捂著自己的嘴,用抖顫的哭音說:「你說下去,快說下去。」
劉把總亦為自己的情緒所震動了,茫然地眨了一會兒眼,才繼續往下說:「我想出去看一看,客棧前後門都有兵看住。掌柜說:『有個護軍校來關照,隨便誰都不准上街,不然送了命怨不著誰。這話不是嚇唬人,他懷裡抱著九門提督隆大人的大令,那可不是當玩兒的!』我就問,園子裡哭得這麼凶,是不是皇上駕崩了?他說:這話不好亂說!」
「那麼,」李鼎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大家都關在客棧裡頭,街上斷絕行人,也沒有人來,所以誰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劉把總緊接著說,「守到天亮,街上忽然靜了下來。掌柜的朝外望了一下說:大概要起駕回京了。果不其然,有個藍翎侍衛到客棧里來抓夫子去平土灑水。我可是躲過了,找了一間臨街的屋子,從門縫裡往外偷看,看見皇上的黃轎經過,後面跟著好些大轎、後檔車,車轎里都有哭聲——」
「慢著!」李煦打斷話問,「老劉,我問你,扈駕官兒,暖帽上的紅纓子摘了沒有?」
「沒有。」
「你看清楚了,確是沒有?」
「沒有錯兒。」
「還好!」李煦略有安慰之色,接著為沈、李二人解釋宮中的規矩,「凡是一出大事,第一件事就是『摘纓子』,紅纓猶在,足見還有希望。大概皇上病勢添了是真的。老劉,請你再說下去。」
「等鑾駕過了,兵撤走了一大半,街上也能走人了。茶館卸了排門開張,我去喝茶帶打聽消息,一進去就望見兩面牆壁上貼著鮮紅的兩張紅紙,四個大字:『莫談國事。』墨汁還沒有干,我看大家都低聲在說話,等人一走近了,馬上住口,知道打聽也是白打聽,只拿眼睛看,這一看可看出點兒根由來了。」
說到緊要關頭上,劉把總忽然住口不語,抬眼張望,像在搜索什麼。李鼎會意,趕緊動手,不管是誰的茶,端到了他手裡。
等劉把總灌了一碗茶,抹一抹嘴,隨即又說:「茶館門口有兩個剃頭挑子,太監等著剃頭都站成隊伍了!」
這一說,又惹得李煦老淚縱橫,因為大喪百日之內不准剃頭,所以都要趕在成服以前辦了這件事。
「老劉,」這時候可連李鼎都忍不住了,「總有點消息吧,皇上到底怎麼樣了呢?」
「不知道,我趕著回來了。」
「嗐!你怎麼不進城打聽打聽呢?」
「不行!」劉把總使勁搖著頭說,「城門都關了,我還想等一等,看情形再說,客棧的掌柜悄悄兒跟我說:你有事就回去吧!年近歲逼犯不著在這兒耗著。城門還不知道哪天才開呢!」
這才真是驚人的消息!沒有一個人敢相信,心思細密的李果,首先發問:「劉把總,是不是真的關了城門?」
「真的。」
「你親眼看見?」
「是!」劉把總說,「我起初亦不相信,特為到西直門去看了一下。」
「也許只是西直門,不見得九門都關了吧?」
「不!九門都關了。我怎麼知道的呢?」劉把總自問自答,「因為有人在西直門外哭,說他家有個要緊人得了急病,他急於進城探望,從朝陽門往南轉過來,每個城門都關了。」
「這是什麼道理呢?」李煦的眉心擰成一個結,「到底出了什麼事?」
「是啊!一定是出了事。」沈宜士問劉把總,「你聽說了沒有?」
「沒有。」
「打聽了沒有呢?」
「沒法兒打聽。大家連京里關城門這件事都不知道,還能告訴我什麼?」
這句話提醒了李煦,劉把總帶來的消息,是最新最快也是最重要的。於是,他關照李鼎,取廿兩銀子,酬謝劉把總,同時問他,還有誰知道這個消息。
「我敢說,全蘇州就我一個人知道。只跟撫台衙門的王巡捕略為說過兩句,緊接著就趕到這兒來稟報。」
「費你的心!你請回去休息吧。這個消息很機密,可是也很有關係,老劉,你也稍微謹慎一點兒。」
「是,是!」劉把總急忙表明,「這是什麼事?能到處去亂說!除非大人這裡,別的地方我不會說。」
「那才是!」李煦又說,「你把你府上的地址,告訴我門房,明兒也許還要請你來,有話問你。」
劉把總答應著,又請安謝了賞,方始退了出去。這一來,酒興自然都一掃而盡了,李煦毫不掩飾他內心的感覺,說話的聲音神態都變過了。
「你們說,」他用抖顫的手指著在座的三人,「到底出了什麼事要關城門?」
事情太大,李煦的態度又太嚴重,大家都不敢輕易作答,但內心的想法都差不多,必是宮中發生了極大的衝突,大局未定,所以緊閉城門,隔絕內外,使得局勢易於控制。
「說啊!」李煦催問,「是不是有人造反?」
「若說有人造反,必是隆科多!」沈宜士脫口答說,「他是九門提督,只有他才能下令閉城。」
「隆科多為什麼要造反?」李果比較平靜,「消息如石破天驚,萬想不到,咱們只有靜下心來,抽絲剝繭,一層一層剝下來看。我覺得有一點是毫無可疑的,皇上已經殯天了!」
「這,」李煦越發驚慌,「這是從哪裡看出來的呢?」
「如果皇上只是病勢增加,自然仍舊在暢春園養病,不過多召御醫會診。」李果問道,「請問,天下哪裡有個重病的人,而可以隨便挪動的?」
這一點破,無不恍然大悟。「照這麼說,坐在黃轎里的是大行皇帝?」沈宜士說,「龍馭已經上賓,並不宣示,照生前那樣啟蹕回宮,然後關了城門,這不就是『秘不發喪』嗎?」
「不錯!」沈宜士矍然而起,「由隆科多身上去推想,一團混沌、莫測高深的局勢,或者可以窺知端倪。九門緊閉,自然非九門提督下令不可。但是,隆科多是不是仍舊掌權,會不會已為他人取而代之,不能不說是一個疑問。」
「不會!」李煦噙著眼淚說,「他的兵權是他人所奪不去的。」
「既然如此,接下來的疑問就多了!」沈宜士屈著手指說,「第一,是他自作主張,下令閉城的呢,還是奉了什麼人的命令?第二,倘系奉命行事,又是奉了何人之命?第三,最要緊的是,閉城的原因何在?是不是宮裡發生了極大的變故?消息不宜外泄,所以先把城門關起來再說。」
「宮裡發生了極大的變故,我看是一定的。」李果用極有把握的語氣說,「我看多半是奪位之爭!」
此言一出,舉座默然。大家都同意他的看法,在心裡思索,奪位之爭的一方是恂郡主,另一方是誰?
「唉!」李煦嘆口氣說,「康熙四十七年冬天,為了八爺想當太子,皇上很生氣,特為召集大臣,親自面諭,不准結黨,那時我正好在京里,隨班聽宣,清清楚楚記得皇上的話:『你們如果不聽我的話,將來等我一咽了氣,一定把我丟在乾清宮裡不管,先束甲相攻,爭奪皇位。』看起來,皇上的話,怕是不幸而言中了!」說著淚流不止。
「決不至於如此!不過,」李鼎忽然問道,「隆尚書對皇上,到底是不是忠心耿耿?」
「這——」李煦搖搖頭說,「看不出來。」
「那就壞了!如果隆尚書對皇上忠貞不貳,當然秉承皇上的意旨,力保十四爺登基。倘或有了二心,投到另一位阿哥那裡,十四爺怕要落空了。」
「這『另一位阿哥』,照世兄看,會是誰?」沈宜士問說。
「自然是八阿哥!」
「不會!」李煦斷然否定,「決不會,八阿哥很有自知之明,早不存這個妄想了!再說,有四爺在那裡,他自然護著同母的弟弟,豈有坐視之理?」
「那麼會是誰呢?」
誰會與恂郡王爭奪皇位,除了「四爺」雍親王以外,皇長子胤禔、皇二子也是廢太子胤礽,禁錮已久,都不足論。皇三子誠親王胤祉雅慕文事,平時與隆科多不甚接近,想奪皇位,亦無力量;皇五子恆親王胤祺,秉性平和,決非鬩牆之人;皇六子早夭;皇七子淳郡王胤祐,身有殘疾,絕無大志;至於皇九子貝勒胤禟,皇十子敦郡王胤,一直是「八爺」胤禩的死黨,只要胤禩不爭皇位,支持恂郡王,胤禟與胤一定也會站在恂郡王這面,而況他們與恂郡王的兄弟情分,本就極厚,照常情而論,也不會違逆父命,爭奪本該屬於恂郡王的皇位。
「這也不是,那也不是,莫非倒是『四爺』雍親王奪了同母之弟的天下?」
李果這兩句話,在李煦聽來,豈止晴天一個霹靂,不過震倒而已,真是當胸挨了重拳,頓覺天旋地轉,喉頭微甜發腥,一張嘴吐出一口鮮紅的血來!
見此突發之症,在座之人,無不大驚失色。倒是李煦自己很鎮靜,「不要緊!」他說,「我一時震驚,脾不統血,不要緊!」
話雖如此,還是亂作一團,聽差聞聲而集。總管楊立升亦急急忙忙地趕了來,他略通醫道,一面派人延醫,一面叫人去取來現成的人參固本丸,親手在天平上稱了五錢,用溫開水讓李煦吞了下去,才向李鼎詢問得病的經過。
李鼎心裡明白,父親是因為雍親王可能已取得皇位,大受刺激,才有這「脾不統血」的急症發生。但他不明白,他父親所受的究竟是什麼大刺激,是為恂郡王失去皇位而痛惜,還是以為宮中在「束甲相攻」而著急。老皇駕崩,新君接位,而況發生了意料不到的變故,是件無可再大的國家大事。再則消息尚未外露,局勢亦在混沌之中,非謹守機密不可,所以含含糊糊地答說:「老爺是一時心境不好。」
楊立升察言觀色,心知必有蹊蹺,一時不宜多問,只是建議:「我看把老爺先送回上房去吧?」
「對了!」沈宜士接口說道,「應該趕緊回上房休養,吉人天相,必是一場虛驚。」
最後一句話是雙關語,李煦自能意會,他不止是安慰他的吐血,意思也是京中的變故,必無大礙,所謂「吉人」是指恂郡王,終必仍能入承大統。
話是懂了,李煦卻沒有能聽得進去,「奉屈兩位今晚上多待一會兒。」他說,「我的病不要緊,讓我稍微息一會兒,還有話要跟兩位細談。」
兩幕賓對看了一眼,仍舊由沈宜士作答:「旭公請安心靜養。果然有事,請隨時招呼,今晚上我們都不回去了。」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小鼎,你叫人好好伺候。」
02
三更已過,在客房中的沈宜士與李果,都已有了倦意,正待解衣歸寢時,李鼎奉父之命,親自來請他們到上房相見。
所謂「上房」是四姨娘的臥室。沈、李二人,相從李煦多年,進入內寢,卻還是破題兒第一遭。而李煦一向傾心結客,此時隱然有大禍臨頭之感,期望沈、李能夠出死力相助,自然更要表現得親如家人,所以特地關照四姨娘,不必迴避。這一來,使得沈、李二人,越發局促不安了。
四姨娘卻真不愧為李煦得力的「內助」,落落大方地含笑招呼:「兩位請這面坐,暖和些,說話也方便。」
四姨娘是在床前白銅大火盆旁邊,設下兩張椅子,一張大茶几上,除了茶以外,還擺著兩干兩濕四個果盤。雖是寒夜,待客之禮,絲毫未忽。
等坐定下來,李果望著擁被而坐、臉色憔悴、雙眼猶腫的李煦,向李鼎問道:「張大夫怎麼說?」
他指的是張琴齋,「不要緊,」當著父親的面,李鼎自然說些令人寬心的話,「一時的心火,也虧得老人家的體氣壯,張大夫用的是六味地黃丸。」
「實在是要多休息。」四姨娘接口說道,「不過心裡有事,不說出來,反而睡不安穩。夜這麼深了,還打攪兩位,真是過意不去。」
「哪裡的話?」沈宜士與李果,同時欠身相答。
「你預備吃的去吧!」李煦向四姨娘說,「這裡有小鼎招呼,你就不必管了。」
於是,四姨娘叫錦葵為李鼎端了張小板凳,讓他在火盆旁邊也坐了下來,然後向客人道聲「寬坐」,才到她自己的小廚房中,督促丫頭,預備消夜的點心。
「唉!真是一言驚醒夢中人,事情是很清楚的了!只不過,皇上是怎麼去的,還不知道。」說著,李煦又泫然欲涕了。
「爹!」李鼎著急地說,「又要傷心了!這會兒不是傷心的時候。」
李煦順從地點點頭,取起枕旁一塊白綢大手巾,擦一擦眼淚說道:「除了大阿哥腦筋不清楚,二阿哥後來性情變了,暴躁乖僻以外,在皇上跟前的阿哥們,沒有一個敢不聽皇上的話。倘或皇上的遺命是傳位給四阿哥,這話又是當著各位阿哥的面,親口說的,就絕不會有爭執,更用不著關城。所以,我心裡很疑惑——唉!」他痛心得一張臉幾乎扭曲變形了,「我真想都不敢想!」
他的神態與聲音,使得聽的人都震動了。「旭公,」沈宜士吃力地問說,「你的意思是皇上被、被——」
他那個「弒」字未曾說出來,大家卻都領會了。「這句話不好輕易出口!」李果神色嚴重地說,「最好從此不提。」
「是的!」李煦用嘶啞的聲音說,「兩位請過來。」
於是沈、李二人起身繞過火盆,到了床前,一個坐在床沿上,一個拖了張凳子,面對李煦而坐,都是傾身向前,等待李煦開口。
「這個,」他伸開左掌,屈起拇指,做了個「四」的手勢,「虛偽陰險是有名的,一定不知道怎麼拿隆科多勾結上了,假傳遺命。八、九兩位,大概還有三阿哥,自然不會心服,此刻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個局面。不過,我想,隆科多有兩萬人馬在手裡,京里誰都鬧不起來。如今要關城,為的是怕走漏消息,有一個人必得瞞著,你們倒想!」
「是在西寧的那位?」李果問說。
「對了!防他會起兵。可是,難!」李煦搖搖頭,一連說了三個「難」字。
這難處只有深和親藩家事的李煦,才能體察得到,不過沈宜士因為跟李紳長談過幾次,對西南的局面,頗有了解,所以亦能約略意會,便即問道:「旭公,難在有人鉗制,是不是?」
李煦點點頭,反問一句:「你知道能鉗制恂郡王的是誰?」
「自然是四川總督年羹堯。」
一聽這話,李煦面現驚詫之色,「原來你亦明白!」他又感慨了,「果然如此,可真是人心難測了!」
「我是聽縉之兄談過,說年制軍原是雍親王門下,因為這個緣故,恂郡王亦拿他當心腹看待。而年制軍不免跋扈擅專,所以這年把以來,寵信大不如前了。不過,據縉之兄說,年制軍對恂郡王倒是很恭順的。」
「表面恭順是一回事,心裡怎麼想,又是一回事。如今我可以斷言,如果有了爭執,年某人一定站在雍親王這面,而且會出死力。因為他不但是雍親王的門下,而且是雍親王的至親。他的胞妹,就是雍親王的側福晉。」
「原來還有這麼深的關係!」李果問道,「照此說來,年制軍能久於其位,自然有雍親王的維護之力在內?」
「豈止於維護?雍親王曾經力保過。」李煦雙眼望著帳頂,落入沉思之中,似乎在回想著什麼。
「談得差不多了吧!」四姨娘悄然出現,「快四更天了,吃點什麼都安置吧!」
「先消夜吧!」李煦接口說道,「一面吃,一面談。」
四姨娘無法勸阻,只有讓丫頭在李煦床前支一張活腿桌子,把消夜的酒菜點心,端了上來,卻悄悄向李鼎使個眼色,把他調出去有話說。
「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什麼大不了得的事?我問他,他只說:你不懂!什麼事我不懂?」
「聽說皇上駕崩了!」
剛只說得這一句,發覺四姨娘的神色已變。李鼎能夠體會得到她的心情。皇帝雖遠隔萬里,深在九重,而且她亦只是在乘輿最後一次南巡時,悄悄偷覲過天顏,但以受恩太深太厚,在感覺上皇帝便是慈祥愷悌,蔭庇晚輩無微不至的尊親。一聞哀音,豈有不悲從中來之理?
只是這一來,必然又觸動父親的傷感,所以他急忙阻止:「四姨,別哭,別哭!」
「唔!唔!」四姨娘捂著自己的嘴,盡力忍住自己的哭聲,然後又問,「那麼,十四爺不就要登基了嗎?」
「不!情形大變了!恐怕是雍親王當皇上。」
聽這一說,四姨娘如遽然失足一般,遍體冷汗淋漓,結結巴巴地說:「那,那不都落空了嗎!」
李鼎恍然大悟,父親為何吐血?正就是為此!於是他也像四姨娘一樣,透骨冰涼,也想哭了。
「消息到底真不真呢?又是『聽說』,又是『恐怕』,為什麼沒有準信兒?應該趕快想法子去打聽啊!」
李鼎覺得,大家談論了半天,還不抵四姨娘這句話實在,便定定神說:「對!我跟爹去說。」
回到原處,只見沈、李二人皆停箸不食,在傾聽李煦低語,等他一進去,做父親的問道:「好像聽得你四姨在哭,怎麼回事?」
「我把京城裡的消息告訴四姨了。」李鼎緊接著說,「四姨說得不錯,如今應該趕緊先打聽消息究竟確不確。」
「我們也正在談這件事。」李煦望著兩幕賓說道,「連小妾都是這麼說,真是事不宜遲了。」
「是的!」沈宜士點點頭說,「我想除了驛站以外,滸墅關商販雲集,也是消息靈通之地,不妨跟那裡的監督打個交道。」
滸墅關的關監督名叫莽鵠立,字樹本,滿洲人而編入蒙古正藍旗,李果跟他很熟,便即自告奮勇,到滸墅關去打聽。
「好!我揀幾幅畫,請你帶去,只說歲暮致意,比較好說話些。」李煦轉臉又說,「安慶之行,就要拜託宜士兄了。」
「商量停當了,我馬上就走。」
原來「安慶之行」,是要去走一條門路,是李煦自己想到的,年羹堯的胞兄年希堯,剛交卸安徽藩司,由於天寒路遠,不宜長行,要過了年才回京。如果雍親王登了大寶,年希堯便是椒房貴戚,飛黃騰達,指股間事。要為什麼人說幾句好話,亦很有力量,這條路子不能不走。
「六親同運,這條路子要跟曹家一起去走。宜士兄,你到了江寧,先跟舍親談一談。這份禮,是合在一起送呢,還是各自備辦?」
「旭公的意思呢?」
李煦遲疑了一下答道:「不瞞兩位說,我希望能合在一起送。因為舍親的境況比我好得多,備禮得重一點,我就沾他的光了。這話,還請宜士兄多多費心,說得婉轉一點兒。」
「不止於婉轉,我還要為旭公占住身份。既然六親同運,自然休戚相關,不分彼此。旭公請放心,這話我會說。」
艱苦一夜,總算談得有了結果,李煦憂疑難釋,還有話要說,但四姨娘忍不住出面干預,只得作罷。
其實最艱苦、最操心的倒是她,要備一份能讓年希堯重視感動的禮物,猶須大費周章。好在事雖重要,還不太急,急的是要與滸墅關打聽消息,所以第二天一早,開了畫箱,請李果自己挑了兩幅畫,打發他先走。
03
「樹公,可有京中的消息?」
「我不知道客山兄是指哪一方面?只聽說皇上月初在南苑行圍受了寒,聖躬不豫;十一月十五冬至,南郊大典特派雍親王恭代行禮,看上去病勢好像不輕。」
「喔,還有南郊大典雍親王恭代這件事?」這時是李果困惑了。
「是的!不錯。」莽鵠立問道,「客山兄提到這上頭,必有緣故。」
「樹公,」李果親手挪動凳子,靠近了主人說,「有個消息,是折差帶回來的,說龍馭上賓了——」
莽鵠立大吃一驚,但也相當沉著,不肯開口打斷李果的話,只豎起耳朵,很用心地聽他講完暢春園「出大事」,京城九門皆閉可能發生了奪位之爭的消息,以及推測可能是雍親王取得了皇位的理由。
「這真是無大不大的大事了!」莽鵠立說,「我還是第一回聽見這個消息。」
李果難免失望,不由得就說:「原以為樹公是往來要津,必有更詳細的消息。」
「也許消息已經有了,只是沒有去打聽。」莽鵠立向外高聲一喊,將聽差喚來說道,「你拿我的名片,叫人到『急遞鋪』跟管驛馬的人說,有京里來的公差,不管屬於哪個衙門,只要是十一月十四離京的,都帶了來,我有話問。」
「是!」
「慢著!」莽鵠立又說,「你在門上守著,『急遞鋪』有差人送來,好好管他的茶飯,一面趕緊來報。」
等聽差一走,李果已想好了幾句話要問:「樹公,你看雍親王得位這一層,有幾分可信?」
「很難說。恂郡王會繼承大統,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不過,皇上特派雍親王祀天,似乎又有深意。」
李果不作聲,他原先的想法動搖了,本以為雍親王如果得位,必是不由正道而奪得的,如今既有南郊代祀之命,而十一月十三又還在齋所齋戎之中,雍親王根本不在暢春園,何能參與奪位之爭?看起來似乎是皇帝變了主意了。
「客山兄,」莽鵠立問,「你見過雍親王沒?」
「他隨駕南巡的時候,見到一次。不過遙瞻,認不真切,而且時隔多年,形象也模糊了。」
莽鵠立點一點頭:「等我想一想。」他思索了一會兒,矍然說道,「我想起來了。」
李果不知道他想起了什麼,只靜靜地看著,只見他喚來聽差,將重疊著的畫箱挪開,在最底下的一隻箱子中取出來一個軟裱的手卷,然後示意聽差離去,方將手卷展開。
「客山兄,也許這就是御容了!」
李果這才明白,是讓他看雍親王的畫像。畫是絹本,上方題七個篆字:「破塵居士行樂圖」。畫中立像,著宋人服飾,手拈一串念珠。戴的是一頂浩然巾,鬢間所露的頭髮,與眾不同,李果不由得定睛細看。
「雍親王是鬈髮?」
「不錯!」莽鵠立答說,「天生的鬈髮。」
於是李果目光注視在面貌上,眼小,眉細,一張瘦削的臉,配上薄嘴唇與長、小而扁的鼻子,與兩撇自唇角下垂的八字鬍子,令人有一種難以親近的感覺。
「這是樹公的手筆?」
「是的。」莽鵠立說,「四年前畫的。我替好幾位阿哥畫過像,唯獨這一張最費經營。」
「喔!」李果率直請求,「乞道其故。」
「你總看得出來!」莽鵠立放低了聲音說,「這陰險一路的相貌,只要對他的眼神跟一條鼻子有了把握,本不難著筆,但那樣一來,我就一定得罪了雍親王。」
「是!」李果試探著問,「你是說,讓人一望而知是個極陰險的人?」
「對了!他那雙眼是三角眼,豈是王者相?但畫得不像也不行,煞費經營者在此。」
「那麼,這張像,他自己滿意不滿意呢?」
「還好!」
「破塵居士是雍親王的別號?」
「是的。」莽鵠立說,「看這個別號,再看這串念珠,你就知道他所好的是什麼!」
「好佛?」
「對。」
「這不是跟皇上有點格格不入了嗎?」
「皇上海量淵宏,信佛也好,信道也好,信耶穌教也好,只要不悖倫常大道,概不干涉。」
「這樣說,雍親王跟那些西洋教士並無往來?」
「不錯!」莽鵠立說,「雍親王最恨西洋教士。」
「聽說九阿哥通西洋文字,雍親王跟他自然不和?」
「何消說得!不過,雍親王最忌最恨的是這一位。」莽鵠立伸出拇指與食指,做了個「八」的手勢。
就這一個手勢,使得李果憂心忡忡了。李煦一向倚「八貝勒」胤禩為奧援,果然是雍親王做了皇帝,對接近胤禩的人,自然不會有好感。而以他的氣量之狹,倘無好感,必然不容,李煦危乎殆哉了。
再往深一層去想,如果他是真心愛護幼弟恂郡王,那麼推烏屋之愛,豈有最恨全力支持恂郡王的八貝勒之理?然則最忌最恨的緣故,正是因為八貝勒擁護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同母幼弟!
情勢很明顯了!李果在心裡想,京中緊閉九城,束甲相攻,定是雍親王不知使了什麼手段,居然勾結了隆科多,奪得皇位;而八貝勒,至少還有誠親王與「九貝子」胤禟,正合在一起,反對雍親王「篡位」。
就這樣談到夜深人倦,急遞鋪中始終沒有消息,只好罷飲歸寢,卻以心中有事,輾轉反側,一夜不能安枕。
睡到近午方醒,主人家的聽差已伺候多時。等他漱洗剛畢,只見莽鵠立腳步匆匆,一進門便說:「客山兄,有消息了!」
「喔!」李果先仔細看一看他的臉色,卻有些深沉莫測的模樣,便即問道,「如何?」
「果如所言。」
李果的心往下一沉,但還希望能證明這一消息並非完全確實,所以請問來源。
「是浙江駐京的提塘官,有緊要折件送回杭州,路過這裡,親口告訴我的。」莽鵠立又說,「他是十一月十五出京的,大事已經定了。」
「喔!」李果有無數疑問,不知先說哪一句。
莽鵠立看出他的心意,索性給他一個機會:「我正留這個武官在吃飯,你如果有話要問,不妨跟他見個面。不過,怕不能細談。」
「好,好!」李果正中下懷,「我只問幾句話就夠了。」
於是主人引導著客人去看另一個硬攔了來的新客,浙江駐京提塘官。此人姓王,本職是千總,由浙江巡撫咨請兵部派委,長駐京城,專門料理本省奏摺。各省的提塘官,很少親自「跑摺子」,王千總此時親自出京,星夜馳回杭州,自然是有極緊要的公事,需要面報浙江巡撫。只是事不干己,不便動問,就問,人家亦決不會透露。不過,李果亦猜想得到,十之八九是報告宮中所出的大事。
王千總剛吃完飯在喝茶,莽鵠立為李果引見之後說道:「浙江已經在眼前了,不必急!好好息一息。」
「多謝大人,今天一定要趕到嘉興,明天中午要到杭州。」
「來得及,來得及!」莽鵠立向李果使個眼色,示意他珍惜辰光。
於是李果問道:「王千總哪天出京的?」
「十一月十五一大早。」
「京里的九門不都關了嗎?」
「是的,我走的時候還關著。」王千總說,「我是步軍統領,衙門知道我有要緊公事,特為放我出來的。」
「喔,如今是雍親王當了皇上?」
「是的。」
李果想了一下,沒有含蓄的問法,只好直言相詢:「宮中沒有起糾紛?」
「這就不大清楚了。不過,」王千總很吃力地說,「謠言是有的。」
「能不能說點我們聽聽?」
「很多。」王千總不願細說,「我看都是胡說八道。」
「什麼話是胡說八道?」
「就像說什麼八阿哥及四阿哥,這話是靠不住的。」
「何以見得?」
「我,我有——」
王千總的神情很為難。顯然的,他說這話,必有確見,只是不便說,或者不肯說。但事有湊巧,莽鵠立決定送他二十兩銀子,正好外賬房用紅紙包好了送了來。王千總謝過賞,大概覺得過意不去,態度改變了。
「我有幾道宮門鈔,莽大人不妨看一看。」
說著,伸手入懷,從半皮襖,夾襖,一直到貼肉的小褂子口袋中,掏出一個油紙包,解開來取出兩張紙遞了給主人。
李果急忙湊到莽鵠立身邊去看,只見第一道上諭是:「諭內閣:命貝勒胤禩、十三阿哥胤祥、大學士馬齊、尚書隆科多總理事務。」
光是這一道上諭便讓李果有如夢似幻的感覺,胤禩不是雍親王的死對頭嗎,如何能被命「總理事務」,而且是四人之首?
不僅李果、莽鵠立的困惑更甚,因為十三阿哥胤祥一直被圈禁高牆,何以忽而現身,受此重任?
當然,此時無暇推敲,往下看抄件要緊。第二道上諭是:「諭總理事務王大臣:朕苫塊之次,中心紛瞀,所有啟奏諸事,除朕藩邸事件外,余俱交送四大臣。凡有諭旨,必經由四大臣傳出,並令記檔,則諸事庶乎秩然不紊。其奏事官員亦令記檔。至皇考時所有未完事件,何者可緩,何者應行速結,朕未深悉,著大臣等將應行速結等事,會同查明具奏。」
第三道上諭,更出李果與莽鵠立的意料,居然是「貝勒胤禩、十三阿哥胤祥俱著封為親王」。同時,廢太子亦即是二阿哥的長子弘皙,亦封郡王。
看完這三道上諭,李果察覺到王千總的油紙包里還有一張紙,此時也顧不得什麼叫不好意思,伸出手去索討。
「王千總,索性都借來看一看吧!」
王千總遲疑了一會兒,終於還是交了出來。「這不是宮門鈔。」他說,「是一道朱諭,有人抄出來叫我一起送回杭州。」
「喔,喔,我知道。」莽鵠立急忙接口,「是密旨,決不會泄露。」
等那張紙入手一看,文字共分三段。朱諭是第一段:「諭總理事務王大臣等:西路軍務、大將軍職任重大,十四阿哥胤禎勢難暫離。但遇皇考大事,伊若不來,恐於心不安,著速行文大將軍王,令與弘曙二人,馳驛來京……」
「軍前事務,甚屬緊要,公延信著馳驛速赴甘州,管理大將軍印務;並行文總督年羹堯,於西路軍務糧餉,及地方諸事,俱同延信管理。年羹堯或駐肅州,或至甘州,辦理軍務;或至西安,辦理總督事務,令其酌量奏聞。至現在軍前大臣等職名,一併繕寫進呈,爾等會議具奏。」
以下是低兩格,字跡略小的第二段:「總理事務王大臣等議奏:諭旨甚屬周詳,應速行文大將軍王,將印敕暫交平郡王納爾蘇署理,即與弘曙來京。」
第三段是議奏之後的批示:「得旨:副都統阿爾訥,著隨大將軍王來京;副都統阿林保著隨弘曙來京。」
李果看得很用心,他的記性原本就好,所以雖只看了一遍,但要點及人名都已記住。此時當然不便議論,及至將王千總打發走了,莽鵠立因為有此改朝換代的大事,少不得自己也要細細估量一番局勢,實在無心陪客。而況李煦正在切盼,既得真相,不必逗留,勸李果趕緊回城,竟未能再談。
04
持著李果所默寫下來的,來自王千總之手的抄件,李煦的眼睛發亮了!但亦只是像石火電光般一閃,隨又歸之於困惑。
「你們的看法如何?」他問李果與沈宜士。
「客山兄,」沈宜士說,「你見聞較切,你看呢?」
「我一路在想,局勢似乎還沒有穩定。目前在妥協的局面,八阿哥受封為親王,自然是一種安撫的手段。既有上諭,章奏出納必經總理事務的兩王兩大臣之手,八阿哥居首席,自然可以居中用事。不過,這種妥協的局面,能夠維持多久,實在難說得很。」
「一點不錯!」李煦用低沉的聲音說,「我不知道你們看出來沒有,一上來,兩王兩大臣的意見,就跟新皇不合。」
李、沈二人,相顧愕然,細細參詳,方始看出夾縫中的文章。「旭公是說大將軍的印務?」沈宜士問。
「新王要交給延信,議奏卻說要交給平郡王,這——」李果也點點頭,「不能不說是無形中駁了新皇的意見。」
「話雖如此,也還有解釋。」沈宜士發現李煦的憂慮,又添了幾分,便有意持樂觀的看法,「諭旨固屬周詳,仍有漏洞。延信未到軍前,接管大將軍印務以前,應該有人護理,加一句『印敕暫交平郡王納爾蘇署理』,這個漏洞就補起來了。」說著,趁李煦疏神之際,向李果使了個眼色。
在沈宜士,這個眼色僅是示意李果,不要駁他的話,而李果卻能充分領會沈宜士的用心,所以進一步幫腔,「這個看法很精到。」他說,「不論新皇的皇位如何得來,要安定大局,非得八阿哥協力不可。朝中既有封了親王的八貝勒護持,軍前又有平郡王署理大將軍印務,為誰說幾句話,一定亦很管用,旭公大可放心。」
李煦很精明,但耳朵較軟,尤其是好聽的話,更易入耳。如今聽得沈、李二人一唱一和,自己想想,實在也不必戚戚。而況恂郡王一到京,新皇當然也要加恩重用,希望和衷共濟。這一來,又多一重奧援。將來縱或不能再有前幾年那種巡鹽的好日子,至少禍事是決不會有的。
這樣一想,心境大見開朗,胃口也就開了,居然吃了兩飯碗的野鴨粥,放倒頭好好睡了一覺。
不過四姨娘卻不大放心,叫丫頭將李鼎找了來說:「到底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從前常聽你姑夫說:四阿哥與十四阿哥,實在不像一母所生,一個厚道,一個刻薄。四阿哥而且喜歡假裝清高,是很難惹的人。你倒跟沈師爺他們好好去談一談,弄清楚了來告訴我。」
於是李鼎請了沈宜士與李果來,轉達了四姨娘的意思,希望有個切實答覆。沈、李二人面面相覷,好久說不出話來。
這一來,李鼎也有些發慌了,「請兩位直言無隱。」他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四姨的原意,也是問禍不問福。」
「福禍實在很難說。」沈宜士跟李果交換了一個眼色,彼此取得默契,決定說實話,「我跟客山兄一直在推敲這件事,覺得有兩個地方,跡象不妙。第一,現成的平郡王在那裡,何必又老遠派延信去接管印務?」
「這,這是說,新皇不信任平郡王?」
「應該這麼看。」沈宜士又說,「上諭中特為指定兩個副都統,跟恂郡王和二阿哥的世子弘皙一起進京,似乎是心有所忌,派人監視。」
「這一點,」李果也說,「實在很叫人不安。」
「其次,照上諭上看,似乎西陲的軍務、政務實際上以年羹堯為主,延信不過因為公爵的關係,領個管理大將軍印務的虛銜而已。」
沈宜士這一說,更使李鼎覺得平郡王不為新皇所重,竟連管理印敕的虛銜,亦靳而不予。同時他也聯想到,一直圈禁高牆,從未受封的十三阿哥胤祥,一釋放便是親王,而同母弟又為先帝所愛的恂郡王反而不能晉位,相形之下,不但顯得薄其所親,而且胤祥之封親王,似乎別有緣故。
等他將這番意思說了出來,沈宜士與李果都深以為然,覺得大局確有許多大不可解之處。
於是反覆研求,議論徹夜,判斷是凶多吉少,結論是及早設法,希望是保住職位——一朝天子一朝臣,織造世襲,究竟未奉明旨;倘或調職,不過個把月便得移交,偌大銀子的虧空,從何彌補?